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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书之质子殿下饶了朕
　　作者: 风丫丫
　　简介:
　　【纯爱+双男主+架空+朝堂+权谋+追妻火葬场】
　　病娇偏执腹黑质子  VS  颜控痞气欢脱王爷
　　*
　　凉夕穿成了一个炮灰天子。
　　一眼便瞧上了挟他令诸侯的反派质子。
　　颜狗有什么坏心思呢？
　　宠他、宠他、宠他……
　　*
　　为了让小质子成长为明君，凉夕倾其所有。
　　没成想，小质子恩将仇报……
　　*
　　凉夕心灰意冷，打算远走高飞。
　　然而，天不随人愿……
　　*
　　山河无恙，举案齐美！
　　哭大声点，朕听不见！


第1章 红妆
　　降德十八年，江陵国边境，怀古城。
　　身着茜素红甲胄的军士，手持红缨长枪，铿锵威仪然有序地分立官道两侧，严阵以待。
　　千万只火红的彩球，像灯笼一样置于官道两侧，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连绵的河流，更像是嫁娶时盛大的十里红妆；
　　凉夕叼着一颗狗尾巴草，怡然自得地仰躺在马背上晒太阳。
　　三年前，他一脚踏空穿进了这本《破一阵子》小说中，可惜他当时走马观花只看了简介和第一章 剧情。
　　凉夕今日要迎的是小说中十三岁就能射出定国安邦惊鸿之箭的黑化反派千醉声。
　　原文中，千醉声母国千雨国强敌入侵，江陵国援军即使赶到，救千雨国于水火。
　　千雨国主心怀感激，便许诺让千醉声的妹妹嫁过来给江弦惊，两国缔结秦晋之好。
　　反派千醉声身为庶子，在母国举步维艰。
　　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不惜设计妹妹与人珠胎暗结，自己则以质子的身份来到江陵国。
　　从而韬光养晦、搅弄风云、运筹帷幄、一步步成为挟天子而令诸侯的乱世枭雄。
　　凉夕现在的身份就是那个未来的炮灰天子江弦惊。
　　千雨国最是古板守旧，自古将男人的尊严看得比命还重。
　　江弦惊故意搞出这十里红妆迎亲的阵仗，就是要折辱千醉声，给他个震慑。
　　直到黄昏的晚霞给这片火红镀上了模糊的金边。远处才缓缓驶来一队车马，侍者环佩叮当，灿然夺目。
　　“王爷，来了，来了！”右相独子雷毵，满眼惊喜地望着江弦惊。
　　马车越来越近，江弦惊微微眯起眼睛瞄准最远的一对彩球。
　　利箭破空而出「啪」地一声，跌落在二人脚边。
　　江弦惊和雷毵面面相觑。
　　雷毵斜眼给身旁的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心领神会，拉弓上弦一气呵成，百米之外的一对彩球应声爆裂，绚烂的彩带迎风飘落，在夕阳中流斑斓撩人。
　　江弦惊负手而立，毫不脸红。
　　利箭为引，将士们得令，万弩齐发，两旁彩球争相爆裂开来，声势浩大响彻云霄，官道上火树银花，彩带翻飞，好不热闹。
　　然而，江弦惊这厢搞得如此声势浩大，百米开外的迎面而来的车马却并没有任何异动。
　　车队稳稳前行，就连帷幔上垂下的银铃也丝毫不曾慌乱。
　　江弦惊施施然下马，理了理大氅，非常骚包地钻进了挂满红纱帐马车中。
　　车马越来越近，江弦惊这才看清，亲王銮驾奢华异常，棱角皆镶嵌着黄金。
　　更妙的是马车通身雪白，透光不透视，竟然是用整块玲珑剔透的汉白玉雕刻而成。
　　随行侍者皆锦缎华服，富贵从容，一眼望不到尽头。
　　“奶奶个娘欸……”雷毵从侍从手中接过比碗口还大的琉璃镜举在面前。
　　江弦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亲王銮驾，虽然也是八马红木车厢，但在叶里的车驾面前，还是显得太过寒酸。
　　尤其是这大红的纱帐，真是傻气逼人。
　　千醉声的车驾缓缓停于红纱帐前，江弦惊对雷毵使了个眼色，雷毵上前行礼。
　　马车内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
　　雷毵忙将拜帖送上。
　　小案上檀香袅袅，平放着那张拜帖，一只苍白劲瘦的手接过茶盏，缓缓送至唇畔：“什么时辰了？”
　　小手比划着时间。
　　漫天霞光穿透车厢，千醉声缓缓伸出右手，中指和食指间虚虚把玩着一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翠玉琉璃珠。
　　他轻轻叹了口气：“起风了！”
　　光影交错间，齑粉簌簌而下。
　　江弦惊却觉得不对，至于哪里不对他一时也想不起来。
　　忽然，只见对面千醉声的鸾驾缓缓落地，军将侍从们从容不迫地拿出木制的挡板围成一圈。
　　江弦惊暗叫一声「不妙」就只见狂风大作，漫天黄沙席卷而来，将士们东倒西歪，十里红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狂风卷得连渣也不剩。
　　江弦惊灰头土脸，被受惊的马连带着孤零零的红木车框一起掀翻在地。
　　千醉声的鸾驾纹丝不动，他的军将侍从将挡板收好，一个个精神抖擞站在江弦惊面前。
　　江弦惊才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亦或者千醉声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护送千醉声的首领魏素，是千雨国御史大夫魏苍的独子，乃将门之后。
　　当年千雨国国破之时，魏苍鏖战数月，宁死不降，虎夫焉能生犬子？
　　这样宁折不弯之人，即使鞠躬尽瘁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受如此奇耻大辱。
　　然而，魏素在看到十里红妆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屈辱和愤恨，平静中甚至还带着那么一丝嘲弄和玩味。
　　就连同行的侍女使者，面色皆波澜不惊。
　　江弦惊后知后觉，千醉声明知他等在这里，却非要黄昏日落时候才出现。
　　答案只有一个，他算准了今日有狂风暴？
　　江弦惊整个人匍匐在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雷毵「呸呸」几口，吐掉嘴里的黄沙，将江弦惊从地上搀起来。
　　魏素则一脸漠然地看着被风沙吹得面目全非的渡亲王，既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出言奚落。
　　千醉声的鸾驾更是连帷幔都不曾掀开半分。
　　雷毵心惊肉跳地看了一眼江弦惊，才上前对千醉声的鸾驾前朗声道：“末将乃江陵国渡亲王近侍雷毵，车内可是千雨国里小王爷？”
　　片刻后，车厢里竟然冒出了一颗圆滚滚毛茸茸的大脑袋。大脑袋一声不吭，竟然是个哑巴。
　　魏素心中一跳，这一路走来，他亲自跟着这车，并未见车内有活物滋扰。他自认武艺精湛，此刻也不觉有些惊异。
　　惊骇的不止是魏素，远处的江弦惊也诧异不已，他很清楚车厢内至少有主仆二人，然而他屏气凝神，使出浑身解数却也只探查到一人的气息。
　　只有雷毵这个傻子什么也不知，他清了清嗓子：“里小王爷，江陵国渡亲王来迎，请王爷移驾一叙。”
　　大脑袋又一次探出头，对雷毵做了一个恶狠狠的鬼脸。
　　“驽一，不得无礼。”
　　车内响起一个清浅的声音，紧接着帷幔轻晃，千醉声扶帘而出。
　　他未及弱冠，长发堪堪披散一半，泼墨流泻而下，锦缎白袍，清俊飘逸，说不出的风流儒雅。
　　纤尘不染的大氅，在领口处偎着一圈雪白狐裘，将他的脸色衬托的苍白又萧索，只一双如秋水般的眼睛，清亮如深潭。
　　“这人？”
　　江弦惊一时间只感叹自己读书太少，想不出什么精彩绝艳的辞藻来修饰千醉声的相貌。
　　怔愣间，千醉声已然在车前站定，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微微颔首：“渡亲王……”
　　狂风裹挟着飞雪和沙砾，如钝刀刮过面颊，江弦惊却觉得不过弱柳扶风，竟然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错觉。
　　江弦惊顾不上自己如丧家之犬一般的仪态，慌忙还礼：“里亲王客气！”
　　对面的千醉声，同样也在打量着江弦惊。
　　此人虽狼狈不堪，但清雅端庄，薄唇微扬，举手投足率性洒脱。清澈的瞳孔里荡漾着流转的星河。
　　千醉声淡淡一笑，露出了左右两颗洁白的虎牙。
　　江弦惊心尖一颤，这该死的扑街作者，也没提过枭雄会长虎牙啊！
　　江弦惊那夸张的红纱帐彻底报废了，他只好跟军将们骑马。
　　这天，驽一撅着嘴不耐烦地对江弦惊拱手，请他上车。
　　江弦惊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本王喜欢看风……”
　　「景」字还没有出口，一道狂风袭来，风景便灌了江弦惊一嘴黄沙。
　　“渡亲王莫非是嫌弃我这车驾简陋？”千醉声声音里带了点江南的呢侬软语，“要不就是还在怪风暴时我没能第一时间下车见礼？”
　　江弦惊心神一软，早将那一点尴尬忘到九霄云外：“这……这是哪里话？”
　　江弦惊恭敬不如从命，屁颠屁颠坐上了叶里那金贵夸张的亲王鸾驾。
　　马车珠帘晃动，小案上点着檀香，江弦惊半眯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榻上蹙眉酣睡之人。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江弦惊却还没从枭雄的虎牙中回过神来。
　　他搜肠刮肚半晌，对于枭雄的认知也只止步于大马金刀，奸诈多疑的曹操，实在想象不出来，这样乖巧孱弱的虎牙美人灯，会挟天子而令诸侯。
　　如果真是那样，那也肯定是天子和诸侯不识好歹。


第2章 纨绔
　　春意渐浓，千醉声醒着的时间也越发多起来。江弦惊一路上都捡一些自己知道的奇闻趣事讲与他听。
　　千醉声话不多，脾气又好，不管江弦惊说什么，他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越靠近江陵国都，风沙就越小。
　　一行人走走停停，直到春暖花开，才入江陵国都。
　　进了都城，流水潺潺，青山袅袅，竟然比江南也差不了多少。
　　江弦惊卸下大氅，打马而行，广袖比腰身宽一倍有余。车队穿过闹市，路人见江弦惊也只就地行礼，并不见回避。
　　江弦惊笑嘻嘻地接过果农递上来的果子，在衣袖上随意一抹，掀开车帘就要请千醉声享用。
　　千醉声微微蹙眉，江弦惊担心千醉声身子弱，欲收回，就只听千醉声轻轻道了声：“多谢……”
　　然后拿起果子直接送入口中。
　　甘甜软糯……
　　江弦惊见他吃得香甜，心中开怀，又伸手找果农要，果农也大方，直接将背篓放上车。
　　“好好好，都搬进宫里去。”江弦惊策马狂奔，爽朗的笑声比抛下的碎银子还要掷地有声。
　　百姓蜂拥哄抢，集市被他搅和得乌烟瘴气。
　　千雨国礼法森严，皇家车队经过闹市，百姓都是要刻意回避，就算有要事一定要外出，那也必须沐浴焚香。
　　远远见到仪仗都要叩首跪拜，千醉声哪里见过此等君不君，臣不臣的阵仗。
　　他呆呆地坐在马车内，连车帘都忘记打下去。
　　雷毵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打马上前：“里亲王莫要见怪，这闹市纵马算不了什么，陛下还亲准王爷宵禁后可在禁宫骑行，陛下每次还都夸咱们王爷马蹄声清脆呢！”
　　“深宫骑行？”千醉声诧异极了。
　　“正是……”雷毵缓缓跟在车旁，“里亲王有所不知，自皇后仙逝，陛下越发疼爱王爷，一直留在身边亲自照料。王爷虽然及冠，王府也已落成，可是陛下就是舍不得他搬出去。咱们陛下和太子殿下对对王爷，那可真是……”
　　雷毵叨叨起来没完没了。
　　任他将江弦惊夸出一朵花来，听在千醉声耳中，江弦惊也就是个惊天空有其表的纨绔。
　　虽然拜了上将军墨庄为师，却不学无术，整天玩鸟遛马，撺掇起一群世家子弟上房揭瓦，到处惹祸，搞得朝中大臣谈他色变，又都敢怒不敢言。
　　千醉声笑眯眯听着雷毵一脸艳羡地述说江弦惊的光荣事迹，不动声色看了驽一一眼。
　　驽一点头，娇小的身影，像滚地雷一般消失在车队中。
　　云殿恢弘，檀香缭绕，大江皇帝端坐上首。
　　千雨国国主，不知抽的什么风，在里小王爷千醉声临行前一夜，颁旨此封亲王宝册。
　　这就给江陵国出了难题。
　　若只是寻常皇子，客居亲王府倒也尚可，但对方是亲王，江弦惊也是亲王。
　　大江皇帝今日早朝，就是想让朝臣们议一议此事。
　　“陛下，依臣愚见，两位亲王同住并无不妥。”左相齐淮刚朗声起头，江弦惊便打着哈欠，空手常服，潇潇而来。
　　“儿臣拜见父王。”
　　大江皇帝脸都要笑开了：“我儿不必多礼，快，快过来让父王看看。”
　　江弦惊三两步跃上龙椅，大剌剌的在大江皇帝身边坐下，满朝文武皆见怪不怪。
　　大江皇帝慈爱地看着江弦惊：“我儿归都，还没见过你老师吧？”
　　江弦惊立即起身，就那样突兀地站在威仪的龙椅前朝堂下的墨庄行礼：“见过老师。”
　　墨庄大惊，立即伏地还以大礼：“王爷，您真是折煞老臣了！”
　　“得了吧老货，快起来，别吓着他……”大江皇帝打断墨庄。
　　墨庄坐下，江弦惊道：“父皇，您宣儿臣何事？”
　　大江皇帝用指尖点了点墨庄和齐淮，“你老师和左相在议，你该不该和那里亲王住同一府邸？”
　　“这有什么？”江弦惊满不在乎，“父王有所不知，那里亲王生得……”
　　“王爷，万万不可！”墨庄如临大敌。
　　对于齐淮的算盘，江弦惊心知肚明。
　　一来，自己顽劣不堪重用，将质子留在身边寻个乐子，让他没空招惹那些立志光耀门楣的世家子弟。
　　二来，那里亲王，凭他惊世之才，跟着混世魔王般的自己厮混几年，也得混成个玩鸟遛马，不成气候。
　　一举两得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偏偏墨庄不那样认为，在整个江陵国，恐怕只有他一人坚信，爱徒江弦惊是个经天纬地的旷世奇才。
　　因此，任何对江弦惊不利的事情，他一概不许。
　　其实，墨庄的顾虑还有另外一重，江陵国自来民风开阔，结亲不分门楣男女，只求心意相通。
　　况且自大江皇后也就是江弦惊和江济泯生母仙逝后，大江皇帝越发喜好男风，虽未见封赏，但朝臣都心知肚明。
　　墨庄私心，还是希望江弦惊能好好议一门正亲，不要上梁不正下梁歪才好。
　　江弦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老师言之有理！”
　　言之有理？
　　理从何来？
　　墨庄只轻飘飘说了句「万万不可」就言之有理了？
　　满朝文武皆暗暗对这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草包王爷嗤之以鼻。
　　“你这孩子，你和那里亲王一路走来，自个儿心里就没个主张？”大江皇帝恨铁不成钢。
　　江弦惊长腿搭在龙椅上左右晃悠，心里惦记千醉声还等在殿外的风口上，便对大江皇帝说道：“父王，那里亲王随儿臣一道来的，不如问一问他的意思？”
　　大江皇帝尽管怒其不争，到底还是点了头。
　　宫门大开，千醉声消瘦挺拔，玉带蟒袍，朱翠华服，打眼一看就是在富贵温柔乡泡大的样子。
　　只是他太瘦了，玉带松松系在腰间，一双眼睛漆黑如深潭，眼波流转间皆是沁人的寒意。
　　千醉声长身玉立于朝堂之上。
　　“大胆，堂下何人？觐见我大江陛下竟然敢不行大礼。”左相齐淮一声断喝。
　　大殿内落针可闻。
　　自古男儿膝下有黄金，古人尤其讲究。
　　天地君亲师犹可跪，可他一个同辈亲王，却没这个道理。
　　江弦惊自导自演十里红妆那出戏，被千醉声轻飘飘打了脸，原本早抛掷脑后。
　　但这回见千醉声有点固执地站在那里，心里竟然无端生出一丝狡黠。
　　江弦惊正襟危坐，等着软呼呼的千醉声，义正词严说出冠冕堂皇不跪他理由来。
　　而然，千醉声什么也没有说。
　　他逆着光，孤零零站在这恢弘的大殿中间，眼睛湿漉漉地盯着江弦惊，像一只迷路的小鹿，与气宇轩昂的一干朝臣形成鲜明的对比。
　　“狐媚！”墨庄目眦欲裂。
　　江弦惊像是受到蛊惑一般下意识就要站起来。


第3章 掉马
　　千醉声却大大方方掀起袍子行叩首大礼：“千醉声参见陛下，愿陛下洪福齐天，福寿绵长。”
　　“好孩子，快快免礼……”大江皇帝立即摆出和善地微笑，对一旁的太子江济泯说道，“济泯搀起来，天可怜见，孩子瘦成这样，舟车劳顿定是吃了苦头。”
　　江济泯微笑着走过去，干燥温暖的大手在千醉声胳膊上轻轻一带，便将人捞了起来。
　　千醉声恭敬颔首：“多谢太子殿下。”
　　墨庄裂着两颗雪白的大门牙，朗声道：“禀陛下，我大江万里疆土，怎会吝啬百亩土地？依臣之见，就赏里亲王一座府邸。”
　　话音刚落，左相齐淮便冷哼一声：“陛下，不妥，臣斗胆恳请陛下成全千雨国主美意，让他在渡亲王身边……厮……”
　　江济泯压着嗓子轻咳一声。
　　齐淮连忙将「厮混」二字咽下回去：“住上几年，反正渡亲王刚及冠，还未议亲……”
　　“不可……”墨庄一激动脸就涨红，“陛下，渡亲王年轻，恐担不起照应里小王爷的重任。再者，渡亲王久居宫内，外臣入宫恐有不便，请陛下三思。”
　　大江皇帝见俩人僵持不下，一时也难下定论，只好将目光投向江济泯。
　　江济泯撩起朝服，行叩拜大礼和稀泥：“父皇，儿臣以为，这事还要看弦惊和里亲王意思。如若里亲王觉得住在宫里多有不便，可暂且安置在儿臣府上。”
　　大江皇帝看了看身边的江弦惊。
　　江弦惊皱了皱眉才道满不在乎道：“父皇和兄长在上，儿臣要什么主意。”
　　“胡闹。”大江皇帝沉下脸来，“我们替得了你一时，还能替得了你一世？”
　　江弦惊不置可否。
　　大江皇帝叹了口气：“罢了，里亲王你意下如何？”
　　他虽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语气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慢。
　　不然也不会当着千醉声的面，议论他的安置。
　　千醉声唇角浮起笑意，他微微颔首：“禀陛下，小王这一路走来，大江幅员辽阔，国泰民安。然，进宫后才知道陛下还是虚怀若谷，广纳良言语的明君。”
　　他此言一出，大殿内鸦雀无声。
　　一干大臣纷纷侧目，似乎都不敢相信这小小质子，居然胆敢出言不逊，暗讽大江皇帝驭下无方，臣子目中无尘，还不如太子有决断。”
　　江济泯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有意思！
　　江弦惊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他依稀记得原文中的千醉声就是在这里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煽动朝局。
　　将太子和左相非同一般的关系堂而皇之暴露了出来，从而引起大江皇帝的猜忌，撕开了太子江济泯和皇帝父子反目的口子。
　　然而，大将皇帝大风大浪里杀将过来，哪里会轻易上一个毛头小子的当。
　　他正欲开口，齐淮便斜睨了千醉声一眼：“里亲王此言何意？”
　　千醉声微微一笑：“字面意思，左相竟然质疑小王，莫非在左相眼中，陛下并非明君？”
　　“你！”齐淮胸膛剧烈起伏，“好厉害的口齿，本相今天倒是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本相的巴掌硬。”
　　说完冲上去就要动手，正在这时，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殿内闪过，齐淮闷哼一声，右手的手腕已然翻转了方向。
　　那速度实在太快，众人不及反应，上将军墨庄就与那黑影交上了手。
　　墨庄招式凌厉，重拳裹挟着劲风呼啸而去，然而黑影身量娇小，如鬼魅般灵动，以柔克刚，不到十招，墨庄就惨叫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众目睽睽之下，脖子一歪，吐出了两颗血糊糊的大门牙。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一阵劲风袭来，黑影一闪，直冲墨庄的命门而去。
　　江弦惊来不及思考，手腕翻转，大江皇帝的佩剑出鞘，寒光一闪，黑影左右闪躲。
　　俩人缠斗起来，平常手无缚鸡之力的酒色王爷，竟然与那黑影难分伯仲。
　　殿内风声鹤唳，众人惊疑不定，大江皇帝面色阴郁。
　　江弦惊的剑太快了，银光闪烁，招招都奔着那黑影性命的性命而去。
　　大内侍卫平常都由墨庄调度，墨庄口不能言，只得摔杯为号。
　　大殿内短暂哗然，侍卫鱼贯而入。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刚才还缠斗得难舍难分，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二人。
　　突然就温和起来，黑影虎虎生威的铁掌逐渐消减，大有变成病猫的势头。
　　江弦惊也东倒西歪耍起了情意绵绵剑。
　　两人都想要对方赢。
　　朝臣们全部退到侍卫身后，千醉声却没有动，他一脸惶恐，像是已经吓懵了。
　　只有江弦惊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戏谑，他甚至还趁人不备，对江弦惊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江弦惊一瞬间全明白了。
　　竖子其心可诛，今日这出隔山打牛的好戏，竟然是冲自己来的。
　　江弦惊咬碎了后槽牙，恶狠狠迎上千醉声的目光：你当如何？
　　千醉声神情未变，眼眸却漫不经心扫了一眼面前的地砖。
　　那正是千醉声先前跪自己的地方。
　　可恶，竖子睚眦必报！
　　江弦惊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看黑影动作越来越慢，而他利刃出鞘，已是骑虎难下。
　　如若再赢了眼前这重伤墨庄的绝世高手，或是毫发无伤全身而退，那他就真的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形势不容他犹豫，江弦惊当即咬牙点头，正在这时，黑影凌空劈下。
　　江弦惊横剑格挡，在掌风的压制下，「扑通」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跪在千醉声之前下跪的位置。
　　眼看黑影攻势渐弱，江弦惊急了，看千醉声的眼神不觉软和下来，后者却视若无睹。
　　电光石火间，江弦惊大喝一声：“弓弩手退下，抓活的！”
　　千醉声一愣，随后才意兴阑珊扫了眼黑影。
　　黑影突然加快了动作，一个翻转当胸而下，江弦惊如愿闭上了双眼，做好了立即倒地不起的准备。
　　他甚至连姿势都想好了，四仰八叉。
　　然而疼痛并没有随之而来，惨叫在身前响起，千醉声吐了口黑血，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
　　草！娘唉，还有这样骚气地操作？
　　江弦惊苦不堪言，放下千醉声，硬着头皮提剑再战。
　　肩膀忽而一沉，脖子却被铁钳般的手箍住。
　　众人这才看清，黑影竟然是一个七八九岁的奶团子。
　　驽一一言不发骑在江弦惊脖子上，指尖轻轻用力，江弦惊的脖子瞬间发出「咔嚓」脆响。
　　江弦惊不由自主跟着驽一的引导一步步往殿外走去。
　　墨庄顾不得满口鲜血，扯过侍卫的弓弩对准驽一，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后面的侍卫逐渐将其包围。
　　“我们做个交易……”江弦惊轻声说道，“你打伤我，我保你不死。”
　　驽一没动……
　　江弦惊看了看远处倒在大殿上不省人事，无人问津的千醉声：“他也不会有事。”
　　驽还是没动。
　　江弦惊继续道：“我还能让你继续跟着他，只是你要受点苦头。”
　　驽一终于在他肩头写下：“自身、难保！”
　　看来这小子不傻，江弦惊调整了一下姿势：“我是大江亲王，一时半会，没有人能奈何我。”
　　江弦惊还欲再说点什么，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传来四个字：“食言、必诛！”
　　“小子竟然会用腹语，挺狂！”
　　这是江弦惊最后的意识。


第4章 强娶
　　江弦惊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大江皇帝破天荒没有守候在他的病床前。
　　雷毵的琉璃镜简直要杵在江弦惊脸上了，江弦惊翻身坐起：“里亲王呢？”
　　“在……”雷毵话没说完，江弦惊掀开被子扭头就走。
　　“哎呀，王爷，您脑袋上还挂着彩呢，您往哪里去啊？”
　　穿过回廊，就是琉璃殿，江弦惊头也不回，径直走了进去。
　　“您怎么知道皇上将里亲王安置在这里？”雷毵满脸疑惑。
　　江弦惊自然明白，自己骤然被撕开马甲，无疑是沸水泼进了油锅，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多人难以消化。
　　首当其冲便是大江皇帝。
　　他自来多疑，必然会疑心自己和墨庄，顺理成章不采纳墨庄的意见，将千醉声和自己安置在一起。
　　江弦惊有些懊恼，只恨自己冲动行事，一念之间害苦了墨庄。
　　如果现在跳出去说自己藏拙，并非扮猪吃老虎要与太子争锋，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
　　天地良心，对于武功这件事情，江弦惊真的不是有意隐瞒。
　　他刚穿过来那段时间年，使出了浑身解数寻死觅活，企图回到过去，然而都以失败而告终。
　　上吊，他能感觉到窒息的疼痛，可吊了一炷香的时间，都没能死去。
　　跳河也能同样有溺水的感觉，可就是死不了。
　　他甚至尝试过了跳楼，然而不管是在城楼上还是大树顶，他都如同风筝一般，狠狠摔下，然后轻飘飘毫发无伤地落地。
　　于是，他便对这里的功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竟然奇迹般的越练越厉害。
　　最后竟然厉害到无法言说的地步。
　　行至角门，江弦惊突然顿住脚步，转头对雷毵说：“告诉右相别让那孩子死了。”
　　雷毵顿了顿才说：“谁？那个小狂徒。”
　　江弦惊已然大步流星进了小院。
　　雷毵半天才反应过来，迈着小碎步跟了上去：“哎呀，您都晕死过去了，怎么还知道陛下将那小狂徒交给我父亲了？哈哈，我您又是装的吧！您演技可不错，您说您要是早这样，上将军的那些个板子……”
　　然而，他很快就闭了嘴，琉璃镜「咣当」一声碎在迎面而来的门板上。
　　帷幔迎风而动，空气中皆是草木的芬芳，千醉声早醒了，正摆弄桌上的一盆兰花。
　　魏素着劲装侍候在侧，欲言又止。
　　“驽一死不了。”千醉声侍弄着指尖的花苞。
　　魏素接过帕子蘸了点水，恭敬递回去：“这渡亲王，还真是沉得住气，都这个时辰了，还没杀将过来。”
　　“未必，说不定是气血两亏，还未醒来。”千醉声淡淡的接过帕子轻轻擦拭。
　　江弦惊放倒门口的侍者，堪堪跨进门，正好听到「气若体虚」四个字。
　　“也是，末将想起那十里红妆就来气……”魏素愤愤然住嘴，顺着千醉声的目光看到了门口对浅笑盈盈的江弦惊。
　　“里亲王好谋略啊。”江弦惊抱着手臂，倚靠在门口。
　　千醉声对魏素使了个眼色，魏素恭恭敬敬对江弦惊行礼了礼，才略显迟疑地退下。
　　“牛乳茶啊！”江弦惊笑眯眯说道。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二人。
　　千醉声只着素袍，脸色苍白，整个人如弱柳扶风，病气十足，越发像个风一吹就会散架的美人灯。
　　然而眼神却像是枯木逢春一般，闪烁着惊心动魄的蓬勃生机。
　　江弦惊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怎么样也无法将他和书中那个杀伐决断的刽子手联系在一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江弦惊想起那天杀的扑街作者，对于千醉声童年惨绝人寰的设定，气不自觉得又消下去大半；
　　千醉声突然莞尔一笑：“我助王爷解开这鲲鹏浅滩之困，王爷非但不感激，反而出言讥讽，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江弦惊紧紧盯着千醉声的眼睛：“锦衣玉食的活着不好吗？”
　　“王爷何出此言？”千醉声迎上江弦惊的目光，短暂交汇后，又急急避开。
　　江弦惊上前一步：“你怎知道那浅滩里困的是鲲鹏而不是鲤鱼？”
　　千醉声侧头不看他。
　　江弦惊拍了拍手，大马金刀在主位坐好，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本王今日前来，就是提醒你，你从那龙潭虎穴走出来不容易，要懂得惜福！”
　　千醉声却在隔着一把椅子的地方坐下：“哦？惜福做你那没心没肺的伴读？”
　　江弦惊往前探身：“没心没肺也比贼心烂肺的好。”
　　千醉声不接话茬，俩人短暂僵持着，魏素亲手捧了牛乳茶过来，放在江弦惊面前。
　　“没看出来，王爷竟然是个菩萨……”门开了又合，千醉声才点点头：“也对，如今的右相已是今非昔比，你那副将雷毵自顾不暇，怕是陪不了你玩鸟遛马了。”
　　江陵国肱骨大臣原本有三位，分别是掌管行政左相齐淮、兵马上将军墨庄和手握钱粮的右相雷肖栋。
　　右相雷肖栋是雷毵的父亲，也是先皇后江弦惊和江济泯生母的长兄。
　　原本最是得宠，可先皇后仙逝后，风向就变了，先是太子江济泯娶了齐淮的长女，后是江弦惊做了墨庄的爱徒。
　　年富力强的大江皇帝以草包江弦惊为引，与墨庄一起和齐淮江济泯互相制衡。
　　独子雷毵不成气候，雷肖栋明哲保身，便以年迈为由消极理事，逐渐淡出朝堂。
　　然而如今，千醉声撕开江弦惊的草包面纱，便打破了这种平静。
　　大江皇帝必然会重新启用雷肖栋。
　　江弦惊不得不佩服千醉声的手段和成算，牺牲一个小小侍卫，便轻而易举将大江国这趟水彻底搅浑。
　　江弦惊叹了口：“你不想知道你那侍卫，最后说了什么吗？”
　　千醉声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收敛：“无所谓，等他回来自然会禀报与我。”
　　“你就不怕，我是个真草包，直接杀了他？”江弦惊端起牛乳茶，喝了一大口。
　　“你不会的……”千醉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江弦惊，“这么好的把柄，你怎么舍得？”
　　俩人一步之遥对峙着，江弦惊看着眼前这油盐不进之人，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趟真是白来。
　　千醉声是什么人？
　　在蜜罐里长到十三岁，见证了慈眉善目的父皇，变成丑陋狰狞的懦夫，从此在不见天日的仇恨毒液中泡大。
　　这样的人，何来天真？
　　江弦惊依稀记得，原文中千醉声设计将江济泯从太子宝座上拉下马，并没有立即杀他，而是好吃好喝待着。
　　直到炮灰自己殒命的第二年，江济泯才郁郁而卒。
　　想起江济泯在朝堂上搀扶千醉声的样子，以及千醉声突然将矛头对准自己。
　　江弦惊有个大胆的猜词。
　　莫非？这小东西对江济泯动了凡心？
　　江弦惊突然揶揄一笑，飞快在千醉声脸颊上弹了一下：“别自以为是，本王他娘的对这锦绣前程没兴趣，倒是……”
　　“倒是如何？”千醉声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荡漾起一丝涟漪。
　　江弦惊爽朗一笑，一双透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千醉声：“如若本王现在就上书千雨国，说要真娶你，你当如何？”


第5章 进补
　　“胡闹！”大江皇帝一声断喝，广袖一拂，桌上的茶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江弦惊直挺挺跪倒在堂前。
　　幻总管压着嗓子：“陛下，小心龙体啊！”
　　大江皇帝气呼呼转身坐下，再不看江弦惊一眼。
　　幻总管谄媚着低声禀报：“陛下，上将军墨庄求见。”
　　江弦惊微微眯起眼，得意地舒了口气。
　　——
　　千醉声托腮看着窗外的画眉。
　　魏素小声在旁边劝着：“主子且宽心，我看那上将军墨庄是个耿直性子，断不会容那渡亲王胡来。主子要是喜欢这画眉，末将为你捉了来？”
　　千醉声摇了摇头，从魏素手里接过一小撮麦子，在窗棂上摆放整齐。
　　画眉怕人，迟迟不敢靠近。
　　“未必！”
　　千醉声扬手将麦子全扔了出去：“池鱼龙鸟有什么滋味。”
　　见魏素不解地站在一旁。
　　千醉声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便耐着性子解释。
　　大江皇帝生性多疑，如今知道江弦惊藏拙，对墨庄就更为忌惮。
　　如若墨庄同意了江弦惊娶自己的要求，大江皇帝是断然不会答应的。
　　毕竟没有哪个皇帝愿意自己的血脉不得延续。
　　如若墨庄执意劝谏，皇帝则会更加疑心墨庄有异心。
　　“那怎么办？那渡亲王不是傻子，他难道对您，真的……”
　　魏素话音未落，外面人影一闪而过，接下来便是画眉尖利地呼叫。
　　“想什么呢？”
　　江弦惊一手捉着一只画眉，站在窗边笑盈盈望着千醉声。
　　“你来做什么？”
　　“提亲啊！”江弦惊扬了扬手里的画眉，“还是一对儿，你看本王多有诚意？”
　　“无聊。”
　　千醉声说完，转身就走。
　　“哎呀，别走啊！”江弦惊直接跃过窗户挡在千醉声身前，“不逗你，本王真有话说，你且听听？”
　　千醉声不动了，江弦惊将画眉塞进魏素手里，爽利地一指门口：“炖了……”
　　千醉声点了头，魏素才不放心地离开了。
　　“你要说什么？”千醉声冷冷盯着江弦惊。
　　江弦惊毫不在意千醉声的冷意，自顾自凑上去：“嫁给本王有什么不好？江陵国都人人艳羡的渡亲王妃，难道不比伴读有滋味儿？”
　　“上将军的门牙痊愈了？”
　　“嗨，我当什么呢……”江弦惊毫不客气在主位上坐下，“上将军宰相肚里能撑船，你也别放在心上。”「为了我，王爷真舍得和你那恩师闹掰？」”不至于，等你嫁过来，咱们就是一家人。”
　　俩人你来我往，江弦惊一句正经话没有。
　　千醉声知道事情已然成为定局。
　　江陵国的婚书一发过去，千雨后正愁没机会斩草除根，必然是高兴的。
　　至于他那没主见的软骨头父王哪里敢不同意？
　　面对滔滔不绝的江弦惊，千醉声心烦意乱，脑袋里嗡嗡作响，干脆闭嘴不言语。
　　千醉声再不待见江弦惊，江弦惊到底也是亲王之尊。
　　魏素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怠慢的，茶水点心，瓜果小吃还是摆了满满一桌子。
　　江弦惊自说自话，在屋子里乱转，一会儿对摆设不满意，一会儿觉得点心不够甜。
　　直至晌午，魏素进来请示千醉声在哪里摆饭。
　　还不待千醉声开口，江弦惊便一指院子：“摆那里……”
　　阳春三月，高大的梨花树下，江弦惊和千醉声相对而坐。
　　千醉声的饮食很精细。
　　面前摆放着一个小小的汤锅，汤锅里咕咕冒着热气，魏素给江弦惊也上了一份，说春捂秋冻最宜进补。
　　一阵清风拂过，洁白细碎的花瓣漫天飞舞，有一瓣正好落在千醉声的鬓角。
　　阳光穿透朦胧的水汽，落在千醉声乌黑油亮的发梢上，衬托得皮肤却异常苍白。
　　江弦惊指尖微微收紧。
　　江弦惊贪凉，早已着单衣，不太受得了暖炉。
　　千醉声似乎很受用。
　　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指端着汤碗，小口小口慢慢喝着。
　　那姿态娴静雅致极了。
　　江弦惊轻咳一声：“好喝吗？”
　　千醉声没有说话，旁边的侍女立即舀了一碗双手递给江弦惊。
　　江弦惊尝了一口，味道有点奇怪。
　　没有鸡汤浓郁，也不如鱼汤鲜美，吃货江弦惊一时也没有吃出来是什么食材。
　　“什么东西？”
　　千醉声只顾自己吃，侍女一言不发。
　　江弦惊干脆自己拨弄勺子。
　　“啊！”
　　江弦惊突然大吼一声，像炸了毛的公鸡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勺子被掷回汤碗，汤汁四溅。
　　碗盏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侍女伏地请罪。
　　魏素应声而入：“王爷这是怎么了？”
　　江弦惊哆哆嗦嗦指着汤锅：“这……什么鬼东西？”
　　热气四溢的汤锅里，拳头大小的一对东西上下浮动，浑圆的脑袋上鼓着两颗圆溜溜的大眼睛，下巴尖细，活像是外星人。
　　魏素无辜地摊了摊手：“画眉，您不是让我炖了吗？”
　　侍女的痰盂换了一茬又一茬，江弦惊吐得昏天暗地。
　　好容易缓过一口气，对面的千醉声却从面前的汤锅里夹起一块肉，不紧不慢送入口中。
　　江弦惊：“哇……”
　　侍女将千醉声面前的乳鸽汤撤了下去，魏素亲手为千醉声奉上茶盏。
　　“走了？”
　　“主子放心，末将按照您的吩咐，用您的銮驾送的，只是渡亲王腿软，搀了好几次才上车。”
　　千醉声漱完口：“你给他炖什么了？”
　　“猫头鹰，顺气。”
　　“那画眉？”
　　“哦，末将还没来得及放出去。”
　　千醉声回忆着江弦惊刚才的窘态，淡淡一笑：“养着吧……”


第6章 身世
　　“啥？您要娶里小王爷？”
　　雷毵的眼珠子都快瞪成铜铃。
　　江弦惊拿着一方洁白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拭着手中的佩剑。
　　那天他担心墨庄的安危，情急中拔出了大江皇帝的佩剑，他晕倒后大江皇帝直接将佩剑赏给了他。
　　雷毵见江弦惊不回答，又问了一次。
　　江弦惊收了佩剑：“本王不娶，他必死无疑。”
　　“啊？”
　　江弦惊佩剑归鞘：“老师已经对他动了杀心。”
　　内侍惦着小脚来报：“王爷，上将军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江弦惊一拍脑门，下意识往后院里钻：“说本王不在。”
　　“上将军说，您要是不见他，他就再去陛下面前请旨。”
　　“说我病了。”
　　“上将军说，活要见人……”内侍低着头，不敢再说下去。
　　“你！”
　　江弦惊深深叹了口气，大步迎了出去。
　　霞光满天，墨庄焦急地来回踱步，额头已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师……”
　　江弦惊掀起袍子跪了下去。
　　墨庄难得见江弦惊正经行大礼，又见他是为了救自己，情急之下才暴露武功，顿时心中一热，那点气早已烟消云散。
　　劲风当头而来，江弦惊下意识伸手格挡，师徒二人拳来脚往，院子里的侍从们顿觉扬眉吐气。
　　看看以后谁还敢说自己王爷是草包饭桶？
　　二人走了近一百招，硬是没有分出个胜负。
　　最后还是江弦惊率先收了掌风：“多谢老师指点。”
　　“好小子，连为师都骗过去了。”
　　墨庄找江弦惊是有话要说，虽然切磋意犹未尽，但也领情。
　　他拍了拍江弦惊的肩膀：“哈哈，好得很、好得很呐！”
　　墨庄说话间牙齿上的黑洞若隐若现，显得有些滑稽，但好歹吐字清晰。
　　江弦惊有些心酸。
　　江弦惊请旨求娶千醉声时，震怒中的大江皇帝知道墨庄所求何事，因此并没有见他。
　　墨庄急得团团转，只好过来堵江弦惊。
　　“老师，父王不见您才是对。”江弦惊亲手将茶盏递给墨庄。
　　雷毵悄悄躲在屏风后面。
　　墨庄向来不待见雷毵。
　　在他看来，江弦惊之所以无所建树，就是雷毵这等蠢人给撺掇出来的。
　　墨庄长叹一声：“王爷糊涂啊，你可知那千醉声……”
　　“我知道……”
　　江弦惊当然知道。
　　原文中，当年千雨国国破之时，十三岁的千醉声，惊鸿两箭名扬天下又遗臭万年。
　　第一箭，射杀了自己赤身受辱的生母。
　　第二箭，点燃猎猎作响的国旗，盖住生母的遗体。
　　第三箭，射杀了敌方的前锋。
　　就是因为那耀眼一战，独断专权的千雨后，铁了心要将庶子千醉声迫害致死。
　　千醉声在魏苍的斡旋下，才勉强来江陵国当质子。
　　尽管这样，临行前还被喂下毒药。
　　千雨帝于心不忍，终于给了他一个亲王封号。
　　但这些事情，江弦惊不好细说。
　　墨庄只当他是听的传言。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明白，与他联姻并不能给你带来半分好处。”墨庄是真急了，“你看看他现在那病歪歪的狐媚样，哪里像是能射出惊鸿箭？”
　　江弦惊莞尔一笑：“我不图什么好处，能不能射出惊鸿箭又有什么要紧的？老师，您也说了，里小王爷相貌端庄，前段日子您不是还张罗着帮我娶亲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那能一样？我的王爷啊，他要是个女人，管她是天仙还是布衣，我也给您求了来。”
　　墨庄苦口婆心“您不为自己，也要想想先皇后，再说您难道一点也不想……”
　　“老师慎言……”江弦惊打断墨庄，“太子兄长与我乃一母同胞，且太子妃嫂嫂早已诞下麟儿。母后在天之灵也应该瞑目了，况且我酒肉心胸，不堪大任，还望老师成全。”
　　“你……”墨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当真不改了？”
　　“我心意已决，望老师成全。”
　　“好、好、好。”
　　墨庄怒不可遏，转身欲走。
　　江弦惊追了上去，墨庄以为江弦惊有所松动，便放缓脚步，谁知江弦惊却说：
　　“实不相瞒，求婚的使臣已经在路上了，这事断没有回旋的余地，老师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墨庄气呼呼走远了。
　　江弦惊今天话说得很重，不知道耿直的墨庄，能不能明白他的苦心。
　　以当前的形势，墨庄越是对江弦惊严格要求、尽心庇护，便越会让大江皇帝忌惮。
　　他只希望墨庄真恼了自己，不要再节外生枝。
　　江弦惊正琢磨着，冷不丁撞上个人，他吓了一跳。
　　“那里亲王当真如此骁勇？”
　　摘了琉璃镜的雷毵，一双眯缝眼都要杵在江弦惊脸上了。
　　江弦惊不耐烦躲开：“当年驰援千雨国老师也去了，亲眼所见，可惜了……”
　　榆木脑壳没有再问下去，王权富贵，世家子弟哪里会不明白？


第7章 狐媚
　　千雨国同意大婚的国书回复得很快。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都以为江弦惊是故意藏拙，要和江济泯分庭抗礼，正等着看王爷太子反目的好戏。
　　没成想，江弦惊居然为了个男人，不惜和恩师闹翻。
　　即使和墨庄闹翻是权宜之计，可江弦惊一旦明媒正娶了男人，以后即使纳妾，生下的孩子那也是庶子。
　　嫡庶尊卑有别，庶子是无法继承大统的。
　　乱拳打死师父。
　　朝廷内外，一干老谋深算的大臣一时之间也摸不着头脑。
　　只是既然婚约已成，面子功夫总是要做齐的。
　　这几天，恭贺江弦惊大婚的朝臣们络绎不绝，就连左相齐淮也亲自进宫来贺。
　　只有墨庄整天板着脸，如丧考妣。
　　每次见到江弦惊也是爱答不理。
　　江弦惊不愿意应付朝臣，便整天往千醉声住的琉璃殿钻。
　　廊下挂着一串古铜风铃，风铃的两边挂着装有两只画眉的笼子。
　　江弦惊走进来的时候，魏素正在给画眉喂水。
　　千醉声怀里抱着本书，斜靠在躺椅上睡着了。
　　魏素先看到江弦惊，正要开口，江弦惊就对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江弦惊悄无声息走上前去，在千醉声身旁坐定，托腮瞧着他。
　　暖春的艳阳穿过梨花，在千醉声脸颊落下斑驳的光影。
　　千醉声做了个梦。
　　黑云压城，暴雨如注。
　　巍峨城门前，千军万马中，女人周身燃烧着熊熊火焰，她一动不动趴在淤泥里。
　　火苗吞噬着她的发梢。
　　她嘴唇开合，千醉声却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千醉声惊慌失措想要靠近，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长枪「噗呲」一声穿透面前的军士，温热的鲜血喷在他身上，千醉声却只感到刺骨的寒意。
　　千醉声连滚带爬扑过去，迷离的火光是那样的温暖。
　　“醉声……”
　　感觉到有人呼唤自己，千醉声缓缓睁开眼睛，入眼的火红竟然比艳阳还要热烈。
　　江弦惊爱穿红色。
　　从见他第一眼，千醉声就知道，也只有他才能将惊心动魄的红色穿得这般耀眼夺目。
　　“醒了？”
　　江弦惊有些懊恼。
　　千醉声最是浅眠，他本来不欲打扰，但见他眉心紧蹙，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显然是被噩梦魇着了。
　　江弦惊倒了杯水递给千醉声，千醉声也不客气，接过来咕噜噜喝了个底朝天。
　　“你这里真安静啊。”江弦惊在另外一边躺椅上坐下，不与狼狈的千醉声对视。
　　千醉声呼吸渐渐平缓，他拿起书继续翻阅。
　　江弦惊贴心的没有询问他梦魇的事情，千醉声多少有点意外。
　　初见时他觉得江弦惊披着纨绔的外衣，定是有所图谋。
　　现在又觉得江弦惊虽落拓不羁，又心思细腻。
　　总之江弦惊像迷雾一样，让他越来越琢磨不透。
　　正在这时，雷毵满头大汗跑了进来，他抱了抱拳：“我的王爷，你这还没成亲呢，怎么就老往后院扎，里亲王，叨扰了。”
　　千醉声坐直了了身体，微微颔首回应。
　　江弦惊怡然自得翻了个身：“知道叨扰还不快滚？”
　　雷毵干笑两声。
　　千醉声换魏素上茶：“雷将军可有事？”
　　雷毵不好意思抓了抓后脑勺，他不太习惯千醉声的客气：“也没什么大事，今天齐世子，在京郊办马球会，据说也请了王爷，我来找你同去。”
　　齐世子是左相齐淮长子齐鲁。
　　平庸无能，却眼高于顶，借着齐淮的势力，被大江皇帝赐了个世子头衔。
　　如果说江弦惊是国都第一纨绔，他绝对是第二。
　　江弦惊抓起桌上的果子扔给雷毵，斜觑一眼千醉声：
　　“马球会有什么好瞧的？挥圆了膀子打一下午，也是些钗环翡翠，没什么趣，还不如晒太阳自在。”
　　“这次不一样，据说那彩头，是伯牙遗作。”雷毵眯缝眼有点怕光。
　　“伯牙遗作？”
　　千醉声放下书卷，一脸好奇看着雷毵。
　　雷毵很少见千醉声对什么事情上心，他本不通音律，却有意卖弄，将伯牙遗作吹得是天花乱坠。
　　搞得千醉声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紧紧跟随着他。
　　齐鲁第二纨绔不是盖的。
　　马球会被他办得热闹非凡，彩旗招展，碧绿的浅草堪堪没过马蹄，上百匹骏马次第排开。
　　女眷们锦缎华服，浅笑嫣然。
　　江弦惊携千醉声刚入场，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众人窃窃私语：“那里亲王长得可真俊。”
　　“那可不？能将我们王爷迷得和上将军反目，那能是凡人？”
　　“早听说那千雨国盛产美人儿，果然名不虚传……嘿嘿……”
　　“狐媚手段了得……哼……”
　　齐鲁殷勤地迎上来：“哎呀，我的王爷，怎么这时候才来？就等您开球呢！”
　　说完，一双死鱼眼毫不客气上下打量千醉声：“哟，里亲王也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江弦惊广袖一伸，毫不客气挡住了齐鲁的目光：“你那伯牙遗作，拿来本王瞧瞧？”
　　齐鲁陪着笑：“王爷，您球技高超，何必急这一时？您看看这一圈世家子弟，谁不是冲这伯牙遗作来的，您现在拿了去，那不是打我脸吗？”
　　“放你娘的屁……”江弦惊没好气，“本王要的东西，谁敢阻拦，还不快去。”
　　齐鲁面露难色。
　　千醉声往马球场中心看去，帷幔低垂，太子江济泯负手而立，正笑眯眯望着江弦惊。
　　江弦惊跋扈的面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讨好地叫了声：“兄长……”
　　江济泯朝江弦惊招了招手，江弦惊一步步蹭过去：“你不通音律，要这伯牙遗作干什么？”
　　“混账东西，王爷要瞧，你着人去拿便是，能入王爷的眼，也是这东西的福气。”
　　众寻声望去。
　　雅座上的女人小腹微微隆起，鬓发轻挽，容光焕发，正是齐鲁的长姐，太子妃齐莺。
　　齐鲁忙答应着亲自去取彩头。
　　千醉声身形一僵。
　　“莺儿，你又惯着他。”
　　齐莺娇嗔着看了一眼江济泯：“弦惊，这便是里亲王？”
　　江弦惊喜滋滋拽着千醉声上前：“见过长嫂。”
　　千醉声却没随江弦惊称呼，而是恭敬颔首：“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
　　江济泯温和一笑。
　　齐莺上下打量千醉声：“这孩子生得真好，济泯，我看是个有福的。”
　　江济泯一反朝堂的温和，对千醉声的态度淡淡的。
　　却满脸笑意望着等在帐外的雷毵：“雷小将军也来了？”
　　雷毵硬着头皮上前见礼。
　　说话间，齐鲁已经气喘吁吁将一方锦盒捧到江弦惊面前，江弦惊看了看江济泯不敢去拿。
　　“济泯……”
　　齐莺柔柔地喊了一声。
　　江济泯叹了口气：“给你就拿着吧，要是赢不了，孤看你脸往哪里搁。”
　　“哎，多谢长嫂，兄长放心，定不辱使命。”
　　江弦惊欢天喜地接过锦盒，看也没看便塞入千醉声手中。
　　都知道是江弦惊在大江皇帝面前死缠烂打要求娶千醉声，还扬言即使断子绝孙也绝不纳妾。
　　如果千醉声毫不避嫌，接了这伯牙遗作，无疑坐实了狐媚惑主的名头。
　　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向千醉声。
　　千醉声灿然一笑：“谢王爷赏。”


第8章 遇刺
　　江弦惊说到做到，球场上手中的球杆虎虎生威，火红的锦袍猎猎作响。
　　满场的世家子弟，竟无人敢与之争锋。
　　场外的名门贵女们皆扼腕叹息，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将千醉声凌迟处死。
　　偏偏千醉声云淡风轻端坐着，目光旁若无人跟随着场内的红影，让人无端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来。
　　江济泯那天临走时脸色很不好看，江弦惊面上唯唯诺诺，一转身立即又生龙活虎起来。
　　回程经过闹市。
　　千醉声被酒劲催着昏昏欲睡，江弦惊知道他浅眠，便故意将人拽出来骑马。
　　街道两旁灯笼高悬，叫卖声此起彼伏。
　　橘黄的暖光打在千醉声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不少，不似平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江弦惊心情很好，不时侧头看向千醉声。
　　就在江弦惊又一次侧头的时候，千醉声冷冷道：“王爷的脖子还好吗？”
　　江弦惊噗嗤一乐。
　　他催马走到千醉声身边：“刚在太子殿下面前，醉声对本王可不是这副冷淡模样。”
　　千醉声懒得和他掰扯，马鞭高高扬起，一转眼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江弦惊掂了掂佩剑跟了上去。
　　江弦惊赶到的时候，千醉声已经和黑衣人交上了手。
　　马蹄被齐齐斩断，十几个手持长枪的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
　　千醉声神情冷肃，一双眼睛像是暗夜里的星火，明亮得惊心动魄。
　　马鞭在千醉声手中呼呼作响，黑衣人一时难以近他身。
　　江弦惊勒住缰绳作壁上观：“醉声身手了得啊。”
　　黑衣人见到江弦惊，微微一愣，立即加快了攻势。
　　千醉声瞅准时机，在一支长枪上微微一点，整个人凌空飞起，马鞭以一个奇异的弧度扫向众人。
　　几个黑衣人惨叫连连，纷纷跌下马背。
　　忽然，千醉声感觉背后一凉，利剑裹挟着劲风向他后心袭来。
　　千醉声侧身格挡，马鞭顿时被斩为两截。
　　来人剑锋一转，又朝千醉声面门而来，甬道狭窄，千醉声避之不及，额间一缕碎发被利剑斩断。
　　寒光再次袭来，江弦惊面色一凛，凌空跃起。
　　利剑相击，划破寂静的夜空。
　　领头那人不欲与江弦惊纠缠，使了个眼色，其他黑衣人蜂拥而上，不要命地围攻江弦惊。
　　那人则招招直击千醉声要害。
　　千醉声身形灵巧，但手中也只有半截马鞭，很快便落了下风，踉跄后退中眼看就要跌倒。
　　黑衣人趁机当空劈下。
　　千醉声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间，他只觉腰身一紧，竟被人拦腰抱住，温热的血落在他手背上。
　　“你受伤了？”
　　“不碍事。”江弦惊拍了拍怀里人的手背，以示安慰。
　　黑衣人看着江弦惊咕咕冒血的肩头，也是一愣。
　　千醉声被江弦惊牢牢护在怀里。
　　双方无声对峙着。
　　远处马蹄疾驰而来。
　　黑衣人目光扫过江弦惊和千醉声，一挥手，众人撤走了。
　　千醉声从江弦惊怀里挣脱开来，「嘶」一声将袖袍扯下一截，动作粗鲁地替江弦惊包扎。
　　江弦惊疼得直抽气，嘴里还不老实：“醉声，这是心疼我吗？断袖……”
　　千醉声没搭话，手上的动作却越发温柔下来。
　　“王爷，您还好吧，这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皇城天子脚下公然行刺……”
　　江弦惊恨不得变成一道惊雷，劈了聒噪的雷毵。
　　魏素一脸关切看着江弦惊：“主子？”
　　千醉声微微摇头。
　　雷毵慌慌张张败兵布阵搜寻刺客，看着忙乱的众人，江弦惊却和千醉声对视一眼：“驽一！”
　　江弦惊跃上马背，朝雷毵伸出手：“雷家腰牌。”
　　“要腰牌做什么？”
　　说话间，雷毵已经麻利地解下了腰牌递给江弦惊。
　　“今天的事情要是传出去，小心你的门牙。”
　　江弦惊留下一句警告，便一言不发打马远去了。
　　“里亲王，这……”
　　雷毵话还没说完，去而复返的江弦惊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千醉声捞上了马背。
　　俩人共乘一骑，宫门的守卫远远看到江弦惊的马便打开宫门，一路畅通无阻。
　　先前听雷毵说皇帝特许江弦惊深宫骑行，千醉声还将信将疑。
　　宵禁后的深宫格外寂静，清脆的马蹄声格外刺耳。
　　“本王厉害吧？”
　　江弦惊吐息间，热气扫过千醉声耳廓，若不是夜色掩映，江弦惊定会发现怀里的人脸颊已然红透。
　　千醉声轻咳一声：“看来你这老师，对我恨之入骨啊！”
　　江弦惊并不否认：“你且放心，本王定护你周全，当局者迷，老师也是一时糊涂。”
　　“是吗？我看王爷倒是清醒得很，这些日子一直寸步不离守着……”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表达太过亲密，千醉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弦惊轻笑一声：“你既然知道本王寸步不离守着你，为什么今天要执意出宫？还故意以身犯险？你安的什么心？”
　　千醉声没有争辩。
　　江弦惊骑术精湛，眨眼间便来到大理寺。
　　守卫见江弦惊大氅里裹着个人，皆是一愣。
　　“驽一呢？”
　　守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前些日子送来的小孩。”
　　守卫顿时面面相觑。
　　江弦惊一声断喝：“人呢？哑巴了？”
　　守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沾了盐水的鞭子抽在身上，发出沉闷地声响。
　　“噗！”
　　驽一吐出一口血沫。
　　“说，谁指使你刺杀渡亲王的？”
　　驽一额头青筋凸起，牙关颤抖，死死咬住嘴唇，不停地摇头。
　　“右相？”
　　千醉声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的人。
　　那人弱不禁风，五官简直就是上了年纪的雷毵，正是雷毵的父亲，千雨国掌管钱粮的右相雷肖栋。
　　他不停用巾帕擦着额间的汗水，听见声音脊背顿时一僵。
　　等看清江弦惊，才呼出口气：“王爷，您怎么来了？”
　　江弦惊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将雷肖栋拉到一边：“还有谁知道又相夜审驽一？”
　　雷肖栋望看了看江弦惊身后的千醉声欲言又止：“王爷……这……”
　　“来不及了，右相快走，无论任何人问起来，今日你都不曾来过这里。”
　　江弦惊说完，抢过雷肖栋手里的鞭子，不由分说将人往外推。
　　“王爷……您……”
　　雷肖栋不明所以。
　　外面一阵嘈杂，幻总管压着嗓子通报：“皇上驾到！”
　　江弦惊咬牙看着千醉声：“你到底要什么？”
　　千醉声脖子一歪，指了指缩在一边的驽一，有点俏皮地耸了耸肩。


第9章 哄你
　　“敢在本王脑袋上动武，本王今天就抽死你！”江弦惊手中的鞭子像是雨点一样「啪啪」落在驽一身上。
　　千醉声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王爷，使不得啊，使不得啊！”雷肖栋哆哆嗦嗦上前劝阻，可他哪里拉得动身强力壮的江弦惊。
　　江弦惊胳膊肘往后一扬，他便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匆忙赶来的大江皇帝和齐淮，看到暴怒的江弦惊皆是一愣。
　　“你在做什么？”
　　大江皇帝呵斥一声。
　　“陛下息怒。”
　　刑室内顿时黑压压跪倒一片。
　　江弦惊恍若未闻，又狠狠抽了驽一一鞭子：“父王，您别拦我。今天我非抽死这个狂徒不可，竟然敢骑在本王头上撒野……哼……”
　　众人皆屏气凝神，以前大江皇帝对江弦惊这个幺儿就宠幸得无法无天。
　　即使他将天戳个窟窿，大江皇帝也只是云淡风轻责备几句。
　　至于现在嘛，众人皆在观望，其中更是包含江弦惊自己。
　　“胡闹！”
　　大江皇帝一把夺过江弦惊手里的鞭子。
　　江弦惊胸膛剧烈起伏，眼睛一红，委委屈屈一跺脚：“父王……”
　　大江皇帝看着江弦惊，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疾言厉色过。
　　当即心中一软，语气不由得温和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江弦惊气呼呼一头看向千醉声：“你问他……”
　　大江皇帝像是才看到千醉声一般，眼中露出诧异：“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众卿都平身吧！”
　　“谢陛下……
　　千醉声道：“今日随王爷出城参加齐世子的马球会，王爷不知怎的着了恼……就……都是小王的错，小王罪该万死……”
　　他此话一出，齐淮气得磨牙。
　　本来想让皇帝亲眼看到，雷肖栋和墨庄沆瀣一气，为了阻止江弦惊娶千醉声绝后，居然要逼迫驽一承认是千醉声指使。
　　从而给千醉声戴上刺杀的罪名，挑起两国的矛盾。
　　偏偏长子齐鲁不成气候，做什么要办那该死的马球会，惹得这祖宗混闹一通，坏他好事。
　　大江皇帝却明白了七八分，一颗心也落回了肚子。
　　江弦惊是什么样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
　　他哭天抢地强娶千醉声，这会和人闹了别扭，一时来这里撒野找千醉声的属下出气，倒是完全符合他蛮不讲理的作风。
　　至于隐瞒武功的事情，肯定是墨庄自作聪明给撺掇的。
　　大江皇帝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雷肖栋。
　　雷肖栋不停抹着额头的冷汗：“回陛下，臣受陛下命看押罪犯，夙夜难安，唯恐出了差池。今日例行过来巡查，没想到渡亲王气呼呼冲进来，臣……臣……”
　　“罢了……”大江皇帝大手一挥，“朕都管不了他，何况你。”
　　江弦惊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大江皇帝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江弦惊气呼呼走过去。
　　“你呀！”大江皇帝在江弦惊脑门上一戳，“先前不是你求着朕给你求亲的吗？这会子怎的又翻了脸？”
　　江弦惊低垂着脑袋不说话。
　　大江皇帝叹了口气：“怎的，你不想娶他了？那我朕立刻给……”
　　“父王……”
　　大江皇帝轻笑一声，整了整江弦惊的大氅：“那就别耍小孩子脾气，都是要当丈夫的人了，还这么毛躁，说吧，今天又是为什么事？”
　　“他……他……”
　　千醉声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江弦惊，好整以暇等着他编排自己的不是。
　　江弦惊憋了半晌，一咬牙：“不检点……”
　　嗯？
　　不仅是大江皇帝，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千醉声虽然是男子，可这样的帽子一旦扣上去，也够他喝上一壶的。
　　千醉声脸色瞬间变了；
　　江弦惊却满不在乎说完了后半句：“马球场上的人，都盯着他看。”
　　说完还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对千醉声促狭一笑。
　　众人忍不住轻笑。
　　大江皇帝恨铁不成钢，看了一眼千醉声：“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千醉声并不言语，只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直到这时候，饶是再迟钝，雷肖栋也回过味来了，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刀尖上走了一回。
　　一场腥风血雨的政治斗争，硬是让江弦惊三言两语给演出了小两口拌嘴。
　　心下对江弦惊也越发佩服，觉得雷毵的前途一下敞亮起来。
　　他当即满脸堆笑：“陛下，我们大江民风虽辽阔，但也最是守礼。里亲王和王爷琴瑟和鸣，断不会有人敢起歹念。
　　依臣愚见，王爷恼不是别人看里亲王，而是看王爷自己的人少了。毕竟里亲王到来之前，咱们江陵国的世家子弟中，王爷可是一枝独秀。”
　　到底官拜丞相，雷肖栋嘴上的功夫还是相当厉害的。
　　几句话，既给大江皇帝皇帝和千醉声解了围，又给了江弦惊台阶下。
　　“你这老货……”大江皇帝指着雷肖栋的鼻子笑道，“哎，朕也乏了。”
　　说完就要起身。
　　江弦惊却不依不饶拉住大江皇帝的袖子：“父王，这个人必须死。”
　　大江皇帝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血糊糊的一小团，他看了看千醉声：“你的人，你怎么说？”
　　千醉声朗声道：“禀陛下，此人是小王的哑奴，因会几个拳脚功夫，便留在了身边。那日护主心切冲撞了陛下，他罪该万死，还请陛下和王爷责罚。”
　　实事求是，并不求情袒护。
　　那次是齐淮先动手要掌掴千醉声，如若真惩治了这孩子，未免有损他仁爱治国的形象。
　　大江皇帝一时也难下决断。
　　他不耐烦皱了皱眉，望着江弦惊：“那你做主吧！”
　　“啊？”
　　江弦惊愣了愣。
　　“啊什么啊？不是你作天作地要砍人吗？”大江皇帝语气中满是宠爱。
　　“也可以不砍的。”江弦惊小声咕噜。
　　“怎么又不砍了？”大江皇帝已经往外走了。
　　江弦惊气呼呼一指千醉声：“让他哄哄我。”
　　大江皇帝「噗嗤」一乐。
　　千醉声一本正经：“王爷，小王哄你。”
　　大江皇帝与齐淮相视一笑，一场闹剧总算过去，大江皇帝摇头叹气往外走去。
　　江弦惊豪不羞臊地大手一挥：“放了吧！”
　　齐淮往外走的脚步忽而一顿。


第10章 夜谈
　　魏素亲自捧了水，伺候千醉声洗漱：“主子放心，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末将尽快送驽一走。”
　　千醉声却摇了摇头。
　　“主子？”
　　今天不得已动了武，千醉声只觉气血翻涌，一口气半天没喘过来。
　　服了药，缓了好一会儿千醉声才轻咳两声，道：“咳咳，等他伤养好了，就留在我身边当差。”
　　魏素诧异……
　　“不然，本王怎么演得好这祸国殃民的妖精？”
　　“主子，末将看来，那渡亲王对您没有恶意，您大可不必让他和上将军反目？”
　　“哪有什么好意恶意？他不反目，这朝局如何乱的起来，只要乱起来，我们才有机会。”
　　“可是，末将总觉得那渡亲王像是知道您的计划，总能先我们一步……”
　　千醉声摇了摇头：“无妨，已经乱了。”
　　沉默半晌，魏素小声说道：“主子，您这次是太冒险了，驽一要是知道您为了他……”
　　魏素还想再说几句，千醉声已经闭上了眼睛。
　　——
　　马车晃动，齐淮闭目养神。
　　幕僚低声回话：“丞相，小的回去就打听一下今日马场的事情。”
　　“不必了，今日马场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齐淮连眼皮也没有撩开。
　　“那我们的计划？”
　　“计划没有问题，墨庄暗杀不成，便想利用雷肖栋严刑拷打那个哑巴，给千醉声扣上暗杀的帽子。”
　　“那今天？”
　　“江弦惊先我们一步，救下了雷肖栋。”
　　“丞相英明，您是怎么看出破绽的？”
　　“他和里亲王一唱一和，目的就是救那个哑奴。”
　　“那俩人沆瀣一气，我们岂不是？”
　　齐淮鼻腔里哼了一声：“走着瞧吧，你暗中给太子妃娘娘送支句话。江弦惊，本相倒是小瞧你了。”
　　——
　　“啊……你倒是轻点。”
　　江弦惊龇牙咧嘴瞪着雷毵。
　　“我说王爷，我这还没有怎么着呢……”雷毵将沾满血的布条随手扔开。
　　“你干什么？”
　　江弦惊一把拿起布条攥在手里，那是千醉声的那一截断袖。
　　“你不会真的？”
　　雷毵不可置信瞧着江弦惊。
　　江弦惊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
　　雷毵的眯缝眼差点瞪成了小铜铃。
　　伤口已然结痂，雷毵小心将伤口清理好，找来伤药就要包扎。
　　江弦惊却说自己来，一个劲催促他快走。
　　雷毵开玩笑问他是不是等人？
　　江弦惊刚点了个头，雷毵就被黑衣人一把放倒在地。
　　江弦惊哭笑不得：“老师，我正支他走呢，您这是……”
　　墨庄面无表情上前接过江弦惊手里的纱布。
　　“嘶……疼……老师您轻一点……”
　　“知道疼还故意往我刀口上撞？”
　　墨庄毫不手软，熟练地包扎完毕，转身就走。
　　江弦惊急了：“老师，那里亲王不能死在江陵国，更不能死在您手中。”
　　“墨庄头也不回，那就要看王爷有没有这个本事护下他。”
　　“老师，您不该牵连雷家。”
　　“什么？”
　　江弦惊将晚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墨庄豁然起身：“齐淮这个老匹夫，老子跟他没完。”
　　江弦惊无奈叹了口气，忍着肩膀的疼痛，亲手给墨庄倒了杯茶：
　　“老师，当年父王还在潜底的时候，五王夺嫡，险象环生，和您一起助父王登上大宝的元老就只剩下您一位了，您可知道是为什么？”
　　墨庄一脸震惊地看向江弦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江弦惊自然不会从书上看的。
　　他不仅知道这些，他还知道大江皇帝登上帝位后，就是利用墨庄扫平肃清朝堂。
　　墨庄失去了妻儿，鳏寡一生，差点活不下去。
　　大江皇帝便将让江弦惊拜在墨庄门下，才让他缓过一口气来，从此便忠心耿耿一心扶持江弦惊。
　　江弦惊温声道：“老师，那是一条孤独的不归路，您真的忍心让我踏上去？”
　　江弦惊难得这样说上几句正经话，墨庄也有些动容：“太子殿下太过中庸，况且齐家得势，哪里能容你我？我死不足惜，可你……”
　　墨庄说不下去。
　　家破人亡后，江弦惊便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寄托。
　　江济泯登基后江弦惊的退路，一直是他的心病。
　　江弦惊扶着墨庄坐下：“老师，天下之大，哪里会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千雨国？”
　　墨庄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千雨国富庶辽阔，气候宜人，只是那一窝子的娘们兮兮的官员，看着让人心烦……”
　　江弦惊简直哭笑不得，他原本想说的是寄情山水也是逍遥自在。
　　没成想墨庄的发散思维如此发达，且不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就千醉声爹不疼娘不爱的庶子身份，江弦惊在千雨国也很难立足。
　　墨庄兴奋得满脸放光：“弦惊啊，你有此志为何不早点与我明说？”
　　江弦惊轻咳一声：“老师不杀里亲王了？”
　　“哈哈，不杀不杀！”
　　“那我娶他您没意见了？”
　　“没意见、没意见，哈哈……”
　　“哎，可惜了。”江弦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可惜什么？”墨庄有些着急，漏风的门牙呼呼喘着气，“他知道是我要杀他？”
　　江弦惊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墨庄着急得满屋子乱转。
　　江弦惊竭力压制住笑意，小声嘀咕：“也不是没有办法……”


第11章 喜事
　　“别装了。”江弦惊踹了一脚地上的雷毵。
　　雷毵揉了揉了尊臀，给江弦惊竖了竖大拇指：“也真有你的，让上将军一切听你的，不然里小王爷就不嫁了。哈哈哈，两国你联姻难道是儿戏？他说不嫁就不嫁？再说你这性子，当得了委委屈屈的小媳妇？”
　　江弦惊有点想笑，连雷毵都能听明白，墨庄怎么就不明白呢？
　　雷毵自顾自坐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王爷您还有这忽悠的本事？”
　　“你少来，想问什么问。”
　　“没什么好问的，就是觉得上将军这耿直性子，那门牙委实丢得冤枉。”
　　江弦惊也深深叹了口气：“没事就回吧，替我给右相道个歉……”
　　雷毵一挥手：“嗨，这算什么事，老爷子也是为了我才和听上将军的，只要您这边安抚好，我怕什么？”
　　夜色微凉……
　　送走了雷毵江弦惊在传窗户边坐了很久。
　　福祸相依……
　　墨庄何尝不是因为这性子，才深得皇帝宠爱，从而在波谲云诡的朝局里，好端端的活到现在。
　　可经此种种，皇帝对墨庄的疑心越来越重，今后的路怕是越发难走。
　　“千醉声……”
　　江弦惊一遍遍咀嚼着这个名字。
　　千雨国对待千醉声的态度，比预料中更加敷衍。
　　眼看婚期临近，居然连使臣的影子也没有。
　　魏素抱怨了好几次。
　　千醉声充耳不闻，独自坐在廊下看驽一练拳。
　　驽一伤势好得很快，拳风凌厉，身形灵巧。
　　“小子恢复得不错啊！”
　　不待通报，江弦惊便携起一阵清风，红衣潇潇而来。
　　众人见礼……
　　千醉声坐着没动。
　　驽一有些不甘心，小拳头咯吱作响。
　　江弦惊朝驽一勾了勾手指头，驽一不明所以，目光投向千醉声。
　　千醉声只顾低头品茶，唇角若有似无挂着点笑意。
　　驽一磨磨蹭蹭走过去，冲江弦惊柴了柴牙齿。
　　江弦惊一把抓住驽一的下巴，左右瞧着驽一的牙齿，慢条斯理道：
　　“昨天太医院来了位奇人，说是能补好上将军的门牙。前提是需要有人自愿奉上一颗新鲜的完整的门牙，让本王瞧瞧拔哪颗好呢？”
　　驽一吓坏了，不停得挣扎，嘴里呜呜向千醉声求助。
　　千醉声丝毫不理会二人的混闹，只顾埋头看书。
　　江弦惊哈哈大笑：“下次见了本王还敢不敢造次？”
　　驽一慌忙摇头。
　　江弦惊抓着驽一的下巴，逗了好一会儿才将人放开。
　　没想到驽一脚刚沾地，就不老实起来，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蹬，用腹语呛江弦惊：“巫蛊、邪术！”
　　等江弦惊反应过来，驽一早已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江弦惊气不过，一把夺过千醉声手里的书：“怎么御下的？奴才都欺负到主子头上了。”
　　千醉声伸手去夺，江弦惊不给。
　　阳光正好，整个院子都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
　　千醉声身手不赖，但架不住身子弱，俩人你来我往几招，千醉声便坐着不动了。
　　不管江弦惊怎么逗他，千醉声都一动不动。
　　江弦惊想千醉声多起来活动活动，这人实在太单薄了，他一拍脑门：“醉声你起来，我说一件喜事与你听听。”
　　千醉声没动。
　　江弦惊微微一笑，俯身在他耳畔小声说道：“你母国来人了！”


第12章 驸马
　　原文中，在千醉声客居江陵国期间，也确实来了一位使臣。
　　千醉声的妹夫，长公主千叶尘的夫婿李勇。
　　李勇是千雨国的大内侍卫，出身微贱，对长公主一见倾心，在千醉声的斡旋下与千叶尘暗结珠胎。
　　这才给了千醉声来江陵国当质子的机会。
　　原文中，李勇前来不为国事，只为探亲。
　　千叶尘喜获麟儿，对千醉声感激不已。
　　夫妻俩一合计，决定亲自将这一喜讯告诉千醉声。
　　然而，当时在千醉声的挑拨下，炮灰江弦惊正与太子江济泯正斗得你死我活。
　　千醉声派人暗杀齐淮不成，差点暴露。
　　李勇主动做了替罪羊。
　　千叶尘年纪轻轻便做了寡妇。
　　这件事情随着时光的推移，逐渐成了千醉声的心病，到死都没能释怀。
　　直到被江弦惊抓着袖子拽出琉璃殿千醉声整个人都精神恍惚。
　　江弦惊却能大概猜出他在想什么。
　　毕竟在千醉声眼中。
　　整个千雨国除了御史大夫魏苍，恐怕再没有人能记得他。
　　魏素已经跟随千醉声来到江陵，以千雨后的性格，是无论无何也不会让魏苍走这一遭。
　　况且，如今的千醉声还是以亲王之尊，嫁给一个男人，在母国名声怕早就烂大街了。
　　百姓们提起他的名字，都唯恐脏了自己的耳朵。
　　到底是谁会愿意不远千里，过来瞧他一眼呢？
　　果然，刚踏入大殿，千醉声就懵了。
　　大殿内满当当的几十口箱子，全是奇珍异宝。
　　大江皇帝喜笑颜开给介绍李勇：“弦惊，快过来瞧瞧，这便是千叶尘公主未来的夫婿，很快便是一家人了，哈哈。”
　　李勇笑盈盈的对千醉声和江弦惊见礼：“参见王爷，参见里亲王。”
　　江弦惊亲热的挽着千醉声的手：“妹夫远道而来，着实辛苦，这是做什么？”
　　李勇微微一愣，似乎不太习惯千醉声的称呼，语气有些生硬：“王爷见笑了，此乃小小心意，权当是给王爷和亲王喜结连理的贺礼。”
　　江弦惊似乎并不介意，寒暄几句便悠然落座。
　　席间千醉声并没有问母国的事情，就连对千雨帝和千雨后的问候也十分寡淡。
　　倒是李勇，几次张口，都被千醉声的眼神给挡了回去。
　　江弦惊冷眼旁观，越发觉得千醉声的性格好玩。
　　分明心里装着母国，却硬是要装作不甚在意。
　　一餐饭吃得众人心怀鬼胎。
　　江弦惊和千醉声大婚前都住在宫里，外臣无旨不得觐见。
　　因此，用完膳，江弦惊主动请旨安顿李勇。
　　到了驿站后，江弦惊借故走开，给李勇和千醉声单独留下时间。
　　“亲王……您……”
　　江弦惊前脚刚走，李勇就跪了下去。
　　不用说，千醉声也知道，李勇这一趟来得不容易。
　　那一屋子奇珍异宝，说不定还是公主殿下的体己。
　　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竟然能如此有情有义。
　　千醉声百感交集，竟然无端的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
　　“公主……还好吗？”
　　“亲王放心，公主很好，临行前，皇后娘娘特意给我看了一眼孩子，眉眼俊俏，像极了公主。”
　　千醉声连连点头，“什么时候的事情？叫什么名字？男孩女孩？”
　　“男孩，已过百日了，名千谦。”
　　“那就好，那就好……”
　　尽管临行前，千叶尘笑盈盈端来的那杯毒酒，让千醉声在鬼门关走了好几遭。
　　千醉声还是连连点头，唯恐李勇说出千叶尘的不好来。
　　“至于字，公主殿下说请您随便给孩子指一个吧！。”
　　“我？”
　　千醉声有些诧异。
　　千醉声踱步到窗户边，江弦惊正站在院子里，低声和魏素说着什么。
　　皎洁的月华透过落在那人肩头。
　　“宗知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就叫知临吧！”


第13章 萨娅
　　江弦惊虽然只是个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
　　可他是嫡皇子，又有亲王封号。
　　关系到江陵和千雨两国联姻，一时之间八方来贺，江陵国空前热闹。
　　高昌国的公主萨娅也来了。
　　原文中这位公主是个关键人物，敢爱敢恨对千醉声一见倾心。千醉声就是利用了她这一弱点，一举动灭了高昌国。
　　江弦惊自诩并不是高洁之士，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灭高昌国这件事情，江弦惊并不排斥，但千醉声的手段实在拎不上台面。
　　但愿萨娅能知难而退。
　　萨娅灿若星辰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千醉声，直白的语气毫不掩饰对千醉声的欣赏：“世上真有如此俊俏的男人？”
　　“公主谬赞了。”
　　千醉声还了礼，在江弦惊身边坐下。
　　江弦惊轻笑一声：“真是巧啊，萨娅公主和本王想到一起去了。”
　　萨娅这才将目光转移到江弦惊脸上：“王爷慧眼，可惜了。”
　　语气中带了明显的不服气。
　　江弦惊也不恼，他哈哈一笑，对着端坐上首的皇帝说道：“萨娅公主好厉害的口齿。父王，依儿臣看来，咱们不妨上书高昌，在江陵给公主寻个夫婿？”
　　不等大江皇帝说话，萨娅的脸色瞬间白了。
　　三国中，江陵国实力最是雄厚。
　　大江皇帝若是执意要留下自己，高昌王是不敢置喙的。
　　“王爷……”
　　萨娅立即收敛了傲娇的气焰，一双眼睛求助似地看向千醉声。
　　小丫头找死呢！
　　萨娅的眼神太过放肆，江弦惊饶是脾气再好，此刻心头腾起微怒。
　　江济泯忙解围：“父王你看弦惊又胡闹，早知今日，当年您和母后就该再替我们要为弟弟，咱们和高昌再结秦晋之好，这样萨娅公主就能留了。”
　　大江皇帝将一切看在眼中，并不多言，草草问了几句，便将萨娅打发去了驿站。
　　萨娅这次到来，不仅代表高昌给江陵国进献了朝贺，还单独为江弦惊准备了一匹宝马。
　　据说那宝马是高昌王从小养大的，通体雪白，日行千里。
　　于是江弦惊刚出大殿，就见萨娅笑盈盈牵着宝马，一脸挑衅看着江弦惊。
　　“王爷，礼物我是带到了，能不能驯服，就要看您的本事。”
　　此刻朝臣还未散去。
　　三三两两的朝臣次第而出，都下意识的往这边张望。
　　江弦惊纨绔名声在外，萨娅并不知道他已经掉马，摆明了是想给他一个难堪。
　　江弦惊并没有掉以轻心。
　　他围宝马转了一圈：“有名字吗？”
　　萨娅朗声道：“此马未被驯服，不曾许名。”
　　“喜欢吗？”
　　江弦惊回头宠溺地对千醉声一笑。
　　千醉声点了点头。
　　江弦惊的手刚抚上马的后颈，马便一声嘶鸣，马蹄高高扬起，一溜烟往前奔去。
　　宫人内侍吓坏了，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江弦惊在千醉声脸颊上弹了一下：“你且稍等，待本王去捉来与你玩儿，想个名字。”
　　说完纵身跃上城墙，几个起落，在萨娅惊愕的目光中跳上马背。
　　萨娅望着江弦惊的背影：“你要是愿意，本公主可以求我父王许江陵五十座城池换你。”
　　“公主何出此言？”
　　“里亲王堂堂七尺男儿，不觉得亏吗？本公主知道你的抱负和志向，和高昌联手，你也能得到想要的。”
　　千醉声负手而立：“人在屋檐下，萨娅公主还请慎言。”
　　萨娅不死心，还想再多说几句，远处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烈马很快被驯服，江弦惊纵马悠然踱步回来，他朝千醉声伸出手：“名字想好了？”
　　千醉声身子一轻，被江弦惊揽在怀里，他毫不惊慌：“就叫裂帛吧！”
　　“裂帛，哈哈哈，好名字。”
　　清脆的马蹄声伴随着爽朗的笑声，江弦惊头也不回：“多谢公主赠马。”
　　“弦惊顽劣，公主见笑了。”
　　江济泯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站在萨娅身后，一脸温和地解释。


第14章 赐酒
　　萨娅回头打量眼前的储君。
　　温文尔雅，嘴角永远挂着和善的微笑。
　　目光看向江弦惊的时候，眼中全是宠溺和纵容。
　　都说中原的天家无情，江弦惊和江济泯落在萨娅眼中，竟然全是兄友弟恭的情意。
　　大婚的日子很快到来。
　　江弦惊收拾地很快，迫不及待赶往琉璃殿看千醉声。
　　“王爷，王爷，这大清早的，您别着急啊……当心脚下……哎哟……还不快跟过去……”
　　内侍手忙脚乱。
　　江弦惊充耳不闻，很快便踏进琉璃殿。
　　宫人正在为千醉声戴冠，千醉声身形修长，宫人惦着脚尖有些吃力。
　　“我来……”
　　指尖绕过千醉声柔软的发丝，千醉声今天很好看，肤色在火红的锦袍下越发白皙。
　　眼眸漆黑深邃，一眼望不到底。
　　只是他实在太瘦，喜袍松松罩在身上，看起来弱不禁风。
　　喜袍尺寸很早便量好了，可见他这些日子又瘦了。
　　“你怎么这么瘦？”
　　江弦惊将手放在千醉声肩头，从后将人虚揽在怀里。
　　千醉声没有躲避。
　　铜镜中的俩人，一样的眉眼俊俏，一样的身高腿长，乍一看还真是佳偶天成。
　　“禀王爷……王妃……”魏素咬字依旧有些艰难，“驸马求见。”
　　江弦惊给足了千醉声的体面，昨晚亲自给千醉声从母国带来的人封了赏赐。
　　阖宫上下感激不尽，纷纷改了口。
　　在众人称呼他王妃的时候，千醉声面上虽是淡淡的，但也并没有反对。
　　江弦惊松开千醉声，回头淡淡扫了一眼门口：“请他进来吧！”
　　李勇目光闪烁，似乎不敢与江弦惊对视。
　　他亲手捧着一个精巧的小酒壶，恭谨地见了礼，才对千醉声说道：“禀王妃，临行前，陛下亲口吩咐我将此酒带来，让王妃饮上一口，聊慰思乡之情。”
　　江弦惊愣住了。
　　原文中，并没有这个场景。
　　应该是强娶千醉声，改变了剧情的发展。
　　他没有想到千雨帝会昏聩到这样的地步。
　　明面上不敢拒绝江陵国的求婚，又觉得亲王外嫁丢人。
　　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居然情愿一杯毒酒药死自己的皇子。
　　千醉声若死在婚宴上。
　　江陵国吃了哑巴亏，于情于理也不会深究，只会随便给千醉声的死找个借口。
　　一石二鸟……
　　淡淡的梨花香味从酒壶里飘散出来。
　　还不等江弦惊开口，千醉声便着了魔一般向李勇走去。
　　“梨花酿啊！”
　　“是……”
　　李勇小心翼翼将酒壶递到千醉声面前，千醉声想也不想就要往嘴里送。
　　却被江弦惊一把抓住了手腕：“这么好的东西，王妃怎么能独享？”
　　李勇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王爷，此酒乃陛下御赐王妃的。”
　　李勇临行前，千雨帝亲手将密旨和锦盒交到他手中，吩咐他一定要在千醉声大婚前一夜打开。
　　昨夜李勇在烛光下打开密旨和锦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夜未眠。
　　想了无数对策，其中就包括自己一仰脖子喝下这梨花酿一了百了。
　　可想了想公主和襁褓中的孩子，还有自己的身后的九族，李勇怯懦了。
　　他在琉璃殿外等了很久，看到江弦惊进去以后才跟了进去。
　　李勇忐忑不已，他既希望江弦惊拆穿又怕江弦惊拆穿。
　　江弦惊死死盯着李勇，没怎么费力就接过了千醉声手中的酒壶。
　　他将酒杯凑近嘴唇，李勇吓得魂飞魄散：“王爷！”
　　若江弦惊死了，那千雨国就全完了。
　　江弦惊却只是将酒杯凑到鼻尖轻嗅了嗅，摇头叹息：“好香的梨花酿，可惜了。”
　　说完，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手指一松，酒壶猝然落地。
　　李勇颓然跌坐在地。
　　江弦惊向魏素使了个眼色，一脸死气的李勇被带了下去。
　　江弦惊牵着千醉声的手往外走：“为什么喜欢梨花酿？”
　　不知怎的，当千醉声鬼使神差将酒壶凑近唇边的那一刻，江弦惊就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整个人被唯恐失去的恐惧支配着，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就迈动了脚步。
　　此刻，江弦惊只想从这人口中听见一句实话。
　　他暗暗下定决心，只要千醉声给他一句实话，他便将这辈子交于这人又有何妨？
　　事实上千醉声也确实没有让江弦惊失望。
　　他目视前方，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道：“那是母妃亲手酿的酒。”


第15章 大婚
　　大典奢华隆重。
　　百官朝贺……
　　礼炮齐鸣……
　　一切都是按照最高规格举办的。
　　大将皇帝明堂高坐，在礼官的见证下受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婚礼复杂冗长的环节，千醉声虽然不像江弦惊一样欢喜，但也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悦。
　　江济民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看不出情绪。
　　反而是即将临盆的太子妃喜笑颜开。
　　墨庄自从上次江弦惊一通忽悠，他对千醉声就完全换了一副客气的模样。
　　满朝文武对大江第一任男王妃见怪不怪。
　　毕竟江弦惊从来不走寻常路。
　　齐淮有些得意，没有嫡出的子嗣，江弦惊便少了一副夺嫡的筹码。
　　按照既定路线，礼成后，仪仗从宫里出发，绕皇城一周，最后去往崭新的渡亲王府。
　　既是大婚，又是乔迁。
　　大江皇帝满眼不舍。
　　礼官宣布礼成后，依旧攥着江弦惊的手不肯松开。
　　大江皇后仙逝后，大江皇帝虽有鸾宠，后位却空悬。
　　一开始也有大臣进言，国不可一日无后，大江皇帝发了很大的脾气。
　　天长日久，便无人再敢提起。
　　再后来，朝中不管接见外宾还是祭祀典礼，大江皇帝都带着未曾入仕的江弦惊出席。
　　对江弦惊的宠爱可见一斑。
　　江弦惊一时也有些动容，但架不住礼官催促。
　　大江皇帝怕耽误了吉时，终于松开了手。
　　他皇帝从龙椅上起身，追出大殿。
　　江弦惊和千醉声手牵手，拾阶而下，金黄的晨光洒在他们身上，与巍峨的宫殿渐行渐远。
　　直到最后一副仪仗消失在宫殿的尽头。
　　幻彩才小心地安慰：“陛下，回吧，大婚后就要入朝听政了，您照样能天天见着。”
　　长风拂面，大江皇帝鬓边一缕白发清晰可见。
　　他久久沉默着。
　　此刻，他百般垂爱的幺儿没有了，再见的便是大江王朝的渡亲王。
　　“陛下，咱们去听温公子唱曲儿吧！”
　　半晌他才悠然轻笑一声：“老货！”
　　然后，大江皇帝就又容光焕发起来，仿佛方才的落寞是幻彩的错觉。
　　珠帘晃动，千醉声坐在马车中。
　　透过大红的纱帐，江弦惊打马的身影影影绰绰在千醉声眼前晃动。
　　路程并不算太远，也就个把时辰左右。
　　上车前，江弦惊就悄悄附在千醉声耳畔，告诉他马车内有一个装满果子的食盒。
　　让他千万别饿着自己。
　　千醉声觉得有些好笑。
　　算算时辰，应该差不了多少。
　　果然，不消片刻，仪仗便停了下来。
　　雷毵和齐鲁率一众世家子弟，将进王府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道路中央高低参差不齐，赫然摆放了几十架木梯。
　　每一个木梯上都挂了彩球，彩球下方悬挂着一只酒碗。
　　很明显，江弦惊要先喝了酒碗里的酒，才能摘到彩球。
　　此刻艳阳高照。
　　江弦惊身上的喜袍猎猎作响，灵巧的身形在金黄的光晕中穿梭流转。
　　惊起一阵又一阵的叫好和呐喊。
　　千醉声静静看着那身影，幽深的瞳孔一点点暗淡下去。
　　彩球很快全被江弦惊收入囊中。
　　随着他缓缓落地的速度，四面散开。
　　现场欢呼叫好声不绝于耳。
　　然而一众世家子弟依旧不打算放过江弦惊。
　　一群人窃窃私语一阵后，居然扬言还要要讨个彩头，不然就不放行。
　　出了宫就不必被礼仪拘着。
　　江弦惊也大大方方任由他们混闹：“兄弟们，要什么彩头，只管开口。”
　　江陵国自古就有男子成婚的先例，虽然不用像女人一样盖盖头，但新人都会用羽扇遮住妆面，以示对丈夫的忠贞。
　　雷毵在齐淮几个不做好的撺掇下，居然胆大包天，开口要千醉声手中的羽扇作为彩头。
　　江弦惊气得倒仰，目光紧紧盯着雷毵：“雷将军你确定？”
　　确定过了今天我不会扒了你的皮？
　　雷毵看了看身后的一群乌合之众：“当……当然……我们也只是好奇，看一眼就成，兄弟们，是不是啊？”
　　“是是……”众人忙附和，大有不交羽扇不让进门的架势。”也罢，“江弦惊马鞭在手心里拍了拍，给身旁的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去请王妃羽扇。”
　　小厮很快回来：“王妃说让王爷亲自去取。”
　　江弦惊「嘶」了一声，对众人无奈耸肩：“兄弟们且先等着，本王亲自找王妃取去。”
　　说完一跃而起，众人只见一道红影闪过，江弦惊打横抱着千醉声，几个起落已然进了府门。
　　江弦惊非常公平。
　　雷毵和几个带头起哄的世家子弟，无一例外，每人脑门上都得到了一个清晰可见的鞋印。
　　江弦惊将千醉声稳稳抱在怀里，穿过明亮的长廊，走过雅致的花厅。
　　千醉声虽然不重。
　　但到底是个成年男子，抱在手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分量。
　　江弦惊看着千醉声微笑起来的样子，一颗心便柔软的不行。
　　抱得太紧怕箍着他，抱太松又怕摔着他。
　　千醉声牢牢圈住江弦惊的脖子。
　　江弦惊下颌凌厉流畅的线条，暴露在千醉声面前，他微微别过了眼帘。
　　路上的侍女小厮们远远看见纷纷屏气凝神，伏地回避。
　　等雷毵和众世家子弟反应过来，蜂拥而至的时候，江弦惊却已经反手关上了房门。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还不忘回头对千醉声揶揄一笑：“冠太沉，赶紧摘了松快松快。”


第16章 不配
　　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宾客还未全散，江弦惊就喝多了。
　　回洞房的路上，晕晕乎乎被良子搀着，整个人像一个行走的酒壶。
　　他本不是贪杯之人。
　　有亲王尊驾傍身。
　　又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要是他不愿意，怕是也没有人能让他多喝。
　　是江弦惊心里没底。
　　和千醉声订婚以来，千醉声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拒绝这一桩婚事，但眼中的委屈和不甘江弦惊还是能够清晰的感觉到。
　　江弦惊虽打定了主意要将这座冰山融化，但依然有些担忧。
　　不得不借着杯中物壮胆，反复做了很多次心理建设才推开洞房门。
　　江弦惊跌跌撞撞绕过屏风，一眼便对上千醉声的目光。
　　千醉声并没摘冠，大红的喜服在昏黄的烛光中格外柔和，一双眼眸亮得惊心动魄。
　　气氛有些暧昧。
　　江弦惊轻咳一声，松了松领子，慢慢走过去在千醉声对面坐下：“呃……对不住啊，那些个牲口好容易逮着机会，给我灌的。你饿不饿？良子送来的吃食你吃了没？”
　　“无妨，已经吃了。”
　　千醉声语气轻松，甚至带了一点浅笑。
　　江弦惊受到了鼓舞，忐忑不安的一颗心突然松懈下来，目光仔细临摹千醉声的眉眼，最后站起来打算亲手替他摘冠。
　　千醉声却在江弦惊伸手的那一刻自己站起身来。
　　江弦惊脑子晕乎乎的，反应有点迟钝。
　　腰带「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然后是大红的喜服，洁白的里衣，等温润的瓷白暴露在江弦惊眼前的时候，他只觉得酒劲越发上头。
　　江弦惊脑袋「轰」地一声，整个人都炸了。
　　不是没有肖想过，只是总觉得一定会经历一些波折或是磨难。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千醉声目光里的悲悯和绝望。
　　“交……杯酒……”
　　江弦惊想说交杯酒还没有喝，可他根本挪不开手眼去拿桌上的酒杯。
　　千醉声目光盈盈盯着江弦惊的脸，说出的话却像是锋利的刀子：“王爷巧取豪夺，威逼利诱，想要的不就是这幅皮囊吗？既然这样，让您舒服舒服又有何妨？只是……”
　　千醉声故意拉长声调，慢慢转了个圈，然后微微侧头，给了江弦惊一个调皮的笑脸：“只是，您可千万别动心。”
　　面若桃李，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身子，白皙修长的指尖直指自己的新房：“您瞧，我是没有心的。”
　　一桶凉水迎头而下。
　　瞬间将江弦惊浇了个透心凉。
　　酒气也退了个干净。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以千醉声倔强腹黑的性子不会那么容易让自己得逞。
　　但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江弦惊依然觉得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
　　我不是馋你的身子，我只是为了天下太平，大义凛然想要收了你这个小妖孽？
　　何其可笑？
　　这话说出来，江弦惊自己都不相信。
　　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柔软的叹息：“别想太多，早点休息。”
　　说完这句话，江弦惊便夺门而逃。
　　迎头撞上了送醒酒汤的魏素。
　　看到江弦惊的样子，魏素似乎有些吃惊。
　　江弦惊倒是很镇定，脸上丝毫没有新婚夜被赶出洞房的沮丧和懊恼。
　　江弦惊甩了甩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生照看你家主子。”
　　“王爷……那个……”
　　魏素欲言又止。
　　江弦惊一拍脑门：“驸马就给他原封不动送回千雨国去。”
　　“是……”
　　魏素忙点头答应。
　　江弦惊又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了，让他给雨帝老儿带个口信，就说本王的人，他若再敢胡来，别怪本王不留情面。”
　　说完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千醉声面色沉沉站在屏风后，将这话听了个正着。
　　一股酸涩漫上喉头，他轻轻闭了闭眼。
　　魏素敲了敲门。
　　片刻后，一阵窸窸窣窣后，千醉声才请他进去。
　　千醉声静静地坐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形容憔悴，甚至连好看都算不上。
　　哪里就值得喜欢了？
　　魏素有些不忍心，到底多嘴劝了一句：“主子，这又是何必呢？”
　　千醉声半晌都没有说话。
　　就在魏素觉得他不会开口的时候，千醉声才淡淡开口：“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心，无非是互相利用罢了。”
　　“可是，万一呢？万一王爷是真心的呢？”
　　“那也是我不配。”
　　——
　　大婚后江弦惊磨磨蹭蹭在王府休息了大半个月，大江皇帝派人催了好几次江弦惊都拖着不愿意上朝。
　　最后还是江济泯亲自上门，才把江弦惊拎上朝堂。
　　可江弦惊根本无心朝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一开始大江皇帝还悉心教导，但在江弦惊接连搞砸两件事情后，大江皇帝便对他听之任之。
　　时间一长，江济泯无可奈何起来。
　　不管江弦惊怎么不成器，该他的封赏还是一样不落送入王府。
　　底下谄媚奉承的人络绎不绝。
　　首当其冲就是齐鲁，变着法的搜罗玩意儿，不要钱似地往王府里送。
　　江弦惊一概笑纳。
　　只一人的东西，江弦惊退了回去。
　　萨娅……
　　并不是江弦惊小心眼，这件事情还要从洞房花烛那件事说起。
　　洞房夜江弦惊被千醉声软刀子赶出洞房后，他一点也没有恼火。
　　第二日一早，就抓着一脸黑眼圈的千醉声去宫里请安，得了好些封赏。
　　一股脑全塞给千醉声。
　　人前人后算是给足了千醉声体面。
　　王府一应事务，皆由千醉声打理。
　　良子做事妥帖，又有江弦惊的嘱咐，府内能让千醉声操心的事情委实不多。
　　可是不知怎么的，江弦惊和千醉声不和睦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


第17章 卓凡
　　萨娅公主美艳绝伦，性格又爽朗，短短时间，在国都结识了很多世家子弟。
　　那天散朝后，雷毵和齐鲁拽着江弦惊神秘兮兮去往一处宅子。
　　这宅子江弦惊再熟悉不过了，远离闹市，僻静幽深，名叫雅舍。
　　里面除了老板是个貌美年轻的姑娘外，连一只母蚊子都难以找到。
　　一水的漂亮小官儿，专门接待国都的高级官员和世家子弟。
　　就连大江皇帝最宠爱的温公子，以前都是这里的头牌。
　　雅舍也因此名声大震，有一阵子甚至兴起了一个规矩，不管身份多么尊贵的身份，没有拜帖都不得入内。
　　可有江弦惊在的地方就有例外。当年他第一次进门就给红娘破了例。”老子要去的地方，还要劳什子拜帖？
　　“而后，顺理成章的他就成了这里的常客，自从认识千醉声以后，江弦惊就没再来过。
　　今儿据说是雅舍来了新人，齐淮便想着法儿讨将江弦惊欢喜。
　　三人均换了常服。
　　老板红娘笑意盈盈等在门口：“呀，王爷可是稀客啊，我可是数着手指头等您，是不是将我这地方忘记了？”
　　江弦惊暧昧一笑，手中的折扇轻扣掌心：“本王也不是不想来，实在是内子看得太紧了，脱不开身啊。”
　　“懂的，懂得，王爷和王妃伉俪情深，王爷请。”
　　红娘身姿摇曳，引着三人往楼上的雅座走去。
　　雷毵轻碰了碰江弦惊的胳膊：“要我说，你这就是此地无银，你和王妃要是真伉俪情深还往这地方来？”
　　江弦惊回头恶狠狠瞪了一眼哪壶不响提哪壶的雷毵：“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小心本王撕了你的嘴。”
　　江弦惊在首位上坐下，遥遥看向楼下的大堂：“呵，阵仗不小啊！”
　　“可不嘛，听说今儿这新人可不简单。”齐鲁亲手为江弦惊奉酒。
　　大堂内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中间围着一个圆形的展台。
　　江弦惊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今晚的新人便会在此展示才艺。
　　在场诸位可花钱与之春宵一度。
　　要是能出的起价格，就是买了那人也是可以的。
　　瓜果点心上齐，红娘便施施然上台介绍这新人。
　　众人早就迫不及待，不待红娘介绍完，便哄闹着让请出新人。
　　新人隔着一层面纱，给众人献技。
　　他身姿曼妙，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更妙的是，新人还是个雏儿。
　　台下的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不待新人展示完毕，有人就开始出价格。
　　还未见庐山真面目，他今晚的价格已经从五百两白银喊到了一千两。
　　江弦惊只顾喝酒看热闹，顺便和雷毵斗嘴聊天，对台上的人并不热衷。
　　雷毵囊中羞涩，不好这口，也没有要出价的意思。
　　奇怪的是，齐鲁竟然也稳着不出价。
　　献技结束后，新人羞涩谢礼，轻轻扯下了面纱。
　　江弦惊坐着没动，诧异的目光却紧紧盯着新人。
　　那人精致的眉眼五官，像极了一个人，尤其是笑起来两颗洁白的虎牙。
　　仔细一瞧，又是不像的。
　　新人媚态过重，千醉声身上的清冷矜贵，无论如何是别人学不来的。
　　江弦惊收敛笑意，瞟了一眼齐鲁。
　　齐鲁倒酒的手一顿，笑脸谄媚越发谄媚。
　　江弦惊不动神色转头，继续看着楼下。
　　价格一路飙升，已经涨到了二千两白银。
　　要知道，江陵国寻常百姓一年的花销也不过百两，江弦惊状似无意，一下下叩击桌面，齐鲁几乎屏住了呼吸。
　　以前他和江弦惊胡闹的时候，还不觉得。
　　现在同朝为官，关系就无端生出那么点微妙来。
　　齐鲁也不确定，自己自作聪明闹这一出，江弦惊会不会买账。
　　只有雷毵大嘴巴欠抽，又看不懂眼色，自顾自诧异：“王爷，您看那新人，怎么那么眼熟啊。”
　　江弦惊哈哈一笑，拾起篮子里的两颗颗金珠随手一抛，不偏不倚落进旁边的虎口。
　　大堂顿时响起两声清脆悦耳的铜铃声。
　　金珠顺着导管落在侍女手中的铜盘里，按照雅舍的规矩，雅座的出价只能是黄金。
　　一颗金珠代表一千两。
　　大堂众人抬头看向江弦惊雅座的灯光逐渐亮起，皆扼腕叹息。
　　红娘眉开眼笑地接过金珠：“雅阁壹号的爷出价两千两黄金，诸位还有高于此价格的吗？”
　　雷毵一头雾水，还在努力思索那新人为什么面熟。
　　江弦惊举起酒杯和齐鲁会心一笑。
　　突然，楼下响起一阵惊呼。
　　江弦惊对面的雅阁贰号包房的灯缓缓亮起，悦耳的铜铃响了三次。
　　三千两黄金。
　　江弦惊看了一眼一旁的齐鲁，齐鲁也是一头雾水。
　　江弦惊想也不想，又抓起四颗扔向虎口。
　　四千两黄金。
　　不待众人惊呼，铜铃声又一次响起。
　　铜铃声不绝于耳，雅舍内众人惊呼不断。
　　直到江弦惊一次扔下十颗金珠的时候，雅阁贰号的灯光才不甘心似地暗淡下去。
　　并不是有了千醉声不知足，或是得不到着急想找个替身。
　　而是实在不愿意那双秋水似眼眸，讨好取悦别人。
　　楼下很快莺歌燕舞起来，红娘亲手捧着新人的身契走进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身契的主人。
　　纸扇轻轻挑起那人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卓凡。”
　　声音也不对。
　　千醉声语气清浅，掷地有声。
　　这人太过怯弱。
　　江弦惊突然觉得有些无趣，正要开口打发走，包房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萨娅女扮男装，手持羽扇，正喜气洋洋看着众人。
　　齐鲁额头冒起了一层冷汗。
　　卓凡是他找来的不假。
　　可他也是听说江弦惊和千醉声不睦。
　　想着找个酷似千醉声的人来讨好一下江弦惊，没想到半路竟然杀出了个萨娅。
　　萨娅慢慢悠悠行了礼：“王爷，别来无恙啊！”
　　“原来是萨娅公主啊，我还当是谁呢？早知是萨娅公主，本王就不出价了，让给公主又有何妨？”
　　“王爷谬赞了。”萨娅在江弦惊对面坐下。
　　“我也是刚知道王爷在此，咱们争得你死我活，便宜了红娘有什么意思，不如咱们打个商量如何？”
　　红娘陪着笑，连连点头。
　　尽管知道萨娅想要说什么，江弦惊还是不动声色：“什么商量？”
　　萨娅看了看卓一：“本公主出一万一千两，你把这卓凡让给我如何？”
　　齐鲁给江弦惊斟酒，江弦惊举起酒杯，跟萨娅碰了碰：“公主来晚了，现在由不得本王了？”
　　“哦？”
　　江弦惊冲红娘抬了抬下巴。红娘立即上前解释：“萨娅公主有所不知，现在这卓凡已经是自由身。”
　　“你不要他？”


第18章 爱妻
　　“本王为何要要他？”
　　萨娅愣住了。
　　江弦惊已经如此在意千醉声了吗？
　　在意到这世上没有人能在江弦惊面前糟践千醉声。
　　就算是像他样子的人也不可以！
　　江弦惊没有问卓凡是否愿意跟萨娅走，他也不在意卓凡今后的去处，他给了那张脸自由，这便足矣。
　　很快江弦惊与里亲王不睦，在雅舍为小官儿豪掷万金的消息传遍了国都。
　　千醉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魏素正在陪他下棋。
　　千醉声表面不动声色，却破天荒输给魏素好几局。
　　用晚膳的时候，江弦惊讲了好些笑话，千醉声都不为所动。
　　那几天的低气压，弄得江弦惊一头雾水。
　　良子在一旁坐如针毡。
　　好容易熬过晚饭千醉声离席，江弦惊才问良子怎么回事？
　　良子才将一切缓缓说与江弦惊听。
　　本来良子以为江弦惊听完会生气，没想到江弦惊却心情很好。
　　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里去了。
　　江弦惊绕过花厅，千醉声正在指点驽一练剑。
　　驽一拳脚凌厉，却不通剑术。
　　小小的人儿，拿着比自己身量还要长的剑上下比划。
　　江弦惊轻咳一声：“醉生要喜欢看舞剑，找我就行了，何苦为难这小子？”
　　千醉声头也没回：“王爷日理万机，可不敢烦劳你。”
　　江弦惊脸上的笑意更盛，轻而易举夺过驽一手中的长剑。
　　月光穿透树梢，落在江弦惊上下翻飞的长袍上，整个人显得仙气十足。
　　江弦惊突然几个起落，剑锋凌厉直指魏素。
　　他知道魏素剑术卓绝，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交手。
　　魏素也早想切磋，但碍于主仆有别，不敢造次。
　　不等千醉声首肯，魏素已然侧身格挡。
　　长剑凌空，在夜色中发出铿锵声响。
　　江弦惊身形灵巧，千变万化，魏素很快落了下风。
　　剑气再次袭来，魏素连退三步，却被人从后稳住。
　　千醉声接过长剑，向江弦惊面门砍去。
　　“醉声，这是做什么？胳膊肘怎么往外拐？”
　　江弦惊嘴里不老实，动作却不敢怠慢，连退三步，脚尖在台阶上一点，才堪堪避开。
　　即使这样，剑锋依旧扫去了他额前一缕碎发。
　　江弦惊看着缓缓落地的头发，无不惋惜：“结发夫妻，醉声想要本王的头发，直接说一声就好，何必刀剑相向？”
　　这次千醉声没有沉默。
　　他招式不停：“巧了，我想要的东西，一向自己去取。”
　　俩人你来我往，百余招过去。
　　江弦惊对千醉声的招式也摸了个透。
　　这人善于用刀，但内力却明显不足。
　　相比于上次两人过招，千醉声的内力又弱了些。
　　看来，那药对千醉声身体的折损太大，得想个法子找到解药才好。
　　千醉声内力已然消耗殆尽，可他又不肯认输，最后全凭蛮力在砍，额头已然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江弦惊没有办法，最后只得找个机会，抓住他的手腕，长剑「啪」一声掉落在地。
　　千醉声挣扎不过。
　　江弦惊只得附在千醉声耳边小声解释：“那小官儿……”
　　没想到刚开了个头，千醉声便回头，恶狠狠在江弦惊手臂上咬了一口。
　　钝痛袭来，江弦惊毫不躲闪，他甚至觉得有些甜蜜。
　　正在这时，良子小声禀报：“禀王爷，王妃，萨娅公主求见。”
　　千醉声挣开江弦惊的怀抱，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江弦惊捂着被咬伤的胳膊，轻笑一声：“纸老虎……”
　　江弦惊看了看坐在身旁，慢条斯理喝茶的千醉声，才淡淡开口：“萨娅公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萨娅微笑着瞥了眼千醉声：“前些日子，王爷落下了一样东西，今儿特意给您送过来。”
　　说完轻轻拍了拍手。
　　下人立即抬上来一个硕大的木头箱子，萨娅从腰间掏出匕首，狠狠往木箱上一扎。
　　江弦惊面色一沉。
　　他猜到箱子里装着卓凡，只是没有想到萨娅会恶趣味到这样的地步。
　　千醉声却不动声色看着萨娅：“公主此举何意？”
　　萨娅手中的匕首一歪，撬开了木箱，卓凡哆哆嗦嗦被拽了出来。
　　整个人像筛糠似地抖个不停。
　　萨娅两手一摊：“王爷，您这一万两黄金可花得太不值了，这小官儿可不是什么雏儿，人家是你们扬州的名伶。”
　　萨娅话刚说完，卓凡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看着卓凡的样貌，千醉声的眉心微不可察皱了皱：“萨娅公主这是什么意思？这人难道是王爷送你的？”
　　江弦惊喝茶的手一顿。
　　“这……”萨娅想说是，但实在有没有那么大脸，那天江弦惊走后，萨娅以重利哄得卓凡跟了她走。
　　那几天她很是得意，去哪里都带着。
　　见的人多了，卓凡自然就露出了破绽。
　　萨娅一气之下，便将人给江弦惊捆了来。
　　萨娅语气中的蛮横顿时少了几分：“自然不是，本公主只是替王爷鸣不平。”
　　“萨娅公主真是古道热肠。”千醉声吹了吹茶沫，怡然自得喝了一口，正要继续开口，良子酒躬身进来禀报，齐鲁求见。
　　齐鲁还真是倒霉。
　　下边人把卓凡送过来的时候，他只想着借红娘的手将人送给江弦惊讨个好。
　　没想到萨娅半路杀出来，坑了江弦惊一万两黄金。
　　这原本也不打紧，随便找个由头送还江弦惊就行了。
　　可万万没有想到，萨娅得了便宜还卖乖，居然将人给江弦惊还了回来。
　　得到消息后，齐鲁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找来红娘。
　　看着红娘袅袅婷婷跟在齐鲁身后，江弦惊顿觉头大如斗，胳膊隐隐作痛。
　　红娘自然是个人精，进门后一看这阵仗，顿时明白了谁能救她的命。
　　当即伏地请罪：“禀王妃，奴家罪该万死。”
　　“哦？怎么个万死法？”千醉声轻轻将茶盏放回桌上。
　　“这卓凡公子，原本是我雅舍的小官儿。王爷听闻他眉眼……眉眼生得有几分福气，便动了恻隐之心，使钱替卓凡赎了身，天地良心，王爷满心满眼都在王妃身上，连正眼都没瞧上卓凡公子一眼。”
　　红娘自然不敢提卓凡眉眼像千醉声，但在场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瞧出这一点。
　　她半真半假，将千醉声造访雅舍与萨娅争抢卓凡的事情只字不提。
　　见千醉声表情淡淡的，红娘便壮着胆子继续说道：
　　“奴家也是刚知道卓凡是扬州名伶的事情，立刻冒死求了齐世子带我来王府请罪。”
　　红娘一介女流，能做成天子的生意，岂是无能之辈。
　　三言两语既给了千醉声体面，又给了江弦惊台阶，甚至连齐鲁和萨娅也撇了出去。
　　皆大欢喜……
　　千醉声低头看着沉浮的茶水，茶气氤氲扑在他脸上，一时也看不出喜怒。
　　齐鲁不停擦汗：“正是呢，好一个狂徒，居然连本世子都骗了，你还不知罪？”
　　卓凡已经吓得脸色煞白。
　　“王爷以为如何？”千醉声微笑着看了一眼江弦惊。
　　江弦惊轻咳一声：“全凭爱妻做主。”


第19章 醋味
　　直到此刻，千醉声波澜不惊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他嘴角微微抽搐：
　　“既然王爷赏了他自由身，也是他的福气。不过，这等欺上瞒下的风气不能长，拖出去重责打五十刑仗，以儆效尤。”
　　齐鲁和红娘离开的时候是抹着汗的。
　　萨娅的脸色很不好。
　　今儿这场闹剧后，怕是再没有人敢说江弦惊和千醉声不睦。
　　齐鲁「珠玉在前」国都那些个谄媚邀宠之人，怕是也不敢再近江弦惊的身。
　　就连红娘的雅舍，也被砸了招牌，短时间内怕是也无人问津。
　　送走众人，江弦惊突然委委屈屈「嘶」了一声。
　　千醉声极不耐烦看了他一眼。
　　江弦惊对千醉声讨好一笑：“呐，你看，已经肿起来了。”
　　千醉声没好气吩咐良子给江弦惊找药。
　　江弦惊却趁千醉声给自己上药的时候，大声吩咐良子：“把厨房的管事给我叫来。”
　　良子不明所以：“王爷是饿了吗？”
　　江弦惊摇了摇头：“本王想问问他，醋缸子是不是打翻了，怎的阖府上下一股子酸味儿？”
　　眼看天气渐凉。
　　一年一度的秋猎如期举行。
　　朝中凡是三品以上的文臣武将皆要列席，江弦惊特意带了千醉声参加。
　　每年秋猎都是新人崭露头角的机会。
　　因为皇帝会将官职作为彩头。
　　皇家仪仗走在最前面，浩浩荡荡绵延千里。
　　刚到营地，众人便迫不及待等着大江皇帝公布今年的彩头。
　　大江皇帝面带微笑，目光扫视众人朝江济泯点了点头。
　　江济泯缓缓打开圣旨：“典侍……”
　　文职？
　　还是个从六品小官，连入朝议政的资格也没有。
　　但典侍这个职位非常特别，直接从属于太子殿下掌管的翰林院。
　　秋猎之后便是明年的春闱，是太子殿下的安排也未可知？
　　再说蚊子腿也是肉。
　　可以不经十年寒窗，直接入朝为官，可不是那些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吗？
　　大江皇帝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出发。
　　漫天黄沙中，江弦惊转头看千醉声：“醉声箭术精湛，没想到的骑术也如此了得？”
　　千醉声看也不看江弦惊，裂帛一声嘶鸣，将江弦惊的马屁甩在身后。
　　御林军已经将猎物追赶到了指定区域。
　　千醉声手挽长弓走在最前面。
　　雷毵一向不爱出风头，对于猎物的兴趣显然比不上对江弦惊胳膊上的咬痕的好奇。
　　“王爷，您那王府啥时候养的狗？我怎么不知道？”
　　“去去去……”
　　江弦惊没好气打发了雷毵。
　　“醉声你累不累，魏素把你主子的箭筒拿来，我帮你射两支？千醉声和魏素头也不回。
　　雷毵显然记吃不记得打，不待片刻又开了口：“啧啧，王爷您真是海纳百川。”
　　江弦惊正望着千醉声翻飞的白袍出神，漫不经心回答雷毵：“怎么个意思？”
　　“王妃这等样貌，入朝为官员，把人放在一堆臭男人中间你放心啊？”
　　“我倒是想把他放在脂粉堆里娇养，但那也要他愿意，你这燕雀，就不要揣摩鸿鹄的志向了。”
　　千醉声拉弓的手一顿，利剑势如破竹一只麋鹿应声倒地。
　　眼看黄昏已近，魏素望着满满一车猎物询问江弦惊是否返程？
　　江弦惊却扫了扫四周：“先烤几只兔子来吃吧！”
　　魏素手脚利索，立即吩咐手下准备。
　　江弦惊拿着水壶，凑到千醉声面前：“醉声喝点水？”
　　这一车猎物三分之二都是千醉声猎来的，雷毵和江弦惊的弓箭几乎没怎么动。
　　千醉声此时也有些累了。
　　他靠在身后的大树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火光照耀在千醉声脸上，让他的皮肤显得越发苍白。
　　江弦惊取出长剑慢慢擦拭着。
　　周围风声渐起，千醉声猛然睁开眼睛。
　　江弦惊眼神冷冽，冲千醉声点了点头。
　　狩猎以获取猎物数量取胜不假，但也要带得回去才行。
　　魏素提着几只洗剥好的兔子回来，刀光剑影中，江弦惊和千醉声脊背相对，将猎物和雷毵牢牢护在身后。
　　魏素正要拔刀，江弦惊制止了他：“兔子弄脏了，你主子就得挨饿。”
　　不多时，黑衣人渐次退去。
　　江弦惊不顾千醉声的拒绝，将人拽着坐下。
　　温热的真气流向前最深四肢百骸，他顿时觉得精神不少。
　　“看来，你这王爷的名头也有不管用的时候。”千醉声接过江弦惊手里的兔子腿。
　　江弦惊打开酒壶喝了一大口，才笑道：“可不是托王妃的福嘛，本王以前两袖清风，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不是。”
　　“那是……”一旁的雷毵对江弦惊嗤之以鼻，“王妃您是不知道，咱们王爷往年都是垫底的，八匹马的銮驾，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雷毵不顾江弦惊的眼刀，指着手中的兔子腿继续扒江弦惊裤衩：“咱们王爷的能耐可不止这一点。有一年为了一只兔子，居然生生摔断了三根肋骨，最后还是燃了焰火，大江皇帝派墨庄将人给背了回去。”
　　这实在太夸张了，别说千醉声，就连江弦惊这个正主也诧异不已。
　　难怪自己藏拙两三年都没有人怀疑，原主竟然草包成这样。
　　“这么拼？”千醉声语气里带了点讽刺。
　　“那是，做戏嘛，可不是要全套？”千醉声难得高兴，愿意和江弦惊多说几句，江弦惊才不介意把自己形容成弱鸡。
　　“一个主子不是只能带两个随从吗？刚才那些黑衣人？”千醉声正色道。
　　江弦惊将酒壶递给千醉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猜今年父王也来了兴致。”
　　千醉声点了点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看来今晚他们是出不去了。
　　魏素设了岗哨，雷毵鼾声大震。
　　江弦惊和千醉声都没了睡意，两人干脆在火堆旁聊天。
　　“为什么？”千醉声问。
　　“我要说我无意于尔虞我诈的皇权争斗，你信吗？”
　　江弦惊的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越发温柔，有那么一刹那，千醉声几乎就要相信了。
　　他定定看着江弦惊的眼睛，片刻后灿然一笑：“当然……”


第20章 扑朔
　　温暖的火光笼罩着千醉声，他仿佛就回到了多年前，刀光剑影的城墙之下。
　　被熊熊烈火包围的女人嘴唇不断开合。
　　这次没有半路杀过来的士兵。
　　千醉声顺利来到女人身边，皮肤被烧得面目全非女人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她说：“醉声，忘了这一切……”
　　突然，一个高昌士兵举起短刀，朝女人后心刺来。
　　惊慌失措间，千醉声来不及反应。
　　那短刀被长剑斩飞，鲜血喷了千醉声一脸。
　　千醉声猝然睁开眼眸。
　　火光的尽头，修长挺拔的身影一脚踹倒黑衣人：“吵着你休息了？”
　　千醉声摇了摇头。
　　为了保护千醉声，江弦惊的胳膊中了一支羽箭。
　　雷毵吓坏了：“这是哪里来的不要命的，竟然敢动真格？”
　　江弦惊不置可否：“还好箭上无毒。”
　　既然见了血光，事态瞬间复杂起来，不仅仅是抢夺猎物那么简单。
　　眼看天亮还早，众人已经疲惫不堪。
　　魏素和几个近卫身上都挂了彩，驽一为了避嫌，被江弦惊留在了家里。
　　林子里机关瘴气无数，几人护着猎物艰难往外走。
　　又一拨不明身份的人前来。
　　江弦惊撕下袍子将剑柄缠绕在手上，回头对千醉声说道：“想不想玩一票大的？”
　　千醉声目光落在江弦惊受伤的胳膊上，难得露出狠厉：“乐意奉陪。”
　　好容易冲出包围圈，雷毵哆哆嗦嗦拿出焰火。
　　“你干什么？”
　　江弦惊不顾千醉声的拒绝，执意给他输送内力。
　　“弃权求援啊，王爷，这他娘的哪里是人遭的罪啊！”
　　“不行……”江弦惊断然拒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千醉声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江弦惊的意思。
　　二人目光一碰，千醉声道：“先拿下几对狩猎的世家子弟，我们人越多排场越大，刺客必然慌乱，慌乱就会露出破绽。”
　　说来也巧，几人刚设下埋伏，齐鲁便带着十几人大摇大摆闯入了包围圈。
　　齐鲁与两三个世家子弟组成了一队，这其中还包括公主萨娅，他们收获颇丰。
　　江弦惊躲在暗处，一箭便射飞了齐鲁的斗篷。
　　齐鲁顾不得仪态，抽剑断喝：“谁敢偷袭本世子？还不快快现身？”
　　他话没说完，虎口一疼，手中长剑顿时被震飞。
　　萨娅抓住时机，往箭风袭来的方向放了一箭，江弦惊把千醉声往怀里一拉，躲了过去。
　　“本王还奇怪，齐世子什么时候如此骁勇了？原来是找了帮手啊！”
　　千醉声朗声笑道。
　　齐鲁顿时松了口气：“王爷，您这是……吓死我了。”
　　“废话少说，猎物留下。”江弦惊冷冷道。
　　齐鲁身边一位白衣少年的脸顿时一白。
　　江弦惊认得他，是齐鲁的表弟，最是不学无术，还胆小小怯懦。
　　“我说王爷，您跟我们争这个做什么？那小小的典侍您要来何用？”
　　“你管着吗？”江弦惊长剑横在面前，“废话少说，动手吧！”
　　齐鲁和萨娅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都到这份上了，即使不能夺魁，也没有人愿意空手而归。
　　千醉声并没有在人前展示过武功，可江弦惊的能耐萨娅和齐鲁都见识过的。
　　他们这些人就算绑在一起也不是对手。
　　齐鲁一下软和下来，好一阵央求。
　　江弦惊见好就收，没再为难他。
　　当即表示，可以不动他猎物，但必须结伴而行。
　　齐鲁这一路，也没少被人围追堵截，早已如惊弓之鸟，自然乐意同行。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路行来却更加险象环生。
　　天光亮起之时，江弦惊抱着已然力竭的千醉声，拖着满满一车猎物，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回到了营帐。
　　猎物中竟然还有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
　　齐鲁早已被吓得屁滚尿流，呼天抢地给大将皇帝禀报，此刻是怎样丧心病狂。
　　江弦惊又是怎样骁勇善战。
　　大江皇帝怒不可遏。
　　要说这件事情，最值得怀疑的便是太子江济泯。
　　秋猎的一应事务都是由他准备的，这样的结果他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可昨天，狩猎刚刚开始，太子府就谴人来报，说太子妃早产，大江皇帝便立即让他回宫了。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啊？”大江皇帝锐利的双眼一 一扫过众人。
　　齐淮是太子江济泯的岳父，墨庄是江弦惊的老师。
　　皇子的争斗，也是将军和丞相的角逐。
　　大江皇帝无声的叹了口气，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到可以仰仗的人。
　　只好又一次将希望寄托在几乎被架空的右相雷肖栋身上。
　　雷肖栋双眼却无神地看向别处。
　　大江皇帝恨铁不成钢，干咳了好几声，雷肖栋才开口：“陛下，微臣愿意亲审刺客，为王爷讨回公道。”
　　大江皇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询问的目光看向墨庄和齐淮：“两位爱卿意下如何呢？”
　　齐淮自然不敢多言。
　　墨庄刚要开口，就被江弦惊眼神给制止了。
　　在苦主江弦惊的坚持下，秋猎得以继续。
　　墨庄亲自负责安保。
　　第一轮角逐江弦惊和千醉声获得的猎物最多。
　　江弦惊虽是轻伤，可大江皇帝以要代江济泯纵览全局为由，坚决不让他上场。
　　第二轮的角逐就显得简单。
　　大江皇帝亲手放飞一只珍珠雀，在相应的时间内，谁能率先完好无损的带回来，谁就获得胜利。
　　江弦惊望着千醉声远去的背影满眼不舍。
　　大江皇帝命人找来棋盘，与江弦惊对弈。
　　眼看日落西山，还不见千醉声和珍珠雀的影子。
　　江弦惊有些坐不住了。
　　棋子更是落的一塌糊涂。
　　大江皇帝恨铁不成钢：“看你没出息那样儿！”
　　“父王，您哪里知道他的好。”江弦惊将棋盘一推，“没什么意思。”
　　“那你要怎么样才有意思？”
　　江弦惊恹恹地：“吃点点心吧！”
　　幻彩陪着笑奉上点心，江弦惊尝了一口：“没什么滋味儿。”
　　“哟，陛下，您瞧瞧咱们王爷心里记挂着王妃，食不下咽呢！这可是你最爱吃的点心，陛下亲自吩咐奴婢带着呢。”
　　“是吗？”
　　江弦惊又咬了一口，还是没什么味儿。
　　“你呀！”
　　大江皇帝在江弦惊额头上戳了一下。
　　江弦惊豁然起身：“父王，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大江皇帝被他那一惊一乍的样子逗乐了：“所有御林军都给派出去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所有御林军？”
　　江弦惊心中咯噔一声，一股怪异感顿时涌上心头。


第21章 灭口
　　“父王……”江弦惊豁然起身，“儿臣放心不下王妃，儿臣要去看看他。”
　　说完也不待大江皇帝回答，大踏步往外走去。
　　“这孩子，简直就是胡闹嘛……”
　　望着江弦惊的背影，大江皇帝逐渐收敛笑意，冲一旁的幻彩使了个眼色。
　　天色越发昏暗，江弦惊快马加鞭，刚进猎场就听见刀剑相撞的声响。
　　千醉声招式狠辣，周围已然躺倒一大片。
　　远处还围着一片，意图坐收渔翁之利的世家子弟。
　　千醉声拖着长刀，一步步向萨娅走去。
　　他脸色苍白，内力明显不济。
　　萨娅气得脸色铁青，气呼呼捧着精巧的鸟笼，笼子里赫然装着那只珍珠雀。
　　“里亲王，你不地道。”
　　千醉声面无表情伸出手。
　　萨娅已退无可退：“你们汉人不是常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吗？这样巧取豪夺，哪里像个君子？”
　　“拿过来。”千醉声冷冷道。
　　萨娅杏眼圆瞪：“你若是答应跟我回高昌我就给你，怎么样？”公主自重，别逼我动手。
　　“萨娅满不在乎哼笑一声：“果然，千雨国都是蛮横无能之辈，替我高昌国提鞋都不配，本公主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竟敢不知好歹。”
　　萨娅说完，从身后抽出长鞭，一扬手便朝千醉声抽了过去。
　　千醉声翻身旋转，一把将长鞭攥在手心，用力一拉，萨娅便像风筝一样朝前扑去。
　　千醉声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厌恶地后退半步，任由萨娅摔了个狗啃食。
　　“你！”
　　萨娅简直怒不可遏。
　　她骄横拔刀，朝魏素走去，两个凶横的武士左右包抄千醉声。
　　千醉声一言不发，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
　　两个武士的弯刀长而锋利，千醉声手中的长刀就是江陵国士兵所用的普通兵器。
　　又一次短兵相接。
　　千醉声的长刀猝然折断。
　　千醉声看了一眼折断的长刀，挑了挑眉，一个华丽转身，身形如鬼魅一样绕到武士身后，拾起了半截断刀。
　　刀刃被他像刀柄一样自如地握在手心，断为两截的长刀被他当成双刀使。
　　虎口处咕咕冒着鲜血，他看也不看。
　　两个武士被他这不要命打法怔住了，一时进退两难。
　　千醉声却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
　　双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一个武士还没有看清他的身形，后心突然一凉，断刀没入后心。
　　另外一位武士顿时红了眼眶，惨叫一声向千醉声扑来。
　　江弦惊蹙了眉，上前已然来不及了。
　　千醉声并没有躲避，而是步伐沉稳迎了上去。
　　在武士弯刀刺入心脏的下一个瞬间，抓住了武士的刀锋往右拨了两寸，堪堪避开要害。
　　可武士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千醉声的断刀直接割破了他的喉咙。
　　千醉声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径直朝与萨娅缠斗在一起的魏素走去。
　　萨娅见大势已去，口不择言：“千醉声，你这个混账，你竟然杀我的武士，你就不怕挑起两国的战争，不怕大江皇帝宰了你吗？”
　　千醉声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
　　萨娅死死护住手里的珍珠雀：“你以为你爬了江弦惊的床，本公主就会怕你不成？”
　　千醉声的对萨娅的羞辱充耳不闻。
　　萨娅气急败坏：“贱人，你与你的母亲一样贱，一样不识抬举。”
　　千醉声往前走的脚步忽尔一顿。
　　萨娅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狞笑：“想知道你的母亲当年是怎么匍匐在我父亲脚下，乞求我父王要了他，不要发兵千雨国吗？”
　　千醉声停下了脚步。
　　萨娅狠狠抽了魏素一鞭子，得意得冲千醉声扬起脸：“想知道吗？跪下来给本公主磕三个响头，像你母亲当年那样，对天发誓一辈子效忠本公主。”
　　萨娅的马鞭挑起千醉声的下巴：“本公主的心可比父王的软。”
　　千醉声瞳孔收缩，拢在袖子里的拳头狠狠握紧。
　　然而失态只是一瞬间，快到萨娅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千醉声紧紧盯着萨娅，语气冰冷的让萨娅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那要看看萨娅公主有没有这样的本事。”
　　说完眼睛不眨，一把扯过萨娅的鞭子，一脚踹上萨娅的肩头。
　　萨娅直挺挺摔出去，扬起漫天尘土。
　　他睁大了眼睛，似乎完全不敢相信，千醉声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自己。
　　众人也被这骤然的变故惊呆了。
　　千醉声手中的马鞭呼呼作响，眼神犀利，不带半分情绪，像抽打畜生一样将高贵典雅，不可一世的邻国公主抽得满地找牙。
　　萨娅蛮横骄纵的性子，在国都是出了名的。
　　看着萨娅挨打，有人忍不住暗暗叫好，一时竟然也没人上前阻止。
　　“王妃，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公主就没命了。”魏素死命抓住千醉声的手。
　　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萨娅，千醉声像是才从梦中惊醒。
　　目光茫然地从魏素脸上扫向众人。
　　此刻的千醉声早已力竭，仅凭意念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片刻后，千醉声夺过魏素的佩刀，摇摇晃晃冲向众人。
　　他要灭口！
　　众人早被千醉声狠厉果决的样子吓破了胆，立即四散奔逃。
　　江弦惊眉头紧蹙，刚迈步就被人从后一把抓住。
　　“怎么回事？”
　　墨庄带着亲卫将所有人团团围住，不待旁人开口便冲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将公主和早已毙命的武士拖走。
　　墨庄抓住千醉声握住刀柄的手：“别冲动……”
　　千醉声岿然不动。
　　“你不相信我，要相信弦惊！”墨庄小声说。
　　两人对峙片刻，千醉声终于松开了手。
　　墨庄这才对亲卫追赶回来的众人朗声警告：“今天的事，谁要泄露出去半个字，别怪本将军不客气。”
　　上将军不怒自威，只需要往那里一站，众人皆噤若寒蝉，纷纷表示自己眼瞎耳盲了。
　　有墨庄在，江弦惊一点不担心千醉声的安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己遇刺的真相扑朔迷离，他要好好用心捋一捋。
　　想起千醉声刚才那同归于尽的打法和东窗事发就要灭口的样子，江弦惊还心有余悸。
　　直到这时，江弦惊才终于不得不承认，千醉声是个乱世枭雄的事实。
　　枉他以前还天真的以为自己收了这小祸害，就能天下太平。
　　没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才是小质子偏执腹黑的真面目才撕开了冰山一角。
　　往后可有自己受的。


第22章 强吻
　　“怎么自己回来了？没接到你那宝贝王妃？”大江皇帝看着焉头搭脑的江弦惊有些诧异。
　　江弦惊一屁股在大江皇帝旁边坐下，语气里带了点委屈：“老师不让我插手。”
　　“该。”大江皇帝宠溺一笑，招呼幻彩去给江弦惊拿点心。
　　幻彩回来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激动：“禀陛下，王爷，珍珠雀回来了。”
　　“哦……”
　　千醉声语气淡淡的。
　　墨庄大马金刀走在前面，千醉声已然换上了干净的袍子，右手小心捧着只珍珠雀。
　　大江皇帝看了看江弦惊，江弦惊迎上去接千醉声手中的珍珠雀，闻到千醉声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江弦惊脸色越发难看。
　　千醉声不明白江弦惊为何生气，想到自己刚才给这人惹下了弥天大祸。
　　他的目光不自觉就露出了点鲜见的怯意来。
　　江弦惊心中受用，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江皇帝不知道这两口子在打什么哑谜，但江弦惊的恋爱脑，还是让大江皇帝很满意。
　　大江皇帝目扫向众人：“萨娅公主怎么没有回来？”
　　江弦惊目光往右扫去，立即有一个高昌使臣上前：“回禀陛下，公主操劳过度，感了风寒，已回营帐休息了，还请陛下恕公主不敬之罪。”
　　大江皇帝挥了挥手：“算不了什么罪，让萨娅公主好生养着，弦惊啊。”
　　江弦惊上前。
　　“你找个时间，替朕去看看公主。”
　　“是……”
　　大江皇帝亲手将典侍官印交于千醉声，又说了一些场面话，便让众人散了。
　　营帐外宫灯昏暗，江弦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打横抱着千醉声往回走。
　　千醉声内力消耗殆尽，又失血过多，此刻脸色比月光还要惨白。
　　魏素小跑着跟在后面央求：“王爷，都是末将保护不力，让主子受伤了，您要责罚就责罚我吧……”
　　江弦惊冷哼一声，蓦然收住脚步：“是了，我还没有想到你呢，自己去领五十军仗。”
　　“是……”
　　魏素一点没有犹豫，直接去后面领了责罚。
　　自己护卫不力，让主子受了伤，他本来也没有脸。
　　千醉声没有求情，只是环绕江弦惊脖颈的手紧了紧。
　　江弦惊蛮横地将人扔在床上，脊背撞击床板，千醉声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江弦惊一把撕开千醉声的外袍，里衣已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时间紧迫，他只换了外袍，根本来不及处理伤口。
　　江弦惊倒吸一口凉气，只看了一眼就气血翻涌。
　　处理伤口的时候，千醉声知道江弦惊心中有气，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硬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怎么弄的？”
　　包扎好后，江弦惊往千醉声背后送了靠枕。
　　“我守株待兔，强抢珍珠雀。”千醉声低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谁？”
　　“啊？”
　　“你功夫不弱，谁把你伤成这样？”
　　千醉声难得嗫嚅，江弦惊以为他要编谎，千醉声嘴唇却动了动：“上将军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小聪明。”
　　千醉声所料不错，江弦惊回来第一时间便去找了萨娅的幕僚，恩威并施将一切暂时掩盖过去。
　　妄图截杀公主，可是重罪，不仅千醉声承担不起，整个江陵国怕是也没有人承担得了这样的责任。
　　这件事情若是闹了出去。
　　江陵国轻则让千醉声出去顶罪，重则两国交恶，挑起战争。
　　“本王想听你说。”
　　“萨娅重伤，你会不会很麻烦？”千醉声湿漉漉的眼眸一眨不眨盯着江弦惊。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凶神恶煞要杀人灭口，江弦惊就信了千醉声的邪。
　　“为什么？能不能给我个理由？”
　　千醉声不说话。
　　江弦惊没打算跟他绕弯子：“你抢珍珠雀就行了，为什么要重伤她？”
　　“她出言不逊。”
　　“怎么不逊的？”江弦惊眼眸亮了亮。
　　“她对你出言不逊，说你纨绔货色，我气不过，就想教训她，她又说我爬你床……我……”
　　千醉声眸光闪烁，半真半假，看似说得艰难，实则胡言乱语，没一句要紧的。
　　江弦惊鸡同鸭讲，知道从这人嘴里听不到实话，他本来也无意揭千醉声的伤疤。
　　便换了另外一种口气：“还有，那典侍芝麻小官，你就那么看得上眼？”
　　“我……我只是不想整天待在府邸，做一个手心向上的废物。”
　　江弦惊嗤笑一声：“手心向上？没看出来的，本王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你那车载斗量的嫁妆，虽说算不上富可敌国，但保你一世衣食无忧也是绰绰有余，王妃何必自谦呢？”
　　江弦惊居高临下盯着千醉声，目光里的压迫感十足。
　　“王爷真会说笑。”
　　千醉声故意别开头去不看江弦惊。
　　江弦惊大拇指和食指捏起千醉声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真是这样吗？”
　　千醉声有些气结，失血过多而异常苍白的脸颊上逐渐爬上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江弦惊继续摩梭千醉声的下巴：“怎么？洞房花烛夜，是谁信誓旦旦要委身于我，这会子怎的先怕了？”
　　江弦惊指尖用了点力，千醉声不得不仰起脸，江弦惊拇指滑过千醉声的嘴唇。
　　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斜睨着千醉声，目光放肆地描摹着千醉声的五官。
　　空气一瞬间凝固。
　　就在江弦惊嘴唇即将覆上千醉声的下一刻，千醉声终于开口：“我恨她！”
　　“谁？”
　　江弦惊并没有后退，千醉声几乎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嘴唇起伏的弧度。
　　“萨娅，高昌人，我恨他们，他们羞辱我母亲，残害我千雨百姓，破我千雨城门……”
　　千醉声越说越激动，喉咙沙哑，胸膛剧烈起伏，眼眶血红，却固执倔强得不肯落下一滴泪来。
　　江弦惊只一瞬间就后悔了，自己为什么非要从他嘴里听到这些？
　　江弦惊不怎么会安慰人，一时间也慌了。
　　只下意识遵循本能，吻上千醉声的唇。
　　温软冰凉……
　　江弦惊觉得自己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能将怀里人温暖半分。
　　他初来乍到很是不得章法，直到最后一丝空气也消磨殆尽，才恋恋不舍放开怀里的人。
　　千醉声似乎比江弦惊还要懵。
　　等反应过来，已经扇了江弦惊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江弦惊不偏不倚，生生受了。
　　千醉声用了全力，指尖都微微发着抖。
　　江弦惊轻轻捧起那手，放在自己唇边，语无伦次安慰道：“别怕，别怕，有本王在，你什么也不用怕。”


第23章 打赏
　　那晚，千醉声一巴掌不但没能把江弦惊打走，他反而登堂入室在千醉声身边睡下了。
　　虽然俩人中间的距离宽得能跑马。
　　良子进来伺候晨起，看到二人同塌而眠，嘴都合不拢了：“给王爷王妃请安。”
　　江弦惊从铜镜打量着千醉声。
　　千醉声里衣雪白，腰细腿长，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休息了一晚，眼睛却非常有神。
　　嘴唇破了，有些红肿。
　　想到那是自己的杰作，江弦惊心里得意的一塌糊涂。
　　“先给王妃梳洗吧！”江弦惊轻咳一声。
　　“哎哎……”良子忙不迭答应着吩咐人取水。
　　反而是千醉声比江弦惊要淡定许多，一本正经问江弦惊如何善后萨娅公主的事情。
　　“不急……”江弦惊后退半步，继续全方位扫描眼前的人，“眼前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解决。我要去趟大狱，让良子先护送你回府，你好生养伤。”
　　“我去吧！”千醉声看着江弦惊，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关切，“你去太显眼。”
　　“你的伤？”
　　“不碍事。”
　　江弦惊促狭一笑，上前一步：“为夫总要瞧瞧才能放心。”
　　千醉声没动，任由江弦惊拉开自己的里衣，上下其手将人检查了个遍。
　　昨晚江弦惊用内力催化，千醉声的伤口已然结痂。
　　眼看那不怀好意的爪子要往自己后腰上摸去，千醉声终于没好气瞪了江弦惊一眼。
　　江弦惊只得将人上衣拢好，侍女们捧着盥洗用具鱼贯而入。
　　良子紧随其后，捧着名册进来请示阖府大赏的事情。
　　“什么大赏？”
　　江弦惊的注意力全在千醉声身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良子却很兴奋：“王爷王妃圆房这样大喜的事情，必须要大赏啊！这可是咱们王府开府以来第一桩喜事，大家伙可都盼着呢……”
　　趁良子聒噪的时候，江弦惊暗自窥探千醉声的脸色。
　　见他没有明显的不悦，也就挥了挥手，由着良子自作聪明安排去了。
　　地牢里光线昏暗，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各种各样的刑具被用了个遍，雷肖栋胡子拉碴坐在椅子里，乍一看竟然比对面受刑的人还要孱弱。
　　“造孽啊，我一文官非要做这样的事情，真是晦气。”
　　侍卫小声进来禀报。
　　雷肖栋一听是江弦惊派来的人，顿时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千醉声压低斗篷，对雷肖栋摆了摆手：“还没招？”
　　“这小子骨头硬得很，自从那天王爷从猎场带回来以后，就水米未进，熬过了这么多酷刑，竟然一个字也没吐。”
　　“可惜了……”千醉声点了点头，“劳烦右相，让我跟他说句话。”
　　雷肖栋使了个眼色，其他人立即退了出去。
　　混合了盐的凉水浇在血肉模糊的身体上，黑衣人打了个哆嗦，缓缓睁开了眼睛。
　　千醉声走上前去，将一小块玉佩垂在他眼前。
　　黑衣人扭曲的面孔逐渐从无所畏惧转变为不可置信，接着便剧烈挣扎起来。
　　千醉声淡淡收回手：“现在可以说了吗？”
　　黑衣人不可置信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
　　“谁指使你的？”
　　千醉声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斗篷遮住了他的面颊，分明什么也看不清，一股冰冷地绝望却漫过那人的心头。
　　千醉声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语气：“你要是不想说也无所谓，反正有的是人给你陪葬。”
　　沉默半晌，黑衣人终于缓缓开口：“是太子……”
　　千醉声却冷笑一声：“想清楚再说。”
　　“王妃，我说的是实话，就是太子殿下指使我们以抢夺猎物为由，刺杀王爷的。”
　　千醉声轻轻叩击桌面：“你想清楚了？”
　　“事关小人双亲性命，小人不敢撒谎啊，还请大人明鉴。”
　　“好，好得很。”
　　雷肖栋亲手给黑衣人解开镣铐，拿来白纸让那人画押。
　　千醉声借着惨白的烛火打量着手中薄薄的纸片。
　　他突然「哎呀」一声，手中的薄纸立刻被火苗吞噬殆尽。
　　“王……”
　　雷肖栋惊呼一声「妃」字还没有出口，就被千醉声的目光给逼了回去。
　　千醉声头也不回地说道：“陛下知道你和温公子的事情吗？”
　　“你说什么？”
　　地上原本躺成一滩烂泥的人，突然就打了个激灵。
　　“要带着他一起下地狱吗？”
　　血肉模糊、了无生气的黑衣人突然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连牙关都在打着颤。
　　雷肖栋脸上露出茫然。
　　千醉声继续用那慢条斯理的调子凌迟着地上的人：“那你倒是说一说，陛下许你什么了？你要这么为他卖命？”
　　“你……你怎么知道？”
　　地上的人惊怒交加，居然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你不是王爷的人……你是太子的人？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人跌跌撞撞就要上来掀千醉声的斗篷。
　　千醉声一扬头，避了开去。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告诉我，到底是谁指使你谋害王爷，又诬陷太子的？是不是温……”
　　“不是！”
　　千醉声的话被猝然打断。
　　“他什么也不知道，我求你别去招惹他，他已经够可怜了……我求求你……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是谁？”
　　“是……是……”黑依然牙关紧锁，眉头紧紧皱成一团，“是陛下……”
　　一墙之隔的囚室里，江弦惊和江济泯对视一眼。
　　半晌，江济泯才长叹一声：“父王生性多疑，想来只是希望我们兄弟阋墙，并非真的要害你性命。”
　　“我自然知道的。”江弦惊点点头。
　　“弦惊……”江济泯突然眼神复杂看着江弦惊。
　　江弦惊自然知道兄长想要说什么，从小到大，江济泯对江弦惊宠溺非常。
　　可最是无情帝王家。
　　面对天下至尊，谁又能免俗？
　　有些话，江济泯不好说，江弦惊就决定自己来说。
　　“兄长。”江弦惊站起身掀起袍子跪在江济泯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江济泯大惊。
　　江弦惊抱拳：“兄长请听我言，不管您信不信，我并无心这社稷国祚，只想做一个闲散王爷。若不是老师遇险，我这功夫怕是要带进棺材里去。”


第24章 交心
　　“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不信你。”江济泯也动了情，他是真心疼爱这个胞弟。
　　况且，江弦惊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放过了这个诬陷自己的大好机会。
　　江济泯还是很感动的。
　　江弦惊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早就想一走了之，可父王康健，又善制衡，我要是走了，就是将您立于危楼之下。今日之举，只求兄长今后万勿疑我。”
　　“孤知道，你快起来，地上凉。”
　　江济泯将江弦惊从地上搀起来。
　　江弦惊却不动。
　　江济泯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说吧，什么事情？”
　　江弦惊老老实实将萨娅的事情说了。
　　江济泯沉吟片刻才说道：“起来……”
　　江弦惊知道江济泯这是答应了，他嘿嘿一笑，麻利从地上起了身。
　　“你就这么在意那千醉声？”江济泯叹了口气。
　　江弦惊拽着江济泯的胳膊往外走：“在不在意，他现在也是我大江的王妃了，怎么您还要拨乱反正？”
　　“你呀！”江济泯拍了拍江弦惊的脑门，到底没舍得说出责备的话来。
　　“对了，太子嫂嫂生了男孩还是女孩？”
　　“怎么，现在想起来过问你侄儿了？”
　　“侄儿？太好了，咱们江家后继有人了，明天，明天我就带醉声去太子府看望小侄儿。”
　　“你可要说话算话啊，别空手来。”
　　“您放心，贺礼我早备好了。”
　　“你这小子，谁稀罕你那些俗物了，父王赐了字，你给起个字。”
　　“我？”江弦惊受宠若惊，“兄长，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腔子里这点墨水……”
　　“你不会起不知道求人？不是正愁讨好人家的机会吗？你家里那位文采斐然……”
　　“是哦，兄长放心，我一定给小侄儿起个好听的字。”
　　望着高兴得手舞足蹈的胞弟，江济泯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江弦惊一向顺杆爬：“兄长，那萨娅公主，您准备怎么处置？”
　　夜已深，圆月高高悬在头顶，江济泯若有所思：“萨娅公主无状，冲撞太子妃早产。念及两国交好，孤不予追究，公主内疚，自请去金蟾寺为皇孙祈福三年。”
　　江济泯云淡风轻几句话，算是将萨娅彻底软禁在了江陵国都。
　　“父王那边？”
　　“你放心，父王那边我去说，断然不会连累你家那位。”
　　“多谢兄长，臣弟这就回去与王妃合计小侄儿的字。”
　　黑衣人匍匐在地，哆哆嗦嗦将一切说了。
　　千醉声脸上始终淡淡的，仿佛置身事外，黑衣人越说心里没有底。
　　终于，千醉声百无聊奈起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黑衣人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便望着千醉声的背影说道：“王妃，求王妃信守承诺。”
　　千醉声脚步一顿，像是来了兴致：“确定是我了？”
　　“当年太子殿下解千雨国破城之困，小人也在其中，有幸见识了王妃的惊鸿之箭。”
　　黑衣人的头重重磕在地砖上，鲜血顿时染红了一片。
　　“那本王倒是要谢谢你了！”
　　千醉声的语气简直称得上轻快。
　　黑衣人心中一喜：“不敢，小人当年也只是个小小的马前……”
　　他话没有说完，千醉声骤然回身，一把掐断了黑衣人的咽喉。
　　雷肖栋吓得一个趔趄。
　　千醉声不动声色掏出洁白的手帕擦手：“本来打算多留你一天，可惜啊，本王最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是是是……”雷肖栋忙附和，“这人竟敢行刺王爷，实该万死。”
　　江弦惊送走江济泯，独自等在月光下。
　　千醉声脚步很轻，江弦惊还是第一时间回头朝他伸手。
　　千醉声也不躲，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怎么了？”江弦惊立即察觉到他的不快。
　　千醉声目光盈盈，脸上的戾气退的干干净净，语气甚至带了点无辜：“脏了……”
　　江弦惊低头一看，洁白的袖袍上果然沾了点点红痕，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打紧，回头，回去本王给你洗。”
　　深秋的夜晚并不寒冷，江弦惊还是拉开大氅，小心翼翼将人裹了进去。
　　望着俩人远去的背影，雷肖栋不停地擦拭额前的细汗。
　　他想这里小王爷喜怒无常，当真邪气得很，王爷到底年轻，竟被这副皮囊给迷得颠三倒四。
　　“死了？”
　　大江皇帝拢了拢衣袖。
　　“千真万确。”
　　幻彩垂手回禀。
　　大江皇帝沉默了好久，才又问道：“谁去看过？”
　　“据里面的人禀报说，昨晚王爷怒气冲冲进去，逼问不成，竟然将人生生掐死了。”
　　“简直胡闹。”大江皇帝长袖一挥，气呼呼坐回龙椅。
　　幻彩不敢多言。
　　“太子那边有动静吗？”
　　幻彩摇了摇头：“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伉俪情深，太子殿下喜获麟儿，正高兴着呢，昨晚并没有出府，不过……”
　　“不过什么？”
　　“禀陛下，里面人说，昨夜王爷并不是一无所获，离开大狱便怒气冲冲直冲太子府而去。”
　　“哦？”大江皇帝的眼睛顿时一亮。
　　“原以为经过这么多事情他也该改了那毛毛躁躁的性子，没想到居然一点长进也没有。”
　　“天性使然，哪里就那么容易？再说王爷一向爱重太子殿下，必不会与之为难，陛下且放宽心。”
　　大江皇帝抬眸看了幻彩一眼。
　　幻彩忙陪着笑：“陛下，温公子还等着给您唱曲儿呢！”
　　江弦惊一路拥着千醉声回到王府。
　　阖府上下受了赏赐，都没有休息，眼巴巴等着正主回去谢恩。
　　千醉声直接被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景象羞红了脸。
　　江弦惊担心千醉声的身体，干脆将人往怀里一搂，几个起落回了卧房。
　　千醉声气还没喘匀，衣服便已被拉开。
　　“你做什么？”
　　千醉声挣扎。
　　“别动，再动本王亲你了。”江弦惊说完便细细检查了千醉声的伤口。
　　千醉声果然没动，他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的屏住。
　　直到脸憋得通红，才极其小心地喘了口气。
　　江弦惊被他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在千醉声脸颊上弹了一下：“干嘛呢，一幅受气的小媳妇模样？”
　　“摸够了？”
　　“摸不够。”
　　江弦惊说完，手当真不老实起来。
　　千醉声没好气将他的手拍开：“现在能给我说一说那温公子是何方神圣了吧？”


第25章 甜头
　　“怎么？这么好奇？”江弦惊拍了拍床榻另外一侧。示意千醉声坐过来。
　　千醉声依言坐了过去，江弦惊拉过一张薄毯给给千醉声披上：“那你得给我点甜头。”
　　千醉声狠狠蹬了江弦惊一眼。
　　红晕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窜到耳后。
　　江弦惊伸手在那红得能滴出血来的耳根上摸了摸。
　　尽管知道小狐狸很有可能是在演戏，可他依然喉头滚烫，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
　　嗓子也带了点哑：“不给甜头，别想从我这里……”
　　「套话」俩字还没有出口，便感觉一侧脸颊被飞快地啄了一下。
　　比鸡啄米还要迅速。
　　江弦惊简直惊呆了，那晚挨了一巴掌以后，他也就只敢打打嘴炮，或是趁换药的时候，调戏一下小狐狸。
　　别说让千醉声主动亲他，就是给他个好脸色他都不敢奢求。
　　这是怎么了？
　　小狐狸难道是被自己感化了？
　　不会的，以江弦惊对千醉声的了解，他不会这么轻易妥协的。
　　肯定是在憋着坏，当真要防着他一点！
　　看着表情阴晴不定的江弦惊，千醉声一时也有些后悔。
　　自己一时冲动，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随便的人？
　　江弦惊那拙劣不堪的吻技，也定然不会好意思招惹哑舍的小倌儿。
　　老谋深算江弦惊，肯定会怀疑自己图谋不轨！
　　这些日子，一颗心被江弦惊搓圆揉扁，都有些昏头了。
　　看来，以后一定要矜持收敛一些。
　　半晌后，俩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那……那我给你讲一讲温公子？”
　　“好。”
　　“这事说来话长，要不先躺下？”
　　“好。”
　　俩人虽躺在一张床上，可江弦惊的身子简直是挂在床沿上的。
　　千醉声也好不到哪里去，半边身子都嵌进墙里。
　　“这个温公子原名启官儿，祖籍淮南。本也是世家公子，可他生得极美，很小的时候便被人贩子辗转卖到了雅舍。当年那可是江陵一绝，千金也难睹其芳容。”
　　“比卓倌儿如何？”
　　江弦惊噗嗤一笑：“在本王这里，那他还是差那么一点儿。”
　　黑暗中，千醉声似乎也笑了。
　　气氛顿时放松下来。
　　江弦惊继续说道：“后来，左相齐淮，将人献给了父王，这江陵便再没有了启官儿，只有温公子。”
　　“温润如玉，赐姓温？”
　　“不是，因其温良恭顺才赐姓温。”
　　闻言，千醉声沉默片刻：“那黑衣人。”
　　“妙就妙在这里……”江弦惊翻了个身，“我也是后来才查到，当年人贩子为了将温公子卖个好价钱，曾放在自己家里娇养了一段时间，人贩子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小孩，每日照顾温公子的起居。”
　　“就是那黑衣人？”
　　江弦惊点了点头。
　　空气安静下来。
　　半晌，千醉声才淡淡开口：“这温公子多么幸运，这世上竟然有人为他豁出性命。可他又是那般不幸，到头来都不知这世上曾有个人愿意为他豁出命来。”
　　“你羡慕他？”江弦惊问。
　　“你不羡慕？”
　　“池鱼笼鸟有什么好羡慕的？要是我，管他什么世俗偏见，一棒子敲晕了扛回屋里来……”
　　千醉声知道他又开始胡扯，便不再理会闭眼休息了。
　　“醉声？醉声？”
　　千醉声没有动静，江弦惊为他掖好被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怎么会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愿意为你豁出命来？”
　　大江皇帝浅眠，服完药好容易睡下。
　　金黄的暖静悄悄的，暗夜中一双眼睛亮如星辰。
　　暖帐被掀开一角，内侍躬身上前：“温公子，沐浴的水已经放好了。”
　　温公子缓慢起身，四肢百骸细细密密蔓延着疼痛。
　　出门后，夜风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春夏秋冬，雷打不动站在走廊尽头为他挡风的身影不见了。
　　白皙细腻的手臂慵懒地搭在在浴桶边缘，漆黑油亮的头发倾泻而下。
　　身披甲胄的侍卫小心扣门，温公子心中一喜：“进来吧！”
　　“公子，热水来了。”
　　不是那人……
　　漆黑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个秋日实在太冷了。
　　大江皇帝是江陵国开国以来最勤勉的帝王，天刚蒙蒙亮便被簇拥着梳洗。
　　“禀陛下，昨晚太子殿下连夜发落了萨娅公主。”幻彩小声禀报。
　　“哦？”大江皇帝有些意外。
　　“为何？”
　　“说是冲撞了太子妃娘娘早产。陛下料事如神，那珍珠雀果然是王妃强抢萨娅公主的。”
　　大江皇帝微微一笑：“这些孩子，竟然没一个省心的。也罢，朕老了，由着他们去吧。”
　　“是……”
　　“以前还以为那千醉声沉稳，看来也是个不省心的，你多看着点，别再惹出什么乱子。”
　　“依老奴看，陛下多虑了。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从小到大太子殿下最疼王爷的，兄友弟恭，能出什么乱子？”
　　闻言大江皇帝面色一沉。
　　江弦惊遇刺的事情，因死无对证，不了了之。
　　没过几天，他又容光焕发开始蹦跶。
　　千醉声领了典侍一职，整天早出晚归，丝毫不敢怠慢。
　　太子江济民性格温和、御下有方。
　　千醉声聪慧勤勉，才华横溢。
　　渐渐的江济民很多棘手的事情交给千醉声处理，对千醉声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平常都是千醉声起床后江弦惊还在呼呼大睡，这几天江弦惊却勤勉的很，大清早就钻进了书房。
　　连用晚膳都心不在焉。
　　“是有什么事吗？”
　　就在江弦惊端起酒杯又一次自斟自饮的时候，千醉声终于开了口。
　　“哎，你一天到晚那么忙，哪里还顾得上我。”江弦惊撑着下巴，语气中带了明显的委屈。
　　千醉声喝汤的勺子一顿，似乎是笑了一下。
　　平常俩人在一起的时候，千醉声的话并不多，单独对江弦惊笑的时候更是屈指可数。
　　可每次他一笑。
　　那两颗洁白的虎牙就勾得江弦惊整个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江弦惊有些飘飘然。
　　他放下筷子，眼睛直勾勾望着千醉声：“我比太子殿下如何？”
　　千醉声一时没有跟上他的脑回路：“什么意思？”
　　“品貌、才学、治国、理事……”
　　江弦惊越说语气越酸。


第26章 贪墨
　　千醉声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明显，直到再也掩饰不住。
　　江弦惊胳膊肘碰了碰千醉声的：“笑什么？你家爷们问你话呢！”
　　“不是……你确定要跟太子殿下比较？”
　　“当然。”江弦惊说这话的时候很明显底气不足。「好……」千醉声点了点头……”品貌嘛，你俩差不多。
　　“江弦惊刚好受了一点，就听前最深说道。”才学嘛，太子殿下略胜一筹，但你比我强。“这话太敷衍，而且不像是千醉声一贯直来直去的性格。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江弦惊按住千醉声伸向茶杯的手，舀了碗蔬菜汤放在千醉声手中。千醉声望着绿油油一的菜叶只直皱眉头。”还有呢？
　　“江弦惊满脸期待。”还有什么？治国理政啊？你确定这样东西你身上有？算了，别自取其辱了。“千醉声似乎心情很好，拍了拍江弦惊的肩膀。
　　捏着鼻子像灌药一样把半碗菜汤灌了下去，端起茶碗悠哉游哉往外走去。
　　江弦惊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千醉声上次这样放松的打趣他，还是魏素炖猫头鹰汤给他喝。
　　一转眼都快一年了。
　　江弦惊三两口刨完碗里的内容，鞋都没来得及穿便追了出去。
　　绕过花厅便是书房，千醉声已然提了笔。
　　脚步声越来越近，千醉声头也没抬。
　　虎牙若隐若现，江弦惊抓了抓头发：“你要想笑就大大方方笑，别藏着掖着。”
　　“那我可真笑了？”
　　江弦惊潇洒地抬了抬手：“您随意……”
　　千醉声却并没有笑，而是认认真真在宣纸上写了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轻君；
　　“江轻君？”江弦惊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我要给小侄儿取字？”
　　千醉声没有回答，而是抬眸看了看地板。装有诗词典籍的书架旁乱七八糟堆了满地的书，江弦惊毫不在意。”君轻？
　　君怎么能轻呢？咱们以后又生不出孩子，兄长的孩子是要继承大统的，轻这个字有点那什么……”
　　江弦惊不知道，他一句「生不出孩子」带给了千醉声多么大的震撼。
　　在那样的时代，男人的性向和绵延子嗣，根本就不冲突。
　　见千醉声脸色不太好，江弦惊有些不安：“当然，轻这个字还是很浪漫唯美的，只是……”
　　江弦惊抓耳挠腮，竭力想找个合适的措辞。
　　千醉声看着江弦惊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什么？”
　　“这句话的意思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臣民最重要，其次是国土，最轻的则是君王。希望皇长孙今后能成长为皎皎明君，陛下和太子殿下，想必会喜欢这个名字的。”
　　千醉声的目光温柔耐心极了，丝毫没有嘲笑江弦惊的意思，江弦惊一瞬间，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果然，江弦惊携千醉声将字给江济泯的时候，江济泯倒还好。
　　齐莺先是一愣，随即脸都笑开了，赏了江弦惊好些东西。
　　江弦惊却只对那一盘，千醉声的没吃过的点心情有独钟。
　　大江皇帝听说这件事情后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晚膳用得少了些。
　　齐淮更是投桃报李，连着上了好几道奏表夸赞千醉声是理事之才，应当重用。
　　朝中见风使舵者众多，左相府门庭若市。
　　自古乐极生悲，齐淮这边还没高兴个所以然。
　　墨庄就一道奏表，直接参齐鲁贪墨。
　　这事说来也是齐鲁倒霉，偏偏撞上了墨庄的枪口。
　　每年秋收后，地方官员都暗暗给都官纳点贡，这本来就是个不成文的规定，连皇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齐鲁胆大妄为，竟然公然索要。
　　还要求必须在规定的时间送达府上。
　　数额巨大，底下的官员苦不堪言，只得硬着头皮往国都送。
　　入都遇到盘查，负责押运的地方官员没有通关文牒，问起来也含糊其辞。
　　守城将领一搜，金灿灿的黄金咕噜噜滚落一地，国都百姓大骂贪官，一时间民怨四起。
　　墨庄统管国都禁卫，这件事自然要禀报到他这里。
　　底下人原本只是想给墨庄表表忠心，也并非一定要将事情闹大。
　　哪知墨庄是个一根筋，直接在朝堂上将这事捅了出来，点名道姓要参齐淮撺掇之罪。
　　齐淮大气也不敢出，在朝堂上被大江皇帝指着鼻子大骂一通，连太子都差一点受到牵连。
　　老好人雷肖栋自然又挑起了查清此事的担子。
　　下朝后，齐淮难得对雷肖栋恭敬，一路点头哈腰跟在后头，亲自将雷肖栋送上马车，自己则步行相随。
　　马车驶街角，雷肖栋才打开帘子请齐淮上车。
　　“齐相莫怪，陛下雷霆之怒，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雷相这是哪里话，都是为陛下当差。”
　　“那就好、那就好。”雷肖栋不停捋着自己的胡须，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齐淮冷汗滚滚而下，齐鲁痛哭流涕被架出来。
　　齐夫人呼天抢地抓着雷肖栋的袖子不撒手：“雷相，看在您与老爷同朝为官的份上，一定要对我儿网开一面啊……求求您了……”
　　雷肖栋慌忙将齐夫人搀起来。”夫人请放宽心……这真是折煞我了……且宽心啊……“雷肖栋不怎么会安慰人，来来回回都是那么几句。”
　　“怎么当差的，还不快把夫人扶进去！”齐淮面上陪笑，却暗自磨牙：“老狐狸……”
　　齐鲁被关押在大理寺，隔日受审。
　　贪官落马，江陵百姓无不交首称赞。
　　江弦惊却高兴不起来。
　　刚与江济泯交心，被墨庄这么一搞，好容易维持的平衡又被打破，谁知道又是怎样一幅光景？
　　千醉声似是看出了江弦惊的顾虑：“别担心，太子殿下比你想象的要智慧。”
　　话虽然不假，但从千醉声嘴里说出来，江弦惊就觉得浑身哪哪都不对。
　　“那依你之见，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那要看王爷你的态度。”千醉声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最明智的举动就是闭嘴不言。
　　“哦？”江江弦惊慢慢踱步到千醉声身后，“本王想先听你说。”


第27章 敲打
　　千醉声慢条斯理拨弄手中的茶盏：“依我之见，这事可大可小。”
　　“说来听听？”江弦惊笑眯眯望着千醉声。
　　“现在最主要是激起了民愤。国库日益空虚，杀一儆百，让国都的官员以后不敢接受地方的孝敬，不也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你这是哪里话，我几时希望这些了？”
　　千醉声笑而不语。
　　良子捧着一大杯牛乳茶进来。
　　千醉声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王爷要进宫吗？”
　　“对，你跟我一起去！”
　　江弦惊低头喝茶，上嘴唇沾了一圈奶泡，千醉声别开了目光。
　　“不去……”
　　江弦惊舌尖一扫，奶泡便没了踪影，秋水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千醉声：
　　“你说，这齐世子怎么就这么倒霉，地方官员上供了几十年都没事，怎么他的金车那么轻易就被搜了出来？”
　　千醉声不置可否。
　　江弦惊软磨硬泡，千醉声还是陪江弦惊进了宫。
　　大江皇帝见到千醉声和江弦惊很高兴。
　　“我儿快过来，自从你上了朝，父王都没有好好看过你。”
　　江弦惊没有像往常一样往龙椅上坐，而是拉着千醉声规规矩矩行礼：“给父王请安。”
　　“免礼、免礼，倒是有个成家的样子了，赐坐。”
　　江弦惊和千醉声坐下。
　　大江皇帝又招了一次手，江弦惊才走上去不情不愿挨着大江皇帝坐下。
　　大江皇帝与垂手在侧的幻彩交换了一下眼色：“哟，这是怎么的？谁惹着咱们渡亲王了？”
　　千醉声面色不动，大江皇帝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千醉声。
　　千醉声立即躬身行礼：“回禀陛下，王爷刚在家还是好好的，听闻齐世子入狱，一时心急晚膳都没用就要进宫面圣。”
　　“哦，是这样啊！”大江皇帝微微一笑，“正好，朕也还没用晚膳，幻彩，传膳吧，就请咱们王爷和王妃一起吃一顿家宴。”
　　“是……”
　　江弦惊咬了咬牙，似是下定决心，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江皇帝面色一沉：“弦惊，朕知道你和那齐世子私交颇好，只是贪墨可是重罪……”
　　“父王误会了，儿臣请求父王严惩齐世子。”
　　大江皇帝一愣：“你说什么？”
　　“儿臣请求父王严惩齐世子与幕后之人，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席间大江皇帝难得沉默，江弦惊却该吃吃该喝喝，离开的时候都有些微醺了。
　　大江皇帝怕江弦惊骑马受风，专门吩咐幻彩用自己的鸾驾送二人回府。
　　当着幻彩和大江皇帝的面，千醉声对江弦惊体贴非常。
　　刚进府就变了脸，一把甩开江弦惊四处作怪的爪子：“王爷，这都回府了，还唱戏呢！”
　　江弦惊嬉皮笑脸收了手：“没想瞒你。”
　　“为什么要救齐家？”
　　大江皇帝多疑。
　　江弦惊越是闹着要严惩齐世子，皇帝就越是怀疑，是不是江弦惊或者上将军在后面推波助澜。
　　千醉声聪慧，江弦惊知道瞒不过他，但还是故作诧异道：“醉声呐，你可别唬我，我刚才分明请求陛下严惩齐世子与他幕后的之人……”
　　江弦惊突然收住话头。
　　千醉声微微侧头，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盯着江弦惊，有点调皮，似乎又在撒娇。
　　江弦惊最爱他这样，又最怕他这样。
　　以江弦惊的经验，千醉声每次用这样的眼神瞧自己，他都要倒霉。
　　大殿如是、大狱如是。
　　江弦惊立即举起双手：“别、别，想问什么你就问，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问？王爷会答吗？”千醉声挑眉。
　　“你试试？”江弦惊嘴角也勾起浅笑。
　　“那王爷为什么要救齐家？”千醉声难得一本正经。
　　“我不是要救齐，我只是不想打破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平衡，国都不能乱，父王善于制衡，对于黎明百姓，他是个明君。”
　　江弦惊苦口婆心，他不知道千醉声能听进去多少。
　　毕竟书中江陵国朝局的动荡就是他的手笔。
　　因为江弦惊的到来，很多事情都有所变化。
　　但江弦惊也发现，很多事情，不管自己如何干预，总的事态依旧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着。
　　千醉声点了点头，似乎是听进去了，似乎又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果然不出江弦惊所料，大江皇帝对齐鲁的处理很快出来了；
　　小惩大戒，齐鲁削去世子之位。
　　为此，江弦惊又当朝大闹了好几次。
　　大江皇帝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好又处置了齐淮。
　　教子无方，罚俸半年。
　　“就这？”魏素一脸不可置信看着千醉声。
　　千醉声淡淡地点头。
　　“主子，王爷他？”魏素有些担忧。
　　千醉声头也没抬：“这人太聪明，你以后做事隐蔽些。”
　　“那……”
　　“以后再说。”
　　“是……”
　　魏素退了出去，千醉声一个人对着窗户发呆。
　　昨晚江弦惊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千醉声心上。
　　大江皇帝虽有瑕，但好歹是个明君。
　　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己这一系列的动作，不管怎么小心，终究会伤及无辜。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齐淮赶到太子府的时候正值黄昏。
　　江济泯和齐莺坐在一处说着话，乳母抱着君轻玩。
　　见礼后，齐淮使了个眼色让齐莺退下。
　　“岳丈这是有要紧事？有什么不能给莺儿听的？”
　　齐淮起身拱手：“太子殿下，你可要给鲁儿做主，不能轻易放过那渡亲王……”
　　“这件事情，岳丈不必再提起，父王既然已有决断，孤也不好再插手。再说，只是削去爵位而已，岳丈何必执着？”
　　“非也，太子殿下可曾想过，一向不问世事的渡亲王为何要跳出来叫嚣严惩我儿？”
　　江济泯一愣。
　　到底是旁观者清，关心则乱，让一向善于谋略的齐淮都乱了阵脚。
　　可见齐鲁这个草包世子在齐淮心中的分量。
　　“那岳丈以为为何呢？”
　　“为何？”齐淮冷哼一声，“依本相看，鲁儿贪墨的事情败露，八成是渡亲王的手笔，还有他身后的墨庄定然也逃不脱干系，对了说不定雷肖栋也有份参与。”
　　对于齐淮的被迫害妄想症，江济泯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岳丈愿不愿意听孤一言？”


第28章 醉酒
　　“太子殿下请讲。”
　　“孤和岳丈的看法完全不同。弦惊这么去闹，恰好是在帮我们。你想，父王生性多疑，遇事向来自由主张，你几时见他被别人所作所为影响的？”
　　“若真如太子殿下所说，那渡亲王已经心机深沉到这样的地步，我们更得提防打压才是。”
　　江济泯简直哭笑不得：“那依岳丈之见，该如何打压才好？”
　　齐淮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片刻后竟然回给江济泯一个暗杀的动作。
　　江济泯愣了好一会，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岳丈，万万不可，弦惊乃是皇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齐淮大手一挥。”不劳太子殿下费心，本相自然不会连累太子殿下。
　　“江弦惊起身，一把拽住齐淮的衣袖。”岳丈万万不可，弦惊是孤的胞弟，若有人敢动他，孤第一个不答应。“江济泯一向温文尔雅，说狠话的时候也语速平稳。
　　但齐淮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刹那，心底竟然有些微微发寒。他不由自主便服了软。”殿下放心，我也是一时糊涂。
　　“江济泯却不依不饶。”岳丈，还是给孤起个誓吧！“空气仿佛静止了，俩人对峙半晌，还是齐淮先低了头。
　　齐鲁被处置之后，江弦惊难得清闲了好一段日子。
　　倒不是他自己不愿意出去玩。
　　而是往常的那些个世家子弟见着他竟都有些微妙。
　　奉承巴结倒是没少，只是说话做事总小心地拿捏着分寸，玩也玩不痛快。
　　天气越发冷起来，江弦惊一怒，干脆懒得出门。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除夕。
　　除夕宫宴可是一年一度盛况。
　　朝中四品以上的大员均要携家眷参加。
　　齐鲁贪墨后，大江皇帝对江弦惊的宠爱更胜从前。
　　江弦惊和千醉声的席位紧挨大江皇帝。
　　朝中那些个见风使舵的官员，少不了敬酒。
　　江弦惊酒量很好，来者不拒。
　　这可苦了千醉声，每一位敬酒的官员都是拖家带口，千醉声有不好不表示一下。
　　江弦惊一开始还捂着千醉声的杯子替他挡酒，后来大约也是喝多了，干脆托着下巴看着看着千醉声捉襟见肘的窘态。
　　宴席结束，夜已深。
　　大江皇帝便吩咐江弦惊和千醉声住在宫里。
　　千醉声喝多了，几乎是被江弦惊半抱着回内殿。俩人跌跌撞撞倒在床上。江弦惊双颊通红，指着同样双颊通红的千醉声一通傻笑。”干什么？「千醉声不耐烦将江弦惊推开。」魏素，魏素……”
　　江弦惊一把将千醉声拽回来：“咱们在宫里，不在府上，你叫他做什么？”
　　千醉声愣了片刻，眼神才逐渐对焦：“哦，在宫里啊……”
　　“是，“江弦惊将前最深额前的一缕碎发捏在手里，“你叫他做什么？”
　　千醉声看了看面前的床榻，又看看江弦惊：“伺候。”千醉声醉酒的样子很好看。
　　绯红从双颊一直蔓延到耳廓，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全是风情，水光潋滟的嘴角简直像是在邀请。
　　偏他还撩人不自知，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又带着娇憨和无辜。江弦惊喉头滚烫。”本王伺候你好不好？你伺候我？“江弦惊点了点头：“夫君伺候妻子，不是应该的吗？”
　　见千醉声不说话，江弦惊便笑眯眯伸手要解千醉声的腰带。千醉声突然后退半步，避开江弦惊的手。”不对！
　　“俩人之间虽没有实质性的亲密关系，可到底也同塌而眠了许久，江弦惊对千醉声的睡眠习惯了如指掌。这人爱干净，不沐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怎么不对？“江弦惊有些好笑，小狐狸太警惕。
　　千醉声的指尖在江弦惊额头一戳。”哪有夫君伺候妻子的？
　　都是妻子伺候夫君。「江弦惊」扑哧“一乐，瞬间被小狐狸可爱到。”那好啊，妻子伺候夫君沐浴好不好？
　　“千醉声这才乖巧得摊开手，江弦惊替他宽衣，拉着他的手去屏风后沐浴，千醉声还在用指尖点着江弦惊。”妻子。
　　“完了又指指自己。”夫君。“江弦惊从来没有伺候过什么人，况且还是面对自己觊觎已久的人。
　　伺候千醉声沐浴的过程简直每分每秒都是煎熬，他只得不停深呼吸，提醒自己非礼勿视，一通手忙脚乱，给自己憋够呛。
　　好容易服侍千醉声躺下，江弦惊想自己找个地儿舒缓舒缓。没想到刚转过屏风，就被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对上。”你干什么不睡觉？“俩人异口同声。”我……那个……“江弦惊抓着自己的腰带无所适从。
　　你他妈不让碰，老子自我安慰一下。
　　这话饶是再厚的脸皮，江弦惊也是没有办法说出来的：“我……那个……方便一下……”
　　江弦惊难得舌头打结。
　　“哦！”
　　哦完以后，千醉声突然很认真的上下打量江弦惊：“方便为什么要喘那么大声？”
　　江弦惊：“……”
　　片刻后，江弦惊脸彻底绿了，他觉得自己又被醉声耍了。
　　于是破罐子破摔，拽着人两只手按在墙上，不管不顾吻了上去。
　　奇怪是千醉声并没有挣扎，而是非常配合的闭上了眼睛。
　　无数文人骚客都在争相咏唱一见钟情，可一见钟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江弦惊不知道。
　　他只知道，为了怀里这个人，他就是立即死了心甘情愿。
　　渐渐的，江弦惊就觉得有些不太对。
　　俩人的位置对调了。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被压制的完全不能动弹。
　　身上的人越发贪心，连呼吸的空隙也不愿给自己留下。
　　衣衫掉落一地。
　　江弦惊脖颈到胸膛一片狼藉。
　　江弦惊哪里愿意输这样的阵仗，当即表示反对，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杂。
　　“走水了……走水了……”
　　火光冲天……
　　江弦惊腰肢一软，立刻被千醉声扶住：“别怕……”
　　说完这句，千醉声异常镇定。
　　拿过大氅先将江弦惊从里到外包裹严实，自己才随意披了件外袍。
　　将江弦惊护在身后，一脚踹开了殿门。


第29章 牙印
　　一系列动作简直如行云流水，江弦惊被半搂半抱着站在夜风里，脑袋还晕乎乎的。
　　“没事了……”
　　千醉声不停拍打着江弦惊的脊背。
　　江弦惊低头一看，自己鞋袜整齐，千醉声却还赤着脚；
　　千醉声制止了江弦惊脱鞋袜的动作，而是抬了抬下巴让他看向远处。
　　与琉璃殿一墙之隔的承乾殿被湮没在一片火海中。
　　江弦惊顾不得许多，和千醉声拔腿便跑。
　　大殿外一片死寂，只有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响。
　　大江皇帝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乱七八糟贴在脸上。
　　整个人像是被厉鬼索了魂魄一样狼狈不堪。
　　他面色铁青，幻彩哆哆嗦嗦给他穿鞋。
　　江弦惊接过幻彩手中的鞋袜，蹲下身子给大江皇帝穿上。
　　待江弦惊给大江皇帝穿好后，大江皇帝慈爱地向江弦惊伸出手，让他坐上自己的龙辇上来。
　　江弦惊朝千醉声眨了眨眼睛。
　　迅速蹬掉自己的鞋袜，给千醉声放在脚边。
　　大江皇帝厉声断喝：“给朕查……查……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深宫纵火？”
　　“父王，小心龙体。”
　　江弦惊不停给大江皇帝顺着气。
　　半晌，大江皇帝这才勉强压住火气：“墨庄何在？”
　　“臣在！”
　　墨庄将手中的空木桶「哐当」一声杵在地上，直挺挺跪倒在地。
　　他浑身焦黑，只有一双因劳累而暗淡无光的眼睛，昭示着他现在还是个活人。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江弦惊忍不住开口。
　　“禀报陛下，王爷，初步断定是承乾殿走水，火势蔓延至王爷的琉璃殿。至于起火原因，尚不得知。”
　　“不得知？朕养你这个大将军是下饭的吗？我大江开国以来，朕恐怕还是第一遭变成烤龙的帝王。”
　　“陛下息怒啊！”
　　底下立即黑压压跪倒一片。
　　江济泯和齐淮前后脚到达。
　　江济泯小声劝大江皇帝回后宫休息。
　　“朕哪里都不去。”
　　大江皇帝左右扫视一圈，并未见雷肖栋的身影，心想这人怎的这样扶不上墙？
　　他只好大声呵斥江济泯：“太子，你现在就给朕查，查不出所以然，朕哪里都不去。”
　　太子领命立即走开了。
　　片刻后，幻彩小声附在大江皇帝耳边禀报：“启禀陛下，温公子听闻承乾殿起火，焦急万分，带了姜茶和御寒的衣物求见。”
　　大江皇帝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这大晚上奔波，也为难他了，请他进来吧。”
　　温公子这才在众人的目光中，款款而来。
　　江弦惊一直觉得千醉声柔弱。
　　可骤然一看到温公子，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弱柳扶风。
　　千醉生的弱是因为病气，这人却是天生媚骨，孱弱又并不女气，一颦一笑间，让人忍不住生出保护欲。
　　温公子亲手将姜茶给众人奉上。
　　轮到江弦惊的时候，温公子突然微微一笑：“王爷请……”
　　那笑容简直如春风化雨，让人情不自禁跟着开怀。
　　江弦接姜茶的手微微一顿，指尖不小心碰触到温公子的，这人的手怎的这样凉？
　　江弦惊道了谢，却没有喝，而是眼神四处张望寻千醉声的身影。
　　“王爷不用担心，小可这就给王妃奉茶。”
　　寻着温公子的目光，江弦惊这才看到不远处身着单衣的千醉声，正低头和江济泯说着什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对于大江皇帝的训斥，江济泯早已然习以为常：“你和弦惊就寝前可曾发生过异样？”
　　“我和王爷喝的有点多，并未发现异样。”
　　千醉声明显心不在焉，眼神不停往江弦惊的方向看去：
　　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脖子上的暧昧痕迹若隐若现，而他却浑然不觉。
　　不用猜也是江弦惊胡闹留下的，大庭广众，总归不太好。
　　江济泯正解大氅带子的手一顿。
　　江弦惊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站在了二人身后，一手端着姜茶，一手抱着袍子。
　　“兄长，怎么样了？”
　　江济泯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眉目。”
　　“谁人这么大胆子？”
　　“谁知道呢？”
　　内侍过来禀报，江济泯跟着急匆匆往前走去。
　　“醉声，你说这把火，到底是谁点的？”
　　“我怎么知道？”
　　江弦惊并没有觉察到千醉声话语里的异样，他环视四周：“怎么不见驽一？”
　　江弦惊说完，将手中的袍子往千醉声面前递了递。
　　千醉声却没有接，转身大步往前走去。
　　江弦惊大步跟了上去。
　　千醉声越走越快，江弦惊亦步亦趋。
　　最后俩人居然沿着城墙奔跑起来。
　　好容易将人摁在墙上，江弦惊低声呵道：“跑什么？”
　　千醉声也像是气着了，胸膛剧烈起伏着，倔强地侧头不看江弦惊。
　　借着宫灯微弱的灯光，千醉声脖颈上的牙印清晰可见。
　　刚才那点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江弦惊指尖状似无意扫过千醉声的后颈：“你乖一点好不好？想要什么给我说就成，别在背后耍花样。不然，小心我也护不了你。”
　　说完，在千醉声的怒视中仰头喝干手中的姜茶，手臂在千醉声腰身上一紧。
　　姜茶一滴不剩渡进了千醉社口中。
　　千醉声冷不防被灌了满满一口姜茶，忍不住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咳……你发什么疯……咳……”
　　江弦惊舔舔嘴唇，揶揄一笑：“回去吧，父王还等着呢！”
　　气氛凝重如泰山压顶，温公子小心给大江皇帝顺着气。
　　齐淮、墨庄、江济泯，还有气喘吁吁赶来的雷家父子，皆噤若寒蝉跪倒在地。
　　江弦惊携千醉声也在不远处跪下。
　　一看这阵仗江弦惊就知道，江济泯必然毫无发现。
　　也怪不得他，这样短的时间，就是包青天转世，恐怕也一筹莫展。
　　大江皇帝墨庄作为统辖禁军队，少不了受池鱼之灾。
　　“弦惊，你们去哪了？”
　　不待江弦惊开口，千醉声便朗声道：“禀父王，王爷带我去查验了下起火点。”
　　“哦？”大江皇帝有些意外，立即将目光扫向江弦惊，“去哪里查验了？有发现吗？弦惊，扶你媳妇起来说，地上凉。”
　　江弦惊差点咬碎了后槽牙。
　　千醉声这是在故意拿捏他。
　　江弦惊依稀记得，原文中，确实有皇宫起火这件事。
　　元凶好像正是此刻言之凿凿的千醉声。
　　可他现在没有证据？
　　即使有证据，也不能将自己媳妇推出去不是？
　　形势容不得他犹豫，江弦惊当机立断：“父王，是儿臣！”


第30章 天灯
　　江弦惊即使不抬头，也能感觉到一旁惊愕的目光。
　　尤其是墨庄，简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千醉声也愣住了。
　　江弦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王，儿臣刚想起来，昨夜醉酒后曾点燃了一盏天灯。原计划天灯着陆的位置应该是琉璃殿的后院，可刚才一翻查看……查看……”
　　江弦惊惊魂未定，伏地不起：“父王……请恕儿臣死罪……”
　　“你！”
　　大江皇帝气得双手哆嗦：“朕说你什么好？天干物燥，好端端的你点那劳什子做什么？”
　　“儿臣……儿臣酒醉无状……请父王恕罪……”
　　江弦惊侧头，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冲千醉声眨了眨眼。
　　明眼人一看这情况，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必然是小夫妻情热，江弦惊为了哄千醉声开心，无视深宫禁止明火的宫规。
　　果然，千醉声也跟着江弦惊拜了下去：“父王恕罪，那天灯王爷是为我点的。”
　　大江皇帝余怒未消，但面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失手总比蓄意好，况且江弦惊自己也差点葬身火海。
　　看着江弦惊和千醉声眉来眼去的样子，大江皇帝简直恨铁不成钢。
　　大江皇帝目光扫过众人。
　　墨庄一脸愕然，江济泯神情模辨，齐淮神采奕奕……
　　半晌，大江皇帝才摆了摆手：“也罢，渡亲王，酒后无视宫规，闯下大祸，念其年少无知，故从轻发落，就……就……”
　　年少无知？
　　从轻发落？
　　齐淮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江皇帝差点变成焦龙，竟然就被这轻飘飘的两个词语给遮掩过去？
　　大江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以他多疑的性格，不会真看不出来江弦惊是在替人顶包。
　　墨庄首当其冲逃不了干系。
　　即使不是墨庄所为，他也难逃护卫不力之责。
　　齐淮咬了咬牙，大江皇帝话还没说完他便掀袍，直挺挺跪了下去：“禀陛下，臣有事奏。”
　　“你说……”
　　江济泯轻咳一声，齐淮恍若未闻：“陛下，渡亲王年少贪玩，尚情有可原。可昨夜除夕，宫中侍卫竟然连一盏天灯都看不好，臣以为，承乾殿走水，皆因上将军护卫不力所致。”
　　大江皇帝沉吟片刻，将目光扫向墨庄：“上将军，你可知罪？”
　　墨庄立即伏地请罪：“陛下，臣有罪。”
　　当晚负责巡查的侍卫很快被拖了出来，胆战心惊跪倒一片。
　　江弦惊大惊：“父王，一切皆是儿臣一人罪责，不能牵连他人啊，父王……”
　　江济泯也跪了下去，朗声说道：“父王，弦惊顽劣，乃我这长兄没看好他。不关上将军的事，请父王明鉴。”
　　“太子殿下此话不妥……”齐淮不依不饶，“殿下别忘了，王爷乃上将军之徒……”
　　言外之意很明显，若按照江济泯的说法，大江皇帝作为江弦惊的生父，岂不是更该论罪？
　　“儿臣不敢，父王明鉴。”
　　众人僵持不下，墨庄朗声叩拜：“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齐淮嘴角上扬。
　　大江皇帝冷哼一声：“上将军护卫不力，罚俸半年，禁军暂由……”
　　大江皇帝看了一眼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雷家父子，无声地叹了口气：“禁军暂由朕亲自管辖。”
　　“陛下……”
　　齐淮还欲再说。
　　江弦惊却抢先一步：“父王，儿臣知罪。”
　　大江皇帝看了看江弦惊：“渡亲王禁足三月。”
　　“是……”
　　“至于侍卫……”
　　大江皇帝扫了一眼，冷汗滚滚而下的侍卫们：“拉出去杖……”
　　“父王……”
　　江弦惊不顾阻拦，膝行上前抓住大江皇帝的袍子：“父王，点天灯都是儿臣的错，与这些侍卫无关，父王要打就打耳儿臣吧，不要牵累无辜啊……”
　　江弦惊这会儿动了真情。
　　江弦惊有心包庇千醉声不错，墨庄受点责罚，急流勇退暂避锋芒也可。
　　但绝对不能牵累无辜。
　　“父王……儿臣愿意为他们受责罚。父王要仗责，就仗责儿臣吧！”
　　江弦惊抬眸看着大江皇帝。
　　他故意曲解大江皇帝的意思，将「杖毙」说成“仗责。”
　　大江皇帝心神一颤。
　　在他的印象中，江弦惊这双酷似大江皇后的眼睛从来都是快乐的。
　　每次看着他的时候，总是撒娇的意味更明显一些。
　　像是这样的哀求，他几乎不曾见过。
　　温公子掖了掖大江皇帝的袍子：“陛下息怒，新年大节，不宜见血光。”
　　大江皇帝心中一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拉出去每人杖责一百，罚俸半年。”
　　“谢陛下，谢渡亲王……”
　　谢恩声不绝于耳。
　　“陛下。”齐淮不甘心。
　　大江皇帝回头恶狠狠瞪了齐淮一眼：“渡亲王，仗责……仗责五十……”
　　江弦惊叩首：“谢父王……”
　　不待众人反应，大江皇帝的龙辇已往后宫远去。
　　江济泯抢在千醉声之前将江弦惊从地上搀起来，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长放心，我没事。”
　　“何人行刑？”
　　立即有军将上前，江济泯只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即心领神会，这是要放水的意思。
　　“千万别……”江弦惊看了看不远处掌刑的齐淮，“兄长还想让我多挨几板子吗？”
　　刑仗打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江弦惊一声不吭。
　　千醉声沉默得站在夜风里。
　　分明隔着厚厚的墙壁，那板子声却像是长了脚似地，直往他耳朵里钻。
　　震得他手脚冰凉，动弹不得。
　　宫灯昏暗，龙辇走得很慢，大江皇帝拍了拍温公子的手：“今夜之事，你怎么看。”
　　“陛下，奴哪里懂这些？”
　　“你刚才都替弦惊说话了，以前也不知道你们有交情？”
　　温公子像是并没有察觉大江皇帝语气里的冰冷，温言说道：“陛下恕罪，奴说得全是实话，年节见血总不是吉祥事。”
　　“嗯，这话不假，也不全真。”
　　“陛下圣明，奴只是有些羡慕王爷，舍不得他那样金枝玉叶的人为难。”
　　大江皇帝一愣，随即「噗嗤」一笑，捏了捏温公子的脸颊：“你呀，怎么这么实诚。”
　　“奴实话实说。”
　　“朕知道你是实话实说，可有些人就未必了。”
　　“陛下此言何意？”
　　“代人受过还甘之如饴，朕看，这顿板子，他该！”
　　冷风袭来，温公子打了个哆嗦，大江皇帝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第31章 杖责
　　“岳丈，火烧承乾殿乃大罪，父王的雷霆震怒不是每个人都能担待得起的。”
　　“殿下这话说得，那渡亲王不就担待起了吗？”
　　“岳丈，你要孤说什么才好？”
　　江济泯并不想让齐淮知道自己已经和江弦惊达成共识的事情。
　　齐淮看似狡诈，实则沉不住气，不然也不会火烧承乾殿。
　　江弦惊想必也猜到是齐淮纵火，为了替自己开脱才领了责罚。
　　齐淮惬意地低头品茗：“一把火，不仅烧没了墨庄统辖禁之权，还让那渡亲王好几个月不能出来蹦跶，真是天助我也啊，烧得好，烧得妙啊……”
　　“岳丈……”
　　江济泯难得冷了脸。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按照本相的安排，那火起之地应该是琉璃殿，怎么给反了过来？”
　　“岳丈是要谋害皇子吗？”
　　江济泯明显动了怒。
　　齐淮却丝毫不管：“殿下，成大事者，怎能优柔寡断？况且陛下是何等宠爱那渡亲王，日久天长，难保没有异储之心。”
　　“岳丈怕是多虑了，弦惊要是有那样的心思还用等到现在？他一退再退，甚至连子嗣都不要，岳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子嗣？这等幌子殿下也信？”
　　“岳丈！”江济泯气急，“孤不管你与上将军如何斗法，反正不能伤及弦惊，今日之事如若再有下次，孤定不轻饶。”
　　“殿下……”
　　齐淮正要再劝，管家弓身上前。
　　“糊涂，太子殿不是外人，有话你就说。”
　　“回禀陛下，我们派往皇宫的人回来请罪了。”
　　“无妨，传本相令，赏！”
　　“可是，据他说，他并未出手。”
　　“什么？”
　　江济泯和齐淮对视一眼，齐齐站起身来。
　　闯下这样大的祸事，江弦惊自然没脸在皇宫歇下。
　　江弦惊趴在软席上，被人抬着出宫。
　　“没想到，深宫骑行的渡亲王也有今天。”
　　江弦惊不理会墨庄的讥讽，捂住屁股惨叫连连。
　　墨庄心疼不已：“王爷，你也真是，怎的如此沉不住气？这火又不是我纵的，陛下顶多罚我一顿，哪里就用得着你大包大揽了？再说，现在真凶逍遥法外，万一他伺机而动，敌在明我在暗……”
　　江弦惊知道墨庄是误会了，干脆也不解释。
　　只抬眸偷窥「真凶」。
　　千醉声脸色惨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挨了板子。
　　江弦惊嘴角含笑：“老师尽管放心，今日一闹，那真凶投鼠忌器，必然不敢造次。”
　　“投鼠忌器？哎呦我的王爷，你这心可真大，那真凶是谁你难道还不知道吗？齐淮这个老匹夫，定然是对我参奏齐鲁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面对雷毵附体的墨庄，江弦惊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老师，您别念了，我疼。”
　　“活该……”
　　墨庄刚要伸手。
　　内侍手中的扇子便被千醉声接了过去，他很轻地给江弦惊打扇，时不时弯腰擦一擦江弦惊额头的冷汗。
　　“这里小王爷还真是体贴。”墨庄忍不住小声嘀咕。
　　王府门口，千醉声便不愿再假手于人。
　　他低声吩咐内侍：“把人放这里，公公请回吧。”
　　“干什么？”
　　江弦惊疼痛难忍，一点也不想自己走进去，况且他这血呼啦的样子，良子要是看了，又得念叨好几天。
　　“王妃还是让奴婢们送进去吧，太子殿下交代了……”
　　“不用……”
　　千醉声言简意赅，掏出一把金珠递给内侍。
　　内侍慌忙道谢。
　　“混账东西，你们听他作甚，醉声乖，把你大氅解下来给本王遮一遮，别吓坏良子。”
　　江弦惊的讨好并没有得到回应。
　　江弦惊只觉得身子一轻，千醉声已经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江弦惊很识时务。
　　以前没有发现，小狐狸这小身板柔弱，男友力却爆棚。
　　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接二连三让他抢占先机。
　　“王爷，我天菩萨……我的王爷呀……您怎么样了啊……疼不疼啊……”
　　江弦惊只觉得头皮一麻，良子身后跟着一众太医鱼贯而出。
　　大江皇帝面上发落了江弦惊，暗地里却很是心疼。
　　不待江弦惊回府，太医便候在了王府门口。
　　千醉声脚步很稳，将人稳稳放在床上：“良子去打水来。”
　　良子领命，哭天抢地出去了。
　　江弦惊从小到大油皮也没有破一点，骤然受这么重的伤，自己不免有些尴尬。
　　千醉声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
　　太医处理伤口的时候，特意屏退了所有人。
　　当晚雷毵被雷肖栋强押回府，不等脚步站稳，便换了夜行衣往王府奔来。
　　他到达的时候，江弦惊已经包扎好趴在床上了。
　　雷毵嘴上笑话奚落，可端茶递水一样不落，简直比自己受责罚还要恼怒：
　　“齐淮这个老匹夫，简直无法无天，王爷，您也真是，一而再，再而三为了上将军……”
　　“得得得，您受累，让我消停一下行不行？”
　　江弦惊抬头看了眼外面就快亮起来的天光。
　　“好好好，你先休息，我改日再来，对了父亲让我给您带句话，这火起的蹊跷，不一定是齐相。”
　　江弦惊抬眸与千醉声对视一眼。
　　后者则八方不动。
　　熬了一夜，千醉声脸色苍白，鬓发微乱，脚上还穿着江弦脱给他的袜子。
　　有点狼狈，眼中却满是关切。
　　江弦惊心中一暖：“你去沐浴，我没事了。”
　　送走聒噪的雷毵，千醉声才进去沐浴。
　　江弦惊睡不着，隔着一扇屏风与千醉声聊天：“驽一回来了没？”
　　千醉声答：“回来了……”
　　“皇宫那么多狗洞，也真是为难他了。”
　　千醉声没有说话。
　　一墙之隔的地方，不停传来水声，接着是衣料摩梭的声音。
　　江弦惊的耳朵像长了钩子一样，脑子里全是废料。
　　不知过了多久，千醉声才拢了拢带着潮气的头发上床。
　　后背的伤口火烧火燎的疼，江弦惊睡得并不踏实，朦胧间只觉后腰一阵冰凉。
　　“醒了？还疼吗？”
　　江弦惊点头又摇头。
　　千醉声涂抹药膏的手没停，反而更加细致。
　　药膏清凉，并不疼痛。
　　此刻江弦惊却是另外一种难耐。
　　他坐如针毡，一开始还能勉强咬牙忍受，后来却越发难挨，额头竟然渗出了汗珠。
　　要不是身体趴在床上，江弦惊就原形毕露了。


第32章 美人
　　“行了行了……”江弦惊反手抓住千醉声的手紧紧攥住。
　　十指交握，直至天明。
　　江弦惊再次醒来，天光已然大亮。
　　千醉声伸手为江弦惊挡光：“饿不饿？”
　　江弦惊这才发现自己整个身子几乎趴在千醉声前胸。
　　他虽不壮实，但也有些分量，要是这样压千醉声一夜，也够他受的。
　　江弦惊慌忙起身，冷不防牵动后背的伤，他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嘶」了一声。
　　千醉声毫不客气将他拽了回去：“别乱动……”
　　靠进炽热坚实的胸膛，呼吸间都是千醉声发丝的清香，江弦惊心神一荡，嘴巴差点咧到耳朵根儿。
　　江弦惊被禁足的日子不但不无聊，简直还可以用惬意来形容。
　　江济泯时不时来王府探望他。
　　宫内各色好吃好玩的流水一样被送进王府。
　　这些还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千醉声对江弦惊简直体贴的不像话。
　　俩人的之间的相处，甚至可以用恩爱来形容。
　　江弦惊也是在这个时候发现。
　　千醉声这人的控制欲极强。
　　江弦惊养病期间的饮食起居，丝毫不愿意假手于人，一应由千醉声亲力亲为。
　　只是每次换药，江弦惊都免不了冰火两重天。
　　江弦惊身体底子很好，没过多久便又生龙活虎起来，除了没办法出门，什么吃喝玩乐也没耽误。
　　齐鲁被褫夺世子封号后，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
　　刚开始还不怎么理会江弦惊，后来见江弦惊倒霉。
　　俩人同病相怜竟然又玩到一起去了。
　　白日里千醉声上朝办公，齐鲁就偷摸来王府陪江弦惊遛鸟听曲儿。
　　临近千醉声回来，齐鲁又悄无声息溜出去。
　　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和江弦惊臭味相投那些个纨绔子弟，见到千醉声都心生怯意。
　　可能是千醉声给人的感觉太冷了，让人无端生出敬畏和疏离来。
　　怀古城在江陵国最西北，北连高昌国，西邻千雨国，是非常重要的军事要地，偏巧连年干旱。
　　去年春耕无雨，秋季颗粒无收。
　　江济泯连上好几道减免赋税的折子，赈灾粮款拨下去一笔又一笔，但依旧无济于事。
　　今年怀古百姓居然放弃春耕集体逃荒了。
　　流民烧杀抢夺，邻城百姓苦不堪言。
　　赈灾安顿流民势在必行。
　　江南乃富庶之地，文化繁荣。
　　最不缺的便是痴男怨女的佳话。
　　江弦惊养伤期间故意耍赖不睡觉，千醉声为了他她睡觉，偶然讲了一个故事。
　　江弦惊就一发不可收拾，吵闹着千醉声每天给他讲。
　　还将故事写成话本，让府里的戏班子排出来给他看，乐此不疲。
　　千醉声将这件事说给江弦惊听的时候，江弦惊正手里正握着一个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千醉声将他手里话本子拿开，将筷子塞到他手里：“吃饭……”
　　江弦惊不太情愿：“怀古城？那不是本王迎娶你的地方吗？”
　　千醉声点了点头：“太子请旨要亲自前往，陛下顾及颇多，还没有答应。”
　　江弦惊心中咯噔一响。
　　他依稀记得原文中，太子江济泯就是在安置流民的过程中，被原主诬陷获罪。
　　从而将真正走上炮灰之路。
　　“你愿不愿意走一趟？”江弦惊给千醉声夹起一筷子秋葵。
　　千醉声皱了皱眉，但还是送进嘴里，囫囵吞下去才道：“什么？”
　　“咱俩请旨去安置流民如何？就当是蜜月旅行了。”
　　“蜜月旅行？”
　　“哎呀，就是成亲后第一次出去玩，蜜里调油、甜甜蜜蜜……”
　　见他又没个正形，千醉声转过身不理他。
　　江弦惊心软得一塌糊涂：“我明天就去找父王，咱们去玩一圈如何？”
　　“别忘了你还在禁足。”
　　“禁什么足，这江陵国，还有人禁得了本王的足？”
　　江弦惊说到做到，第二日便大剌剌拽着千醉声进宫面圣，马车上，江弦惊对前最深如此这般一通交代。
　　听完后，千醉声脸色全变了：“你为什么不亲给父王献策？”
　　江弦惊大手一挥：“我说了他不信。”
　　大江皇帝见了江弦惊一点不意外，沉着脸问他伤养得怎么样了？
　　江弦惊嬉皮笑脸凑上去，拿起桌上的点心，吃了一口才满不在乎说道：“早好了，就是这国都，实在闷得慌，父王让我出去走走吧？”
　　“渡亲王要去哪里，还用请我的旨意？”
　　“父王。”
　　见江弦惊又闹上了，大江皇帝有些无奈：“你既然都出来了，明日就来上朝吧。”
　　说完便不再理会江弦惊，自顾自批阅奏表。
　　江弦惊眼尖，立即便看到了单独搁在一边，江济泯的请旨折子。
　　他随手一翻：“父王，兄长日理万机，让儿臣去吧！”
　　大江皇帝一愣，随即笑了：“你去？怎么我们渡亲王挨了顿打，还给打转性了？”
　　“父王，您就让儿臣去吧，反正儿臣又不是第一次去，您忘记了前年我接王妃就曾去过那怀古城，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里了……父王……”
　　大江皇帝被江弦惊磨得没有办法，只好随口问道：“那好，你就给朕说说，那流民你将如何安置？民怨又如何平息？”
　　江弦惊起身一脸认真说道：“安置流民，首先得安，自然不能空手而去。”
　　大江皇帝摇了摇头，正要说只给钱解决不了问题。
　　江弦惊继续说道：“但授人与渔不如授人与渔，怀古城乃军事交通要塞，想要百姓安居乐业，仅靠朝廷拨钱是万万不能的。”
　　“哦？”
　　大江皇帝来了点兴致。
　　江弦惊继续说道：“怀古城不宜耕种，依儿臣之见，不可逆天而行，当寻找旁的生机。”
　　“什么生机？”
　　“至于这生机嘛……”
　　江弦惊看了看千醉声：“主意不在儿臣这里。”
　　大江皇帝指了指千醉声：“你说……”
　　千醉声躬身上前：“开通互市。父王，江南的丝绸、高昌的马匹、我江陵国的粮食。往常这些东西都是靠各国朝贡所获，如果开通互市，这些东西可都能共享的。”
　　江弦惊在一旁添柴：“父王您想，若我江陵百姓也能穿烟雨江南的绫罗绸缎，骑高昌骏马，岂不快哉？”
　　大江皇帝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定定看着千醉声：“你二人先回去，容朕想想。”
　　回去的路上江弦惊突然坐直身体，盯着千醉声上下打量：“千雨国的盛产说错了，不是丝绸。”
　　“不是丝绸是什么？”
　　江弦惊指尖勾了勾千醉声的下巴：“美人……”


第33章 演戏
　　千醉声一巴掌拍开江弦惊的爪子。
　　“怎么？被夫君这经天纬地的治世之才震撼到了？”
　　“什么时候有这样想法的？”
　　“第一次去就想到了，那地方太穷，老百姓遭罪。”
　　千醉声难得在江弦惊这里听见一句正经话，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很难……”
　　“再难总要有人先走上这一步……”江弦惊牵起千醉声的手，“不管隶属于哪个国家百姓，都应该过上好日子。”
　　不管哪个国家的老百姓都应该过好日子？
　　从千醉声记事以来，千雨、高昌，江陵三国明枪暗箭，争斗不休。
　　上行下效，以至于各国的百姓几乎从不往来。
　　江弦惊轻飘飘一句话暗含的野心不言而喻。
　　千醉声深深叹了口气：“为什么不告诉父王是你的想法？”
　　千醉声觉得自己简直是昏头了，才会问出这样的蠢话。
　　认识江弦惊以来，他昏头的次数越发频繁，这不是个好兆头。
　　江弦惊却浑然不觉。
　　他依旧用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说道：“治国理事有什么滋味，美人在怀才最重要。”
　　马车颠簸，江弦惊的半边侧脸都湮没在阴影里。
　　从千醉声的角度看过去，江弦惊深邃的眼窝比千雨的最圣洁的湖泊还要清亮。
　　千醉声喉头发紧，鬼使神差地抬头，亲吻了那湖泊。
　　江济泯听说江弦惊要和千醉声去怀古城安顿流民的时候，吓了一跳，下朝后直接冲进王府责问江弦惊是不是不要命了。
　　江弦惊将开通互市和安顿流民的计划拿出来给江济泯看。
　　江济民简直惊呆了，当他听说这些计划是千醉声做出来的时候，看千醉声的目光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搞得江弦惊又喝了好大一壶酸醋。
　　有了江济泯的支持，江弦惊和千醉声很快便启程前往怀古城。
　　临行前，江弦惊和千醉声接连收到了两份大礼。
　　以历练为由的雷毵和立功赎罪的齐鲁。
　　为了赶时间，一行人轻装简行。
　　江济泯亲自将江弦惊送出城门。
　　江弦惊打马走在千醉声的车旁，江弦惊侧头笑着对千醉声道：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你到江陵国都两年多了，现在想想都没有带你好好玩过。”
　　车帘晃动，千醉声笑得灿烂：“不急，咱们以后多的是时间。”
　　江弦惊也被他感染，离别的这点情绪霎时被涤荡一空。
　　越往北天气就越寒冷，风沙也越大。
　　养尊处优的齐鲁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刚离国都不过百里就让侍女给煨上了暖炉。
　　雷毵五十步笑百步，对于齐鲁的弱鸡行为非常不屑一顾。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脖子上的狐裘差点堵住鼻孔。
　　江弦惊心疼千醉声体弱，除了驿站休息几乎不让千醉声下车。
　　他自己却慢吞吞打马而行。
　　千醉声知道，江弦惊这是在担忧众人的安危。
　　毕竟按照奏报，流民烧杀抢夺，危险非常。
　　一行人快马加鞭，算算时间，再路过最后一座城池便是怀古城了。
　　奇怪的是，车队一路并没有瞧见流民。
　　驿站物资充沛，守卫森严，并不像奏报里所说的那样混乱。
　　“王爷，这里风沙太大，您上车待会儿吧！”魏素打开酒壶递给江弦惊。
　　江弦惊回头看了马车一眼。
　　魏素忙道：“主子刚睡醒。”
　　江弦惊点了点头，将马鞭往魏素手中一扔，掀帘子钻了进去。
　　驽一接过江弦惊的臂缚和大氅，又给他倒了盏热茶，才猫腰出去。
　　千醉声倚在车窗边看书。
　　黄昏时分，霞光金灿灿洒满他的周身，江弦惊不禁想起俩人初见的那次。
　　“笑什么？”
　　千醉声合上书，嘴角也染上了笑意。
　　“笑你好看。”
　　江弦惊伸出手，在江弦惊额头上探了探：“睡得好吗？”
　　路途奔波，虽然精心照料着，可千醉声的脸色依旧苍白。
　　千醉声点了点头，身子往里挪了挪：“你休息会儿？”
　　江弦惊摇了摇头，眼睛看向车外，守邺城到了。
　　江弦惊记得，这守邺城的城主复姓上官，单名一个涛字。
　　是个一说一笑的白脸书生，当初江弦惊作弄千醉声，一半的功劳都来自于他。
　　那吃喝玩乐的本事江弦惊都自愧不如。
　　可再见到上官涛的时候江弦惊差点没敢认。
　　上官涛皮肤黝黑、颧骨突出、双颊凹陷，官袍空空荡荡挂在身上，简直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骷髅架子。
　　江弦惊到达的时候，他正叉着腰站在城门口教训下面的官员。
　　手里的鞭子呼呼作响，跪在地上的官员一声不吭。
　　江弦惊不禁皱了皱眉。
　　“大胆，王爷面前还敢造次？”魏素轻飘飘夺过上官涛手中的鞭子。
　　上官涛微微眯着眼，这才看清江弦惊。
　　“怎么，两年不见，上官大人不记得本王了？”
　　“下官不敢，下官恭迎接王爷。”
　　江弦惊点点头，马鞭指着满身上横的官员：“怎么回事儿？”
　　那官员脸都吓白了，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上官涛朗声道：“回禀王爷，这……”
　　“大胆，王爷让你说话了吗？”魏素厉声断喝。
　　地上那人这才哆哆嗦嗦开口：“猪……猪丢了……”
　　那人像是吓破了胆，好半天才说清楚。
　　原来，为了迎接江弦惊一行人的到来，上官涛吩咐下面的官员买了头猪。
　　可就在前天晚上，那猪突然不见了。
　　下面人一直瞒着上官涛，实在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出来领一顿鞭子。
　　听完官员的话，齐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还当什么呢，不就一只猪嘛，丢就丢了呗……哈哈……”
　　哈哈没打完，他就发觉气氛不对，在场的除了他，所有人都一脸严肃。
　　就连死对头雷毵也像是死了爹一样，愁云密布。
　　进了城，江弦惊一颗揪紧的心，才稍稍放松下来。
　　尽管行动缓慢，但田间地头依旧有人耕种劳作。
　　街道上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们衣着整洁，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样子。
　　齐鲁忍不住在江弦惊和千醉声旁边嘀咕：“王爷，我看那上官大人，多半是在演戏，你看这街上，这灾也没有折子里说的那般严重啊？”


第34章 肉香
　　“少放屁……”雷毵毫不客气打断齐鲁，“你这猪脑子能看明白的事情，王爷和王妃难道看不出来？”
　　“你才猪脑子，你全家都是猪脑子……”
　　眼看这俩人又掐上了，江弦惊摇了摇头与千醉声相视一笑。
　　江弦惊和千醉声落座，上官涛陪着笑：“王爷王妃，这守邺城简陋，让诸位见笑了。”
　　“上官大人不必客气，说起来你还是本王和王妃的媒人呢！”江弦惊拍了拍千醉声的手背傻笑。
　　千醉声不以为然。
　　“不敢当，不敢当。”上官涛抹了抹额头的冷汗，神情顿时放松了不少。
　　“你怎么搞的？”江弦惊随着喝茶的动作，指了指上官涛的脸。
　　上官涛有些尴尬的咧嘴一笑：“回王爷，今年的大旱太过严重，下官心中焦虑，夜不能寐，自然就清减了些。”
　　“灾情如何？”江弦惊放下茶盏。
　　上官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救救我守邺城五万百姓啊！”
　　江弦惊忽地从椅子上坐起身：“怎么只有五万百姓？”
　　江弦惊记得很清楚，当年他路过守邺城，上官涛给他介绍守邺城的百姓有近十万。
　　是江陵国的人口大城，怎么一转眼？
　　上官涛头磕得咚咚作响：“逃荒的逃荒饿死的饿死……”
　　晚膳只有简单的两个素食。
　　齐鲁难得懂了一回眼色，宴席上一言不发。
　　江弦惊忧心忡忡，吃得很少。
　　相邻的守夜城竟然饿死了一半的人口，受灾最严重的怀古城还不得饿殍遍野？
　　江弦惊和衣躺在床上，千醉声替他解开外衣，江弦惊摊开手：“醉声……”
　　“嗯？”
　　“上官涛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他没见着，你信吗？”
　　千醉声摇了摇头：“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上官大人没说实话。”
　　“行啊，这你都能看出来？”
　　江弦惊拉过被子二人躺下，千醉声道：“好香……”
　　江弦惊宠溺地揉了揉千醉声柔软的头发：“知道你爱干净，这里缺水，你且将就一下，等找到水源，本王天天陪你沐浴。”
　　“嗯……”
　　千醉声异常温和，脸颊在江弦惊胸前蹭了蹭。
　　江弦惊胸腔震动。
　　突然，空气响起一连串响亮的咕咕声。
　　他们着急赶路，从上一个驿站出来，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路上的食物也只有水和干粮。
　　十几天不见荤腥，千醉声又无肉不欢，自然没有吃饱。
　　江弦惊捧起千醉声的脸颊：“让你受委屈了，我让魏素给你找点心。”
　　千醉声抓住江弦惊的手：“别去，我不饿，就是……闻到肉汤有点馋……”
　　千醉声话没说完，俩人一齐愣住。
　　江弦惊和千醉声没有惊动任何人，顺着肉汤的香味很快找到了厨房。
　　屋子里热气弥漫，洁白香浓的汤汁上下翻滚。
　　一个6岁左右的白胖小子，端着汤碗喝得酣畅淋漓。
　　江弦惊叩门的手，被千醉声一把抓住。
　　江弦惊回头看了一眼。
　　上官涛孤独地站在角落里，两只手颓然得捶在身体两侧，像一座风干的墓碑。
　　江弦惊背着千醉声往回走。
　　谁能想到，堂堂千雨国的渡亲王，竟然连给媳妇儿找口肉汤的能耐也没有。
　　千醉声怎会不知道江弦惊的想法。
　　他指尖划过江弦惊的额头：“这地方缺水，想来肉类也不是很干净。我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吃坏了，又会让你担心，等安顿了流民，你在请我吃好吃的。”
　　江弦惊低头吻了吻千醉声的手背，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酸楚。
　　“这上官涛，着实可恶。”江弦惊愤愤的。
　　千醉声柔声安慰：“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别多想，我真没事。相比食不果腹的受灾的百姓，我这才几天不见荤腥有什么要紧的。”
　　江弦惊一言不发往前走。
　　片刻后突然加快的脚步。
　　“去哪里？”
　　“上街买，本王就不信了，千金散尽，给媳妇找不到一碗肉汤。”
　　江弦惊越跑越快，寒风从耳边掠过，却并不寒冷。
　　果然，街面上有好几家铺子里都亮着光。
　　江弦惊牵着千醉声的手一家家问过去，好容易问道一家有肉汤的，却是打烊了。
　　江弦惊掏出一把金珠放在掌柜手中。
　　掌柜上下打量二人一番，面色有些为难：“客官，实不相瞒，小店今天没食材了。”
　　“哪里有食材？你尽管去买，爷不差钱。”
　　掌柜的有些迟疑，正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走了进来。
　　女人脸色一片青灰，整个人看起来死气沉沉，瘆人得很。
　　进来后也不说话，就在桌边静静坐了下来。
　　掌柜的头也不抬：“对不住，今天我们打烊了。”
　　女人恍若未觉，掌柜的又说了一次。
　　女人才慢慢拉开了手中的襁褓。
　　天气太冷，小孩的全身已经冻得青紫。
　　手脚无力地挥动着，哭声细若蚊蝇。
　　掌柜立即满脸堆笑走上前，女人一脸漠然地跟着掌柜进了内堂，片刻后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独自走了出来。
　　江弦惊和千醉声正觉奇怪，掌柜便笑盈盈出来倒茶：“二位客官运气真好，请问要清蒸还是红烧？”
　　——
　　江弦惊接连碎了好几只杯子。
　　上官涛直挺挺跪倒在地，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千醉声垂着头，给怀里奶娃娃喂米糊。
　　“现在哑巴了？给本王说！”
　　江弦惊又摔了一个杯子，碎瓷片在上官涛脸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王爷，下官也没想瞒着您，就是您看到的那样，如今的守邺城已经快没有活人啦！”
　　上官涛痛哭失声：“您不是问我，为何守邺城没有流民吗？鬼蜮哪里有流民敢来？王爷，下官能怎么办？下官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啊，王爷……”
　　“你……满口胡言……”
　　江弦惊气极，双手止不住的哆嗦。
　　他转身拔出佩剑：“一派胡言，我大江国富民强，养活你守邺城区区几万灾民绰绰有余，说，到底是为什么？”
　　原文中这一趟是江济泯来的，作者并没有详细描述。
　　江弦惊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幅卖子而食的惨景。
　　千醉声将孩子交给魏素，一把抓住江弦惊的袖子，低声哄劝：“弦惊，息怒。”


第35章 生意
　　第一次，千醉声没叫王爷，而是直呼其名。
　　千醉声的手掌带着奇异的温度，江弦惊在那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
　　雷毵和齐鲁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接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双双跌坐在椅子里。
　　江弦惊收了剑锋，千醉声才对上官涛道：“你继续说。”
　　“禀王爷王妃，陛下连下好几道折子，让下官支援怀古，可去年的大旱，授业百姓颗粒无收，自身难保，拿什么支援？”
　　千醉声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为什么不上报？”
　　“下官报了啊，下官连上几十道折子，可都石沉大海。”上官寿无奈道：
　　“王爷，王妃，下官死不足惜，请王爷一定要救救守邺城百姓啊！”
　　上官涛说完便伏地不起。
　　江弦惊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雷毵。
　　雷毵会意：“王爷，我们此行还剩下三千五百六十七石粮食。”
　　江弦惊点了点头：“给……”
　　话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呼，齐鲁跌跌撞撞站起身来：“王……爷……”
　　江弦惊回头一看，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是一片火光。
　　驽一一把将上官寿从地上捞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上上官涛的肩头，双手死死扣住了他的咽喉。
　　魏素一脚踹开大门。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站满了百姓。
　　百姓们手持火把农具，神情凄苦冷肃，无声的与江弦惊带来的侍卫对峙着。
　　上官寿被制止咽喉，口不能言，双手不停比划。
　　“大胆……你们这些刁民……想要谋反不成？”齐鲁哆哆嗦嗦说道。
　　江弦惊却丝毫不见慌乱，与千醉声并肩而立，只是在听到「刁民」二字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放开他……”
　　千醉声淡声吩咐。
　　驽一这才不情愿的松开手。
　　上官寿剧烈咳嗽起来：“咳咳……”
　　“大人……”
　　院子里的百姓齐刷刷上前一步。
　　上官寿赶忙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乡亲们别激动，误会，都是误会啊！”
　　百姓们将信将疑。
　　江弦惊点了点头：“大家别激动，我们是来赈灾安顿大家的，你们有冤情尽管说。”
　　百姓们面面相觑。
　　“别信他们，他们和那些人是一伙的，今晚那俩人拿着一壶金珠在我这里买肉。”
　　说完满脸怒气，举着金珠给众人看。
　　百姓立即激动起来：“骗子……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喊声震天响。
　　江弦惊不着痕迹将千醉声挡在了身后，回头看着上官寿：“怎么回事？”
　　“王爷恕罪，请容下官说句话。”
　　上官寿指了指凶神恶煞骑在自己肩头的驽一。
　　千醉声对驽一点了点头。
　　驽一撅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跳了下来。
　　“乡亲们，请听本官一言……”上官涛走上前去，“这位是渡亲王，上将军墨庄的学生，这是渡亲王妃，他们真的是来帮我们的。”
　　众人神情这才缓和下来。
　　上官涛苦口婆心：“大家千万别激动，先放下手中的家伙。”
　　“可是，我亲眼见到他们来买肉汤的……”
　　江弦惊将襁褓中的孩子举起来给众人看：“诸位乡亲，内子体弱，我们这一路奔波，只是想给他找一碗肉汤喝，之前并不了解这里的情况。”
　　“是是，下官办事不力，那猪若是不丢……”
　　“活着，孩子还活着！”
　　百姓们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纷纷跪倒在地：“王爷，救命啊！”
　　江弦惊当即承诺，明日便在城主府前搭建粥铺，动用官兵为之解决用水。
　　前提是全城所有新生婴儿，必须登记造册，所有肉铺立即关门。
　　可怜天下父母心，若不是真的活不下去，谁愿意做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百姓们千恩万谢。
　　劝走百姓，江弦惊一指掌柜的：“你留下……”
　　上官涛上前一步：“王爷……”
　　江弦惊和千醉声显然都注意到了，刚才劝百姓的时候，上官涛避重就轻，显然是在掩饰着什么。
　　“你不用担心，本王只是有话问他，上官大人年纪不大记性却是不好。”
　　上官涛斜觑齐鲁一眼，脸色一片灰败。
　　江弦惊说完，朝雷毵使了个眼色。
　　屋子里霎时，只剩下江弦惊、千醉声和掌柜。
　　“你现在可以说了。”
　　掌柜的点头哈腰，不住道歉，左右开弓连抽了自己几十个耳刮子，说自己有眼无珠，认错了真佛。
　　江弦惊懒得跟他废话，手起刀落，掌柜的一根手指瞬间搬了家。
　　江弦惊和千醉声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词语来形容，原以为守邺城百姓民不聊生，烹子而食是万不得已。
　　没想到却被人丧心病狂，发展成一门生意，还形成了规模不小的产业链。
　　周边城镇家有重病或是体弱需要进补，就会花高价过来买上一碗肉汤。
　　掌柜的见江弦惊和千醉声衣着华贵，千醉声又像是有不足之症，便将他们认成了买汤之人。
　　“那是为什么要杀买汤之人？”
　　掌柜脸色一惨白：“上个月也来了一伙富商，因要货量大，又有上官大人做保，便只交了定金。”
　　江弦惊的手抖了抖。
　　“我们举全城之力，好容易凑齐，没想到那伙人拿了货物，却不愿意兑现尾款，临走时还打伤了上官大人。”
　　千醉声问道：“那伙人是谁？”
　　掌柜的摇了摇头：“看着面生得很，只是小人却认得那银子，是官银。从那以后，守邺城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做官家生意。”
　　掌柜的神情麻木，一口一个“生意。”
　　江弦惊不停揉着眉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闷痛不已。
　　他脑子里轰隆作响，不等掌柜说完，便骤然从座位上起身，一脚踹向掌柜：“生意？你们把人命当生意？还有没有一点良知？”
　　千醉声面色难看地打开房门：“把他带下去，严审。”
　　——
　　上官涛跌坐在地。
　　江弦惊在屋子里踱步。
　　上官涛心如死灰跪倒在地，咬死不肯承认那伙买家的身份，问急了就一个劲的磕头，好几次都磕晕过去。
　　魏素连夜带兵搜查城主府。
　　发现府中一片荒芜。
　　除了正殿，偏殿甚至连桌椅板凳也被卖光了。
　　府内除了个老掉牙的管家，便只剩下六岁的痴儿。
　　就连给千醉声和江弦惊端茶递水的丫鬟，也是临时叫村民来凑的数。
　　城主府的那点家底子，恐怕还不如掌柜的铺子殷实。
　　据守邺城的百姓说，上官涛对百姓慷慨非常，自己家都揭不开锅了，还要帮衬百姓。
　　江弦惊冥思苦想，实在想不通上官涛赚这昧良心的黑心钱钱是为什么？
　　“先将人带下去。”
　　千醉声亲手捧着茶盏递给江弦惊。


第36章 逼供
　　天光已然发白，折腾了一夜，可谁也没有睡意。
　　魏素已经开始带人搭建粥棚。
　　雷毵举着琉璃镜忙前忙后。
　　“去去，怎么伺候的？连碗干净水都找不着？”齐鲁斥责侍女的声音响亮得很。
　　一夜之间，江弦惊嘴角起了一溜水泡。
　　千醉声悄然上前，握住了江弦惊的手。
　　寒风刺骨，江弦惊拉开大氅将人揽入怀中。
　　抵额相对，耳鬓厮磨，却没有半点旖旎。
　　“你怎么看？”指尖描摹着千醉声的唇角。
　　“等等吧，或许会有转机呢？”
　　粥铺一早便排起了长队，村民们拿到捧粥碗的手在寒风中不停打着哆嗦。
　　江弦惊马不停蹄，亲自巡查了一番才回到府衙。
　　千醉声正临窗户看着账本。
　　上官涛的傻儿子不愿意吃清粥，哭闹着要肉汤。
　　驽一干脆连人带碗扛了出去。
　　“弦惊、弦惊？”
　　江弦惊睡得很沉，千醉声接连叫了几声他都没有反应，千醉声便悄然下床。
　　地牢里昏暗潮湿。
　　上官涛手脚被缚在椅子上，低着头，稀疏的头发垂在膝头。
　　他并没受刑，听见门响动，有气无力地抬起了头：“是王妃啊！“地牢寒湿，王妃请回吧，下官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狱卒给千醉声搬了把椅子，千醉声并没有坐下，而是冷冷地打量上官涛。
　　“王爷这是何意？是要给下官用刑吗？”
　　“上官大人误会了，那样残忍的事情，我怎么做得来呢？再说，你犯下滔天大罪，已是苟延残喘，折辱你又有什么趣儿？”
　　千醉声以前给上官的涛的印象，就是一个清雅好看的花瓶。
　　然而此刻，千醉声面容依旧清雅，雪白的狐裘将其包裹其中，矜贵非常。
　　一双漆黑的眼瞳幽深，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知道是不是上官涛的错觉，他总觉得那眼神透着一股子邪气，让人不敢直视。
　　“王妃请回吧！”上官涛不再看千醉声。
　　半晌，千醉声才悠悠叹了口气：“带进来！”
　　驽一扛着一个胖乎乎的肉球走了进来。
　　上官涛寡淡的脸上顿时鲜活起来：“玉儿……”
　　驽一「扑通」一声将玉儿放倒在地。
　　上官涛声音颤抖：“王妃，大江有律，祸不及妻儿，何况玉儿他还是个孩子。”
　　“上官大人这话说的，玉儿是孩子，你那些肉汤是什么？”
　　上官涛喃喃自语：“我……知道那肉汤治不了他的病……我只是……只是……”
　　千醉声不再多言，眸光淡淡扫了一眼驽一。
　　只听「咔嚓」一声刺耳的脆响，地牢里响起孩童杀猪般的嚎叫。
　　上官涛目眦欲裂：“千醉声！！”
　　“咔嚓……”
　　不待第五声响起，上官涛已然瘫坐回椅子里，身体像是筛糠似地抖个不停：“我说，我说，只是我有个要求。”
　　千醉声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说……”
　　“下官……下官要亲口禀报王爷……”
　　——
　　江弦惊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千醉声坐在廊下。
　　驽一正带着玉儿在院子里玩耍。
　　玉儿正捧着一碗糖水喝得欢畅，右手的指关节微微泛红。
　　“怎的穿这样单薄？不冷吗？”江弦惊从后将人揽进怀里。
　　千醉声后脑轻轻在江弦惊侧脸上摩挲着：“不冷，睡的好吗？”
　　江弦惊轻笑一声，拉长了声调：“不好，孤枕难眠。”
　　千醉声也笑，借着竹帘的掩映回头和江弦惊温柔绵长地亲吻。
　　气息紊乱……
　　千醉声不知餍足，又要往前探身，被江弦惊捏住下巴：“你属狗的吗？”
　　千醉声不情愿：“要审上官涛吗？”
　　“晚一点，咱们先去粥棚。”
　　江弦惊带着千醉声在守邺城转了一圈。
　　一切都井然有序。
　　俩人正要回去，魏素却气喘吁吁跑过来禀报，说水源有眉目了。
　　守邺城的水井大都干涸。
　　江弦惊仔细观察地形，找了几处植被略好的水井，吩咐魏素带人往下深挖。
　　魏素带领士兵昼夜不停，终于挖出了湿土……
　　守邺城百姓听闻，奔走相告，不在话下。
　　一通忙活，回到府衙已是深夜。
　　江弦惊将千醉声抱在怀里，狠狠转了好几圈：“醉声呐，有了水源，加上国都带来的粮食，百姓可以春耕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千醉声在江弦惊额头上吻了吻：“要审上官涛吗？”
　　“不急。”
　　“可是？”
　　江弦惊想也不想便将千醉声的话堵了回去。
　　多日奔波心焦，俩人只是温存，却不想这温存也会被打断。
　　江弦惊和千醉声奔出门外的时候，驽一和黑衣人在屋顶打斗。
　　魏素正要上前，被江弦惊一把拉住：“保护好你主子。”
　　说完长剑翻转，黑衣人眨眼间便像破布袋一样滚在地。
　　黑衣人目光一凛，脑袋一歪，竟是服毒身亡。
　　千醉声暗叫一声不好，转身便往地牢奔去。
　　狱卒倒了一地，椅子上绑着的人，早已气绝身亡。
　　地牢湿滑，千醉声是被江弦惊一路扛回去的。
　　真相扑朔迷离，气氛压抑，众人都不说话。
　　但很多事情却不能不做。
　　江弦惊迅速给大江皇帝写了奏报，将这里情况如实呈报，命人快马加鞭送去国都。
　　因这丑闻太过骇人，江弦惊秘密关押了掌柜的和几个头目。
　　自己则和千醉声稍作休整，往怀古城而去。
　　车帘被掀开一角，江弦惊眯着眼睛晒太阳。
　　千醉声则在一旁看书，江弦惊指间捏着千醉声的一缕头发：“段成红你了解吗？”
　　千醉声摇头：“左相的小舅子。”
　　“可不？因死守边境有功，嘉奖拿到手软。”
　　檀香袅袅，说话间便已进入怀古境内。
　　怀古城乍一看，竟然比守邺城还要秩序井然。
　　田间劳作的百姓络绎不绝，翠绿的禾苗让人心旷神怡。
　　如果不是刚经历了守邺城惨绝人寰的境遇，恐怕没有人能够相信这里正在受灾。
　　段成红率怀古城官员笑容可掬等在城楼前。
　　江弦惊的马车没停稳，段成红便大手一挥，乌泱泱跪倒一片：“参见王爷，参见王妃。”
　　霎时间礼炮齐鸣。
　　江弦惊直接将千醉声打横抱下马车。
　　礼炮响过，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段成红提前就和齐鲁通了气，知道江弦惊一行人在守邺城遭了罪。
　　特别是听闻江弦惊是为了给千醉声找肉汤才牵扯出的惊天大案，顿时就有了底气。
　　江弦惊还是当年那个养尊处优，只知吃喝玩乐的渡亲王。
　　可江弦惊到底是前来赈灾的钦差，段成红还是有些担心。
　　正踟蹰间，江弦惊哈哈一笑，亲手将段成红搀起来：“段大人啊，还是你这里好啊！”


第37章 诳语
　　段成红眸光一亮，黝黑的脸上肥肉乱颤，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像是堵在面前的一座小山。
　　他笑得谄媚，五官都挤在一处：“王爷，您受罪了。”
　　不是辛苦是受罪。
　　简直就是明着告诉江弦惊，自己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段成红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恨不得立即给自己一耳刮子。
　　江弦惊却笑意不减：“哈哈，可不是，这鬼地方，若不是皇命难为，老子是一天也不想呆。段大人倒是日渐丰腴啊！”
　　“王爷玩笑了，下官老了，发福了。”
　　二人寒暄几句便入了城。
　　饶是见多识广的江弦惊也被眼前的奢华景象吓了一跳。
　　进入城门后，入眼的便是一条用五色锦缎搭建而成的通道，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日光泼洒其上，外面人影绰绰，美轮美奂。
　　段成红陪着笑解释：“这里风沙大，日头烈，怕王爷和王妃被风吹着。”
　　江弦惊和千醉声对视一眼，十指交握的手咯吱作响。
　　“妙啊！”
　　江弦惊指头点了点段成红。
　　“舅舅……”
　　齐鲁找到空，立即朝段成红扑了过去。
　　段成红心疼不已，在齐鲁的肩膀上不停地安慰拍打：“我的儿啊，让你受苦了。”
　　通道一直绵延至城主府。
　　府内奢华自不必说。
　　江弦惊和千醉声的房间，竟然新挖了温泉。
　　水汽弥漫，江弦惊轻轻拨弄着千醉声的头发：“段成红古怪。”
　　“怎么说？”
　　“当年我来怀古城接你的时候，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很精明强干的人。”
　　“人是会变的。”千醉声转过身，鼻尖在轻蹭江弦惊的，“你不洗吗？”
　　醉生瓷白的肩头在热水的浸泡下，微微染着粉。
　　漆黑柔软的头发湿漉漉贴在身上，有一缕还被千醉声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幽深诱人的锁骨若隐若现，含情眼里碧波荡漾。
　　这他妈也太考验人意志了。
　　江弦惊身体僵硬，内心天人交战好半晌，才吻了吻他：“呃……但愿是我多虑了，你先洗，我等会儿。”
　　说完就要起身。
　　“哗啦！”
　　江弦惊觉得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不然为什么千醉声只皱了皱眉毛。
　　他就作死地跳了进去？
　　——
　　晚宴丰盛非常。
　　山珍海味不一而足，与守邺城的全素晚宴简直是天壤之别。
　　宴席上，段成红几次张口想说点受灾情况，江弦惊都不接话茬，只顾着饮酒谈风月。
　　觥筹交错，欢笑晏晏。
　　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赈灾的使命。
　　段成红坐如针毡。
　　几次给齐鲁递眼色，想让他开口问一下灾情。
　　可齐鲁本就不甚灵光的眼珠子，一直在舞姬裸露的肚脐上流连忘返。
　　好容易熬到宴席结束，段成红借送江弦惊和千醉声离席的当口，见缝插针说了几句。
　　大概意思就是，感谢朝廷，感谢英明神武的大江皇帝，帮助怀古城渡过难关。
　　现在的怀古城正如江弦惊和千醉声看到的这样，歌舞升平，一片祥和。
　　不仅没有灾情，百姓还能够安居乐业。
　　江弦惊醉醺醺的，似是受用无比。
　　“歌姬好看吗？”
　　鼻息交错，江弦惊口干舌燥，小狐狸太会磨人，就是不让自己得逞。
　　原来原委在这里。
　　江弦惊轻笑一声，加重了力道，在千醉声唇角印上一吻。
　　终于扳回一局。
　　月上柳梢，江弦惊终于松开千醉声。
　　“带着我一起去。”千醉声不满。
　　江弦惊看了看月色，又看看嘴角破了一道小口子的千醉声，非常没有底线地点了头。
　　怀古城并不完全被黄沙覆盖，而是有一部分植被。
　　皎洁的月华投在的辽阔的沙地，树影婆娑。
　　江弦惊带着千醉声在屋檐上轻轻一点，便跃上了耸立的城楼。
　　城内城外一片寂静，并没异常。
　　周围的屋舍虽不如城主府华贵，但也相得益彰。
　　俩人手牵手往回走。
　　江弦惊：“你信段成红的的话吗？”
　　“你呢？”
　　“一派胡言。”
　　寒风袭来，千醉社打了个寒颤，江弦惊干脆掀开大氅将人裹了进去：“疼不疼？”
　　江弦惊的问的突兀。
　　千醉声却答的毫不犹豫：“不疼，就是没什么力气。”
　　“有解药吗？”
　　千醉声摇了摇头：“死不了……”
　　江弦惊将怀里的人紧了又紧：“放心，一定治好你。”
　　来的时候，被锦缎罩着，没留心路，俩人在城内穿梭了大半个时辰，居然迷了路。
　　江弦惊干脆矮下身子，将千醉声背在背上。
　　七拐八绕，进了一个死胡同。
　　江弦惊往回走的脚步，突然顿住。
　　“你听到了？”
　　千醉声在江弦惊背上点了点，俩人都听到隐约的啜泣声。
　　那啜泣声如怨如诉，在寂静的深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江弦惊一跃跳上院墙，放眼望去，什么也没有。
　　他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啜泣声又清晰起来。
　　江弦惊放下千醉声，俩人分别在院墙边敲击摸索。
　　突然，院墙的一角亮起的微弱的灯光。
　　千醉声轻轻叩击院墙：“有人吗？”
　　下面顿时传来微弱的回应声。
　　江弦惊示意千醉声后退，他拔出佩剑，用力在院墙边缘一撬。
　　咔嚓一声，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从院墙里钻了出来。
　　那人狼狈不堪，浑身散发着恶臭，一双眼睛像暗夜里老鼠，直直盯着二人。
　　“我操，你谁呀？”
　　江弦惊吓了一跳，直接爆了粗口。
　　那人说出的话，却更加令人震惊：“王爷，王妃，小僧恭候多时了。”
　　江弦惊搜肠刮肚半晌，实在不记得在哪里见过此人。
　　“你谁呀？”
　　那人长长叹了口气：“他们来了。”
　　江弦惊侧耳聆听，果然一阵脚步声。
　　他也顾不得误会，一扬手，将人拽了出来，拖进了一旁的小屋。
　　脚步声逐渐远去。
　　江弦惊看着面前的人：“你是人是鬼，怎么会在墙里？还有，你是怎么认得我的？”
　　那人却将目光投向千醉声：“小僧送王爷一份见面礼吧！”
　　“什么玩意儿？”
　　那人朝千醉声伸出黑乎乎的爪子：“小僧不才，王妃的病，能治。”
　　江弦惊大喜：“此话当真？”
　　那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第38章 阿乡
　　说完在身上一阵狂搓。
　　江弦惊一阵恶心，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果然，片刻后那人掏出一个黑乎乎的药丸递给千醉声：“此药能保王妃百日无虞。”
　　千醉声也懵了，和江弦惊面面相觑，并不伸手去接。
　　江弦惊一把抓住那人的脖子：“老子耐心的是有限的。”
　　那人不停求饶：“别别别，王爷饶命，有话好说。”
　　江弦惊手中力道不减：“少废话，你哪来的？目的何在？”
　　“骑上我的小骆驼，带你去看日不落……”
　　江弦惊一愣，双手死死抓住面前人的肩膀：“啊……啊……”
　　千醉声一脸茫然。
　　江弦惊激动得指着那人：“这是……这是我老乡……”
　　“也来自国都？”
　　“是。”
　　“王妃的病你真能治？”那人点点头。
　　江弦惊看着眼前黑乎乎的药丸：“不会真是这个东西吧？”
　　那人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墙里？”千醉声打断二人。
　　“哦，王妃叫我阿乡便是……”阿乡搓了搓脸，“跟我来……”
　　千醉声警惕地看着阿乡，江弦惊却对阿乡的话深信不疑，一掀袍子便跟了上去。
　　狭窄的墙洞里别有洞天。
　　弯弯曲曲的甬道越走越宽。
　　洞内光线昏暗无比，无数衣衫褴褛的男女分立于两旁，扶老携幼，神情怪异。
　　生活区域并没有分开，排泄物随处可见，洞内的味道令人作呕。
　　阿乡领着二人在一处还算干净的空地上坐下，一群孩子立即蜂拥过来，开始在阿乡身上翻找。
　　阿乡连忙求饶：“对不住，对不住，今天太晚了，没找着吃的，明天，明天好不好？”
　　孩子们却并未停手。
　　在大人的怂恿下很快将阿乡扒了个精光。
　　一无所获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千醉声和江弦惊。
　　阿乡顾不得遮羞，连忙将二人死死护在身后：“使不得，使不得，这二位是来解救咱们的贵人，你们要是伤着他们，我们就真的只能饿死在这里了。”
　　孩子们并不理会，依旧上前。
　　阿乡便直挺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哀求一旁的大人们：“小僧说得句句属实，求求你们，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一黑脸汉子上前一步：“要我们怎么相信你？你说有人要谋害我们的孩子，将我们骗至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以前至少还有口热饭吃，现在倒好，连口干粮也没有，你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另外的人也居高临下指责阿乡：“是呀，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乡亲们，依我看，这妖僧就是个骗子，说不定要拿我们练什么妖术，咱们冲出去，别上了他的当。”
　　“对，杀了他，冲出去……冲出去……”
　　“我看谁敢！”
　　江弦惊厉声断喝，一把扯下大氅将阿乡迎头罩住，手中的佩剑寒光闪烁。
　　千醉声也上前一步，将阿乡从地上拽起来。
　　黄脸汉子面色一白：“你……你们……是谁？”
　　“别管我们是谁，你要送死就自己去，别连累大家。”
　　江弦惊一字一顿，目光冷冽地环视众人：“想必你们也知道，朝廷来了钦差，你们的段大人如今正忙着粉饰太平，要是你们这群难民冲了出去，是什么后果，想必不用我说，你们心中也有数。”
　　众人面面相觑，黄脸汉子的气焰渐渐弱了下去：“我们也不是找茬，就是饿啊……”
　　说着，他将身后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推出来。
　　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
　　江弦惊这才注意道，甬道里几乎每个女人身上都挂着孩子，有几个女人还怀着身孕。
　　江弦惊收了佩剑：“你们且听我一言，我保证两日后，你们必定能重见天日。”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江弦惊长剑一竖：“凭我手中的剑。”
　　他太懂人性，知道滴水恩斗米仇的道理。
　　也许是身体太过虚弱，也许是在黑暗中呆久了就格外渴望光明，那些人竟然被江弦惊给唬住了。
　　千醉声扶着阿乡坐下：“怎么回事？”
　　阿乡尴尬地笑了笑，言简意赅说清了事件的原委。
　　——
　　段成红挫着手，不停地在屋子里踱步：“师爷，你说这王爷是怎么个意思？他是不是在守邺城发现了什么？”
　　尖嘴猴腮的师爷故弄玄虚地捋了捋胡须：“大人放心，即使发现了什么，也是死无对证，他掀不起风浪。”
　　“可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大人多虑了，依小人之见，那渡亲王不过是酒色之徒。还没怎么喝，就急吼吼拽着小美人往屋子里钻，嘿嘿，成不了气候，只是……”
　　“只是什么？”
　　“丹药的事情，大人可是要抓紧啊。”
　　“先生一说这个，我就来气，那妖僧还是没有消息吗？”
　　“大人不必着急，只要凑够一百个三月三月六时生的童子，这事就能成。”
　　“现在还差多少？”
　　“加上从守邺城买来的正好差一个。”
　　“那就好，这妖僧，着实可恶，要不是他掳走了上一批孩童，还用等到今日？只是这王爷……”
　　“大人，富贵险中求。”
　　“可要是他发现端倪？”
　　烛光闪烁，师爷伸出手，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
　　“王爷和王妃还没起吗？”
　　段成红满脸堆笑，大清早他已经来三趟了。
　　魏素冷冰冰道：“是……”
　　“魏将军辛苦了，要不先去用饭吧。”
　　魏素惜字如金：“不……”
　　段成红无奈，只好远远等在屋外。
　　眼看日上三竿，江弦惊才打着哈欠从屋子里出来，见到段成红，脸上淡淡的：“段大人早啊。”
　　“早、早，给王爷王妃请安。”段成红脸上的褶子笑成一团，一把抢过丫鬟手中的水壶，殷勤地走上前。
　　却被魏素挡在了门外。
　　段成红便隔着大门给千醉声请安。
　　千醉声干脆连声也没出，江弦惊倒是偶尔应一声。
　　段成红一头雾水，不明白怎么得罪了这位祖宗。
　　果真伴君如伴虎，昨晚还风和日丽，睡了一夜怎的就乌云密布了？
　　难道是欲求不满？
　　王妃那病秧子，还真是有可能！
　　段成红满头大汗在廊下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江弦惊才牵着千醉声慢悠悠出来，一边走还一边帮千醉声揉腰。
　　好在魏素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这要是雷毵，早就上去提醒江弦惊戏过了。


第39章 炼丹
　　千醉声吃得慢，江弦惊吃完后便坐在一旁看他。
　　雷毵和齐鲁也不敢斗嘴。
　　段成红怎么也是封疆大吏，江弦惊硬是冷着脸，没给人赏个座。
　　千醉声放下勺子，江弦惊亲手将茶碗递了过去，回头不咸不淡问段成红：“段大人还没用饭吧！”
　　要是一般人被这么冷待半天，即使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也不痛快。
　　可段成红不是一般人。
　　江弦惊既然这么问了，就是在给他台阶下。
　　他当即陪着笑：“没呢……”
　　“那快叫人摆饭吧，段大人在自己府上别饿出什么毛病来。”
　　“别，不用麻烦，王爷要是不嫌弃下官粗鄙，下官就在这对付一口就成。”
　　江弦惊目光故意扫过千醉声面前的半碗残粥：“这也太委屈了。”
　　“不委屈，不委屈……”段成红欢天喜地捧起千醉声吃过的碗，“谢王爷，王妃赏……”
　　千醉声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段成红有些尴尬地放下粥碗，转而端起齐鲁面前的粥碗，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仿佛送进嘴里不是残羹冷炙，而是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舅舅……”齐鲁震惊不已，“王爷……这……”
　　江弦惊却又漫不经心开了口：“府上有面条吗？”
　　段成红连忙放下粥碗：“有有有，自然是有的，不瞒王爷，下官擀面条的手艺可是祖传的，承蒙王爷王妃看得起，下官这就去给王爷王妃露一手。”
　　“好啊。”江弦惊终于浅浅一笑。
　　还不等段成红高兴，只听江弦惊继续说道：“只是，我与王妃都吃好了，王妃的家奴今儿个过生日，劳烦的段大人给他下一碗长寿面吧。”
　　说完朝门口喊了一声。
　　驽一一溜烟跑了进来，眨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望着段成红。
　　段成红满口答应，临走时还做作地弯腰在驽一肉嘟嘟的脸蛋上捏了捏：“这孩子真是招人疼，三月三过生日，可是好日子啊！”
　　饭后，江弦惊练剑，千醉声子一边喝茶，段成红果然亲自捧着碗热气腾腾的擀面过来。
　　蔬菜翠绿，鸡蛋金黄，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江弦惊告诉他，驽一跟一帮子小孩出去玩了，还不知道几时回来。段成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打紧，不打紧，等小驽一回来了，我再擀一碗就成。
　　——
　　驽一是被热气蒸醒的，他发现自己正被泡在放满药水的大池子里，与他被泡在一起的还有黑压压上百个小脑袋。
　　这些孩子都被捂住了口嘴，一个个眼睛通红，泪流满面。
　　池子对面是一个巨大的炼丹炉，炉子里噼里啪啦烧着柴火。
　　灼人的热浪，扑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尖嘴猴腮的长胡子，手里举着个拂尘，嘴里念念有词。
　　片刻后，长胡子对一旁的大汉点了点头。
　　大汉左右开弓，面无表情地从池子里捞出两个小孩，像拎小鸡仔一样朝炼丹炉走去。
　　驽一心中焦急，用力挣开绳索，纵身一跃跳上大汉的肩头，不费吹灰之力拧断了大汉的脖子。
　　大汉的身子还未倒地，驽一就已经骑在了长胡子的肩膀上。
　　“别……别……”
　　长胡子口不能言，只能发出模糊得呼噜声。
　　“这是怎么回事情？”
　　闻风赶来的段成红吓了一跳，他身后的官兵面面相觑。
　　驽一扣住常长胡子的手松了松，用腹语说道：“放了、孩子。”
　　“咳……咳……放……放孩子……你别激动……大人……”
　　剩下的话却被淹没在喉咙里，段成红长弓一震，利箭已然洞穿了长胡子的心脏。
　　段成红惊冷笑一声：“真是真人不露相，这小子原来是个侏儒，还是个武功高强的哑巴侏儒。可不管你是个啥，今天恐怕都走不出去了。”
　　他一咬牙，朝身后一挥手：“抓起来……”
　　利箭如雨点朝驽一落下，驽一虽身形灵巧，却寡不敌众，很快落了下风。
　　他两只手已经抓满了箭，嘴里还咬着一只，又一只袭来的时候，他分身乏术，只能侧身避开要害。
　　然而，疼痛并没有发生。
　　伴随着清脆的格挡，驽一一眼认出了江弦惊的佩剑，眼中霎时充满惊喜。
　　江弦惊带领亲卫将屋子里的人团团围住。
　　段成红一下子慌了神，不过他眼珠一转，很快镇定下来：“启禀王爷，下官刚捕获了残害幼儿的罪魁祸首。”
　　江弦惊冷哼一声。
　　千醉声忙指挥众人解救小孩。
　　“段大人临危不乱，玩得一手金蝉脱壳的好计谋啊！”江弦惊拍了拍手。
　　段成红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王爷此话何意？下官惶恐。”
　　“你惶恐？段大人，本王要是没记错，这长胡子妖道可是你的师爷。”
　　“是是是……”段成红不住擦着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下官御下无方，难辞其咎，还请王爷降罪。”
　　“嗯，是该降罪……”江弦惊慢条斯理一拍手，“拿下……”
　　魏素的刀立即架到了段成红的脖子上。
　　“王爷，您不能抓我啊……”段成红大惊，“我乃朝廷命官，您不能说抓就抓。”
　　“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你说要降罪吗？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对了，是本王高看了段大人，段大人本来就是个欺上瞒下，满口胡言的主儿？”
　　“王爷……”
　　江弦惊目光一寒：“少废话，抓起来。”
　　段成红终于仰起脸：“王爷，您可想清楚了。”
　　“什么意思？”
　　江弦惊居高临下斜睨着段成红。
　　段成红一咬牙：“下官不才，这些年虽御下无方，到底还有几个忠仆。”
　　“哦？你是在威胁我？”
　　“下官不敢，只是王爷无凭无据就要拿人，未免寒了下面人的心。”
　　江弦惊叹了口气：“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你也不想想本王要拿你，没有万全之策，岂不贻笑大方？”
　　“王爷只要拿出证据，下官拜服。”
　　江弦惊点了点头，冲外面打了个响指。
　　一个消瘦的身影躬身走了进来，来人放下面罩，段成红的脸瞬间惨白：“你是人是鬼？”
　　“段大人，别来无恙啊。”来人正是上官涛。
　　上官涛面色眼中汹涌着恨意：“段成红，你也有今天。”
　　段成红一屁股跌坐在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王爷……舅舅……这是怎么了？上官大人，您不是？”一旁的齐鲁终于按耐不住，惊慌失措出了声。


第40章 火人
　　上官涛回头给江弦惊和千醉声行礼：“多谢王爷、王妃，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来日必结草衔环报答王爷王妃的大恩。”
　　那日千醉声审完上官涛以后，便将人换了地方。
　　将另外一个死囚易容成上官涛的模样。
　　齐鲁：“王妃，上官大人死也不肯说的神秘买家，莫非就是段大人？”
　　千醉生点了点头。
　　江弦惊冷笑一声：“段大人，还是你自己给外甥说吧说吧！”
　　上官涛一步上前，几乎是咬牙切齿：“王爷，还是让下官来说吧！”
　　去年的干旱，整个西北地区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属守邺城和怀古城受灾最严重。
　　幸好朝廷支援及时，灾情很快得以缓解。
　　可段成红不知从哪里知道的邪术，要三月三生的活人入药炼丹。
　　守邺城和怀古城虽比邻而居，却也并不互相隶属。
　　原本也相安无事，可坏就坏在上官涛的儿子也是三月三生。
　　段成红不知从哪里搜罗出来这些小孩中还差一人，便胆大包天将主意打到了上官涛身上。
　　不知是不是巧合，上官涛上书的奏报灾情的折子突然也石沉大海。
　　周围城池都有赈灾粮款，而且守邺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上官涛四处碰壁，心急如焚。
　　无耻的段成红用赈灾粮款威胁上官涛交出上官玉。
　　为了保住孩子的命，上官涛没有办法，只好药傻了上官玉。
　　可他显然低估了段成红的无耻，同时也低估了百姓的软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守邺城民间悄悄流行起了这桩断子绝孙的“生意。”
　　“舅舅，你怎么？”齐鲁痛心疾首。
　　“既然只差一个孩子，为什么又要将主意打到守邺城百姓身上？”
　　千醉声道：“阿乡救走了你搜罗来的孩子，你不得已才铤而走险。”
　　“阿乡是谁？”
　　齐鲁和雷毵异口同声。
　　怒火烧红了段成红的眼：“二位好手段，竟然连阿乡都知道。”
　　说完他伸手指着着上官涛：“守邺城百姓遭祸，皆因你而起，若你能识时务，乖乖交出上官玉，我这丹药早成了，哪里还用的着去你守邺城找货？”
　　“找货？舅舅，那可是人命啊……”齐鲁好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鲁儿，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别掺和。”
　　说完段成红恶狠狠瞪着江弦惊身后：“阿乡，出来吧！”
　　阿乡解开斗篷：“阿弥陀佛。”
　　“妖僧好手段，本官就是想知道你把那九十九个孩子偷去了哪里？本官掘地三尺竟然都没有找到。”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段大人多行不义，何苦责难小僧？”
　　“好一个好生之德，你坏我好事，本官真后悔当初没有一把火烧了你。”
　　“小僧当日就曾告诫过大人，生人入丹，乃倒行逆施，必遭反噬，你却一意孤行。”
　　“禀王爷，王妃，一共九十九个孩童，一个不少。”魏素已经带人将孩子们全部从药水中捞了出来，每人身上披着一件江弦惊亲卫的外衣。
　　他们也不哭也不闹，小落汤鸡一般地依偎在一起，眼中满是惊慌。
　　上官涛眼含泪光，嘴角抽搐，内疚与无能为力，已经将他折磨得面目全非。
　　尽管气他怯弱自私，可到底他是个父亲。
　　江弦惊动了恻隐之心，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千醉声却面色一凝，寒凉如深潭的目光死死耵在段成红脸上：“你这丹药，是练给谁的？”
　　在场人中，除了江弦惊皆愣住了。
　　大家一通忙碌，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段成红正值壮年，那不老神丹他自然是不需要的。
　　闻言，段成红突然冷笑一声：“王妃是想欲加之罪吗？不必多言，这不老神丹，就是给本官自己用的，本官背后无人指使，怕是要令王爷和王妃失望了。”
　　说完将头转向另外一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段大人不要着急……”江弦惊微笑着紧了紧千醉声的大氅，“没想好，你可以慢慢想，到了御前，有的是说话的机会。”
　　江弦惊说完，对魏素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将孩子们撤离。
　　魏素指挥孩子们撤离，江弦惊摸了摸千醉声的脸：“冷不冷？”
　　千醉声摇头。
　　“慢着……”
　　说话的正是段成红。
　　众人忙着撤离孩子们，谁也没有注意段成红，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挣开亲卫，跑向了熊熊燃烧的丹炉。
　　他手中抱着一个黑乎乎的罐子，不停地往外抛洒着黑色粉末。
　　“是火⚹药！”
　　阿乡脱口而出。
　　“段成红，你别激动。”江弦惊上前一步。
　　段成红将火-药罐子靠近了丹炉：“别过来，谁也别过来，今天我要死在这里，你们就都得给我陪葬。”
　　“别激动……”江弦惊后退半步，一只手挡在身前吸引段成红的注意力，另外一只手示意魏素带领孩子们先走。
　　没想到丧心病狂的段成红立即看出了江弦惊的企图：“站住！本官说了，一个都不能走。”
　　“好好，我们不走，你先将罐子放下，我们聊一聊好不好？”
　　“王爷，您是在求我吗？”
　　江弦惊毫不迟疑：“是的，段大人我求你，有话好好说，别伤害这些孩子。”
　　段成红得意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好啊，好，我大江不可一世的渡亲王，天之骄子，竟然也有求我的时候，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啊……”
　　“渡亲王，啊呸！给你三分薄面，你倒真喘上了，你呀也就是命好，携了金汤勺出生，就你这做派，要放在寻常百姓家里，怕是连给我提鞋也不用配……”
　　“你！”
　　千醉声气得脸色发白。
　　江弦惊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段大人骂得好。”
　　段成红得意极了，一通狂笑：“给我两匹快马，让我走……”
　　“好好，我给你，你千万别冲动。”江弦惊满口答应。
　　阿乡趁机绕到段成红身后，他披着一件湿漉漉的外袍，悄没声地就要往丹炉里钻。
　　江弦惊瞳孔骤然紧缩。
　　还不待阿乡的脚步踏进去，上官涛一把推开阿乡，一个猛子扎进熊熊燃烧的烈火中。
　　在场众人来不及惊呼，屋子里瞬间像是漏了一般，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眨眼功夫，丹炉里的火焰便灭了下去。


第41章 赎罪
　　原来，这个丹炉在设计的时候，留有两个机关。
　　一旦火势不可控制，便可手动启动。
　　一个机关在丹炉内，另外一个在丹炉外的机关，却被段成红死死护住。
　　阿乡只能铤而走险，打算冲进丹炉内启动机关。
　　上官涛被拖出来的时候，已是面目全非，但他意识清楚，焦黑的眼睛紧紧盯着江弦惊。
　　江弦惊知道他是在担心玉儿，便冲他点点头：“我会带好他。”
　　上官涛并没有闭上双眼，而是挣扎着起身。
　　众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江弦惊却和千醉声对视一眼，没有动。
　　上官涛在阿乡的搀扶下终于跪直身体，远远的朝被解救的孩子们跪了下去。
　　头颅砸地，发出沉重的声响。
　　再也没能抬起来。
　　被解救的孩子们都认识上官涛，此刻已经稀里哗啦哭成一片，冲上去将上官涛的尸身团团围住。
　　“上官伯伯……上官伯伯……您这是怎么了？”
　　浴火重生的屋子里，孩童稚嫩的哭声久久回荡，凄厉得让人心碎。
　　按照江弦惊的方法，怀古百姓也很快找到了水源。
　　江弦惊忙完事务回房，却不见千醉声的身影。
　　怀古城的城楼高而险峻，江弦惊刚一走进近，入耳便是婉转的琴声。
　　江弦惊很少见千醉声弹琴。
　　上次那伯牙遗作，千醉声也只弹了寥寥数遍而已，还是千求万求才得来的。
　　他心里高兴，便在城墙的转角站定，远远看着千醉声。
　　千醉声喜欢穿素色的袍子，大氅虚虚搭在肩头。
　　月光柔和洁白，千醉声消瘦的身影淹没其间，远处灯影戳戳，可不就是一幅现成的水墨丹青吗？
　　美则美怡，可千醉声的调子实在太过哀伤。
　　几乎是闻着落泪。
　　打远一瞧，置身于水墨丹青中的千醉声，竟然带着形单影只的孤寂。
　　江弦惊心软得不像话，正要开口，琴声却戛然而止。
　　“来都来了，怎么也不出个声？”
　　江弦惊从后拥住人：“醉声想家了？”
　　千醉声没有说话，只抬眼和江弦惊一起看向千雨国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江弦惊才开口：“都送回去了？”
　　阿乡解救的九十九个孩童中，有二十多个孩童来自千雨国。
　　千雨国受灾并不严重，孩子们大多是被强掳或拐卖来的。
　　千醉声人前却并没有表现得多么在意，那些孩子在府衙修养的时候，他也只是远远瞧着，并不十分亲近。
　　只在江弦惊要将人送回去之前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江弦惊知道他嘴硬心软。
　　便遣了魏素和驽一亲自送孩子们回国。
　　每个孩子都给了足够的银两和粮食。
　　孩子们千恩万谢，临出城的时候，千醉声却独自来到这城楼之上。
　　“是啊。”江弦惊吻了吻千醉声的耳垂，“为什么不下去送一送他们？”
　　千醉声不说话，就在江弦惊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千醉声的声音才闷闷地传来：“千雨国，没有等我的人。”
　　江弦惊心中一痛。
　　面对爱人突然而至的脆弱，口齿伶俐的渡亲王除了耳鬓厮磨的亲吻，也并没有其他的办法。
　　夜已深，好在，路还很长。
　　江弦惊快刀斩乱麻，迅速料理好怀古的事务。
　　专门设计了监察机构，对婴幼儿登记造册，定期上门巡查，加强对孩子父母的监督管理。
　　对于父母双亲俱亡的家庭，专门设立了福利学堂。
　　对他们的学习生活统一管理。
　　至于开通互市的计划，因时间紧迫，只能暂时搁浅。
　　不知是不是苍天有眼，在江弦惊颁发各项政令后，一年多滴雨未见的怀古城，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接着便是淅淅沥沥的春雨。
　　绵延的春雨持续了三天，等江弦惊和千醉声离开怀古的那天，却是晴空万里无云，白鸟齐鸣。
　　当地的老百姓在此生活几十年，从来不曾见过这样奇景，皆叹老天有眼。
　　江弦惊不愿惊动百姓，选在黎明时分出门。
　　一打开府门，百姓们扶老携幼，纷纷拿着自家都舍不得吃的干果特产要送给他们。
　　感谢他们为民除害。
　　来时夹道欢迎，走时夹道欢送。
　　一前一后，不过月余，可两种心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路过守邺城的时候，江弦惊一眼便瞧见人群中一个人牵着一头算不上肥美的猪，正是当日挨上官涛鞭子的那个官员。
　　不待走近，那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黄沙地里：“王爷、王妃……找着了……找着了……”
　　那人磕磕巴巴说清了事情的原委。
　　那头猪当日确实是被人偷走了，可后来偷猪的人知道这猪是为了迎接江弦惊专门找来的。
　　便不敢再杀，将猪养在自家干涸的水井里。
　　后来卖了几个月的孩子完好无损被江弦惊遣人送了回来，又听闻上官涛为了救孩子，还丢了性命。
　　这人愧疚不已，立即将猪送了回去。
　　江弦惊记得他姓温，负责后勤的一个小官。
　　“温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温大人双眼含泪：“禀王爷、王妃，上官大人当初准备招待二位买来的猪找到了。”
　　江弦惊与千醉声对视一眼：“找到就好，给百姓们煮一碗肉汤吧！”
　　“可是……”
　　江弦惊拍拍温大人的肩膀：“别可是了，上官大人若是还活着，也会这么做的，人活一世，孰能无过？上官大人欠下的，皆已偿还。你心智纯良，来日一定是个好官。”
　　马车驶出老远，温大人还像个虔诚地信徒般跪在沙地里。
　　与来时一样，千醉声坐车，江弦惊偶尔骑马。
　　车马刚离开守邺城江弦惊便趁千醉声午睡时，打马车来到阿乡身边。
　　只要单独见江弦惊，阿乡就变成了随意松散的模样：“王爷终于找想起小僧了？”
　　江弦惊实话实说：“早想审你了，就是没找到时间。”
　　“王爷这话，小僧怎么不信呢？”阿乡朝千醉声马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那位可不简单呐。”
　　江弦惊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纵着他，你就不担心养虎为患？”
　　江弦惊不接阿乡的话茬：“你怎么来的？”
　　“小僧自然是跟王爷一同骑马来的。”
　　“少废话，你知道我问的什么。”
　　阿乡悠悠然打着马：“天机不可泄露。”


第42章 公道
　　江弦惊也不跟他客气：“好，你不说是吧？前面驿站，你就别跟着我了。”
　　“别别别，王爷，你怎么还真恼了呢？”阿乡一把攥住江弦惊的袖子，“小僧说还不成吗？”
　　江弦惊一鞭子抽在阿乡手背上：“小心你的爪子，本王这袖子是你能随便拉扯的吗？”
　　“我是偶然看到一本书，于是就穿过来了。”
　　江弦惊整理好衣袖：“哦，这书可叫《破一阵子》？”
　　阿乡摇头：“我不知道。”
　　“你看书都不看名字的吗？”
　　阿乡语气明显带了委屈：“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我在地铁里刷手机，看到一个和尚与我同名同姓，不知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就来了这里。”
　　“故事线呢？你还记不记得？”
　　“只看了一下简介，你炮灰了嘛！”
　　“还有呢？”
　　阿乡两手一摊：“没啦！”
　　江弦惊有些气馁，原本以为能在阿乡这里找到一点线索，没想到他竟然比自己还要糊涂。
　　阿乡突然上前，凑在江弦惊耳边，鬼鬼祟祟问道：“对了，你有没有任务？系统、金手指啥的？”
　　“没有，你呢？”
　　江弦惊的疑问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阿乡立刻说道：“我应该是有的。”
　　“什么叫应该啊？”
　　“应该就是不确定，时有时没有嘛。”
　　“行行行，那你说你是啥？”
　　“金手指。”
　　“啥金手指？”
　　阿乡戳一下动一下，江弦惊不耐烦地扬起了鞭子。
　　阿乡讨好地推开鞭子，神秘兮兮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往江弦惊的方向靠了靠：“预知未来。”
　　江弦惊一愣，俩人第一次见面阿乡古怪的举动，瞬间就有了说服力。
　　但他还是故意扬起马鞭：“那你给我预知一个，你是怎么翘辫子的？”
　　“哎呀，别动不动威胁人，你才不舍得伤我。”阿乡压低了声音。
　　“那你预知一下，父王会怎么处置段成红？”
　　“预知不了。”
　　“你这不放屁吗？”
　　见江弦惊不相信，阿乡指了指远处的军将：“呐，再过一分钟他会用右手扶一下帽子。还有远处那胖兄弟，三分钟后会用左手挖鼻孔，然后趁旁边的军士不注意，糊人铠甲上去。”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江弦惊心头狠狠泛了一下恶心。
　　可阿乡的两个预言很快应验了。
　　江弦惊转头，冷冷盯着阿乡。
　　阿乡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慌忙解释：“你别误会啊，我能预知未来不假。但时间很短，几分钟到半小时不等，而且还要我故意去想才可以。所以那天，我是真不知道上官涛会推开我冲进丹炉。”
　　“那你怕什么，你又不会……”江弦惊脸色微变：“你会死吗？”
　　“废话……”阿乡碰了碰江弦惊的胳膊，“哎，给我说说你的金手指？”
　　“我想，我也是有金手指的。”
　　“什么？”
　　车队快马加鞭，不及入夏，一行人便回到了国都。
　　江弦惊先带千醉声入宫面圣。
　　大江皇帝怒不可遏，当即下旨要严办段成红。
　　墨庄气愤不已，齐淮讳莫如深。
　　只有雷肖栋一如既往的中庸，问急了才是一句：“陛下圣明。”
　　相比之下，江济泯倒是更加理性。
　　他详细询问了事件的来龙去脉，以及怀古守邺两城百姓的安置。
　　江弦惊一一禀报，江济泯连连夸赞二人做得好。
　　还当场向皇帝请旨，封赏江弦惊和千醉声。
　　大江皇帝龙颜大悦，当即赏赐江弦惊良田千亩，千醉声官升两级。
　　并决定亲自审理段成红炼丹一案。
　　江弦惊做梦也没有想到，只隔了一夜，大江皇帝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迟迟没有下达案情的审理结果。
　　江弦惊每次问起来，大江皇帝都是找各种理由搪塞。
　　有一次在朝堂上，更是破天荒给江弦惊训斥一通，说他咄咄逼人，质疑自己办案的能力和效率。
　　江弦惊气得不行。
　　后来在朝堂上，江弦惊好几次想询问大江皇帝案件的进展，都被江济泯不着痕迹打断。
　　案件一拖再拖，别说江弦惊，就是朝中官员也议论纷纷。
　　终于，金秋收时节，大江皇帝以丰年为由，判了段成红流放西北。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江弦惊连朝服都没换就要进宫，却被千醉声堵住了去路。
　　千醉声自从晋升以来，更加勤勉，也更加理性。
　　“醉声，你这是做什么？段成红不死，天理难容。”
　　“人人都怕死，父王也不能免俗，这些日子，他对你避而不见，你何必自讨没趣？”千醉声拉着江弦惊坐下。
　　“自讨没趣？”江弦惊并没有接千醉声递过来的茶盏，他神情难得严肃，“醉声，我本无心这动荡的朝局，是你一脚将我踹了进来，眼见着天就要塌了，我又怎么能睡得着？”
　　“可是父王？”千醉声欲言又止。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留心国都孩童丢失情况，并未发现异常。可见段成红并没有成功蛊惑父王……”
　　江弦惊苦笑一声，“不能让大江王朝的百年基业，毁在父王一人身上。”
　　江弦惊起身，双手搭在千醉声肩膀上：“醉声，你相信吗？我一定会给守邺和怀古百姓一个公道。”
　　江弦惊向来没个正行，这样神情严肃的讲话更是少之又少。
　　千醉声心头突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但又实在想不出危险来自哪里。
　　他只好郑重的在江弦惊唇角吻了吻：“我自然是信你的。”
　　江弦惊这次并没吃闭门羹。
　　幻彩躬着身子，热情地招呼江弦惊进去。
　　几日不见，大江皇帝看起来更加虚弱，竟有了几分龙钟老态来。
　　大江皇帝还是那副慈爱的模样：“孩子，过来，几日不见怎么还拘着了？”
　　江弦惊走上前去。
　　“弦惊啊，听幻彩说你是有要紧事情要见父王，到底是什么事啊？”
　　“禀父王，最近朝中有些议论，不知父王可曾听闻？”
　　大江皇帝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弦惊啊，你这是什么意思？父王老了，可并不糊涂，你别听外面那些人瞎说，朕不杀段成红只是因为今年是丰年，不易见血光……”
　　“父王圣明，儿臣自是明白。”
　　大江皇帝有些欣慰，冲一边的幻彩吩咐道：“去给王爷冲杯牛乳茶来。”
　　江弦惊乖巧地道谢。
　　大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大江皇帝眼中满是慈爱，江弦惊一咬牙。
　　长剑出鞘，寒光骤闪，大江皇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鲜血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第43章 不死
　　“啪！”
　　茶盏碎裂，奶白色的牛乳茶洒了满地。
　　幻彩惊慌失措冲上前去：“陛下，陛下……来人啊……陛下他……”
　　满脸是血的大江皇帝瞪着幻彩：“出去，滚出去！！”
　　幻彩在大江皇帝的咆哮声中连滚带爬滚了出去。
　　江弦惊死死按住刀柄，长剑齐齐没入小腹。
　　他脸色白的像鬼一样，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大江皇帝。
　　接着，他后退一步，扬手抽出利剑，温热的鲜血又喷了大江皇帝一脸。
　　大江皇帝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那逐渐凝血的伤口，眼睛里闪烁着幽光。
　　“父王，您现在相信儿臣了吧？”
　　江弦惊跌跌撞撞找了把椅子坐下，仰起头，因为疼痛脖子上青筋暴起。
　　鲜血像一条蜿蜒的河流，自他的小腹，顺着大腿滴在洁白的地毯上。
　　盛开出一朵朵摇曳的长生之花。
　　大江皇帝口干舌燥，竭力抑制住要品尝那花苞的欲望：“我儿什么时候修得这不死之身的？”
　　“回父王，儿臣这次在怀古城结识一位高僧。他通晓佛法，经他点化，就能像儿臣一样，伤而不死。”
　　江弦惊小腹上的伤口完全凝血。
　　大江皇帝才关切道：“儿啊，父王还是给你传太医吧！”
　　“千万别……”江弦惊忙伸手阻止大江皇帝，“父王……佛缘难得，切不可泄露天机啊！”
　　动作牵动伤口，江弦惊疼得闭上了眼睛。
　　半晌，大江皇帝才走上前去，掀开江弦惊的袍子看了看伤口，那伤口实在触目惊心。
　　大江皇帝皱了皱眉：“儿啊，你这又是何苦？你的话，父王怎会不信？”
　　说完，又故作云淡风轻问了一句：“高僧何在？”
　　“就在殿外。”
　　阿乡很快进来了，看到江弦惊的样子还算镇定，先恭敬的给大江皇帝行完礼才上前查看江弦惊的伤势。
　　“阿弥陀佛，王爷，血气败佛法，您受这样重的伤，要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得回来哦？”
　　江弦惊摇了摇头：“本王自会修炼，父王沉疴难愈，劳烦大师快给瞧瞧？”
　　“是是是，朕最近体乏得很，还请大师指点迷津。”大江皇帝早已迫不及待。
　　阿乡看了看江弦惊，拂尘一甩：“阿弥托福，世道也，佛法无边……”
　　江弦惊一直坐在椅子上缓了半晌，才起身离开。
　　他头脑昏沉，漆黑的袍子遮住了里面的狼藉。
　　他将佩剑送入小腹的那一刻并不快。
　　别说阻拦，大江皇帝眼中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迟疑也没有。
　　良子忐忑不安地等在宫门口，却见江弦惊并未骑马，而是一个人走了出来。
　　日光将他的身影越拉越长，寂寞又孤独。
　　不知为什么，良子看着这样的江弦惊，心底无端升起一股难过。
　　记得上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小时候被抄家灭口。
　　一家人全死了，独留自己一人手足无措站在大雨里。
　　“王爷……”
　　良子迎上去，江弦惊眉目低垂：“走吧……”
　　马车在青石板地面上咯吱作响，江弦惊突然掀开车帘：“别，先别回家。”
　　最想去的地方，最想见的人，反而没有勇气去面对。
　　——
　　段成红哼着小曲儿，悠哉游哉喝酒吃肉。
　　果然，这天底下就没有一个人能抵御长生不老的诱惑。
　　他甚至想好对策。
　　流放西北，无异于放虎归山。他要再做得隐蔽些，最好不要找江陵的孩童。
　　“再给本官拿些酒来。”段成红不耐烦地将空酒壶往墙上一砸。
　　湿冷的天牢寂寥无声。
　　“来人啊，都是死人吗？老子的名头说出来吓死你们。”
　　终于，牢房门被打开了。
　　漆黑劲装下的身影似曾相识：“本王受守邺和怀古百姓所托，前来送你一程。”
　　段成红双眼微眯，半晌咯咯笑出了声：“王爷，是要动私刑吗……”
　　长剑出鞘……
　　段成红按住断裂的脖颈：“你不是江……你是……”
　　——
　　黄昏时候，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千醉声在书房看书，今天不知怎的一直心烦意乱：“来人……”
　　魏素应声而入：“主子？”
　　“王爷可曾回来？”
　　“不曾。”
　　“今日宫里有消息吗？”
　　“主子，末将派去打探的人回来了，说王爷午后便出宫了。”
　　“明日段成红就要发配了？”
　　“是。”
　　千醉声点点头，静静注视着窗外的雨幕，那股烦躁不安又重新涌上心头。
　　江弦惊回来的时候已过了晚膳。
　　良子踮起脚尖给他撑伞。
　　江弦惊自己搓暖了手，才捏了捏千醉声的面颊：“以后饿了就自己吃，别等我。”
　　“下午去哪了？”
　　江弦惊一愣，意味深长看眼魏素。
　　千醉声并没有问大江皇帝对于段成红的处置，而是问他去了哪里。
　　这可不是好兆头。
　　“我……”江弦惊故意顿了顿，“雅舍来了新人……雷毵那厮非拽着我喝酒……”
　　果然，千醉声别开头去，不再言语。
　　晚上，江弦惊故意等千醉声躺下后才磨磨蹭蹭上床。
　　千醉声心中有气，也不理江弦惊。
　　负气人和风流鬼一夜无话。
　　第二日早朝后，江弦惊被大江皇帝单独留了下来。
　　大江皇帝怒不可遏。
　　阿乡站在一边，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
　　江弦惊献上阿乡，搔了大江皇帝的痒处不假，段成红的流放改斩首也是板上钉钉。
　　可只要大江皇帝没有开口，任何人动手杀段成红那就是僭越，就是挑战皇权。
　　“逆子，你一天都等不了吗？朕还没死，你就迫不及待越俎代庖了？”
　　江弦惊伏地不起，额头被茶盏砸了好大一个包：“父王，儿臣冤枉。”
　　“你冤枉？”大江皇帝扶住额头，接连转了好几圈，“你还敢说？天牢的守卫说，是见了你的腰牌才放的人。”
　　江弦惊微微一愣：“父王……”
　　阿乡躬身上前：“陛下，时辰到了。”
　　大江皇帝不再与江弦惊多说，大手一挥：“滚回去，没有朕的诏令不准乱走。”
　　“是……”
　　江弦惊起身牵动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大江皇帝面色稍霁：“这几天早朝，就不要露面了，报病吧！”
　　不待良子开口，江弦惊便低声吩咐：“回府……”
　　昨晚千醉声很不一样，呼吸明显粗重，身上还带着股若有似无的药味。


第44章 爱情
　　江弦惊身上有伤，没怎么在意。
　　现在想来，定然是用了那药的缘故。
　　阿乡在怀古城给了千醉声一副方子。
　　虽然算不得解药，但服用后可令千醉声灵台清明，暂时缓解身体的不适，于正常人一般运功自如。
　　但药性实在刚烈，用一次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下次毒发的时候，更是会比上次凶猛百倍。
　　千醉声站在廊下逗弄那一对儿画眉，魏素挽着袖子糙汉摘桂花。
　　江弦惊大步走进院子，魏素高兴地招呼：“王爷，您回来了，正好，主子说要酿桂花酒。”
　　江弦惊一句话没说，只看了千醉声一眼，便大步走进了书房。
　　魏素有些纳闷，千醉声深深叹了口气，转头吩咐魏素：“去，沏一碗牛乳茶来。”
　　千醉声将茶盏递过去，江弦惊却没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接，而是气呼呼问道：“为什么？”
　　千醉声答应得也爽快：“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江弦惊突然拔高了音量。
　　千醉声迎上那目光，眼中毫无惧色：“不是你说段成红该死，要给怀古守邺两城百姓交代吗？”
　　“他是该死，可你不该动私刑。”
　　“私不私的，有什么关系？结果最重要，不是吗？”千醉声语气淡漠疏离。
　　眸光却闪烁着不与江弦惊对视。
　　江弦惊眼睛直直盯着千醉声，半晌才伸出手：“你过来……”
　　千醉声没动，江弦惊站起来的有些着急，他咬了咬牙，温和道：“醉声，我问你，今天段成红是为了私欲，残害无辜孩童，我们都觉得他死不足惜。可如果他是为了家国安定，为了黎明百姓，他的罪孽是不是就会减轻一些？”
　　千醉声神情未变。
　　“或者我换个说法，他的罪孽也许不会减轻，只是我们，甚至于他自己会不会良心能安放一些？”
　　千醉声诧异地抬起眼帘，等着江弦惊说下去。
　　江弦惊双手放在千醉声肩头：“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不管是皇权在握的父王，还是食不果腹的百姓，都有活着的权力。
　　任何人，都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轻易剥夺别人活着的权力。否则人与那些豢养的动物有什么区别？”
　　江弦惊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一次给了千醉声不同于这个时代的巨大冲击，他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可是他是罪人。”
　　“是的，他是罪人，先有律法才有罪孽，他应该受到的是律法的处罚，而不是你提剑去宰了他。”
　　“可父王他……”
　　江弦惊点了点头：“父王做得不对，权力与私欲一样，都是需要制约。”
　　千醉声睁大眼睛，像是已经被他的悖论吓懵了。
　　江弦惊拍了他的侧脸：“别着急，等你以后……我再教你……”
　　江弦惊扶着千醉声坐下：“当上位者信念不坚定的时候，就需要你我这些人，想方设法、竭尽全力去维护律法的尊严，善待、珍惜和保护他人生命。你太着急了，我不是让你信我吗？父王是一时糊涂，他已经决定要杀段成红了。”
　　“你劝的他？”江弦惊点了点头。
　　千醉声突兀地问道：“下次呢？”
　　“什么？”
　　“下次你用什么法子？”千醉声扫了一眼江弦惊的肚子：“再捅自己一剑吗？”
　　江弦惊顿时一噎.
　　小子明察秋毫，莫不真是自己的克星？
　　想归想，他还是耐心地顺着千醉声的话头：“放心，我身体好着呢，死不了。”
　　“那个阿乡是怎么医治你的，好这么快？”
　　江弦惊顿时松了口气，幸好不知道，要不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怪物呢。
　　江弦惊抓住千醉声妄图探向他小腹的手：“药膏呗，还能是什么？对了，那令牌，你怎么丢的？”
　　“什么令牌？”千醉声一脸疑惑。
　　“你杀段成红的时候不是亮了我的腰牌吗？”
　　“王爷也太小瞧人了，小王虽不才，悄无声息潜入天牢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江弦惊表情瞬间错愕。
　　千醉声却没有注意，他说完那句话，立刻就后悔了。
　　原以为江弦惊会指责自己擅自用药，没想到江弦惊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他几句便沉默不言了。
　　当晚，江弦惊将千醉声紧紧搂在怀里。
　　幸好，不是为着打击我，而帮助别的什么人！
　　江弦惊很会调节心情，养病期间，美人在侧也清闲自在。
　　大江皇帝对江弦惊的态度与前几次没什么不同，各种赏赐照样流水一样送来。
　　这天良子又报，说宫里来赏了。
　　千醉声不在家，江弦惊只好亲自出来谢恩。
　　没想到，一掀袍子就对上阿乡一脸坏笑的表情。
　　“父王诳我的，天牢的守卫根本没见着我玉佩？”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阿乡这些日子过得滋润，脑门更光亮了。
　　“你那预知能力呢？”江弦惊没好气。
　　阿乡嘿嘿一笑：“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你那王妃准回来，还给你带了醉仙楼的香煎小黄鱼。”
　　“去去去。”江弦惊不耐烦挥了挥手。
　　阿乡正色道：“帝王平衡之术，你不必理会。”
　　江弦惊自然明白，大江皇帝之所以故意炸他，就是怀疑江弦惊是否会因为这件事趁机打压太子。
　　毕竟现在三方相互制衡的局面，才是大江皇帝最乐意看到的。
　　二人落座，阿乡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你就说。”
　　“你那王妃，你真打算留着？”
　　“不然呢？”江弦惊眼皮也没撩一下。
　　阿乡担忧道：“你可知往后的三国之乱，皆因他一人而起？”
　　江弦惊放下茶盏：“这人本性纯良，只是暂时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行为看似乖张，实则至纯至性，稍加引导会是个明君的。”
　　“明君？你不会？”
　　阿乡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江弦惊却笑了：“以后的事，谁能说得清呢？不过你放心，只要我喉咙里还有口气，他就长不成原文中那样！”
　　阿乡给江弦惊竖起大拇指：“伟大！”
　　江弦惊竖起食指，冲阿乡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伟大，是爱情。”
　　阿乡翻了个三百六十度白眼，充满恋爱酸臭味王府他一刻也呆不下去。
　　没想到刚起身，就被江弦惊恋爱对象怀里抱着的香煎小黄鱼绊住了脚步。
　　阿弥陀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第45章 对打
　　渡亲王刚立奇功就病倒了。
　　朝堂上那些惯会见风使舵者，都在私下议论，这背后会不会有太子殿下的推波助澜。
　　毕竟算起来，那段成红也属太子一党。
　　段成红的案子，连累得齐淮在朝中抬不起头。
　　大江皇帝虽然没有迁怒，但也没怎么给他好脸色。
　　偏生他的夫人是个拎不清，哭天抢地，滚地撒泼让齐淮救自己的胞弟。
　　齐淮这才冒险给段成红献计。
　　幸得大江皇帝耳根子软，当真饶了段成红一命，没想到流放的消息还没有捂热，竟然在天牢畏罪自杀了。
　　齐夫人知道以后哪里肯依，诰命服一穿就要去宫里讨说法。
　　吓得齐淮连朝也不敢上，天天守在家里与夫人大眼瞪小眼。
　　时间一天天过去，齐夫人那边也有些消停了。
　　没想到，齐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说段成红不是畏罪自杀，是被人谋杀的。
　　这还了得？
　　齐夫人趁齐淮不在家，麻利进宫了。
　　大江皇帝正与阿乡修炼到紧要关头，听说齐夫人求见，眉头紧蹙让幻彩给挡回去。
　　说一不二强势了一辈子的齐夫人哪里肯咽下这口气？
　　倔脾气顿时就上来了，转头跑到宫门口击响了鼓伸冤。
　　朝野震动……
　　宫门口的伸冤鼓，自大江开国以来那就是一个摆设。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谁家再有冤情也会顾及天子圣颜，定然想着法儿迂回解决。
　　齐夫人这样做，无疑是当众往大江皇帝脸上扔牛屎。
　　齐淮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奔入皇宫的时候，齐夫人正在大殿内哭哭啼啼，大江皇帝则慈眉善目端坐上首。
　　分明不是早朝时间，可文武百官几乎都到了个齐全。
　　就连在家养病的江弦惊也在千醉声的陪伴下，坐在大江皇帝右手边。
　　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齐淮头顿时头大如斗：“参见陛下。”
　　大江皇帝和气得很：“爱卿来了，快……快赐坐……”
　　齐淮哪里敢坐下，只躬身站在齐夫人身边。
　　齐夫人见在丈夫来了，以为是给她撑腰的，腰板跪得更直了，也停止了卖惨哭泣。
　　只说自己胞弟死得冤枉，求陛下做主，找出真凶恶，还他齐家一个公道。
　　在场诸人，无不汗颜，这婆娘怕是疯了不成？
　　以段成红所犯下的罪责，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是不够砍的，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她还偏偏大包大揽，拉着齐家一起陪葬。
　　大江皇帝面色微变：“哦？齐夫人此话可有凭据？”
　　齐夫人摇头：“并无凭据，禀陛下，我弟弟生性刚强，她是绝不会做出自戕这样的蠢事啊，陛下……请陛下明察啊……”
　　大江皇帝面露难色：“齐夫人啊，你这无凭无据，要朕怎么查呢？”
　　又转头看着齐淮：“爱卿也知晓，这个案子是朕亲自督办的。罪犯段成红畏罪自戕，天牢的各级官员和仵作也都是签字画押的，朕实在不知这案子竟然还另有玄机？要不这样，爱卿呐，这案子就交由你来重审？”
　　齐淮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恕罪，内子……内子因罪臣段成红畏罪自戕，忧思过度，已然……已然有失心之症，陛下内子的话不可信呐。”
　　江济泯暗暗松了口气。
　　“我没有！”
　　齐夫人急了，侧头恶狠狠盯着齐淮：“齐淮，你别忘了，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没有我段家撑腰，你算什么……唔……”
　　齐夫人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齐淮死死捂住了嘴巴。
　　齐夫人身材健硕，养尊处优多年的齐淮一时难以将她制住。
　　夫妻俩居然当着文武百官，如市井泼妇一般地厮打起来。
　　齐夫人声音浑厚，口不择言：“齐淮，你丧良心。这些年，我弟弟明里暗里帮你解决了多少麻烦？金银财宝像流水一样送入相府，杀人放火的事情，他一个人担着，现在分明被陛下宽恕了罪责，却被人暗害……混账……你敢打老娘……老娘今天不咬死你……”
　　没想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齐淮，也有这样狼狈的一天。
　　满朝文武虽屏气凝神，幸灾乐祸也大有人在。
　　齐夫是齐淮的续弦，虽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此刻钗环散落一地，酥胸若隐若现。
　　齐淮的腰带还挂在齐夫人脖子上，官员们伸长了脖子看好戏。
　　“父王……”
　　江弦惊小声提醒大江皇帝。
　　大江皇帝如梦初醒：“来人，来人快将齐相和夫人拉开，成何体统。”
　　齐夫人骂骂咧咧被宫女拖了下去。
　　齐淮狼狈不堪伏在地上。
　　大江皇帝依旧带着和善的微笑：“咳咳……爱卿快快请起，不必忧心，济泯呐，好好找个太医去瞧瞧你岳母。”
　　江济泯感激地看了眼江弦惊：“谢父王……”
　　大江皇帝目光扫过众人：“那就这样吧？”
　　墨庄上前一步：“陛下，臣有本要奏。”
　　江弦惊皱眉。
　　大江皇帝的屁股已然从龙椅上抬了起来，墨庄此话一出，他又不得不重新坐下去：“爱卿有话尽管说。”
　　墨庄朗声道：“陛下，臣以为齐夫人的失心之症尚不得定论，但刚才的话确是醍醐灌顶，段成红的案子背后会不会与齐相有所牵连？”
　　大江皇帝面色一沉。
　　墨庄毫无惧色：“陛下，那段成红妖媚邪术蒙蔽世人，若此等邪术公之于众，百姓或是列国效仿，我大江岂不遗臭万年？”
　　大江皇帝好面子，墨庄此话歪打正着，正好戳在他的痛处。
　　又有平常受齐淮欺压的官员帮腔：“陛下，臣以为，左相理应配合，解除臣等疑惑。”
　　大江皇帝看着众朝臣，将目光锁定装聋作哑的雷肖栋：“爱卿以为如何？”
　　雷肖栋像是还处在丞相夫妇当朝对打的震惊中，脑袋摇得像是随时会蕨过气去：“陛下圣明。”
　　“哎呀……”大江皇帝简直没脸看，“爱卿啊，朕是问你，左相的案子你怎么看？”
　　“怎么看？怎么看？”
　　连说了两个怎么看，雷肖栋的魂魄像是才归了位，他嗫嚅半天，也没有说个所以然。
　　大江皇帝扶额长叹。
　　墨庄一拱手：“左相要是心中坦荡，自然不惧查验，若有难言之隐，那就算了吧。”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江弦惊暗自叫了声好。
　　墨庄在齐淮手里吃了暗亏，竟然学会了激将法。


第46章 撒泼
　　没想到，齐淮果然上了当。
　　他脖子一耿：“查就查，哼，本相身正不怕影子斜。”
　　雷肖栋这才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陛下，那就查查？”
　　大江皇帝轻描淡写一挥手：“那就交由爱卿办理吧！”
　　众人见大江皇帝将案子交给了和事佬雷肖栋，也都没有对这事的结果抱什么希望。
　　都觉得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只有江弦惊忧心忡忡与江济泯对视一眼，俩人默契地看向了一个方向。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雷肖栋象征性的一查，还真给查出了毛病。
　　齐淮就任期间，单从各级官员搜刮出来的民脂民膏也有近千万两。
　　这还不算各地的主动孝敬以及他买官卖爵，所得的赃款。
　　大江皇帝当日也只是气齐淮两口子扶不上墙，下了他的面子，并没有真想查齐淮。
　　现在板上钉钉，大江皇帝震惊之余，也多少有点骑虎难下的意思。
　　江济泯如坐针毡，知道墨庄是个油盐不进的，只要将主意打到江弦惊的王府。
　　对此，大江皇帝也给够了江济泯斡旋的时间。
　　可不知怎的，江弦惊的态度突然暧昧起来。
　　对于江弦惊的到来他热情非常，却只谈风月吃喝，并不去找墨庄求情。
　　只在江济泯第一日登门时，问了一句：“兄长，您跟我说一句实话，左相贪墨，与你有没有关系？”
　　江济泯摇头：“弦惊，咱们兄弟多少年了？孤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江济泯说得没错，其他人江弦惊不一定了解，这个兄长他却是清楚不过。
　　志不在金钱，而在权力。
　　可偏巧又生了个心软性子。
　　“那兄长不顾别人的闲言碎语来找我是为什么？”
　　江济泯看了看一旁的千醉声，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不怕你们笑话，实在是，实在是你们嫂嫂……”
　　剩下的话，不用江济泯说。
　　江弦惊和千醉声大概也能从骁勇的齐夫人身上，窥见一些太子妃的影子。
　　二人面上不说什么，心中都对江济泯报以深切的同情。
　　可那也只是同情，江弦惊该怎么打太极还是怎么打。
　　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齐莺竟然会闹到王府来。
　　那天正好休沐，江弦惊和千醉声起的晚了些。
　　千醉声浅眠，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良子禀报太子妃娘娘来了，他便小心地给江弦惊掖好被角，梳洗完毕，就出去招呼齐莺。
　　见江弦惊不肯出来见自己，齐莺脸都气红了，他冷笑连连与当日在马球场的温良恭谦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千醉声性子冷，平常都是江弦惊哄着他，因此他不怎么会哄人，只好规规矩矩见礼：“见过长嫂。”
　　齐莺冷哼一声：“弦惊派你这么个外人来打发我走？”
　　千醉声收了礼，端端正正站在一旁。
　　齐莺见他像木头桩子杵在那里，顿时火气更大了：“说话呀，哑巴了？弦惊就是这么教你待客之道的？”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打发。”
　　齐莺立即露出得意的神情：“那就快让他出来见我。”
　　“不行，王爷有要事在身。”
　　齐莺不明所以：“这大清早，他有什么要事？”
　　千醉声脸不红心不跳，信口胡诌：“昨晚太累，休息。”
　　齐莺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通红，劈头盖脸开始责骂：“我呸！下贱狐媚手段，一个大男人做什么不好，偏要做那人下之人……”
　　总之，什么难听说什么，直气得魏素拔刀霍霍。
　　可不管她怎么骂，千醉声都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家里的丫鬟小厮也只好装聋作哑。
　　齐莺越骂越起劲，连碎了好几个茶盏。
　　千醉声都不为所动。
　　终于，她举起一个青花瓷瓶，气呼呼砸向千醉声。
　　千醉声不躲不避。
　　一声脆响，千醉声额头瞬间破了长长的一道口子。
　　江弦惊闻讯赶来，可还是迟了一步，他难得没像往常一样给齐莺笑脸，而是冷声道：“长嫂请自重。”
　　说完也不理齐莺，兀自扳过千醉声的脸颊，就着光左右看了看，又怒声呵斥一旁的魏素：“王府养你们就是吃饭的吗？还不拿药来！”
　　齐莺也是外强中干，真正面对江弦惊的时候，她还是有点发怵：“弦惊呐，长嫂也是一时情急，这些年我和济泯也没少疼你，你就帮帮长嫂好不好。”
　　江弦惊看也不看齐莺：“长嫂，别忘了，负责审查此案的是雷相，你到我这里来，是不是饶了路？”
　　“不饶不饶……”齐莺立即换了一副笑脸：“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是上将军的主张，只要他不再刨根，这案子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江弦惊涂完药，又在在千醉声额头上吹了吹，这才慢条斯理回头：“哦？我倒是不知，什么时候我大江的法度还能大得过人情？”
　　齐莺面上有些挂不住：“我父亲刚正不阿，这些年没少得罪人，这都是诬陷。”
　　“雷相查实的那些证据全是诬陷？”
　　“这是自然。”齐莺明显底气不足。
　　江弦惊包扎完，又仔仔细细检查了千醉声的伤口，才勉强抬了抬嘴角：
　　“既然是诬陷，长嫂更不用担心了，父王明察秋毫，自然会给左相一个交代，长嫂安心等着就是了。”
　　齐莺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可她还是竭力压住火气反问：“王爷这是不肯帮忙了？”
　　江弦惊毫不理会：“长嫂还是请回吧，你今天伤了我的人，我念及这么多年的情分不予追究，若是你再执意纠缠，就别怪我翻脸。”
　　“你！”
　　齐莺简直怒不可遏，整个人像是个行走的火药桶，见什么砸什么。
　　江弦惊也不阻止，只将千醉声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内院走去。
　　临出门又朗声吩咐良子：“太子妃娘娘喜欢砸东西，就尽管让她砸。反正王府这些摆件全是父王钦赐的，大不了本王再照着样式去宫里要一份，千万别扰了太子妃娘娘的雅兴。”
　　“是……”
　　良子回答完还异常恭敬地给齐莺做了个请的手势。
　　齐莺却没有动。
　　江弦惊最后这句话，算是给她提了个醒。
　　不管有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齐家之祸，归根结底皆因齐夫人大闹朝堂。
　　齐莺对此心知肚明，她就是再笨，也不敢再闹到皇帝面前的。
　　要是连累了太子，那就真是全完了。


第47章 棋子
　　齐莺望着江弦惊和千醉声的背影，突然就变了脸色。
　　假如这件事情的背后真有江弦惊的影子？
　　齐莺不敢再想下去。
　　齐淮曾不止一次带话让她防备江弦惊，可她太过自负，觉得那只是个长不大的纨绔，哪里就掀得起风浪来？
　　现在看来，竟是自己错了。
　　一旁的心腹小声劝阻：“太子妃娘娘，咱们回去吧，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累太子殿下啊！”
　　齐莺还是不甘心。
　　心腹又道：“王妃要不要将皇长孙留在王府？王爷最喜欢皇长孙，说不定一时心软，就……”
　　齐莺狠狠瞪了心腹一眼：“住嘴！”
　　千醉声和江弦惊坐在梨树下品茶。
　　魏素躬身来报：“禀王爷，主子，太子妃娘娘走了。”
　　江弦惊点了点头，冲千醉声促狭一笑：“魏素，你过来。”
　　“王爷……”
　　“来，你给本王说说，你主子刚给太子妃娘娘说什么了？把人气成那样？”
　　“这……”
　　魏素看了看双颊已然红透的千醉声，欲言又止。
　　江弦惊敲了敲桌面：“这个月的月钱……”
　　魏素忙不迭学着千醉声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昨晚太累，休息。”
　　“噗！”
　　江弦惊一口茶差点把自己呛死。
　　千醉声一言不发坐在一旁。
　　江弦惊一边咳嗽一边朝魏素遁地的背影吩咐道：“咳……咳……魏素，本王上次吩咐你交的东西呢？”
　　魏素去而复返，手里抱着个红木盒子。
　　正是怀古城阿乡开给千醉声的药，江弦惊气他擅自服用，这是要替他保管的意思。
　　千醉声气呼呼抬头，江弦惊飞快地在人脸颊上嘬了一口：“说，为什么要激怒长嫂？”
　　千醉声扬眉：“那你为什么不给太子殿下说实话？”
　　‘秋风潇潇，二人相视一笑。大江皇帝专权多疑，江济泯只有在彻底失去齐家这颗大树后，才会真正踏上储君之路。
　　虽然感情上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这么残忍。
　　若大江皇帝真正接纳江济泯，江弦惊这个王爷的处境势必会难上加难。
　　但为了国之安定，江弦惊无所畏惧。
　　千醉声正是知他所想，才故意用那样轻佻的语气激怒齐莺。
　　齐家很快被抄家问罪，齐淮锒铛入狱。
　　全府上下浩浩荡荡几百口家眷被拉至街口，像猪牛一样售卖。
　　江济泯东奔西走，上下打点，苦不堪言。
　　只是他紧赶慢赶，齐鲁和却是不见踪影。
　　齐淮倒台之后，雷肖栋左右相一肩挑，原本病歪歪的身子，竟奇迹般的好转了些。
　　他唯唯诺诺，早请示晚汇报，什么事情都要大江皇帝拿主意。
　　但大江皇帝每次交办给他的事情，他都完成得很好。
　　朝中上下，无不交口称赞。
　　日子长了，便也无人再提另立左相之事。
　　齐家被发卖那天，江济泯是在江弦惊的王府度过的。
　　兄弟二人月下对酌，可谁的心思也不在酒上。
　　江济泯醉得很厉害。
　　他说了很多。
　　说段成红死后，大江皇帝也说天牢的看守是看到他的玉佩才给刺客放了行。
　　说他和江弦惊不过是大江皇帝手中的一颗棋子。
　　说他去天牢看齐淮，齐淮第一句话就是劝他明哲保身，千万不可连累自己。
　　说他明白江弦惊和千醉声气走齐莺的苦心。
　　又说如果可以，他真不愿意当太子。
　　江弦惊说他信，他怎么会不信呢？
　　他与江济泯相处数载，大江皇帝为了制衡太子权力，明里暗里偏宠江弦惊，不知道给了江济泯多少难堪。
　　江济泯从来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抱怨，反而对江弦惊爱护有加。
　　送走江济泯，江弦惊在冷风里独自站了很久，千醉声不放心打着灯笼来寻。
　　江弦惊便咬着人脖子发酒疯：“呃……宝贝儿……过来我香一个。”
　　“叫谁宝贝儿呢？”千醉声没好气。
　　江弦惊定了定神，不聚焦的眼珠疯狂临摹千醉声的唇角：“醉声……醉声呐……哥哥带你走好不好？”
　　千醉声被他缠磨得没有办法，声音里带了点哑：“去哪里？”
　　“天涯海家角，四海为家！”
　　醉鬼不仅手不老实，话说也不着调。
　　“好……”
　　千醉声干脆将灯笼一扔，将醉鬼往背上一背，慢慢悠悠往回走。
　　江弦惊挽着千醉声的脖子，脸颊不停在千醉声脖颈间摩梭，炙热的呼吸掠过千醉声的耳廓。
　　千醉声分明滴酒未沾，倒像是比背上的人醉得还要厉害。
　　好容易将醉鬼扶着上床榻，醉鬼却手舞足蹈，从种豆南山下扯到面朝大海。
　　千醉声虽不能完全听懂，但大致也明白。
　　他又甜蜜又心酸地想：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怕也是愿意的吧？
　　果真如江弦惊和千醉声所料。
　　齐淮倒台以后，大江皇帝对江济泯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大江皇帝痴迷于阿乡的长生不老之术，朝中大小事务皆交由江济泯处理。
　　江弦惊则越发顽劣不堪，惫懒起来简直无法无天，一个月早朝也见不上两三次。
　　大江皇帝和江济泯催急了，他才匆匆忙去点个卯。
　　好在墨庄线条粗，知道江弦惊有千雨国的「后路」可走，便整天只沉浸在斗败齐淮的快乐之中。
　　掐着日子算齐淮什么时候被流放。
　　——
　　齐鲁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船舱里。
　　从小陪他长大的小厮捧着粥碗，满脸惊喜地瞧着他：“少爷，少爷你醒了？”
　　齐鲁苦笑一声：“什么少爷，我如今还不和你一样。”
　　小厮却将脑袋摇得像是要断掉一般：“不一样，少爷，有人替您赎了身。”
　　说完将释奴文书摊开给他看。
　　齐鲁只扫了一眼便急切地问小厮：“谁？谁替我赎的身？”
　　小厮伸出手，遥遥指向船舱外，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入。
　　——
　　太子妃从王府回去后便称病在家，也不找江济泯麻烦了，齐府被抄家后，她似乎也安了心，当真相夫教子起来。
　　江济泯心存愧疚，待齐莺越发温柔周到。
　　这天太子下朝。
　　小君轻奶声奶气被保姆抱在怀里喂牛乳。
　　江济泯在君轻粉嘟嘟的小脸上一捏：“咱们君轻又长高了，跟弦惊小时候简直一摸一样。”
　　太子妃布菜的手一顿。
　　“怎么了？”江济泯不明所以。
　　“没……没事……”齐莺不动声色给奶妈使了个眼色，小君轻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奶妈唯唯诺诺禀报，说也不知怎的，最近一提起江弦惊，皇太孙就会大哭不止。
　　“一派胡言……”不等江济泯反应，齐莺将筷子往桌上一惯，“王爷与殿下一母同胞，难道还会害君轻不成？”
　　奶妈忙磕头请罪。
　　江济泯沉下的脸这才放松了些：“下去吧，以后别乱说话。”
　　一切看似步入正轨，江济泯这个正经太子却是流年不利。
　　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天下就大乱了。


第48章 大乱
　　高昌天籁可汗，亲率二十万大军，又一次攻打千雨国。
　　大江皇帝面色凝重。
　　一旁的墨庄摩拳擦掌：“陛下，让臣去吧！这都十几年没仗可打，末将手底下那些个军将，屁都闲出来了。”
　　江济泯轻咳一声。
　　墨庄忙讪笑：“他娘的，按理说千雨国兵力并不弱，又有大小关隘数十座，即使兵败如山倒，也不会这么快啊！”
　　江济泯正要出声，江弦惊便拉了拉他的袖子。
　　墨庄这人就是这样，平常还能勉强装得正人君子些，一遇到战事，就活脱脱是个兵痞子。
　　江弦惊飞速浏览完国书，转手递给千醉声。
　　在场人中，除了墨庄都明白。
　　千雨帝病危，千雨后害怕闹大了千醉声回去夺权，便一直消极抵抗。
　　直到天籁可汗势如破竹，一举拿下千雨国最后一道屏障——小安古。
　　这个算计了一辈子的千雨后，才黔驴技穷，不得不向江陵国求援。
　　大江皇帝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江弦惊知道他是在认真布局。
　　大江皇帝当了一辈子的渔翁，他心中盘算的那点东西，不用想都知道。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江弦惊还是上前一步：“父王，请让儿臣去吧！”
　　墨庄大手一挥：“对，陛下请让王爷去吧，王爷长这么大还没上过战场呢，就让他去见识见识。陛下放心，末将定然全须全尾把人给您带回来。”
　　真是戳锅漏啊！
　　江弦惊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墨庄性格人，恐怕还认为上将军与王爷不睦，不然为什么专门挤兑他？
　　果然，大江皇帝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而且非常的合情合理：“这仗难打啊，爱卿也说了，弦惊没上过战场，他去不合适。”
　　“陛下……”
　　墨庄还要再劝，一旁的雷肖栋难得开了金口：“上将军，闭嘴吧，陛下烦着呢！”
　　“嘿！咋都冲我来嘛！”墨庄委屈不已。
　　大江皇帝才轻飘飘放下茶盏，分明是凶险万分的布局，他却说得云淡风轻：“济泯呐，可能还要劳烦你去一趟。”
　　江济泯上前一步：“父王，儿臣定不辱命。”
　　大江皇帝又回头看江弦惊：“弦惊呐，朝中之事，你就先替你兄长撑着，不懂的就多请教雷相。”
　　“是，父王。”
　　江弦惊上前施礼，推诿的话一句没说。
　　大江皇帝鹰隼一样的目光紧紧盯着江济泯的脸。
　　后者面孔没有任何变化。
　　半晌，大江皇帝才不知是欣慰还是失望地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就……都散了吧！”
　　墨庄急得抓耳挠腮：“陛下，末将呢？”
　　大江皇帝像是这才想起墨庄一般：“哦，上将军呐……”
　　阿乡端了碗黑糊糊的碗上来：“陛下，该用药了。”
　　墨庄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大江皇帝才慢条斯理放下药碗：“爱卿受累，就跟太子去一趟吧！”
　　“哈哈哈，好好好，不受累不受累，末将谢陛下恩典。”墨庄喜不自胜，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不知怎么的，江弦惊看着墨庄喜悦的面孔，一股说不清的不安顿时涌上心头。
　　可他记得非常清楚。
　　原文中的墨庄分明是寿终正寝的。
　　众人鱼贯而出，只有千醉声自请留了下来。
　　段成红的案子，江弦惊故意让千醉声崭露了头角。
　　连升两级后，千醉声便开始上朝议政，他眼光独到，差事也办得漂亮。大江皇帝对他很是赏识。
　　“醉声呐，快坐……”还不待千醉声开口，大江皇帝便关切得问道，“朕知道你的心情，母国遭难，理应派你回去，但弦惊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一刻也离不开你。再者，朝中诸事繁杂，你要多帮衬着他些。”
　　千醉声恭敬点头：“父王误会了，儿臣并不想回去，儿臣现已嫁至江陵，就断然不会有别的念头。况且，母国有太子哥哥，儿臣只是请旨父王，能否修一封家书与我父王，他老人家……”
　　千醉声烟款带了点红，语气骤然低下去。
　　大江皇帝微微一愣：“家书啊……家书好……”
　　他沉吟片刻：“这样，你……”
　　——
　　江弦惊站在廊下等千醉声，秋风拍打着他火红的大氅，阿乡踮着脚尖悄无声息上前。
　　江弦惊头也没回：“你刚给我父王喝的什么？”
　　“没意思……”阿乡失望地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芝麻糊……”
　　“芝麻糊他能喝不出来？”
　　“喝出来就是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
　　阿乡拍了拍江弦惊的肩膀：“想知道你那王妃对你父王说了什么吗？”
　　“自请回去？”
　　阿乡却讳莫如深一摇头：“非也……”
　　江弦惊有些心烦，又问：“上将军此去如何？”
　　阿乡愉快地打了个响指：“大吉！”
　　俩人正说着，江弦惊带着魏素拾阶而下，阿乡只朝千醉声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回去了。
　　车帘晃动，江弦惊牵起千醉声的手：“你也别太担心，岳丈他老人家算起来比父王还小几岁，不会有事。”
　　千醉声没说话，而是握紧了江弦惊的手。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冷清冷心，可是在听闻千雨帝病危之时还是有刹那间的慌神。
　　江弦惊知道他的心情，也不多言语。
　　当天晚上，府里蒸了螃蟹。
　　江弦惊性子着急，不耐烦理蟹肉。
　　千醉声便一点点将理好，装进盘子里递给他。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沉默安静，睫毛低垂，骨节分明的手指分外灵巧，江弦惊看不清他的神情。
　　螃蟹寒凉，吃多了不好。
　　千醉声给江弦惊理了两只蟹肉后便开始净手，江弦惊问他为什么不吃，千醉声却说小时候吃多了，大了就腻了。
　　江弦惊笑道：“那是，我怎的就忘记了，咱们醉声可是生在人杰地灵的太湖边上，哪里会少了螃蟹？”
　　千醉声也笑：“王爷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啊！”
　　“自然是夸你了。”
　　江弦惊拾起酒杯，与千醉声碰了一下：“醉声没什么要跟为夫说的？”
　　千醉声淡淡一笑：“有……”
　　江弦惊一口饮尽杯中酒。
　　千醉声淡淡开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吗？”
　　江弦惊夹菜的手一顿，似乎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
　　“我第一次见太子殿下的时候，他如天神降临，救我于万军之中。他跟我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很长一段时间，我其实并不感谢他，因为我觉得活着太痛，死亡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江弦惊心中大痛，尽管知道他给自己说这些话的原委，心中却还是忍不住悲凉一片。


第49章 戳心
　　“是……是咱们里小王爷惊鸿两箭，名冠天下吗？”
　　江弦惊本来想问是江陵国第一次驰援千雨国吗？一开口才觉得那一战太过惨烈，总要找个轻松一点的切入点。
　　没想到千醉声想也不想便将话题拉了回去：“什么惊鸿之箭，只是不要命罢了。”
　　千醉声自顾自饮了一杯：“当年我是存了死志的，现在回忆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是我的生母啊！”
　　千醉声眼眶发红，漆黑的眼眸中波光粼粼。
　　江弦惊心尖发颤，胸闷不已。
　　千醉声干脆直接拿起酒壶，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江弦惊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些。
　　千醉声一杯接着一杯，断断续续说着当年战场上的情景，语气也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
　　江弦惊一开始还拦着他喝酒，后来也干脆不管了，由着他去。
　　将烂醉如泥的人沐浴完放到床上，江弦惊自己先累出一声汗，他靠在床上晾头发。
　　目光自上而下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五官，心酸又苦涩地想：“你那点心思，我难道还瞧不出来吗？你若想要什么，勾勾手指头就行，何苦要这般自揭伤疤，来戳我心？”
　　似乎是心有灵犀，床上的人突然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瞧着江弦惊。
　　半晌，千醉声才像是魂魄归壳似地，不由分说将江弦惊拉了下去。
　　劈头盖脸的亲吻砸下来的时候，江弦惊还是懵着的。
　　今晚的醉声和以前很不一样，嘴里反复念叨着江弦惊的名字，大手像滚烫的烙铁，烫得江弦惊苦不堪言。
　　浅尝辄止不够，唇齿相依也不行。
　　千醉声指尖一路探索，似乎才找到这病的症结。
　　江弦惊却疼得一激灵，这小子仗着酒醉竟蹬鼻子上脸了？
　　俩人同塌而眠好几个月，虽然也抱一抱啃一啃，但那都是些花架子。
　　自己都舍不得动得心思，这小子竟然妄图抢占先机？
　　那不能！！
　　江弦惊正欲翻身，月光从窗外洒下，柔和的光华与千醉声焦灼的目光交相辉映。
　　千醉声喉结滚动，语气温柔异常：“弦惊，我舍不得离开你。”
　　“嘶……”
　　江弦惊呼吸一滞，脑子里那根弦轰然绷断：“算了，就让他一回吧！”
　　当晚恰好轮到魏素守夜，屋子里热闹了一夜。
　　江弦惊像一条搁浅的鱼，他竭力的放松自己，生平第一次，把自己完完全全交到另外一个人手中。
　　当天光开始泛起清浅的鱼肚白，千醉声终于像是一只魇足的狐狸拥着江弦惊沉沉睡去。
　　江弦惊却不得不保持灵台清明。
　　直到身边人呼吸逐渐平稳，他才皱着眉头起身。
　　翻来覆去被这小子折腾了夜，四肢百骸没一处不疼痛，连骨节都咯吱作响。
　　江弦惊咬着牙，跌跌撞撞出了门。
　　良子大惊：“王爷，这天还没亮呢，更深露重，您是要往哪里去？”
　　江弦惊勉强站定：“进宫……”
　　良子忙不迭牵了裂帛前来，江弦惊试了好几次，硬是没爬上马背：“还是套车吧！”
　　良子惊骇不已，自家王爷那狼狈样，活像被人胖揍了一顿，可眉梢眼角又是那么的甘之如饴。
　　邪门，太邪门了。
　　良子管家没料到邪门的还在后头。
　　千醉声和江弦惊前后脚起来，良子刚进内院，魏素就抱着一匣子金银珠宝硬塞入良子手中。
　　良子问这是做什么、魏素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惜字如金：“大赏！”
　　大赏？
　　年前圆房不是已经大赏过一次了吗？
　　难道是王妃有喜了？
　　可王妃也是男人啊？
　　良子搜肠刮肚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但又不敢去问千醉声，只好等江弦惊回来再问。
　　没想到刚转身千醉声爽朗的声线就从身后响起：“良子……”
　　“王妃……”
　　“弦惊胡闹起来没个正行，你要多看顾着他一点。”
　　“是……”
　　良子这才发现，千醉声竟是一身劲装，满脸洋溢着与江弦惊如出一辙的笑意。
　　只是眼前这位哪里有半分狼狈，简直是春风得意。
　　“王妃是要出门吗？”
　　“是。”
　　谈话间千醉声便大步往外走去，魏素跟良子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驽一像鬼魅一样骑上魏素的肩头，临走，还冲良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江弦惊直奔大江皇帝的寝殿。
　　温公子正缩在大江皇帝怀里睡得安稳，听见江弦惊的声音才小心推了推大江皇帝：“陛下，有人觐见。”
　　大江皇帝不耐烦翻了个身：“谁呀？大早上也不消停。”
　　“好像是王爷。”
　　“弦惊？”大江皇帝像是被烫着一般，钻回被窝，“不见、不见……”
　　幻彩弯着腰出去了，不多时江弦惊的声音隔着几重宫门遥遥传进来：
　　“父王，儿臣不是请您收回让醉声回母国的成命，儿臣也不去支援千雨国，儿臣只是想找您换一样东西。”
　　“你要换什么东西？”大江皇帝衣衫不整，打着哈欠坐在龙椅上。
　　江弦惊掀起袍子，端端正正跪在大江皇帝面前，双手举过头顶，里面赫然是一面晶莹剔透的免死令牌。
　　还是江弦惊及冠之时，大江皇帝亲手雕刻的。
　　大江皇帝面色一沉：“你媳妇回千雨国是他自请的，人家回去看看重病的父王，也是人之常情……”
　　江弦惊赶忙解释：“父王误会了，儿臣想拿这免死令牌换太祖爷爷的佩刀。”
　　大江皇帝目光一顿。
　　太祖帝乃大江开国皇帝。
　　他骁勇善战，锋利无比的月牙刀，驰骋疆场所向披靡。
　　后来历代皇帝以文治天下，这柄月牙便被封存起来，世人也无缘窥其风采。
　　不知道江弦惊这是抽得哪门子风，想起这刀来了。
　　大江皇帝眼珠转了转：“这免死令牌大江只此一枚，你舍得？”
　　“求父王成全。”
　　大江皇帝没办法，只得挥了挥手：“你想要月牙，拿去便是。”
　　“谢父王。”江弦惊欢天喜地叩头。
　　内库的掌事太监是被江弦惊直接从床上提起来的，江弦惊说要月牙。
　　嘴里还剩下一颗牙的太监想了好久才把江弦惊带去一个单独的屋子里。
　　屋子里全是太祖皇帝的当年的物件。
　　太监惫懒，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江弦惊根据原文作者的描写，很快找到了月牙。
　　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不似自己的佩剑灵巧，心却异常踏实。
　　江弦惊看了看天色，不顾身体的不适，执意骑马。
　　紧赶慢赶到城门口，却还是晚了一步，守卫说千醉声和墨庄为先锋，已在一个时辰前出城了。
　　江弦惊满脸失望颠了颠手中的佩刀，没良心的小东西，提起裤子就不认人。


第50章 空了
　　魏素一夹马腹跟上千醉声：“主子，您怎么不问问王爷大清早去哪儿了？”
　　“有什么好问的，刚做了我的人害羞了呗。”
　　魏素看自家主子这小人得志的做派，简直与国都那位一脉相承。
　　见千醉声心情实在太好，魏素便大着胆子刨根问底：“主子，您是不是知道王爷要去哪里？”
　　“他还能去哪里，进宫给父王哭鼻子。”
　　魏素被强压着吃了好几拨狗粮，依旧不耻下问：“要我说，主子您完了，王爷要么是去求陛下收回成命，要么就是求陛下开恩他要与你一道去回去。”
　　千醉声却肯定得摇头：“放心吧，你王爷一点也不傻，不可能的事情，他绝不会做。”
　　“那他明知您要走，为什么还早早进宫去？”
　　千醉声眼神突然柔和下来：“应该是替我求什么恩典吧！”
　　突然，江弦惊笑意盈盈的脸从千醉声眼前闪过：“醉声这身手善用刀啊！”
　　月牙！
　　“主子，什么月牙？”
　　千醉声笑容更甚：“魏素，拿纸笔来。”
　　“不是吧，刚离都不过百里就要写信？”
　　“您不等王爷告别，不怕他生您气不理您吗？”魏素吹了吹纸上没干的墨迹。
　　千醉声嘴唇角微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从出发到现在脸上的笑意就没收敛过：“生气不怕，你主子有的是哄人的法子。”
　　魏一想也对，千醉声三番四次借酒装疯，王爷都能上套，这次也定然无虞。
　　“主子，陛下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让您驰援母国？”
　　千醉声抚了抚裂帛的后颈：“什么母国不母国的，你主子我，现在是渡亲王的人，哪儿都不去，就呆在江陵国一心一意扶持我的如意郎君。”
　　“驾！千醉声欢快的马蹄渐渐远去，扑了一脸黄沙的魏素突然就笑了：“主子，妙啊！”
　　江弦惊抱着月牙独自在城楼上枯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江济泯的大军才姗姗来迟。
　　江弦惊原本想将上次没收的千醉声的药，也托江济泯代为保管，以备不时之需。
　　急匆匆奔回王府，哪里还有那红木匣子的半个影子？
　　江济泯以为江弦惊是特意来给自己送行的，感动不已。
　　狠狠拥抱了好几次江弦惊，江弦惊依旧无精打采。
　　江济泯误以为他是舍不得自己，好生安慰了一番，才带着月牙上了路。
　　江弦惊一步步往回走，身上的疼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越发明显。
　　整个国都都空荡荡的，一点滋味也没有。
　　好容易挨到王府，却已过了午饭时间，良子急急忙忙奔出来：“哎呀，我的王爷啊，您出门怎的也不带个人，让小的好一通担心。”
　　唠唠叨叨就要传膳。
　　江弦惊却说自己不饿。
　　“那怎么行呢？王爷即使不饿，也要多少用些，我们倒还是其次，可别枉费了王妃的心思……”
　　“王妃的什么心思？”
　　“哎呀，王爷，要说王妃对您可真是没话说，今儿临走前亲自吩咐小的给您准备清淡的饮食。这不，前脚刚走，家信就来了。”
　　江弦惊一把夺过信封：“怎么不早说。”
　　“王爷，您也没问呐！这膳还传不传？”
　　“传传传……”
　　江弦惊疾步走进书房，将信封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上，净了手才虔诚地捧起来，对着光仔细瞧了好一会儿。
　　薄薄的一小片。
　　他不禁有些失望，小狐狸没良心，信也不知道多写几行。
　　良子也烦，不就是催用膳吗？
　　简直比催命还急。
　　终于，江弦惊小心翼翼摊开信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小狐狸惜墨如金：哄你！
　　江弦惊对着光反复看这两字，又不甘心地往信封里掏了好几次，一无所获。
　　午膳自然也吃得无精打采。
　　身上不舒服，江弦惊干脆告了病，在家里蒙头盖被，迷迷糊糊一下午也没睡踏实。
　　一闭眼全是光怪陆离的梦。
　　良子惊讶地发现，自家王爷突然就勤勉起来。
　　不管在朝堂上管不管用，至少样子是做足了的。
　　就连雷毵都被他影响的人五人六起来，朝服一穿，从里到外全变了样子。
　　江弦惊后来又碰到过一次阿乡，阿乡抓了抓并不存在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他那天只是从千醉声的角度去预知的，因此并不知道大江皇帝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让江弦惊驰援母国。
　　江弦惊问他那天的谈话他知道吗？
　　阿乡点了点头，一五一十说了。
　　“欲扬先抑……”江弦惊笑了笑，“小狐狸学得很快，都会拿捏人心了。”
　　“什么意思？”
　　江弦惊笑着解释：“父王现在最忌惮的人是谁？”
　　“那还用说吗？肯定是有上将军这个助力的你啊！哦，我明白了，王妃说他宁愿不要母国都要陪着你，陛下担心你助力过多，突生异心？”
　　江弦惊不置可否：“你只说对了一部分。别忘了千雨国与江陵国一样，也有两个儿子。太子昏聩连国门都守不住，醉声却率领大军回国驰援，若顺利击退高昌军，千雨国臣民如何看他？”
　　“两次退敌，那妥妥的功臣啊，不过千雨国最是古板守旧，这嫁出去人……”
　　江弦惊却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
　　起风了，江弦惊拢了拢大氅：“千雨后心思歹毒，又视醉声为眼中钉，我只怕……”
　　“我看，该担心的是他们，你忘了原文中你那祖宗是怎么颠倒黑白，灭了母国的吗？”
　　“但愿吧！”
　　收到千醉声的二字情书后，江弦惊故意冷着不回信。
　　千醉声也不知是在哪里学的坏，乐此不疲，一封接一封，大有不回信他就不罢休的架势。
　　虽然依旧是简单的只言片语，但内容和意境却完全不同。
　　千醉声画技了得。
　　自第二封信画了月牙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寥寥几笔，或山水或人物，便跃然纸上了。
　　江弦惊看着那些丹青，像是也跟着千醉声千山万水走了一遭。
　　只是夜深人静时，当思念像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时候，江弦惊才觉得分外难挨。
　　便披衣起身，就着朦胧的月色给千醉声回信，却一封也不寄出去。


第51章 毒计
　　残阳如血，千醉声坐在帐前擦拭月牙。
　　一旁的石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信封。
　　魏素拧着袍子里的水朝千醉声走来：“主子这来来回回多少封信去了，王爷就算是铁石心肠也该软化了。”
　　以前魏素每次提及此事，千醉声必定会给自己找点借口。
　　可这次，他却一言不发，月牙雪亮的刀锋映着远处的霞光，孤独得让人难过。
　　这一路走来，千醉声运筹帷幄，且行且打。
　　等江弦惊的大部队赶来的时候，千醉声和墨庄过五关斩六将，已然肃清了一切障碍。
　　大部队长驱直入，只待会师小安谷。
　　魏素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千雨城近在咫尺，千醉声的刀法却更加鬼魅凌厉。
　　再这样下去，就阿乡给的那点药，恐怕难以压制住他体内的毒素。
　　“醉声想什么呢？”
　　江济泯解了臂缚，宽大的衣摆垂在身侧。
　　千醉声回头，那酷似江弦惊的面容猝然撞入眼前。
　　他来不及收敛情绪，眼眶一红：“兄长，弦惊不理我了。”
　　——
　　国都的冬天冷而干燥，不多时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江弦惊与雷肖栋偎着火盆处理公事。
　　雷毵在一旁呼噜打得震天响。
　　雷肖栋微微眯起眼睛，搓着手里外翻转在火盆上烤：“王爷，瑞雪兆丰年啊！”
　　江弦惊不动声色地从雷肖栋没看完的那摞中卷轴中取了一半，放在自己桌案上。
　　“是呀，算起来，老师他们已经快打到小安古了。
　　雷肖栋点了点头：“连日捷报陛下心中欢喜啊，以前只觉王妃能文，没想到行军打仗也如此厉害，英雄少年，王爷好福气啊！”
　　“他是好福气啊，不像我，连战场都没见过。”
　　“哎，王爷何必自惭形秽，我大江历代明君，除了太祖皇帝，谁不是端坐明堂……”
　　江弦惊骤然抬头。
　　雷肖栋自知失言，立即收了声。
　　江弦惊却并没有生气，而是接着雷肖栋的话：“本王看也未必，就比如咱们这位，还未登基，就先后跑两次战场了。”
　　雷肖栋一愣，随即哈哈哈大笑起来：“是呀是呀，都道咱们太子殿下，有太祖皇帝当年的风采呢！”
　　“不知那里的天气怎么样？”
　　江弦惊倚在门口，定定望着飘落的雪片，今年这宫里也太冷清了。
　　雷肖栋哪里不明白江弦惊的心思，立即起身安慰道：“王爷放心，千雨国四季如春，王妃身上必然沾不了风雪。”
　　“报！八百里加急！”
　　只见一侍卫飞快掠过偏殿，往大江皇帝的正殿而去。
　　江弦惊心中一动，与雷肖栋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雷肖栋的鸡毛掸子不待落下，江弦惊便在雷毵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雷毵打了个哆嗦：“走，去琉璃店喝酒去？”
　　“喝你个头啊，有战报！”
　　“好啊，好，爱卿弦惊，你们快来看看。”大江皇帝笑得开怀。
　　果然是捷报。
　　江济泯在信中说，他们已经在小安谷外驻扎，只待千雨国帝互通信息定好日子就进攻。
　　还说墨庄、千醉声都一切安好，请父王安心。
　　江弦惊抬眼看了看大江皇帝的案头。
　　空空如也……
　　越往千雨国深入，信件往来就越森严，千醉声给江弦惊的私信通常都会夹带在奏报里。
　　江弦惊的失望落入大江皇帝眼中，他微微一笑，用略显责备的语气对江弦惊说：“该，每次都是人家来信，你也不见回个信，现在人家恼了你，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的江弦惊，心情顿时跌入谷底，当夜破天荒没有留宿琉璃殿，而是回了王府。
　　躺在和千醉声一起躺过的大床上，一颗心七上八下，全是那人的影子。
　　怎么就不给我写信了？
　　他起身从木匣中拿出厚厚一摞没寄出去的信，和千醉声写给他的对比开来，一问一答，倒也乐在其中。
　　读完信，江弦惊还是睡不着，干脆翻开地图。
　　小安谷的地形，他早已烂熟于心。
　　两边仙崖峭壁，中间却空旷非常，可容纳几万军将，易守难攻，是个打伏击的绝佳地方。
　　江弦惊记得，原文中的千醉声就是在小安谷兵败魏苍，灭了千雨国的。
　　这一次解千雨国之围，原文作者并没有描写。
　　显然，因为江弦惊的干涉，很多剧情已经偏离了原来的主线，朝着无法预知的方向而去。
　　尽管以江济泯、千醉声和墨庄三人的军事才能，不可能看不清形势，江弦惊还是辗转反侧了一夜。
　　天没亮，就去了宫里找了阿乡。
　　阿乡睡眼迷离：“你又要预知谁？”
　　“你一次能预知几人？”
　　阿乡竖起一根手指。
　　“接连预知几人？”
　　阿乡又竖起两根手指。
　　江弦惊叹了口气：“千雨帝和千雨后。”
　　阿乡连连摆手：“我不预知女人，你知道的万一人家在……你懂的……”
　　“少废话，快点！”
　　江弦惊没好气在阿乡肩膀上用力一掴。
　　阿乡揉了揉肩膀：“阿弥陀佛，色即是空。”
　　然后紧闭双眼，冥思苦想起来。
　　“不好！”阿乡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如何？”
　　“这婆娘要害人。”
　　阿乡简单说清了原委，千雨后惧怕高昌军，但更惧怕千醉声夺得他儿的王位。
　　因此，她想了一个完全之策。
　　与江陵国和高昌国分别定下契约，引两国鏖战小安谷，她坐收渔翁之利。
　　好歹毒的计谋！
　　太子江济泯第二次驰援千雨国，定然不会怀疑有诈。
　　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小安谷等待他们的不是千雨国的盟军，而是高昌的豺狼。
　　江弦惊心惊肉跳：“还有多久时间？”
　　“诏令已然下达。”
　　大步往外走的江弦惊突然回头：“谁下的？千雨帝还是千雨后？”
　　阿乡疾步跟上：“有什么分别吗？”
　　“快说！”
　　“千雨后献策，千雨帝亲自加盖的印章。”
　　江弦惊心一个趔趄，胸口像是被捶了一记猛拳，差点站立不稳。
　　可他来不及思考，诏令已然下达，鏖战也就是三两天的事情。
　　大江皇帝正听温公子唱曲，听到江弦惊的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阿乡不得已，只好又一次暴露了自己的预知能力。
　　宫女接连碎了三个盘子，幻彩亲自放了一溜臭屁，大江皇帝才终于信了。


第52章 反天
　　从清晨到日暮，江弦惊滴水未进，他心急如焚，软磨硬泡了一整天，大江皇帝才犹犹豫豫地答应了让他去。
　　江弦惊明白大江皇帝的顾虑。
　　算计了一辈子，不能临了了连个继承人也没有。
　　“父王，儿臣还有一事相求。”江弦惊刚掀起袍子，便被大江皇帝一把抓住。
　　“儿啊，你要什么尽管说，只要父王有，哪里会吝啬于你？”
　　江弦惊一指阿乡：“父王，儿臣要带着他。”
　　大江皇帝脸色骤然灰败：“可……可朕大功未成……”
　　“父王放心，儿臣定能平安将他带回的。”
　　大江皇帝眸光闪烁：“朕想一想……想一想……”
　　说着就往后退，江弦惊抢前一步，挡住大江皇帝的去路：
　　“父王，儿臣此去不仅是全自己的私情，更是为了江山大义。若阿乡的预知成真，高昌一举拿下千雨国，那我江陵往后该如何自处？皮之不保，毛将焉附？若阿乡的预言不成，那我跑这一趟也耽误不了多久时间，父王……”
　　江弦惊的话，大江皇帝何尝不明白？
　　可不死之身多么宝贵？
　　况且，阿乡还是个行走的预知家，一切魑魅魍魉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单独放他跟江弦惊出去太危险，说不定自己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算计还会被江弦惊知晓。
　　再者，江弦惊此去可是和救江济泯，若兄弟俩同气连枝……
　　不能，绝对不能！
　　大江皇帝一时心乱如麻，既担心阿乡真的会预知，又担心他不会预知。
　　他手掌往下压了压：“再等等……再等等……”
　　江弦惊直挺挺跪倒在地：“父王……”
　　江弦惊急了。
　　大江皇帝安慰似地拍了拍江弦惊的肩膀：“别着急，会有好办法的。”
　　“父王……”
　　江弦惊在大江皇帝身后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父王，这是小时候您亲自教儿臣诵的，您还记得吗？”
　　大江皇帝肩背一阵哆嗦。
　　“儿臣今日斗胆问父王，您做到了几条？”
　　“你？”
　　大江皇帝不可置信看着江弦惊。
　　“父王，权力从来都不是自由，而是桎梏。您难道还不明白吗？权力越大责任越重，容不得哪怕一丁点儿私情。”
　　大江皇帝紧紧捂住胸口：“你……你……”
　　江弦惊步步紧逼：“父王，儿臣今日要带走阿乡，为的是我大江二十万将士性命，为的是天下黎民免受战乱荼毒，为的是父王您不至于与千雨帝一样遗臭万年啊……”
　　“你……逆子……抓起来，给朕抓起来……”大江皇帝怒不可遏。
　　“谁敢？”
　　江弦惊佩剑出鞘。
　　大殿内鸦雀无声：“反了，反了……”
　　大江皇帝死死捂住胸口，整个人像木头桩子一样往后倒去。
　　阿乡眼疾手快一把扯开幻彩，将人稳稳扶住，伏在大江皇帝耳边小声说道：“陛下别装了，小僧知道您无碍。”
　　大江皇帝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阿乡道：“陛下，搬弄是非有碍佛法，小僧断不会自毁前程。”
　　一阵剧烈地咳嗽，大江皇帝狼狈地坐在地上，指着眼眶通红的江弦惊一句话也说不来。
　　正在这时，一个侍卫慌慌张张跑过来：“报……八百里加急……太子殿下小安谷遇袭……”
　　江弦惊一把抢过信笺，千醉声笔走龙蛇，说江济泯和墨庄率领五万大军作为前锋，在小安谷遇袭。
　　他派魏素镇守原地，自己带领亲兵入城，找千雨后增派援军，争取前后包抄高昌军。
　　看完信，江弦惊整个人如坠冰窖。
　　江济泯怎么会做前锋？
　　难道千醉声？？
　　不，不会的。
　　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现在的千醉声已经和原文中不择手段的暴虐不一样了。
　　尽管江弦惊不愿意承认，但江济泯于千醉声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千醉声无论无何也不会害他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江弦惊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阿乡。
　　阿乡言简意赅：“信中所言，皆为实情。”
　　江弦惊的面容却越发骇人。
　　如果千醉声并不知道千雨国已经撕毁同盟的事实，那他这一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济泯，我的儿。”大江皇帝老泪纵横。
　　岁月终于让他跌下神坛，此刻的大将皇帝与一个普通的老父无异。
　　临走时，大江皇帝哆哆嗦嗦将一封信放入江弦惊的手中，说是太子交代的，等除夕夜再给江弦惊。
　　江弦惊胡乱将信揣入心口处，抱了抱眨眼间老了十岁的大江皇帝：“明天就是除夕了，儿臣过了除夕再打开，必不会让父王食言。”
　　“弦惊，你和济泯都要平安归来啊！”
　　“王爷……”
　　雷肖栋在身后叫住了江弦惊：“若王爷不嫌弃，让那不争气的……”
　　江弦惊抱拳：“多谢雷相体恤，肖雷将军我派他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必已经在路上了。”
　　——
　　小安谷杀声震天，江济泯吐出一口血沫：“上将军，几日了？”
　　墨庄的右肩像刺猬一样插满利箭，他左手提剑：“殿下，已经七日了。”
　　江济泯点点头，眼中全是血丝，他嘴唇龟裂：“醉声和后面的大军没有贸然进谷吧？”
　　墨庄冷哼一声。
　　江济泯轻笑一声：“上将军有话直说。”
　　墨庄一咬牙：“殿下，您难道不觉得蹊跷吗？王妃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进军小安谷就病了，您不得已才替他做这个前锋……”
　　“上将军……”江济泯打断墨庄的话，“醉声不可疑，若他贸然带着那十五万精锐大军进来驰援，那才是另有所谋，放心吧，他那心，全在弦惊身上呢！”
　　“哈哈，是吗？”墨庄立即爽朗地大笑，几天的阴霾一扫而空，“那就好，那就好，看来是我小人之心呐。”
　　“你呀……”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时候，江济泯依旧温文尔雅，“这些天，那天籁可汗杀声震天，只用箭阵却不强攻，就是为了保存实力，引出咱们后面的大军好一举歼灭，醉声定是看出了其中的关窍。”
　　墨庄来不及点头，便被江济泯一把拽了过去：“箭雨又来了。”


第53章 草包
　　千醉声素来爱干净，从里到外纤尘不染，可此刻的他正与几十个亲锐不眠不休蛰伏在皇城的暗沟里。
　　暗沟内硕鼠成群，每天都有人受不了晕倒，千醉声却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青石板终于被人掀开，驽一身形一闪对千醉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年关已过，街面上冷冷清清，没有半点往年的热闹，一路行来，连一颗烟花也看不到。
　　两旁的商户们早早关了门，昏惨惨的街灯，分外诡异。
　　街角有人低声啜泣，原来是在燃纸钱，祭奠前线阵亡的家人。
　　“真是晦气，快走快走！”千叶染捂住鼻子，不耐烦地加快了脚步。
　　“太子殿下，咱们还是回去吧，这要是雨后娘娘知道了……”内侍跟在千叶染身后，小声央求道。
　　“滚……”
　　千叶染转身一脚踢翻内侍：“今日之事，你胆敢说出去一个字，孤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内侍连滚带爬退到一边。
　　千叶染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了整自己的冠，才谄笑着敲门：“小禾叶，孤来看你了。”
　　当年千叶染受命封赏军将遗孀，一眼便瞧上了姿色尚佳的小禾叶。
　　也不知那小禾叶使了何等手段，这么些年千叶染那太子府娇妻美眷无数，竟无人比她得宠。
　　小禾叶娇嗔着开门，也不行礼：“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太子殿下啊，怎？这么些日子不见，我还以为太子殿下找不着我这小院的路呢！哼！”
　　“瞧你说的，哪能呢？这不是在打仗嘛，孤也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乖宝贝儿，可想死孤了……”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千叶染早已魂飞天外，当即搂着小禾叶滚在一处，心肝肉叫个不停。
　　没想到骤然灭下去的灯火忽而一明。
　　一把钢刀亮闪闪插在床头。
　　千叶染顿时软成烂泥：“大……大胆……你们可知道孤……”
　　他还没有「孤」完，便摔了个狗啃屎。
　　光溜溜的屁股上顿时多了一个黑乎乎的脚印。
　　千醉声背对着他：“太子殿下好雅兴啊！”
　　千叶染满脸惊恐，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哀求道：“是醉声啊，你怎么回来了？为兄真是太想你了，你是要见母后吗？好说好说，你先松开孤，孤带你进宫便好。”
　　谁知他刚一动作，脸就被一双臭气熏天的鞋死死踩在地上。
　　千醉声蹲下身子与千叶染对视。
　　千叶染并不生气，反而陪着笑：“醉声啊，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什么？”
　　“我有件事情不太明白，想请太子殿下解惑。”
　　“好好好……”千叶染忙点头，“醉声呐，你先让这位兄弟松开，我们兄弟之间我必知无不言。”
　　千醉声叹了口气，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那就松开吧！”
　　“醉声……你想知道什么？”
　　“小安谷是谁的主意？”
　　“什……什么主意？”千叶染目光躲闪。
　　千醉声突然觉得有点累，真相自己早已料到，又何苦自寻烦恼？
　　没有千雨帝的印章，就算是千雨后有千万个坏心眼，也实施不了。
　　自己一马当先，做了一路的先锋，千雨帝不可能不知道。
　　这些人呐，机关算尽想要他的命，不就是为了眼前这草包吗？
　　若这草包死了？
　　千醉声气血翻涌，捏着千叶染的脖颈的手咯吱作响。
　　千叶染吓坏了，不停得翻白眼求饶。
　　一旁的亲卫忙劝道：“王妃息怒，王爷还在家等着你呢！”
　　这一路走来，千醉声性子越发令人琢磨不透，副将们渐渐也琢磨出了点规律，劝慰的时候只要捎上江弦惊准能逢凶化吉。
　　果然，千醉声松开千叶染：“带走……”
　　“醉声，你不能这样，这些都是母后和父王的意思，与我无关啊！”
　　千醉声恍若未闻。
　　“醉声，你放了我，放了我，我知道个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千醉声已经披上了千叶染的斗篷，副将解了千叶染的腰牌递给千醉声。
　　千叶染急了：“药，药，你临走时喝的药，你一直很奇怪那是什么吧？”
　　千醉声脚步一顿。
　　千叶染大喜：“你放开我，我告诉你解药。”
　　“不劳烦太子殿下了，有你在我手里，还愁解药吗？”
　　“不是母后，是父王！”
　　千醉声丝毫没有停顿，爱谁谁！
　　——
　　太子府上下乌泱泱跪倒一片，千雨后云鬓高耸，杏眼圆睁：“放肆，这么大一个活人你们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
　　“雨后娘娘请息怒，臣媳确实侍候太子殿下歇息了才睡的呀……”
　　太子妃一边脸颊高高肿起，却一滴泪水也不敢落下。
　　“那人呢？人呢？本宫告诉你们，染儿要是有个闪失，你们都得陪葬。”
　　太子妃和侍女们不住颤抖。
　　正在这时候，内侍欢天喜地来报：“禀报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回来了。”
　　雨后欢天喜地迎出来，待看清斗篷下的那双眼睛，她瞳孔骤然紧缩。
　　但还是不动声色屏退众人。
　　因为太过惊骇，她声音不受控制得颤抖。
　　千醉声放下斗篷，静静与千雨后对视。
　　这个记忆中高高在上，威严不可直视的千雨后，此刻眼中却满是恐惧与哀求。
　　恐惧？
　　哀求？
　　千醉声有刹那间的恍惚，当年自己的母妃，无数次当着自己的面，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千雨后。
　　可都没有换来哪怕一丁点的怜悯。
　　对付恶狼，你只需要比她更加狠毒，可惜母妃到死，也没能明白这个道理。
　　千醉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他掏出太子令牌随手往桌上一扔：“我要五万精锐，立刻马上跟我出发，驰援小安谷。”
　　“好好好，我答应。”千雨后忙不迭点头，“染儿？”
　　千醉声冷笑一声：“只要我不死，他就能活。”
　　“好好好，本宫这就去办，这就去办……”千雨后忙不迭往外走，突然她顿住脚步，“已经七日了，你安然无恙，小安谷是何人被困？”
　　千醉声眼神一暗：“弦惊的恩师，上将军墨庄。”
　　闻言，千雨后像是松了口气：“那……江陵太子？”
　　千醉声轻轻吐出一口灼气：“我来见你，他自然镇守余下军马。”
　　“那就好，那就好！”千雨后彻底松了口气。
　　千醉声明白她的算计，若只死一个上将军，江陵国定然不会太过为难。
　　到时候只需要金银财宝或是一两座城池，也动摇不了千雨国的国本。
　　可若是死的是江济泯，那千雨国就会有灭国的风险，即使以千叶染的安危为要挟，千雨后怕是也会有其他谋算。
　　不多时，千雨后便去而复返，摊开手心将漆黑的虎符交予千醉声手中：“请务必带染儿回来。”
　　千醉声一言不发，拉开斗篷便往外走。
　　“请等一等。”千雨后突然出声。


第54章 鏖战
　　“不见见你父王吗？
　　千醉声在心里嗤笑一声，这对母子，还真是自以为是，到如今还妄想用那点微薄的亲情打动他。
　　千醉声高高举起虎符，行至军阵前。
　　没想到先锋竟然是白发苍苍的御史大夫，魏素的父亲——魏苍。
　　魏苍在玉洁阶前长跪：“末将愿随里亲王驰援上将军，将高昌蛮人赶出千雨国！”
　　千醉声沉默着，不用任何言语，也无需阵前训话。
　　国之危难之际，愿意与千醉声一起奋战的军将，从来只会遵循自己的信仰。
　　振聋发聩的呐喊响彻云霄：“杀敌，杀敌！！”
　　千雨后怒视着玉街的尽头，薄雾还未散开，黎明已然破晓。
　　“恬妃，本宫羡慕你啊！”
　　“醉声哥哥。”
　　清亮的女声在气势恢宏的呐喊声中格外明显，千醉声回头。
　　千叶尘一身男装，手持长剑，鬓发微乱，娇俏一如从前。
　　她气喘吁吁抓住千醉声的缰绳：“醉声哥哥，让尘儿和您一起去吧！”
　　“好！好！好！”
　　将士们大受鼓舞，没想到平常娇滴滴的公主殿下竟然有如此魄力。
　　李勇抱着儿子跌跌撞撞跟在后头，看到千雨后大喜：“母后，母后，求您劝劝叶尘。”
　　千醉声拒绝的话已到了嘴边，终究点了头。
　　兄妹俩并肩而行，谁也没有回头。
　　——
　　“太子殿下受降吧！我高昌可汗仁慈，定会善待俘虏！”
　　利箭裹挟着劲风席卷而来。
　　江济泯冷视线模糊，汗涔涔而下，断了一截的长枪被衣袖紧紧缠绕在手中。
　　他侧着耳朵，竭力分辨利箭而来的方向，可除了高昌士兵的喊杀声，他什么也听不见。
　　突然，兵刃相击。
　　墨庄被惯性击得往后倒下，江济泯一把将他扶住：“上将军宝刀未老啊！”
　　“哈哈哈……”墨庄放声大笑，“多谢太子殿下，臣喜不自胜，喜不自胜啊！”
　　俩人互相搀扶着来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墨庄嘿嘿一笑：“以前只知道太子殿下运筹帷幄，不曾想如此骁勇啊！”
　　江济泯也笑，鲜血顺着额头淌下，他视线模糊：“难得，刚正不阿的上将军也会奉承了？哈哈……孤……不亏啊……咳……咱们还有多少将士？”
　　包围圈越来越小，寥寥几十江陵伤兵以血肉之躯将江济泯和墨庄死死护在中间。
　　墨庄心中大痛：“回禀殿下，还有百余人。”
　　“好……好啊……都是我大江好男儿……咳……”
　　墨庄转头，微笑着看江济泯：“殿下累了，就歇会儿，不怕殿下笑话，老臣也累了，身子骨不如从前啦……”
　　江济泯伸出指尖点了点墨庄：“上将军偏心，明知弦惊要来了，还不让孤等他……也罢，孤先眯一会儿，他来了你叫我，孤有话要交代……”
　　墨庄喉头哽咽，想问江济泯要交代什么，可看着眼前割草一样倒下的士兵，墨庄只在心头叹了口气。
　　他兄弟俩的秘密，他这多活片刻的人，做什么要惹人厌呢？
　　江济泯嘴唇开合。
　　墨庄犹豫一下，又鬼使神差侧耳去听。
　　江济泯轻笑一声：“醉声这小子，抗住了今日，必成大器，弦惊啊，你可要小心呐！”
　　——
　　江济泯的副将李乔带领他的部下，已在帐外跪了一天一夜：“求王妃开恩，让末将驰援太子殿下，求王妃成全。”
　　魏素心急如焚，不停的在帐内踱步。
　　随着时间的推移，军心越发不稳。
　　江陵的将士中，甚至有人开始疑心千醉声心中有鬼，不然为什么会无缘无故躲在帐子里这么多天，只派魏素出来应付？
　　帐内半天没有回声。
　　江济泯治军严谨，李乔素来有勇有谋，之前也跟了千醉声打过几场仗，对千醉声很是钦佩，可现在他也坐不住了。
　　李乔直挺挺站起身：“末将有要事求见王妃。”
　　里面没有动静。
　　“王妃，得罪了。”
　　李乔两脚踹开守卫，就要往里闯，却被魏素抓住了手腕：“李将军，王妃身体抱恙，你这么做不合适吧！”
　　李乔冷哼一声：“合不合适，我李乔今天也闯了，王妃……”
　　床榻上空无一人。
　　李乔不可思议看着魏素。
　　“李将军你听我解释……”
　　李乔一言不发就要往外走，情急之下魏素竟然一把抱住了李乔的胳膊：“李将军！”
　　“嘶拉……”
　　李乔目瞪口呆望着魏素手中的半截断袖，正欲开口。
　　突然，千雨城的方向传来焰火的脆响。
　　魏素简直喜极而泣，他转身从桌上拿出令牌：“李乔何在？”
　　李乔跟随江济泯多年，看到焰火又联想到空空如也的大帐，哪里还能不明白，顿时精神大振：“末将在！”
　　“王妃有令，命你立即带五万兵马驰援太子殿！”
　　李乔策马狂奔，殿下，末将接您回家！
　　李乔走后，魏素跌坐回椅子里，他指尖冰凉，嘴唇颤抖：“八天啊！”
　　又煎熬了两天，小安谷的厮杀声才渐渐弱下去。
　　江弦惊不记得自己跑死了多少匹马，双腿早已麻木，可他却满面红光，一点也感觉的不到疲累。
　　眼睛更是清明无比，远远便看见魏素将自己的马给他拖了过来：“王爷，小安谷！”
　　江弦惊纵身一跃跳上马背，原本胯下的马一声嘶鸣，倒地不起。
　　那是匹千金难求的汗血宝马，一旁的军士心疼不已，赶紧提了凉水上前降温，没想到那马却口吐白沫已然力竭而亡。
　　江弦惊却勒住马缰，刀锋一样锐利的目光扫向众人：“诸位，戏好看吗？”
　　众将士黑压压跪倒一片。
　　魏素眼含热泪：“禀王爷，末将受主……王妃军令，将我十万将士安全无虞交回王爷手中。”
　　江弦惊知道千醉声的心思，也知道魏素这些日子好过，自然不会会与他为难，便振臂一挥：“众将听令。”
　　将士们士气大振。
　　江弦惊一声断喝：“随本王入谷。”
　　魏素大骇：“可是王爷……”
　　江弦惊长鞭子高高扬起：“你可以留下！”
　　夕阳西下，千军万马跟在江弦惊身后往小安谷狂奔而去。
　　魏素「呸呸」两声，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日，留下个球！老子这些天都他娘的快憋死了，主子，末将来了！”


第55章 战况
　　小安谷之战是千雨、江陵、高昌三国历史以来最惨烈的一次战役。
　　在千雨后的默许下，高昌国的十万大军在小安谷设伏与江济泯墨庄的五万精锐鏖战七日。
　　为了不让江陵的另外十五万大军一同覆灭。
　　千醉声冒死迂回至千雨城，逼千雨后增派五万援军。
　　加上李乔带来的五万援军，十五万精兵强将，折损殆尽，最后竟然只剩下两万不到。
　　尸山血海，几乎分不清敌我。
　　为了防止疫病发生，江弦惊当机立断，干脆一把火烧了小安谷。
　　烈焰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魏素带领军队清理战场的时候，铁骨铮铮的汉子一个个像小孩一样嚎啕大哭。
　　千叶尘身上裹满了纱布，千钧一发之际，墨庄替他挡了一刀，幸好江弦惊及时赶到。
　　将血葫芦一样的墨庄扛了出来。
　　此刻，千叶尘托着下巴，背靠在墨庄床前：“没想到你那便宜徒弟长得还挺周正，又有决断。”
　　千叶尘想起江弦惊霸气果决地指挥作战，搂住千醉声坦荡温柔地亲吻安抚。
　　千叶尘满心满眼都替千醉声高兴，想他委屈半生，终于得遇良人。
　　“早知道我当年就不要李勇那个窝囊废，省的让醉声哥哥得了这天大的便宜，要真那样，您替我挡这一刀也不算冤枉，现在这叫怎么回事？欠你这么大的人情，本公主可怎么还呐。”
　　“后悔了吧？”身后骤然传来声音，千叶尘吓了一跳。
　　浑身上下像粽子一样包裹严实的墨庄朝千叶尘眨了眨眼，看也不看自己右手空荡荡的袖管：“小公主别怕，不替你挡那一剑，我这手也是保不住的。”
　　“你，你终于醒了？”
　　千叶尘不可思议地捂住了嘴巴，不等墨庄反应便大叫着往外跑去：“王爷王爷……”
　　阿乡和雷毵整整比江弦惊晚了三日到达。
　　脚跟没站稳便被千叶尘的欢呼吸引了过去。
　　看到墨庄的样子，阿乡忍不住拍案叫绝：“阿弥陀佛，此等神医真是旷世罕见呐，不知小僧有没有这个福气一睹神医的风采……”
　　墨庄右手截肢的皮肤缝合整齐，身上大小的窟窿被人用线缝合起来，一看就是现代人的手笔。
　　「神医」江弦惊没什么兴趣听他贫嘴，拽着人就往大帐而去。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雷毵不停抚摸着胸口，对魏素说道：“阿乡那妖僧，非说太子殿下死翘翘了，吓得我是魂飞魄散，现在心脏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魏素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哎，你怎么回事？连口水也不给喝？”
　　魏素神情麻木地起身给雷毵倒了杯水：“你慢些喝。”
　　“哦……”雷毵觉出气氛古怪，却也不放在心上，“上将军伤势如何了？一会儿你带我去看看他。”
　　“还是先沐浴更衣吧！”魏素语气淡淡的。
　　“更什么衣，我啥样子上将军没见过？你这人真是的……”
　　魏素打断雷毵：“先看太子殿下。”
　　“对对对……”雷毵恍然大悟，“太子殿下怎么样？他伤得重不重？”
　　“太子殿下殁了。”
　　“什么？”
　　“好你个魏素，你怎么还记仇了？不是我说的，是阿乡那妖僧……”
　　魏素一脸严肃，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雷毵一颗心往下沉，他放低声音：“魏素，你疯了？太子殿下殁了，可是国丧，你看这军中……”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魏素打断：“高昌国还有十万大军驻扎在千雨城东边，未免军心不稳，不发丧是王爷的意思。”
　　“这……这也太委屈了……殿下啊……太子殿下……”
　　雷毵一屁股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千醉声双目紧闭，躺上床上像死人一般生气全无。
　　阿乡撩起千醉声的眼皮看了看，又像模像样号了脉，江弦惊随口道：“你不会是医生吧！”
　　“嗯。”阿乡点了点头，“正经三甲医院的妇产科大夫。”
　　“妇产科？”
　　刚燃起点希望的火花，立即被浇了个透心凉。
　　江弦惊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千醉声已经昏迷不醒三天了。
　　他清楚记得，自己在阵前找到他时的情景。
　　大雨滂沱……
　　成千上万的尸体堆成了一个圆形的山丘，几十米开外无人敢靠近。
　　千醉声独自屹立于山丘之上，他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浑身是血，月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远远望去简直就是个杀红了眼的嗜血怪物。
　　山丘最中心，平平整整放着一面江陵国的旗帜，旗帜上静静躺着着一人，那人从头到脚被千醉声素色的袍子包裹得严严实实。
　　闷痛从心头炸裂开来，江弦惊哆哆嗦嗦走上前去，想看一看江济泯。
　　千醉声却挥刀向他斩来。
　　刀锋裹挟着雨水，像最哀伤的眼泪。
　　千醉声力大无穷，江弦惊怕伤着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人揽进怀里。
　　江弦惊不停亲吻千醉声的额头：“醉声，我来了，你看看我，看看我……”
　　不知过了多久，千醉声的眼睛才逐渐对焦：“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千醉声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瞬间绝了生机。
　　高昌军队已然遭遇重创，江弦惊速战速决，没费什么力气便生擒了天籁可汗。
　　一开始江弦惊担心千醉声醒来要天籁可汗抵命，可后来也他恨不得亲手宰了天籁可汗。
　　只要千醉声能够醒来。
　　“怎么样？”
　　江弦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现在就是打雷他也醒不过来，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阿乡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这千雨国的天可真热啊！”
　　江弦惊一脚踹向阿乡，阿乡身子往前一扑避开了：“切，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现在什么情况？还想踢我？放心吧，你再这样熬下去肯定比他先死。”
　　“这么说他没事？”江弦惊心里那根弦松快了一点。
　　阿乡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可没说。”
　　江弦惊抬手就要拔剑，阿乡这才老实：“你别白费功夫，他活不长了。”
　　江弦惊微微一愣，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第56章 撕咬
　　“哎，这就对了。”
　　阿乡大喜，立即上前扶江弦惊坐下：“你气血凝滞，忧虑过重，又没休息好，我要再晚几天，你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弦惊心存感激：“多谢……”
　　阿乡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哎，不说这些，不过他是真不好。”
　　江弦惊捂住胸口。
　　阿乡连忙帮他顺气：“他晕倒是因为失血过多，又太过劳累，本不致命。可他为了压制体内的毒，将我给他的药一口气用完了。那药本来就大伤根本，他现在根本弱成这样，肯定死翘翘了。”
　　“你有没有办法？”
　　阿乡摸了摸下巴：“我有药可以暂时吊着他的命，十天半月还是没有问题的。”
　　“醒来还是睡着？”
　　“醒来不醒来都只有那么点时间，你看着办吧！”
　　阳光穿透军帐泼洒进来，树影婆娑，军士们正忙着生火做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饭菜的香味。
　　江弦惊想起情动时，千醉声难耐地咬着他的下巴：“采菊东篱下？渡亲王十指不沾阳春水，难道还会做饭不成？”
　　江弦惊故意侧身不给：“那要看为谁，人要是对了，以身相许都行，洗手做羹汤又有什么要紧？”
　　身上人轻笑一声：“好啊，那我就等着吃王爷亲手做的饭……”
　　江弦惊就那么愣愣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揉了揉麻木的双腿：“那就醒着吧，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千醉声做了一个梦。
　　军将们来来回回打扫战场，他独自坐在夕阳的余晖中擦拭手中的长刀。
　　那刀太长，刀柄比他的手腕还粗。
　　是他情急之下抢来的高昌军的兵器，刀口已然崩裂，刀身已经被他擦拭得雪亮。
　　他却不知疲累。
　　一只手抓住了千醉声的手腕，长刀脱手，千醉声狠狠瞪了一眼这个多管闲事救自己的人。
　　江济泯毫不介意千醉声的怠慢，自顾自在一旁坐下：“我过十岁生日，吵着要吃母后亲自的做的长寿面，母后不慎滑倒，早产下我弟弟便撒手人寰了。”
　　千醉声终于抬起眼帘。
　　将江济泯温柔地笑：“所以啊，我们要好好活着，替我们珍爱和珍爱我们的人，尝尽世间美食，览尽世间美景。”
　　“呐！”
　　江济泯递给千醉声一个圆型的水壶。
　　千醉声口干舌燥，抓过来猛得灌了一大口，接下来便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第一次发现，有人行军打仗随身带的不是盐水而是烈酒。
　　江济泯朗声大笑，眼神如同揉碎了夕阳一般温柔。
　　千醉声下意识也跟着江济泯笑了起来。
　　突然，江济泯缓缓转头，目光空洞，两行血泪滚滚而下……
　　“啊！”
　　千醉声惨叫一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
　　“阿弥陀佛，可是醒了，再不醒来小僧这条小命怕是要替你搭进去咯。”
　　阿乡说完冲外面大喊了一声：“王爷，你祖宗醒了。”
　　江弦惊应声而入。
　　他巡查归来，刚卸了甲胄，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瘦了好大一圈，身上松松罩着一件薄衫。
　　江弦惊一个箭步奔至床前，抓着千醉声的手，眼睛里的欣喜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千醉声头脑昏沉，但思维清晰，见到江弦惊，下意识想到江济泯，不禁悲从中来。
　　“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起猛了？再躺会儿？”
　　江弦惊手忙脚乱。
　　千醉声的眼眶却更红了。
　　两人对视着，都默契地没有提江济泯。
　　千醉声轻咳一声，不待他开口，江弦惊便说道：“小安谷之战我军共斩敌十万，生擒了天籁可汗，我的醉声做得很好。”
　　千醉声环视四周，勉强一笑：“这是哪里？”
　　江弦惊摸了摸千醉声的额头，与他抵额相对：“我没有带兵入千雨城，就近在小安谷外扎营。”
　　无需多言，千醉声也知道江弦惊不入城的原委。
　　千雨后先向江陵国求援，中途撕毁盟约引高昌豺狼伏击江济泯。至江济泯惨死。
　　后又借兵千醉声驰援江陵国。
　　如此出尔反尔、口蜜腹剑的仇人，江弦惊怎会轻易放过？
　　况且，现在高昌军对千雨后的恨意一点也不比江陵国少。
　　天籁可汗的长子巴布尔还带着十万大军，雄据千雨城另一边。
　　江弦惊手中有天籁可汗和千叶尘、千叶染兄妹，又有魏苍这样的肱骨大臣，拿捏两个国家，简直易如反掌。
　　之所以态度暧昧不进千雨城，必然是坐山观虎斗，等着两国主动上门求和。
　　都想求和，就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这诚意可不单单是城池那么简单。
　　有些话，尽管谁也不愿意提起，但又避不开。
　　千醉声默不作声地看着江弦惊。
　　江弦惊竭力用最平和的语气说道：“公主轻伤、老师丢了右臂、魏苍老将军重伤但已无生命危险，江陵将士折损八万余人，千雨军四万……”
　　千醉声五指紧紧攥住床单：“很痛吧？”
　　昼夜兼程的奔波江弦惊没有流泪；
　　看到江济泯尸首的那一刻，江弦惊没有流泪；
　　亲手将十几万将士的尸首焚烧殆尽的时候，江弦惊没有流泪；
　　甚至将生死不明千醉声从尸山血海中拖回来的时候，江弦惊也没有流泪。
　　可在千醉声用极轻缓的语调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的伪装顷刻间分崩离析。
　　江弦惊鼻子并没有发酸，甚至来不及感受悲痛。
　　泪水就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他视线一片模糊，身体像筛糠似地不停得颤抖，千醉声大病初醒。江弦惊担心吓坏他，便不停地擦眼泪。
　　可根本擦不干净，捂住脸颊，眼泪便从指缝间流出。
　　千醉声紧紧攥住江弦惊的手：“弦惊，我们要好好活着，替我们珍爱的和珍爱我们的人……”
　　千醉声不停地亲吻江弦惊的眉眼，一点点吻干他汹涌的泪水，他紧紧地抱江弦惊。
　　金灿灿的夕阳铺满军帐，时光重叠交汇。
　　紧一点，再紧一点。
　　千醉声拥着江弦惊，像是拥住了多年前的自己。
　　进的时候，江弦惊痛哭失声：“醉声啊……我没有哥哥了……”
　　千醉声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凶猛地咬住了江弦惊的唇瓣。
　　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仿佛只有抵死的撕咬和纠缠，身体的疼痛才能稍微抚平心中的痛楚。


第57章 不对
　　江弦惊起来的时候，身旁空空如也。
　　刚起身，就惨叫一声跌了回去，腰酸背痛，双腿止不住的打颤，浑身上下更是没有一处能见人。
　　该死的秃驴也没告诉提醒他，大病初愈的人体力会那么好。
　　千醉声并没有走远，他一直在帐外跟千叶尘说话。
　　江弦惊雷霆手段，治军严谨，却并没有限制魏苍和千叶尘的自由。
　　千叶尘和魏苍也并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甚至连提都没提见千叶染。
　　“再喝点儿。”
　　千叶尘催促千醉声。
　　千醉声知道，这兵荒马乱又荒郊野外的找点参汤不容易，千叶尘肯定是将自己的那份给了千醉声。
　　但他还是领情，一口气全喝了。
　　“这就对了嘛！”
　　千叶尘眉眼弯弯望着千醉声：“醉声哥哥一会儿我带你去见上将军吧！你可不知道，你家王爷居然会在人身上缝线，像百家衣一样，很厉害的。”
　　“嗯……”
　　千醉声低下头，苍白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短暂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实在太短暂，不等千叶尘反应过来，千醉声已听到响动，大步往帐内走去。
　　“醒了？”
　　千醉声忙托住江弦惊的后背。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弦惊斜睨千醉声一眼：“哪里就这么娇气了，你别大惊小怪的，我就是起猛了。”
　　睡了一觉，江弦惊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不少。
　　雪白的里衣松松裹在身上，红痕顺着流畅下颌，路过好看的锁骨和白皙的胸膛，一路往看不见的地方延伸而去。
　　千醉声双颊微烫：“昨晚……我……昨晚是我不对……我下次注意……谁让你……让你不给我回信？”
　　江弦惊一口气差点将自己噎死。
　　这什么狗屁理论？
　　就因为不给你回信，你带着病也要日死我？
　　江弦惊一巴掌拍向自己的额头，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他一指旁边的架子：“衣服给拿过来。”
　　“嗯，好好。”千醉声领命，忙不迭拿衣服去了，那委屈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下边那个。
　　不用江弦惊再吩咐，千醉声非常自觉地给江弦惊穿戴整齐，衣服穿好后，俩人都犯了难。
　　脖子上的痕迹无法遮掩。
　　江南炎热，有士兵甚至光膀子下河，江弦惊总不能围着一圈狐裘吧。
　　可这么出去也不像话，堂堂三军统帅，就这副浪荡样？
　　就算江弦惊脸皮厚不在乎，占有欲极强的千醉声也不会同意。
　　弦惊某些时候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能看。
　　正在俩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帐外的千叶尘开口了：“醉声哥哥要帮忙吗？”
　　千醉声不料她还没走，一掀帘子走了出去：“拿出来……”
　　“什么？”
　　“脂粉。”
　　“行军打仗带什么脂粉……给就给……醉声哥哥你怎么还自己抢了……你会使吗……用不用我帮忙啊……哎……”
　　魏素一脸严肃走过来：“公主殿下请回吧！”
　　“哼……”千叶尘一跺脚，“卸磨杀驴。”
　　“疼不疼……扬起来……抹不到……”
　　“呸，不害臊的东西，小心点儿弄我嘴里去了……”
　　魏苍和墨庄相见恨晚，听说千醉声醒了，一大早互相搀扶着便往江弦惊的帐子里来。
　　哪知刚一靠近便听到这些。
　　魏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爱徒白日宣淫，墨庄简直恨不得将脸埋进裤裆里。
　　魏素刚打完水回来，见二老这是误会了，忙咳嗽一声，上前施礼：“见过上将军，父亲早啊！”
　　江弦惊率先出来，千醉声紧随其后，一黑一白，俩人皆是衣冠整齐，看起来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难道自己听错了？
　　墨庄和魏苍面面相觑。
　　千醉声眼眶发红，眼睛直愣愣看着墨庄空荡荡的右臂。
　　墨庄却笑起来：“王妃不用担心，我这左手也挺好使，勺子喝汤吃饭也顺溜得很，嘿嘿，返老还童……返璞归真……”
　　墨庄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他不明白，怎么越安慰千醉声的眼眶反倒更红了。
　　“老师，魏将军别在外面站着，快请进！”
　　几人随意攀谈，除了墨庄都各有心思，魏素冷眼瞧着江弦惊的和千醉声如胶似漆的情态，眼睛一点点暗淡下去。
　　临走时，江弦惊故意让千醉声送一送魏苍。
　　芳草萋萋，青烟袅袅。
　　千醉声和魏苍并肩而行。
　　魏苍先开了口：“王爷和亲王很亲厚。”
　　“弦惊混闹，让魏老笑话了。”千醉声语气虽淡淡的，隐约间却带了股难以掩饰的得意。
　　魏苍心惊肉跳：“夫妻之间，亲厚些也是应当的。”
　　千醉声点头，像是很赞同魏苍的话。
　　魏苍犹豫片刻，还是试探性地开了口：“犬子不才，没少给亲王添麻烦吧？”
　　千醉声微微一笑：“魏素很好，这些年跟着我委屈他了，魏老不必忧心，有机会我会跟他谈谈，父子情深他理当留下。”
　　魏苍彻底呆住，一颗心一沉再沉，直至谷底。
　　他终于安奈不住，压低声音：“亲王，千雨国如今风雨飘摇、群狼环伺，只有您能救我们呐，您不能为了儿女私情弃江山社稷于不顾啊！”
　　“哦？”千醉声看向远处，“魏老以为，我当何如？”
　　魏苍上前一步：“自然是先劝王爷摒弃前嫌，帮助我们击退巴布尔。”
　　“然后呢？”
　　“老臣愿助亲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千醉声细细咂摸着这四个字。
　　曾几何时，他机关算尽，不远万里去江陵国为质，何尝不是为了这四个字？
　　而现在？
　　将死之人，何谈抱负？
　　千醉声没有回头：“魏老糊涂了，陛下老骥伏枥，太子正值壮年，社稷何危？况且今天的局面不是雨后娘娘一手促成的吗？”
　　魏苍知道他心有怨气：“千雨后里通外敌，到时自然由亲王发落。”
　　“名不正则言不顺？”
　　魏苍眼皮一跳，千醉声剑眉微扬，薄唇轻启，言语间不似往常冷清，竟带了股子说出去的邪气。
　　“此一时彼一时，亲王此次退敌有功，臣以为……”
　　不等魏苍说完，千醉声已然停下脚步：“魏老操劳一天，早些歇息吧！”
　　“亲王？”
　　魏苍还想再劝，千醉声却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报！”
　　一个士兵举着信件慌慌张张从魏苍面前跑过，直奔向江弦惊的帐子而去。
　　又出事了？


第58章 回家
　　来信是千雨后。
　　言辞恳切，极尽哀求，说巴布尔已经向千雨城举兵，请江济泯务必念在两国秦晋之好的份上驰援千雨城。
　　至于条件，请江济泯尽管提。
　　千醉声进帐，江弦惊没有抬头，只朝他伸出手。
　　俩人相互依偎着看完信，江弦惊转头：“你怎么看？”
　　帐子里没有其他人，千醉声干脆直接拉江弦惊坐他怀里：“真假难辨。”
　　江弦惊点头：“也是意料之中。”
　　“嗯？”
　　千醉声在江弦惊颈窝处蹭了蹭。
　　江弦惊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挣扎：“你睡着的时候，我给千雨后和巴布尔分别去了信。”
　　“嗯？”千醉声环住江弦惊的腰身。
　　“我告诉千雨后千叶染好得很，同时也告诉巴布尔千雨后在找我讨要天籁可汗，我到底给还是不给？”
　　“怎么这么瘦？”
　　显然，千醉声的兴趣全在江弦惊身上，并不关心他说了什么。
　　“哎……你属狗的吗……别闹……说正事……”
　　千醉声以前并不这样，况且这又是在军营，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处合适。
　　江弦惊推了几下没有推动，便由着千醉声撒欢。
　　只苦了外面刚得到消息的将军们，炎炎烈日下还等着江弦惊议事。
　　黄昏时分，阿乡给墨庄换完药，江弦惊军帐外还黑压压站满了将军。
　　魏素像铁杵一样站在军帐外，谁也不让进去。
　　谁问都是王爷王妃在议事，不能打扰。
　　将军们心急如焚，不停在外徘徊，好容易里面出了声，却不见江弦惊的影子，千醉声端坐上位，正在给千雨后回信。
　　雷毵睁大了眼睛：“王妃，王爷呢？”
　　“王爷偶感风寒，歇下了。”
　　将军们都默契地低下头去，墨庄却是个直肠子：“什么时候的事？要不要请阿乡来瞧一瞧？”
　　“对对对，没想到阿乡小小年纪医术却是了得，让他瞧一瞧准没事。”雷毵忙附和。
　　李乔掩唇轻咳一声，千醉声八方不动收起笔墨：“不必了……”
　　说完将手中的信件递给魏素：“找个机灵的，送去千雨城。”
　　魏苍抢先一步上前：“王妃这是？”
　　千醉声挥了挥手，“这是我的请安信，魏老要是不介意，也可以打开看看。”
　　他说的随意，魏苍却面带疑惑，尽管知道这样做非常不妥，但还是打开了。
　　千醉声用词极尽克制守礼，通篇都是请安问好的废话，一句也不提战事。
　　可以想象，千雨帝和千雨后看到这样的回信内容，内心会多么的仓皇无助。
　　魏苍看着端坐上首的千醉声眼中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失望的叹息。
　　将军们面面相觑，千醉声做了个请的手势：“诸公要是有兴趣，也尽可以传阅，我对自己的书法还是很有信心的。”
　　江陵的将军们都与千醉声在战场上同生共死过。
　　千醉声为了保住江陵军，冒死回母国劫了千叶染，解了小安谷之困。
　　军中上下对他的立场自然是深信不疑。
　　听他这样说，大家都笑了，纷纷表示要赏鉴王妃的墨宝。
　　“对，就该这样，千雨后蛇蝎心肠，活该她亡国！”墨庄愤愤不平。
　　“上将军说得对，先前我就见千雨城方向狼烟四起，想那高昌军已然开始进攻了，真是大快人心呐……哈哈……”雷毵兴奋得满脸通红。
　　将军们你一言我一语，帐中顿时热闹起来。
　　千醉声脸色丝毫没变，只在众人越说越兴奋音量拔高的时候，指了指身后的屏风，示意大家小声一点。
　　魏苍环视众人，突然端端正正跪在千醉声面前：“亲王，臣有一请求，还望亲王成全。”
　　军帐内鸦雀无声。
　　这还是战后魏苍第一次在人前称呼千醉声为「亲王」。
　　大家这才意识到，帐子里，还站着千雨国掌管兵马的御史大夫。
　　千醉声面色依旧波澜不惊：“魏老但说无妨。”
　　魏苍伏地行大礼：“亲王，我千雨国幅员辽阔，臣不才尸位素餐多年，如今家国有难，理当一马当先，为国尽忠，求亲王成全，让臣回去吧！”
　　墨庄面露忧色：“可现在的情形，你回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求亲王成全。”
　　“咚、咚、咚……”
　　魏苍的额头一下下叩在地上。
　　鲜血直流，在场人无不为之动容。
　　“父亲。”魏素眼眶一红，也跟着跪了下去。
　　驽一趁人不备，从千醉声桌上抓了一块点心，正嚼得津津有味。
　　千醉声目光越过众人，帐外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良久，他深深叹了口气：“也罢，魏老有此心，那就去吧！”
　　“谢亲王成全。”
　　魏苍仓皇起身，深深看了魏素一眼，头也不回便往帐外走去。
　　“父亲，主子。”
　　魏素声音颤抖。
　　千醉声目光直直盯着魏素：“想去就去吧！带上你的亲卫，要好好活着。”
　　魏素泪光闪烁：“谢主子成全。”
　　驽一嚼饼干的手一顿，一跃骑上魏素的脖子，匆忙间居然忘记用腹语，咿咿呀呀指着千醉声直摇头。
　　魏素这次没有将他直接从肩头甩下，而是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小腿：“听话，好好照顾主子。”
　　千醉声朝驽一伸出手，驽一这才不情不愿下来。
　　夜色茫茫，魏素刚牵了自己的战马出来。
　　李乔就喘着粗气小跑而来：“魏将军，李乔将手中的甲胄递给魏素。”
　　魏素愣了愣，他出来得急并没有穿甲胄。
　　“多谢……”
　　魏素勉强笑着道谢。
　　李乔转身将自己的战马牵了出来。
　　“不不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魏素连忙摆手。
　　李乔淡淡一笑：“王爷将太子殿下的莫及末赏给了我，魏老没有骑马。”
　　魏素不知道说什么，感动之余，下意识张开双臂和李乔紧紧拥抱。
　　“要活着！”李乔望着魏素的背影大声喊道。
　　一转头，千醉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清浅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他牵着裂帛，手中抱着甲胄。
　　“父亲……”
　　魏素只身骑马，很快跟上徒步的魏苍。
　　千雨城内远处火光冲天，哀鸣不绝，白发苍苍的魏苍与魏素相视一笑，朝那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59章 浴血
　　千醉声孤独地站在夜风里，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突然一暖，江弦惊往他肩上搭了一件薄衫。
　　千醉声抓住了江弦惊的手搓了搓：“怎么起来了？”
　　“本来也睡不着，就是身上乏得很。”
　　千醉声摸了摸江弦惊的额头，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去。
　　江弦惊刮了刮他的鼻尖：“放心吧，魏家父子不会有事的。”
　　千醉声抬起眼帘，江弦惊在他额头亲了亲。
　　“李乔？”
　　千醉声这才想起，李乔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见到他也只匆忙点了点头，并未上前行礼。
　　他还以为是因为江济泯之死，李乔不愿意见到他，原来是着急出发。
　　江弦惊点了点头：“我已派李乔率五万大军从后包抄阿布尔营帐，只要魏家父子能坚持到天亮，千雨城之围必解。”
　　千醉声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真的没有关系，你不必为了我这样。”
　　江弦惊温柔地微笑着：“不止是为了你，千雨后固然可恶，可千雨百姓是无辜的。”
　　千醉声心中苦涩：“对不起……”
　　江弦惊却捂住了他的嘴：“兄长的死皆因千雨后歹毒，你已经做得够好够多了，兄长若在天有灵不但不会怪你，反而会欣慰。”
　　“可若是没有我，千雨后就不会起歹念。”
　　江弦惊揉了揉千醉声的后脑：“傻瓜，你忘了我给你说的话了？人人都有活着的权力，何况我的醉声这么好，你值得这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千醉声眼巴巴望着江弦惊，清冷的眸子突然露出点娇憨：“最好的你。”
　　江弦惊轻笑一声，将千醉声揽入怀中：“最好的我，都给你好不好？”
　　千醉声像小猫一样在江弦惊脖颈里蹭了蹭：“好呀！”
　　月上柳梢……
　　千醉声突然开口：“这么热的天，你把太子殿下……”
　　江弦惊有些欣慰，千醉声终于问出来了。
　　他醒来这几日，性情大变。
　　整日里卯足了力气在江弦惊身上撒欢，下了床还粘人得很，心里分明千沟万壑，表面却故意云淡风轻。
　　看慰伤病，照料墨庄，千醉声都表现得很平静，江弦惊插科打诨千醉声也会跟着他一起笑。
　　可就是不愿提江济泯。
　　江弦惊知道，那是千醉声碰不得的痛楚。
　　现在千醉声主动问及，江弦惊哪里会不说，他牵着千醉声的手：“我带你去看他。”
　　小安谷地形特别，有很多天然的洞穴。
　　这些洞穴极为隐秘，内里气温又极低，是天然的冰棺。
　　江弦惊和千醉声沿着弯弯曲曲道路往前走着，两旁的峭壁上点满了白蜡。
　　白惨惨的烛光摇曳，千醉声心如刀割。
　　俩人解开外袍，内里皆是白色的丧服。
　　为了防止明火降低洞穴的温度，并没有给江济泯烧纸钱。
　　负责看守的士兵都带了满孝。
　　大都是江济泯身前的部下，这些人身负重伤，可依旧自请前来陪伴江济泯。
　　见到江弦惊带着千醉声进来，都心照不宣地行完礼退到了远处。
　　江济泯的样子很安详，唇角甚至还带了点浅淡的笑意。
　　根本就不是千醉声记忆中浑身浴血的样子。
　　千醉声呆呆地站在一旁，怔愣间不敢靠近。
　　江弦惊点燃香烛，拉着千醉声跪下：“兄长，我带醉声来看您了，您放心，我和醉声一定会为你，为我江陵的数万将士讨回公道。”
　　千醉声目光一直落在江济泯太阳穴的位置。
　　那里是江济泯的致命伤，千醉声赶到的时候江济泯正斜靠在大树上。
　　从背后看去竟像是睡着了。
　　可不管千醉声如何呼喊，江济泯都没有转身。
　　他好不容易厮杀至江济泯面前，颤抖的手托起那人的脸颊，手心却是一片冰凉。
　　干涸的血迹自上而下爬满了江济泯的脸颊，江弦惊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一眼，千醉声就疯魔了。
　　江弦惊摊开手掌，箭锋雪亮。
　　当时千醉声拔下了江济泯的太阳穴处的半截短箭，别在自己头上。
　　可后来，那只断箭却没了踪影，没想到竟然在江弦惊这里。
　　千醉声伸手接了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还是放在了祭台上。
　　“你若想要，便收着。”
　　千醉声却摇头：“当时我想将它插入天籁的心口，现在嘛……”
　　“更想了？”江弦惊接了话。
　　“对……”千醉声没有否认，它长长吐出一口灼气：“但你不会让我见他的，对吗？”
　　江弦惊摇了摇头：“你怎知我不会？”
　　俩人换了衣裳，江弦惊又带着千醉声穿过侧门。
　　里面是一座宽阔的囚室，天籁可汗被锁在一个矮小的笼子里，他身材高大，不得不像请罪一样，在面对江济泯遗体的方向半跪着。
　　天籁可汗被饥饿折磨的奄奄一息：“江弦惊，两国交战各为其主，你折辱我是何居心？”
　　江弦惊从一旁的罐子里叉了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生肉往笼内扔去：
　　“居心？你问我居心？我还没问你呢，你烧杀抢掠屠戮百姓，与千雨后沆瀣一起狼狈为奸害我兄长，是何居心？”
　　天籁可汗饿极了，看到腐肉不管不顾大口撕咬起来。
　　高昌人有韧性，他并不在意这片刻的凌辱，他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愚蠢！你们中原人不是经常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为什么你们就能生长在这水草丰美的江南烟雨中，而我们就只能食不果腹，与风沙为伍？这不公平。”
　　“公平？”江弦惊冷笑一声，“为了你的一己私利，不惜践踏天下人的生命难道就公平了？我江陵、千雨原本世代与高昌通婚，又有贸易往来，是你，一上任就撕毁了合约，执意侵略。”
　　天籁可汗很快吃完了腐肉，汁水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流至手肘，为了舔到腥臭的肉汁，他的动作非常扭曲。
　　闻言，他停止动作。
　　秃鹫一样贪婪的目光紧紧盯着江弦惊，一字一顿道：“江济泯，他该死！我两次率兵南下，都是他坏我好事……”
　　“啪！”
　　天籁可汗话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血水蜿蜒而下，活像两行血泪，分外骇人。
　　他摸了摸伤口，伸出舌头舔干手心的血迹，然后陶醉似地眯起眼睛，像是这才注意到江弦惊身后的千醉声。
　　他上下打量千醉声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第60章 投奔
　　天籁可汗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他指着千醉声，逐渐露出怀念的神色：
　　“你的母亲，可真是个美人……哈哈……那滋味儿……实在是……我本来想要留着她的，可惜啊……哈哈哈……”
　　千醉声没什么反应。
　　天籁可汗笑得上气接不住下气：“哈哈……小子……你还真是狠……一次又一次坏我好事……”
　　千醉声一言不发，手中的鞭子像雨点一样打在天籁可汗身上，天天籁可汗的笑声越大，千醉声的鞭子就越急促。
　　笑声混合着鞭响在阴森空旷的洞穴中分外诡异。
　　终于，天籁可汗开始求饶。
　　千醉声却没有停下。
　　求饶声越来越微弱，江弦惊抓住千醉声的手：“好了，好了，留着他咱们还有用。”
　　鞭子一点点从千醉声手中被抽离出去。
　　千醉声逐渐脱力，终于身子一软，被江弦惊接了个正着。
　　军帐内灯火通明。
　　江弦惊望着阿乡：“如何？”
　　“急火攻心，没事。”
　　江弦惊这次点了点头：“就算找到解药也没有用吗？”
　　“毒至肺腑，解药也没用的，除非……”
　　“除非什么？”
　　“回现代去，血透。”
　　江弦惊眸光忽而一亮。
　　正在这时，军士突然来报，说有人自称是千雨帝和千雨后，前来投奔王妃。
　　江弦惊怀疑有诈，毕竟千雨城的军将正在鏖战。
　　稍微有点血性的人，也会与国家共存亡，哪有战斗胜负未分，就弃家国天下于不顾，独自逃亡的？
　　“有没有金印宝册？详细核查身份。”江弦惊低声吩咐。
　　“带进来吧！不会有错。”千醉声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不用奇怪，这才是千雨国的国主，自私怯弱，他要是不来我反而会觉得奇怪。”
　　尽管千雨后和千雨帝已经伪装成了普通百姓，但穿越战火后的俩人依旧狼狈不堪。
　　千雨后高耸的云鬓已然塌陷下去，就连说话的音调也低了好几分。
　　千雨帝稍微好一点，他是坐在轿辇上，一路被抬出来的。
　　见到江弦惊和千醉声，千雨后故意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王爷怎么着也是我千雨国的贵婿，这难道就是你见到岳父岳母的礼数？”
　　江弦惊这才淡笑起身：“岳母莫怪，岳父岳母乃龙凤之姿与二位的气质实在是……”
　　江弦惊欲言又止。
　　千雨后有些尴尬，但到底有求于人：“战火连天，本宫与你岳父遭遇劫难，死里逃生，形容狼狈些，你有顾虑也是应当的。”
　　千雨后又将目光投向千醉声：“小安谷之战，醉声还好吧，可把你父王担心坏了。”
　　一直歪在椅子上流涎水的千雨帝，这才嗯嗯嗯点头。
　　几年不见，千雨帝已经瘦的形销骨立，他头发花白、眼眶凹陷，嘴巴半张着，居然是中风了。
　　千雨后见千醉声正在打量千雨帝，顿时喜出望外：“醉声呐，你走后，你父王整日忧思，又遇高昌来犯，你父王他一病不起了。”
　　说到动情处，千雨后还装模作样地抹眼泪。
　　千醉声走上前，在千雨帝身边蹲下。
　　他身高腿长，蹲下身子的时候也比孱弱的千雨帝高出不少。
　　千醉声居高临下盯着千雨帝，眼神充满关切，说出的话却让人头心底一寒：
　　“真可惜，你怎么还没死呢？”
　　千雨帝先是一愣，随即身体剧烈颤抖，竟然生生从步辇上摔了下来。
　　“逆……子……”
　　他眼睛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那样子简直恨不得将千醉声生吞活剥。
　　千醉声并没有伸手去扶，而是厌恶地后退一步，不让千雨帝碰到自己。
　　千雨后倒是没有太震惊，不过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将责备的目光投向江弦惊：
　　“真看不出来啊，王爷就是这样枕边教妻的吗？我们醉声以前可最是温顺孝道，怎么嫁给王爷竟如此尊卑不分？”
　　“孝道？”千醉声冷笑一声，还不待答话便被搂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江弦惊一本正经：“那是因为，我的醉声以前没有人惯着。”
　　“噗！”
　　伏在地上的千雨帝突然呕出一口老血，接着便昏死过去。
　　江弦惊命人将他抬了下去，地上的血迹也被清扫干净。
　　千雨后嚣张的气焰顿时烟消云散，但她依旧端着长辈的架子：
　　“王爷年轻气盛，有些事情做不得主，还是请太子殿下出来与我谈谈吧！”
　　她不提还好，一提江济泯，千醉声胸口闷痛不已：“太子殿下？你还好意思提他？”
　　江弦惊却将千醉声往身后拉了拉：“你想和我兄长谈什么？”
　　千雨后不屑地轻哼一声：“王爷恐怕做不了主。”
　　江弦惊并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实不相瞒，我兄长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恐怕就是雨后娘娘。”
　　千雨后嘴角抽搐：“只要太子殿下帮我千雨国击退高昌军，我儿千叶染顺利登基，我千雨国愿意割让二十座城池给江陵国以表诚意，且每年给江陵黄金十万两。”
　　“哦？雨后娘娘这是要向我江陵称臣吗？”
　　千雨后顿时脸色煞白：“王爷……可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
　　江弦惊毫无预兆就炸了：“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在雨后娘娘眼中，江陵国堂堂太子殿下的性命，只值十万两黄金和二十座城池？”
　　雨后瞳孔骤然紧缩：“你说什么？江济泯死了。”
　　“住口，你不配提他的名讳。”江弦惊一声断喝，像是再也不想听千雨后说话，“拉下去！”
　　千雨后如丧家之犬一样被人往外拖去，她心中惊疑不定，江济泯为什么会死？
　　死在哪里？
　　小安谷吗？
　　不会的，不会的，千醉声分明说小安谷被困的是墨庄？
　　况且江济泯如果真死了，那就是国丧，整个江陵都会披麻戴孝。
　　可这军中哪里有半点举丧的痕迹？
　　千雨后思绪万千，根本没有注意周围的环境。
　　直到脸颊一湿，挨了一口结结实实的唾沫，她才猝然惊醒。
　　道路两旁不知什么已经围满了军士。
　　“看，就是这毒妇害死了我们的太子殿下！”
　　“呸，毒妇也有今日？真是大快人心！”
　　“若不是看在王妃的面子上真应该将这毒妇千刀万剐！”
　　“对，千刀万剐！！”
　　千雨后吓坏了，惊恐万分的眼珠不停地乱转。
　　突然，她目光定格，远处手持长枪人正死死盯着她。
　　那人浑身是血，白马银袍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仇恨的目光却像是能喷出火来。
　　千雨后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第61章 打架
　　李乔胸膛剧烈颤抖，竭力压制住上前掐死千雨后的冲动。
　　他刚从战场上回来，连战甲都没换，便急着找江弦惊复命。
　　江弦惊和千醉声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打破沉默。
　　亲卫进来禀报：“王爷，王妃，李将军归营了。”
　　江弦惊像是才回过神来：“让他进来吧！”
　　李乔此去一切顺利，巴布尔一口气带领八万铁骑攻打千雨城，后方只留下两万残兵。
　　正如江弦惊所料，李乔势如破竹，巴布尔顾头不顾尾，忙活了一夜，大败而归。
　　李乔之所以着急前来复命，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他发现巴布尔进攻千雨城，留守营帐的主将是黄吉。
　　“你可看清了？”
　　千醉声面色微变，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李乔还礼：“禀王妃，末将绝不会看错，当年太子殿下初次与天籁对战，末将也在现场，那黄吉就算是化成灰末将也认得的。”
　　“好好好……”
　　千醉声连说了三个好字，看也没看江弦惊。
　　这个黄吉，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年已经官拜千雨国大将军，可他卖官卖爵无恶不作。
　　东窗事发后，他便卖国通敌，带着千雨国的军事布防图悄无声息投奔了高昌国。
　　最终，为千雨城招来大祸。
　　如果没有黄吉这件事情的导火索，千雨后也不会将千醉声的母妃送去江陵国和亲。
　　可以说黄吉才是导致千醉声生母去世的罪魁祸首。
　　敌人近在咫尺，千醉声怎能放过？
　　不等江弦惊说话，千醉声已经将月牙摘了下来：“黄吉在哪里？”
　　“王妃，穷寇莫追，一切都要从长计议啊！”
　　“少废话，快说！”千醉声紧咬牙关。
　　江弦惊抓住千醉声的手腕：“你先坐下，别激动，我有办法。”
　　千醉声这才回头看江弦惊，眼中委屈一片。
　　江弦惊心中一软：“黄吉在哪里？”
　　“黄吉狡诈，见势头不对便立即撤离，连巴布尔也没等，我听了您的吩咐，给了巴布尔活路。”
　　“你做得很好。”江弦惊向李乔投去赞许的目光。
　　千醉声面露不解，江弦惊扶着他坐下。
　　天籁可汗一共有两个儿子，这次领兵的巴布尔是长子。
　　次子巴雅尔，是兀突草原明珠格格的儿子，身份尊贵，从小便是受万众瞩目。
　　巴布尔比巴雅尔整整大了十岁，寸功未立如何服众？
　　若他这次战役他死了，便是英雄，若活着呢。
　　高昌国皇家自相残杀的局面一点不会比中原温和。
　　“可是……”
　　千醉声不甘心。
　　江弦惊温声安抚：“我知道，我知道，巴布尔要活着，但天籁和黄吉我交给你处置，好不好？”
　　“可是，黄吉狡诈，他必定会劝巴布尔断臂求生立即撤离，到时候山高水长，我又……我又要等多久才能去寻仇呢？”
　　千醉声的声音里已经不止是委屈，更多的是说不出的悲意。
　　江弦惊心痛难当：“不会的，不会的，我有办法。况且，你现在去追太危险。”
　　——
　　天幕一点点拉开，高昌的残兵丢盔弃甲的撤离，将士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魏素给魏苍点燃一锅烟，烟雾缭绕间，魏苍舒服地眯起眼睛：“为父在官场叱咤风云半生，不会看错人，咱们亲王和那王爷都是璞玉啊！。”
　　他的白发沾满了鲜血，说话间一滴血珠顺势滚落。
　　魏苍「嘶」了一声：“儿子，你说那王爷生得那般绝色，咋就是个男人呢？”
　　魏素没有回答，他的甲胄也满是血污。
　　魏苍侧头，上下打量儿子：“小子，就你这破甲都看八百回了，不会是那个女娃子送给你的吧？”
　　李乔一板一眼的面孔顿时出现在魏素眼前。
　　魏素打了个哆嗦：“父亲，你说什么呢！”
　　魏苍用胳膊肘碰了碰儿子：“你小子，要是看上哪家姑娘尽管告诉我，就是天仙下凡，老爹也给你求了来，千万别……”
　　魏苍压低声音：“别学你那……那……”
　　“魏大人，不好了……”
　　魏苍没那出来，就被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打断，顿时面露不悦：“好歹你还是个将军，敌军已退，何事如此慌张？”
　　“陛下和皇后丢了！”
　　“啊？”
　　魏苍的玉石烟斗「啪」一声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
　　那晚，千醉声破天荒没有折腾江弦惊。
　　他辗转反侧大半夜也没能睡着。
　　江弦惊悄悄找阿乡要了催眠的药物，千醉声才浅浅睡了过去。
　　千醉声迷迷糊糊，睡得并不安稳，尽管年岁小，可他对黄吉的印象太深了。
　　那人太狡猾，当年分明已被江济泯生擒了，却仍旧被他从天牢神不知鬼不觉的溜了。
　　江弦惊中途出去了一次。
　　隔着朦胧的帐子，尽管江弦惊和李乔都竭力压低声音，千醉声千醉声仍旧听到「连夜撤离、瞒着王妃」的字眼。
　　江弦惊又低声吩咐了几句，李乔答应着走远了。
　　千醉声再也无眠。
　　等江弦惊躺下，他连装也懒得装，抓着江弦惊就是一顿撕咬。
　　江弦惊一开始还由着他，后来不知怎么的也发了狠，俩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江弦惊坐下去的时候，千醉声整个人都呆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弦惊已经叼住了他的喉结。
　　香风暖帐，一室旖旎。
　　驽一在军营里转了半天，都没找到顺眼的吃食。
　　军将们都很喜欢他，只要有点好吃的第一时间就想着他。
　　眼看日上三杆，江弦惊的军帐外的亲卫们都还躲得远远的，驽一不明所以。
　　这些人晚上执勤离军帐远一点倒是常态，这大白天的是个什么意思？
　　驽一刚一走近，就被人挡了回来：“小驽将军，王爷和王妃还没起呢！”
　　驽一皱了眉，咿咿呀呀表示自己就是想去找点心吃，亲卫们面带微笑表示理解，但就是不放行。
　　驽一没办法，只好转头往回走，亲卫们顿时松了口气。
　　可突然黑影一闪，大帐门帘一晃，驽一消失无踪了。
　　亲卫们不待反应。
　　眨眼间，驽一便像一颗炮弹似地从帐子里飞了出来。
　　咕噜噜滚了几十米，若不是李乔伸手挡了一下，他恐怕还要继续往前滚。
　　“这大清早的，小驽一这是怎么了？”
　　驽一头晕眼花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一脸茫然地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李乔知道问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亲卫：“还没起？”
　　亲卫摇头……
　　突然，身后传来驽一的两声腹语：“光屁股、打架。”


第62章 臣服
　　千醉声破天荒黑了一早上的脸，江弦惊倒是还算镇定，该做什么做什么。
　　驽一平常在江弦惊的主帐出入自如，这次也没了底气，远远躲着。
　　亲卫往江弦惊帐子里送糕点，他馋得只流口水，也丝毫不敢靠近。
　　阿乡正百无聊奈扔石子玩，江弦惊悄无声息来到他的身边。
　　“别找我，我没有你要的东西。”阿乡警惕地后退一步。
　　江弦惊慢悠悠抬起脚。
　　阿乡吓得大吼：“你说你跟我耍什么横啊，有本事直接敲晕他不就好了嘛！是药三分毒，我为你好，你懂不懂啊！”
　　江弦惊收回脚：“只让他消停一两天而已。”
　　“一两天？你也不想想他还有几天？”
　　江弦惊一愣。
　　阿乡甩了甩袖子：“你就让他去呗，不就是杀个黄吉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江弦惊没好气：“杀黄吉？你说得轻巧。魏苍父子以及千雨国众大臣现在对他信服不已，为了一个小小的黄吉就让他稳重顾大局的形象毁于一旦？”
　　“那有什么要紧的，都是要死的人了。”
　　江弦惊竖起手掌：“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阿乡脖子一缩，撇着嘴嘟囔：“你俩玩情趣耍花枪干什么要带着我啊？”
　　“什么意思？”江弦惊脸色瞬间就变了。
　　“让你嘴瓢……”阿乡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他昨晚也来找我要了。”
　　“你没给？”
　　“给了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吗？”阿乡气呼呼盯着江弦惊。
　　“那倒也是。”江弦惊点点头。
　　阿乡往四周看了看，突然神秘兮兮往江弦惊身边蹭了蹭：“爽吗？”
　　江弦惊眉头一皱，想起昨晚千醉声中了邪似地，不整晕他不罢休的模样还心有余悸：“你给他出的馊主意？”
　　“不是不是不是！”
　　阿乡光溜溜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江弦惊皮笑肉不笑：“乖，好阿乡，你说实话，我保证不揍你！”
　　阿乡还是摇头。
　　江弦惊又道：“对了，我那里还有醉声亲手酿的桂花酒，你要不要尝一点？”
　　阿乡的眼珠顿时亮堂了起来：“那个……我也只是让他把你敲晕了就成……王妃大概是舍不得……所以……就换了个法子……哎呀……总之还不是被你降伏了嘛……”
　　阿乡最后一句话江弦惊很是受用，他有些得意地轻咳一声：“嗯……废话，我要连个毛头小子也收拾不了，还怎么……”
　　阿乡却对他的得意恍若未闻，自顾自啧啧两声：“啧啧，真是一场好戏啊！”
　　江弦惊汗毛倒竖，阿乡曾手舞足蹈给他演示过，说那预知力就像放电影一样逼真。
　　该死的预知力！
　　江弦惊没费什么力气，阿乡便头朝下载进了路边的暗沟里。
　　午餐后，李乔急匆匆来报，说千雨后有要事求见江弦惊。
　　千醉声正在窗户边看魏苍的来信。
　　魏苍还不知道千雨后和千雨帝来投奔了千醉声，信中焦急万分百般祈求千醉声回去主持大局。
　　听完李乔的话，千醉声头也没抬，表示自己不想去。
　　江弦惊只好自己去，临走时还回头给了李乔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千雨后只被关押了一天，就像老了几十岁，容光焕发的脸上灰败一片。
　　千雨帝更是满脸死气。
　　见到江弦惊，千雨后立即扑上前去：“王爷，王爷太子殿下的死真的不关我事，我们从来没想过要害太子殿下啊！”
　　江弦惊不为所动：“雨后有话快说，本王还忙着呢！”
　　“解药，我给你千醉声的解药，只求王爷看在两国友好的份上，放了叶染，放了叶染好不好？”
　　“千雨国现在岌岌可危，雨后娘娘竟然还有心在这里打自己这点小算盘？”
　　“这件事情都是我的错，与染儿没有关系啊！”
　　江弦惊深深叹了：“这恐怕由不得雨后娘娘了。”
　　“什么？”
　　千雨后杏眼圆睁。
　　“雨后娘娘，你太着急了，本王今天是来告诉你，一切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千雨城之围已解。”
　　“已解？不可能，就算你愿意，千醉声也不会愿意的，难道他想要？他敢？他不配！”
　　江弦惊上前一步：“他有什么不敢的？他刚毅果决，数次救千雨国于危难之中，千雨百姓爱戴他，朝臣信服他，他还有千雨国的亲王之尊，你倒是说一说，他那里不配了？”
　　千雨后不可置信后退几步：“不，不可能，魏苍最是最忠心……”
　　“忠心？对了，雨后娘娘怕是还不清楚，魏家父子听说陛下与娘娘有难，单枪匹马杀回千雨城。浴血奋战了整整一夜，才将高昌军拒之门外。”
　　江弦惊微微一笑：“可他若是知道，自己冒死和前方将士冲杀的时候，你二位居然逃了。千雨城数万大军拼死保护的只是一座空空的皇城，他们会怎么想？”
　　江弦惊冷哼一声：“如果换做是你，还会顾及如此那一点子忠心吗？”
　　千雨后还是难以置信：“名不正言不顺，父王健在，太子健在，他这是忤逆，是僭越。”
　　江弦惊斜睨了一旁流涎水的千雨帝一眼，眉梢眼角皆是不屑：“雨后娘娘，您还在做梦呢？你说的那些东西，在与不在不都是本王一念之间吗？”
　　千雨后彻底愣住了。
　　她转头扑在千雨帝身上，嚎啕大哭：“陛下，我的陛下啊，您快睁开眼看一看，您爱重了多年的皇儿，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羊啊！”
　　江弦惊懒得再看，转身便走。
　　千雨后突然停止哭泣：“不，不会的，没有解药他活不长的，你骗我，你在骗我，将死之人，谋这江山社稷又有何用？”
　　“雨后娘娘太自负了，你能配制毒药，怎知我找不到解药？况且，谁说谋江山社稷，就一定是为了私欲？说了你也不懂，雨后娘娘好自为之吧！”
　　“五十座城池，王爷难道一点也不动心吗？”千雨后大声说道。
　　江弦惊脚步没停。
　　千雨后继续喊道：“千余国的臣服呢？王爷也不为所动吗？江弦惊回头。
　　千雨后的嘴角扬起得意的狞笑。


第63章 大胆
　　没等她得意太久。
　　江弦惊便轻笑一声：“雨后娘娘也太小瞧本王对醉声的情意了，别说区区五十座城池，你就算是将整个天下送到我手上，也抵不过他一根汗毛。”
　　千雨后心中冰凉一片，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是在劫难逃了。
　　“为何要挖我眼珠子，你不晓得盖被子吗？直到驽一将阿乡从暗沟里捞起来，他还在愤愤不平。
　　驽一肉嘟嘟的小脸也比阿乡好不了多少。
　　阿乡稀里哗啦拧干袖子上的水：“你也觉得我说的对吧？那俩没良心的，简直是一丘之貉。咱们俩也算是同病相怜，刚辞谢谢你啊。”
　　驽一心不在焉摆摆手，小肚子咕噜噜响个不停。
　　阿乡一乐：“饿了？我那里还有两块蜂蜜糕，一会儿拿给你吃。”
　　驽一眼睛瞬间有了光彩，抱着阿乡的肩膀就是一阵摇晃。
　　阿乡被他摇晃的七荤八素，嘟嘟囔囔带着驽一去回帐子找糕饼。
　　面对一屋子的瓶瓶罐罐，驽一左瞧瞧右看看，好奇得不得了。
　　阿乡刚换了衣服出来，就见他拿出一个小罐子就要往嘴里送，忙不迭地抢过来：“小馋猫，这是你能吃的吗？快快放下。”
　　驽一却舍不得撒手：“香……”
　　阿乡简直哭笑不得：“毒药能不香吗？你可别小瞧我的宝贝，别说是你这小身板，就是一头牛也能药死。”
　　驽一立即丢下罐子，面带恐惧退到一旁。
　　直到阿乡慢悠悠整理好袍子，驽一还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阿乡找出蜂蜜糕，不管他怎么哄驽一都不敢过来拿。
　　那可怜兮兮小摸样看起来可爱极了，阿乡干脆伸手将人拉过来，指着架子上的小罐子一样样介绍给他。
　　“这是销魂散，吃了能让人失了力气但不致命、这是治伤寒的、这是治疗外伤的……”
　　阿乡伸出胖乎乎的小手递过来一块蜂蜜糕，突然好奇地指了一个漆黑的小瓶子。
　　“这个啊！”阿乡张嘴咬了，“这个你可要小心，是蒙汗药，吃了能让人昏睡好几个时辰呢！”
　　阿乡似懂非懂，又递过来一块。
　　阿乡却摆摆手：“你自己吃吧，本来就没多少，我不饿。”
　　“一起、吃！”
　　阿乡心中一暖，只好又吃了，吃完还不忘戳了戳驽一的小肚子：“咱们小驽一真可……”
　　「爱」字没说完，扑通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
　　江弦惊回来的时候，军帐外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掀起帘子一看，差点气晕过去。
　　李乔和他的亲卫被人用麻绳像糖葫芦一样串成一串，首尾相连正呼呼大睡呢。
　　江弦惊拾起桌上的半碗残茶泼在李乔脸上：“人呢？”
　　李乔悠悠然醒来：“王……王妃呢？”
　　“本王还要问你呢？不是让你看着他吗？”
　　李乔脑子里一片茫然，他只记得驽一晃晃悠悠提来一桶蜂蜜水，他只尝了一口便不省人事。
　　千醉声快马加鞭一直沿着高昌军撤离的方向追了三百余里，直到黄昏时分，才看到对方的营帐。
　　驽一神出鬼没，很快找到主帐，千醉声无声无息打死了一个士兵，换上衣服潜了进去。
　　主帐内灯火通明，里面正在发生激烈的争吵。
　　“哥哥，黄吉蛇鼠两端，不可信呐！”
　　千醉声目光一顿，萨娅为什么会在这里？
　　“黄吉的话也不无道理，汉人不是常说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顺利撤回高昌，他们就不敢拿父王如何。”
　　是巴布尔的声音。
　　“哥哥，你糊涂啊，进军千雨国，本来是父王的主意。现在兵败你一个人回去，巴雅尔岂能善了？你回去难道不是死路一条？”
　　巴布尔犹豫着：“可是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啊！”
　　“哥哥，你听我说，那江弦惊最是宠爱千醉声，几乎唯他的命是从。天下人都知道，黄吉与那千醉声有杀母之仇，咱们把他交出去，换回咱们的父王。”
　　“这……咱们还是退回高昌再换也不迟。”
　　“退回高昌就来不及了，千雨国帝后昏聩，太子不知所踪，若千醉声登基江陵和千雨就是一家人，别说咱们父王，就连我高昌国都危在旦夕啊！”
　　“可是……别可是了，哥哥要早做决断。”
　　千醉声一瞬间全明白了，原来江弦惊从江陵国出发来前就做好了准备。
　　萨娅骄纵任性，可并不糊涂。
　　江弦惊在这个时候放她回高昌，必然是料定她能劝服巴布尔交出黄吉。
　　至于天籁，千醉声想，江弦惊一定另有部署。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不知道江弦惊知道自己执意跑这一趟，会不会生气。
　　江弦惊气性那么大，只是没跟他告别江弦惊硬是连一封回信都不愿意赏他。
　　千醉声一颗心七上八下。
　　正在这时，一个黄脸汉子垂着手往这边走来。
　　一直悄无声息趴在主帐顶端的驽一鬼魅般跃下，千醉声却对他摇了摇头。
　　黄脸汉子恭恭敬敬行礼：“王子，黄吉有要事求见。”
　　主帐内顿时停止争吵。
　　良久，巴布尔的声音才淡淡传来：“本王子累了，军师有事明日再说吧！”
　　黄吉叹了口气：“明日还是按原计划撤离吗？”
　　巴布尔淡淡说道：“再说吧！”
　　黄吉脊背一僵，他刚转身，就有两个高昌武士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
　　“看来这黄吉，也不好过啊！”
　　千醉声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月牙已然出鞘，却对上江弦惊笑眯眯的脸。
　　“怎么，半日不见就不认识了？”
　　江弦惊跟千醉声一样，也穿了高昌军的甲胄，帽檐压下来，只露出削薄的红唇。
　　两人靠得极近，江弦惊声音压得很低，说话间呼吸几乎贴着千醉声的耳廓。
　　千醉声喉结滑动，终是低下头去。
　　江弦惊捏了捏他的脸颊：“长本事了？连我都敢算计？”
　　“弦惊，别说了。”
　　“别说了？怎么？敢做还不敢当了？”
　　“弦惊，是我不对，你别……别再说了……再说我……我就……”
　　“你就什么？”江弦惊一巴掌拍在千醉声腰上：“真是胆大包天……唔……”


第64章 复仇
　　江弦惊再怎么风流无度，那也是在家里，在床上，在一切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在那事上尤其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可像千醉声这样，动不动就因为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就抱一抱，啃一口甚至来一发的情调，他实在习惯不来。
　　千醉声拽着江弦惊跌跌撞撞眼看就要倒进一旁从草丛里。
　　江弦惊使出浑身解数才将千醉声制服：“你撒什么疯子？”
　　千醉声意犹未尽抿了抿嘴唇：“你不生我气了？”
　　江弦惊：“……”
　　“这是在敌军的营帐，我生什么气？我们只有两个人，人家可是三万大军。”
　　头顶传来驽一抗议地怪叫，江弦惊简直欲哭无泪：“好吧，咱们三个人，祖宗们小声点好不好？”
　　千醉声这才勉强笑了笑，又趁机在江弦惊红肿的嘴唇上啄了一口：“你真不生气了？”
　　江弦惊给气乐了：“你不想报仇了？”
　　千醉声目光一凝：“想……”
　　“那不就得了，走！”
　　三人摸索着来到黄吉的帐子外，夜色越来越深，帐内黑乎乎的。
　　终于，帐帘被轻轻掀开，两个武士立即挡住了他的去路：“军师还不休息吗？”
　　黄吉谄媚地陪着笑脸：“内急、内急，上个茅房，烦劳二位了。”
　　两个武士鼻子一哼，跟在他身后。
　　黄吉不知吃了什么，蹲在那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接着一阵臭气袭来。
　　江弦惊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千醉声的鼻子，又回头吩咐驽一：“屏住呼吸。”
　　果然，不消片刻，那两个武士便软绵绵倒了下去。
　　黄吉这才得意地提起裤子，将鼻子上的布条一扔，猫腰钻进夜色里。
　　黄吉一边死命奔跑，一边往后看。
　　一不留神撞到一个人身上，他吓得尖叫一声，等看清来人立即跪倒在地：“大王，大王，你可要救救小人啊！”
　　眼前人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黄吉抬起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天籁可汗脸色苍白如鬼，如同行尸走肉，只有眼珠不停转动。
　　黄吉顺着天籁可汗的目光看去，心中一片冰凉，江弦惊和千醉声正一脸漠然瞧着他。
　　“你们……你们……”
　　黄吉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千醉声语气冰冷：“我们是来送你上路的。”
　　“不不不……”黄吉不停后退。
　　千醉声手中寒光一闪，黄吉还来不及感受疼痛，断掉的半截手掌便落在地上。
　　“啊！”
　　黄吉痛呼失声：“大王啊，大王你快救救我啊！”
　　他脑子还算清醒，知道千醉声定不会饶他，天籁可汗就不一定了。
　　李乔弯腰从黄吉腰间抽出匕首，「啪」一声扔在黄吉面前。
　　黄吉不停摇头哀求。
　　江弦惊蹲在他面前，一指黄吉身后的天籁可汗：“要饶你，也行，杀了他！”
　　天籁可汗虽被制住穴道，但思维清晰。
　　闻言，他汗眼珠转动得更快了。
　　黄吉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杀他？不可能，杀了他高昌国不会放过你们的，不管是江陵国还是千雨国都不愿意与高昌国结下如此血海深仇。”
　　黄吉眼睛直直看着江弦惊：“你们连公主都不敢杀，何况是高昌可汗？”
　　“哟……”江弦惊轻笑一声，站起身来与千醉声对视一眼。“看来他不傻。”
　　黄吉立即抱上千醉声的小腿：“我错了，亲王，我错了，您饶了我，只要饶了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千醉声慢条斯理将黄吉从地上拽起来，将匕首塞入他的手中，附在他的耳边一字一顿说道：
　　“谁说他是我们杀的？天籁可汗趁夜从江陵军中逃脱，正好遇到逃离高昌军的你，你恨公主要用你他，恶向胆边生，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他。”
　　黄吉不傻，立即明白了千醉声的意图：“你们……你们要嫁祸于我？”
　　“不，不可能，大王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会害他的，不会的。”
　　黄吉不停挣扎，还在企图为自己寻找一线生机：“你们别杀我，我可以和你们合作。”
　　说着他艰难地扒开裤腰，掏出一叠布料：“我这里有高昌国的布防图，你们放了我，这些图就是你们的。”
　　江弦惊嫌弃地退后一步：“你死了，这些图也照样是我们的啊！”
　　“不，不，沙漠的气候和中原不一样，你们需要向导，别杀我，求求你们，留着我，留着我有用的。”
　　黄吉一边说话，另一只手又往裤腰掏去。
　　“不不不……”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被千醉声紧紧攥住，匕首一点点刺进天籁可汗的心脏。
　　温热的鲜血顺着黄吉的胳膊蜿蜒而下。
　　千醉声用力之大，刀柄已经完全没入天籁可汗的胸膛，可他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黄吉的手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天籁可汗心脏跳动的频率一点一滴放缓，直至停息。
　　天籁可汗被点了穴道，口不能言，他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匕首穿透自己的胸膛。
　　剧痛一点点向他袭来，丝丝缕缕从四肢百骸散开。
　　意识逐渐涣散，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被解开了穴道，总之他眼神瞬间清明。
　　眼前是辽阔的草原和成群的牛羊。
　　那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天籁可汗的身体轰然倒下，黄吉已经吓破了胆子，像一滩烂泥似地跌坐在地。
　　远处隐约亮起火光。
　　黄吉突然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花，可他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千醉声并没有给他痛快，喉咙被钢刀一点点割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肉碎裂的声响。
　　以及自己因失血过多身体抽搐的频率。
　　这期间，千醉声一直看着他。
　　看着他苦苦挣扎，看着在无声无息的痛苦中死去。
　　李乔将两具尸体摆放成互相残杀的形状，四人两骑乘着夜色往回走。
　　驽一不肯安安静静坐李乔怀里，不一会儿就骑上了李乔肩头。
　　李乔以前没少见魏素扛驽一。
　　现在轮到自己，只觉得分外有趣：“王妃，这驽一是喜欢谁就让谁扛吗？”
　　千醉不知道在想什么，把玩着江弦惊的头发，不说话。
　　江弦惊心情很好，朗声道：“也不尽然，他第一次骑上上将军的肩头，上将军就丢了两颗门牙。”
　　“啊？”
　　李乔愣神，驽一还以为他要扔下自己，双腿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第65章 误会
　　李乔的下颚居然生生脱臼了。
　　驽一吓坏了，江弦惊给李乔接下巴的时候，他一直缩在一边一动不动。
　　李乔一个劲安慰他说自己没事。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驽一不敢造次，规规矩矩缩在李乔怀里。
　　上将军在千醉声家奴面前丢了门牙，朝中几乎无人不知。
　　当时他还问江济泯，不知道这个家奴是何模样，竟然如此骁勇。
　　江济泯当时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
　　李乔怎么也想不到，下了上将军门牙的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小肉球。
　　仔细想来，倒也不是无迹可寻。
　　上将军大大咧咧，见谁都爱笑，唯独对驽一龇牙咧嘴，分外严厉。
　　驽一似乎也很怕上将军，见着他总是绕着走。
　　李乔捏了捏驽一的脸颊：“我还说呢，咱们驽一为何一见上将军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驽一不自在地撅过了脸。
　　——
　　江弦惊沐浴后自顾自躺在床上，连日的奔波他有些疲累。
　　千醉声轻轻地替他揉着太阳穴，时不时在他额头印上亲吻。
　　江弦惊实在太累了，便没有回应。
　　千醉声崛脾气上来了，顺着额头一路往下至喉结，大手覆住了身下人的腰身。
　　江弦惊抓住千醉声的手：“别闹，累了，早点休息。”
　　他眉头锁得死死的，连眼皮也没有撩开。
　　千醉声顿了顿，突然就发了狠，三两下拽开江弦惊的里衣带子，像条狼狗一样撒欢。
　　江弦惊疼得一激灵，不得已从床上坐起来：“你发什么疯？”
　　千醉声不依不饶。
　　“吐出来！”
　　江弦惊抓住千醉声的下颌：“也不怕呛死！”
　　千醉声眼尾泛红，秋水一般的含情眼静静盯着江弦惊，眼眸中的委屈眼看就兜不住了，却还倔强地不肯低头……
　　江弦惊顿时气笑了，将他拉起来，亲了亲他：“这还是本王长袖善舞，能征善战的王妃子吗？？”
　　千醉声紧紧搂着他，脸贴在江弦惊胸口，一言不发。
　　江弦惊长叹一声，翻身上去：“呃……”
　　“你……”
　　千醉声满是惊愕，江弦惊低头冲他笑：“没动，先别动，跟我说句实话就那么难吗？”
　　千醉声别开目光。
　　江弦惊挪动身体，薄雾逐渐从他眼中晕开，千醉声没忍住，终是「嘶」了一声：“弦惊，别生我气好不好？”
　　江弦惊刮了刮他的鼻尖：“我就这么小气？”
　　千醉声手忙脚乱，胡乱点头应着。
　　“我为什么要生你气？”江弦惊捧起千醉声汗湿的脸颊。
　　千醉声嘴唇微启：“杀天籁，打乱了你的计划。”
　　江弦惊摩梭他的唇瓣：“我当什么呢，那算什么事情，也值得你这样？”
　　千醉声发了狠。
　　江弦惊求饶：“宝贝……你轻点，可砸死我了，你尽管放心。那巴布尔发现天籁可汗和黄吉的尸体后，准跑得比谁的都快，估计这会儿已经快出千雨国边境了。”
　　“天籁可汗可是……”千醉声汗涔涔望着江弦惊。
　　江弦惊缓了缓才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天籁可汗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养不出有情有义的儿子，况且他死在黄吉手中，也算是农夫与蛇，巴布尔和萨娅不得不吞下这个暗亏。”
　　千醉声没再说煞风景的话，他只一心专注在另外的事情上。
　　折腾了一夜，千醉声坐在床边给江弦惊擦身子，江弦惊有气无力趴在床上，连指尖都没有力气。
　　千醉声用热毛巾给江弦惊烫腰。
　　江弦惊迷迷糊糊：“我怎么就小气了，你这小东西这么记恨我？”
　　千醉声手上加重了力道：“你不给我回信。”
　　江弦惊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小东西一天到晚没完没了折腾自己的原因在这里。
　　典型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江弦惊心中好笑，表面却不动声色。
　　他指着一旁的红木柜子：“给我拿个东西过来。”
　　千醉声不疑有它，转身从架子上取下来，江弦惊又吩咐他打开，千醉声照做了。
　　指尖刚碰到薄薄的信封，千醉声就愣住了。
　　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竟然给江弦惊写了这么多的信。
　　木匣的第一封，是江弦惊临走时大江皇帝转交给他的，里面的内容很简单，非常符合千醉声的气质：过年了，哄你！
　　配图则是一串火红的灯笼。
　　千醉声脸颊唰地红了。
　　江弦惊抖了抖信纸：“你千里迢迢就寄这么个东西，你说叫我怎么回？”
　　“你就哪怕回一个字也好啊！”
　　江弦惊没好气：“我他娘的几天几夜下不来床，你用这几张破纸就想打发我？”
　　“啊？”
　　千醉声愣住了，他不安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你不是进宫去了吗？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个屁……”江弦惊长长叹了口气，“来，咱俩换个位置，你要是我，你告诉我，这信咋回？”
　　千醉声一页页翻看信纸，不停地抓自己的头发。
　　他一筹莫展的样子落在江弦惊眼中，鬼使神差江弦惊就说了实话：“再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回信？”
　　“你回信了？”千醉声大喜，随后又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焉了下去，“我怎么会没收到？”
　　突然，他眼睛一亮，定是下面人惫懒：“驽一，驽一……”
　　千醉声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江弦惊一把拉住：“乱叫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寄出来。”
　　“啊？”千醉声惋惜极了。
　　“啊什么啊，你不知道回去看。”
　　“哦……”
　　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千醉声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那点亮起来的火苗，一点点熄灭下去。
　　果然如江弦惊所料，萨娅和阿布尔发现天籁和黄吉的尸体后，带着大军连夜撤出了千雨国。
　　连举丧都是比江济泯晚了整整两天。
　　大江皇帝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最近总爱热闹。
　　江弦惊和江济泯离都后，宫里越发寂寞，这个年也过得没什么滋味。
　　雪片像柳絮一样翻飞，屋子里炭火烧得极旺，这天，午膳后的大江皇帝正端坐案头批阅奏折。
　　突然，一阵狂风袭来，大殿的门被寒风吹开。
　　来人长身玉立，逆光而立。
　　“济泯呐……”大江皇帝下意识挡了挡眼睛，“你怎么回来了？快，快把门关上，别让寒气进来。”


第66章 算盘
　　江济泯却没有听话，而是垂手站在门侧：“父王，儿臣身上寒气太重，就不进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千雨国吗？”大江皇帝诧异地站起身来。
　　江济泯身后的光太亮，大江皇帝眯着眼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江济泯还是平常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父王，儿臣幸不辱命，高昌兵退了。”
　　“好好好……”大江皇帝连连点头，“济泯，快，快进来父王看看。”
　　江济泯却后退半步：“父王，儿臣要走了。”
　　“走？”大江皇帝慌忙往前走了两步。
　　江济泯语气仍旧淡淡的：“早该走了，就是不放心父王交办的事，现在好了，将士们都在等我。”
　　“儿啊！”
　　大江皇帝心头突然升起一股难过：“你去哪儿啊？”
　　江济泯没有回答。
　　大殿的门轰然合上，江济泯的影子消失在寒风里。
　　“儿啊……济泯……”
　　“陛下，陛下。”温公子轻声耳语。
　　大江皇帝缓缓睁开眼睛，檀香袅袅，帷幔轻晃，大江皇帝周身被冷汗浸透，竟是一场真的不能再真的梦。
　　大江皇帝缓过一口气，伏在温公子肩头喝水。
　　“陛下，陛下！”幻彩躬身进来。
　　“何事惊慌？”
　　“陛下……八百里加急……”
　　大江皇帝微微眯起眼睛：“念……”
　　幻彩直挺挺跪了下去：“陛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殁了……”
　　“啪！”
　　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四分五裂。
　　——
　　战后的千雨城满目疮痍，魏苍瘸着一条腿，焦急万分地来回踱步。
　　魏素没有办法，只好解下自己的佩刀给他杵着。
　　暮色四合，千醉声一行人的车驾才缓缓驶入。
　　千雨帝和千雨后狼狈不堪地缩在车厢里，魏苍老泪纵横：“我的陛下啊，您受苦了。”
　　墨庄晃悠着空荡荡的袖管，白眼翻出天际。
　　一进玉殿，千叶染就拽着千醉声的袍子嚎啕大哭，说自己德不配位，不愿再占着茅坑不拉屎。
　　千雨后眼见大势已去，反而冷静下来，她看也不看嚎啕大哭的千叶染。
　　自己径直登上王座，锐利地目光扫视众人：“怎么，陛下还没死呢，里亲王这是要造反吗？”
　　千醉声目光淡淡的，不等他开口，魏苍便抢先一步：“雨后娘娘严重了，臣等只是请求陛下清君侧。”
　　“哼……”千雨后冷哼一声，“好一个清君侧，陛下身患顽疾，清醒之时，乃命本宫处理政务，怎么魏大人这么快就忘了？”
　　魏苍看了江弦惊一眼：“王爷……”
　　江弦惊耸了耸肩，对魏苍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意思很明显，让魏苍先处理好千雨国的家务事，再跟他谈别的。
　　魏苍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才从袖子里掏出奏表转身呈给满身污秽的千雨帝。
　　“启奏陛下，千雨后善妒专权，当年设计陷害里恬妃和亲，至两国交恶，两次为千雨国招来灭国之灾。
　　倒行逆施，背信弃义，害死江陵太子殿下。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于国之危难之际教唆怂恿陛下弃城而逃。条条罪状，罄竹难书，求陛下废后，治毒妇李氏之罪。”
　　大臣们密密麻麻跪了满殿：“求陛下废后，治李氏之罪。”
　　千雨帝嘴唇一张，一口长长的涎水流了下来。
　　魏苍正欲开口，丞相李怀抢先一步：“陛下恩准了，陛下圣明。”
　　众人皆叩首谢恩，千雨后双目赤红，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紧紧盯着李怀：
　　她痛心疾首：“哥哥，你怎么？好啊，好得很，你忘了你是如何走到今日的吗？你可是我的亲哥哥啊！”
　　李怀上前一步：“雨后娘娘请慎言，自古以来，私情如何大得了国法？你多行不义，岂能随意攀扯上李家？”
　　最后两个字李怀咬得极重，千雨后直愣愣盯着李怀。
　　李怀别过脸去，不与她对视。
　　千雨后被缚住手脚，押在一旁。
　　魏苍又掏出第二封折子：“陛下，太子殿下胆小怯弱，难当大任，求陛下成全太子。里亲王能征善战，沉稳内敛，臣斗胆请陛下封里亲王为太子，即刻监国。”
　　众人屏气凝神等待半晌，千雨帝的涎水却并没有再流下来。
　　魏苍张了张嘴，又被李怀抢了先：“陛下想必是累了，诸位大人要不请陛下梳洗一下？”
　　“求父王成全，求父王成全。”千叶染不依不饶执意磕头。
　　江弦惊看了看千醉声，后者正襟危坐，仿佛屋里的一切热闹皆是过眼云烟。
　　阿乡意味深长看着江弦惊，江弦惊轻轻摇了摇头。
　　魏苍一挥手，头破血流的千叶染被拉到一边。
　　千雨帝很快被推出来，梳洗后的他虽然眼神仍旧呆滞，但整个人倒是精神了不少。
　　魏苍等一干老臣又拿出折子，请千雨帝废太子。
　　千雨后急了：“匹夫魏苍，其心可诛，太子殿并无过错，岂能说废就废？”
　　魏苍从鼻腔里冷哼一声：“我千雨遭此大劫，百废待兴，太子无才无德必难当大任。”
　　“呸，老匹夫，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当年恬妃还在的时候，你就恬不知耻……”
　　“住嘴……”
　　千雨后话没说完，李怀便一耳光朝扇过去：“毒妇敢尔，魏大人光风霁月，岂容你诋毁。”
　　千雨后紧紧捂住脸，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滚滚落下。
　　她久久注视李怀，目光里满是哀求。
　　李怀脸色依旧冷淡，可袖子里的手，却越攥越紧。
　　魏苍对这对兄妹的苦肉计并不感冒，冷眼旁观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他举起折子，径直走到千雨帝身前：“陛下……”
　　李怀也在千雨后身边跪下：“陛下，魏大人言之有理，臣附议。”
　　说完又转身看了看江弦惊：“王爷以为如何？”
　　江弦惊微微一笑：“李相这是何意？这是你们千雨国的家事，本王怎么好插手？”
　　李怀笑得更加谄媚：“王爷您这话说的，您是咱们千雨国的姑爷，承蒙姑爷施以援手，我们才大败高昌军，这立太子之事，您怎么能是外人呢？一家人，一家人。”
　　“对对对，一家人。”
　　一旁的大臣们忙附和。
　　江弦惊却冷冷一笑：“李相这算盘打的好啊！”
　　李怀脸色顿时一白。


第67章 何辜
　　江弦惊接着说道：“我兄长为驰援千雨国命丧小安谷，李相轻飘飘一句一家人就想遮掩过去？”
　　江弦惊剑眉一竖，长剑「咚」一声杵在大殿上：“别说这劳什子太子，就是立刻封我的醉声为千雨国主，这事儿也得给我个说法。”
　　千雨帝打摆子一样抽搐的身子忽而一顿。
　　李怀的脸色更白了：“王爷明鉴，小安谷之战，皆是李氏一人所为，与陛下乃至我千余百姓无关啊，若王爷愿意我千雨国愿将李氏交由王爷发落，还请王爷不要迁怒别人啊！”
　　“李怀，你！”
　　千雨后咬牙切齿。
　　“李氏，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罪吗？”李怀一跺脚，“陛下何辜，千雨百姓何辜，我李家上下几百口人何辜啊！”
　　千雨后紧咬牙关。
　　魏苍看了看江弦惊的脸色，终于开了口：“李氏，你还不认罪？”
　　千雨后目光从众人眼前掠过，最后终于留恋地停在千叶染脸上：“染儿……”
　　千叶染被控制着，早已吓破了胆，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千雨后仰天大笑，突然恶狠狠转头，目不转睛盯着千雨帝：“陛下，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哈哈哈……”
　　说完，一咬牙，搡开侍卫就要往柱子上撞去，一直端坐一旁一言不发的千醉声突然起身，一脚将千雨后仰面朝天踹倒在地。
　　又回头斥责侍卫：“都是死人吗？”
　　侍卫忙不迭又紧紧将千雨后制住。
　　千醉声不慌不忙转身，不咸不淡地朝千雨帝匆匆行了个礼：
　　“父王，依儿臣看李氏之罪罄竹难书，需移交大理寺审理清楚再下定论。至于其他的，儿臣和王爷舟车劳顿都乏了，就改日再议吧！”
　　“可是……”
　　魏苍不太甘心。
　　李怀眼珠飞快转动，左右看了看便小声在大江皇帝耳边请示：“陛下，臣以为王妃所言有理，不如……”
　　千雨帝痴傻地目光顿了顿，一滴涎水长长落下。
　　“陛下圣明。”李怀忙朗声说道。
　　千醉声似乎多一刻也不愿意停留，抓起江弦惊的手就往外走去。
　　江弦惊也不多言，二人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千醉声干脆揽着江弦惊的腰几个起落来到一处宫殿。
　　与其他宫殿相比，这倾城宫算不上华丽，但贵在别致典雅，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梨花树。
　　千醉声将人抵在梨花树上，从上往下亲吻江弦惊的眉眼，江弦惊被他缠磨得没有办法。
　　只好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千醉声这才定了定心神，俯身在江弦惊肩头喘着粗气，两人慢慢平息下来。
　　千醉声蹲下身子在梨树下掏着。
　　江弦惊要去帮忙，千醉声不愿假手与他，不一会儿便捧了两只白瓷坛子。
　　江弦惊鼻子灵光，一瞬间便被泛着酒香的坛子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女儿红？”
　　千醉声也笑，抹干净坛子上的泥，才扔给江弦惊一坛：“这是当年母妃怀我时亲手埋下的，本来一位是个漂亮乖巧的小公主，哪知生下来是个调皮的小子，她还以为这坛酒用不上了。”
　　江弦惊揶揄一笑：“小子也是乖巧漂亮的，这不就用上了？”
　　千醉声嗤笑一声。
　　月光如水，俩人静静依偎着，都没有说话，千醉声喝完了整整两坛酒。
　　高昌撤军后，江济泯的死讯便再没有瞒着的道理。
　　江弦惊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又是禁欲，又是禁酒，没人的时候，还总爱闭目养神，像是身体里锢着一个怪物。
　　最后江弦惊打趣千醉声怎么不醉了？
　　千醉声只笑，并不言语。
　　江弦惊知道他手刃仇人，也替他高兴。
　　那天晚上，千醉声说了很多。
　　说江南烟雨，说千雨国以前过年时的热闹，说梨花散落时院子里的美景。
　　最后千醉声醉眼迷离看着江弦惊：“真舍不得你啊！”
　　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清浅的湖泊，江弦惊一颗心又软又麻：“傻子……”
　　江弦惊揉了揉千醉声的红扑扑的侧脸：“阿乡艺术精湛，让他去瞧瞧岳父大人吧！”
　　千醉声忽然坐直身体。
　　江弦惊揽他入怀：“怎么？刚回娘家就不愿意走了吗？”
　　千醉声重重摇头。
　　江弦惊在千醉声额头上亲了亲：“那不就结了，都交给我吧！”
　　千醉声喝了酒的眼珠，像被水洗过一样清亮，一眨不眨盯着江弦惊看，江弦惊捂住自己的眼睛：“你可别招我。”
　　“就招你！”
　　千醉声哑着嗓子凑上来，江弦惊打着哈哈，当真没有屈服。
　　大江皇帝国书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要求。
　　一、始作俑者以性命相抵。
　　二、江弦惊速速扶江济泯的灵柩回江陵，至于其他，将在外，江弦惊可便宜行事。
　　拿到国书后，魏苍急得团团转。
　　偏偏千醉声一天没事人似地关门闭户。
　　好端端的亲王府不住，偏偏要住在偏僻冷清的倾城宫殿。
　　这地太偏，平常太监宫女嫌晦气绕着走的地方，不知怎么的千醉声这才住进去，一大早便门庭若市，热闹起来了。
　　魏苍来得不算早，但却是第一个被请进去的。
　　进去的时候，江弦惊正在院子里练剑：“魏大人好些了？”
　　“多谢王爷挂怀，老臣黄土都埋到脖子里去的人了，老了不中用了。”魏苍连连摆手。
　　魏苍忠心耿耿，江弦惊对他很敬重。
　　“魏老来得真是不巧，千醉声带着阿乡给千雨帝瞧病去了。”
　　魏苍拱了拱手：“实不相瞒，王爷，老夫是来找你的。”
　　江弦惊似乎并不意外：“哦？魏老找本王何事？”
　　“王爷可知，王妃小时候与老夫有一段师徒之谊？”
　　江弦惊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魏苍拱了拱手：“王爷啊，实不相瞒，老夫看着如今的里……王妃心里难过啊。遥想当年恬妃盛宠，他虽是庶出，但风头无两。
　　也是陛下珍爱的皇子，也是遛鸟爬树，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那惊鸿箭的弓弩还是老夫亲手背在他身上的，原本只是打算让他装装样子。没想到，却毁了他的一生。王爷，老夫有愧啊！”
　　魏苍说的这些，江弦惊何尝不知道。
　　可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千醉声如是，江弦惊亦如是。
　　但凡有点办法，谁愿意活生生的人，被冰冷的皇权绊住脚步？
　　江弦惊莞尔一笑：“魏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68章 筹谋
　　“王爷，求王爷高抬贵手，救救千雨国啊！”
　　魏苍颤巍巍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居然顺着桌角跪倒在江弦惊面前。
　　江弦惊大惊，忙伸手去扶：“魏大人这是做什么？”
　　魏苍却固执地不肯起身：“王爷，你和王妃伉俪情深，这些话原不该说，可我千雨国如今风雨飘摇，急需王妃留下来主持大局啊。”
　　江弦惊微微叹了口气：“魏大人多虑了，有神医阿乡，我那岳丈定会痊愈的。”
　　“可是……”
　　魏苍欲言又止。
　　江弦惊却没有打算再聊下去，他指着院子里的梨树：
　　“小时候，本王宫里也有一棵梨树苗，父王看到以后说「梨」谐音「离」，是不详之树，要命人砍了去。”
　　江弦惊伸手将魏苍拉起来：“我紧紧护着小苗，哭得差点断了气，还狠狠得了一次风寒，这树才被留了下来。经年累月，那小树苗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我跟着那树一起长大，尽管宫里的太监嬷嬷们在树下垫满了厚厚的褥子，我还是经常摔的鼻青脸肿。
　　醉声去了以后，喜欢的不得了，日日要在梨树下品茗练字，魏大人，你说本王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魏苍垂手而立，久久没有言语。
　　江弦惊于心不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魏大人既然找到本王这里来，肯定是已经和醉声谈过了，醉声要留便留，要走便走，不就是隔着半壁江山吗？等本王料理好兄长的后事，来千雨国常住也未尝不可。”
　　魏苍眼眸忽而一亮：“王爷此言当真？”
　　江弦惊灿然一笑。
　　——
　　千雨帝垂目倚在榻上，阿乡松开把脉的手。
　　李怀焦急上前一步：“阿乡师傅，陛下这病如何了？”
　　“阿弥陀佛……”阿乡施了一礼，“陛下洪福齐天，乃气血凝滞，暂时蒙蔽圣听……”
　　他啰里吧嗦一大堆，听得李怀云里雾里，又不敢打扰。
　　好容易说完，李怀才暗窥千醉声的脸色：“阿乡师傅，能治吗？”
　　阿乡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抓耳挠腮在身上一阵狂揉。
　　千醉声恶心地转过头去。
　　片刻后，李怀满脸虔诚地捧着一个黑乎乎药丸递到千雨帝唇边。
　　千雨帝涎水不停往下淌，李怀却视而不见：“陛下，药到病除，您且忍耐一下。”
　　千雨帝摇晃着脑袋不肯张嘴。
　　李怀非常贴心地让内侍找来蜂蜜，将药丸搅拌均匀，大江皇帝看了看那药丸，「哇」一声呕出一大口涎水。
　　然后目光逐渐清明，竟是要缓过来的样子。
　　“陛下，陛下……”
　　李怀大喜，内侍们喜极而泣：“神医啊，真是神医啊！”
　　“阿弥陀佛。”阿乡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更得意了。
　　李怀对上千醉声波澜不惊的面孔，兴奋地吩咐内侍：“快快，快侍候陛下服下去。”
　　千雨帝被四仰八叉按回床榻上，黑乎乎臭烘烘的药膏不一会儿便空空如也。
　　千雨帝上吐下泻，直折腾了大半天才彻底清醒过来。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赏阿乡，良田千亩，娇妻美妾无数，天恩浩荡，羡煞旁人。
　　可不知是不是巧合，竟然没有一样是阿乡能够消受的。
　　千雨后在天牢很是安分守己，对自己的所有罪行供认不讳，咬死了一切都是她一人所为。
　　她作茧自缚，几十年下来，身上的人命何止恬妃、江济泯和几十万将士？
　　千雨后被处以极刑那天突然下起了小雨。
　　百姓们奔走相告，刑场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很好奇。
　　这还是千雨国建国以来，一第一位被处以极刑的皇后。
　　千雨后被绑在刑台之上，她神情冷漠，目光呆滞，仿佛对身边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大小刑具被一字排开。
　　刽子手向千雨后行礼：“娘娘，得罪了。”
　　冰凉的刀刃划过身体，千雨后根本来不及感觉疼痛，百姓的欢呼就如同炸雷一般在耳边响起。
　　为了皇家尊严，千雨后在行刑第一刀以后便被屏风挡住，一块块生割下来的肉，被压干血迹放在漆黑的布条上供人“见证。”
　　三千多刀，几天几夜剐下去，千雨后从始至终一声没吭。
　　千叶尘一直很冷静，并没有向千醉声求过情。
　　回到千雨城后，她便一头扎进后宫里。
　　甚至都没怎么在人前出现过，仿佛那个勇敢倔强、一往无前的公主根本就不复存在。
　　千醉声和江弦惊都没有去刑场。
　　俩人相互依偎在倾城宫的梨花树下。
　　千醉声原本浅眠，最近却特别嗜睡，枕在江弦惊肩头都能睡一下午，梦里全是梨花的甜香。
　　这天，千醉声午膳没过就睡了过去。
　　阿乡悄无声息走进来，在江弦惊小腿上踢了一脚：“你真想好了？”
　　“废话。”
　　江弦惊轻轻将千醉声抱上床榻：“来吧！”
　　阿乡点了点头：“你会感觉头脑昏沉，手脚冰凉，甚至浑身抽搐，这些都是正常现象，不必觉得惊慌。”
　　江弦惊点了点头：“来吧！”
　　阿乡拿着一个长长的软管：“你确定不再等几日了？我就快研制出麻药了，你会好受很多。”
　　“废话，他要是等得起你的麻药，我不知道带他回江陵国？”江弦惊与千醉声并排躺下，伸出手臂催促着：“把我绑牢固一点。”
　　阿乡看了看双目紧闭的千醉声，又看了看江弦惊，到底没再说什么。
　　削铁如泥的匕首，在千醉声右手的手臂上割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又在江弦惊和千醉声另外一只手腕上分别割开一个三角形的小口。
　　殷红的鲜血，顺着软管一点点流进千醉声的血管。
　　江弦惊默默催动内力，让血流淌得更快一些。
　　“你疯了？”阿乡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江弦惊却并不领情，还恶语相向，让他滚远一点。
　　阿乡上次说千醉声的体内的毒，只有回到现代做血透才能治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弦惊当时就下了决心，要用自己不死的金手指，将千醉声浑身的血换一遍。
　　阿乡乍一听他的计划，简直觉得他疯了。
　　先不说手术要在无菌条件下进行，就是不同血型混合，千醉声也会立即死掉。
　　可江弦惊是铁了心要这么干。
　　他准备的很缜密，先从千醉声身上搞到血，注入他的体内。
　　他是不会死，但他会痛。


第69章 人情
　　如果俩人的血型不同，他就会有排异反应，反之如果他没有任何不适，就证明两人的血液一样。
　　“不行、不行，这太冒险了。”江弦惊话没说完，阿乡就连忙摆手。
　　江弦惊一把抓住阿乡的胳膊：“你还有更好的法子救他的命？”
　　阿乡又摇头。
　　“那不就得了……”江弦惊满不在乎将脑袋枕在胳膊上：“他一个大男人嫁给我，我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聘礼，若老天仁慈能给我们血脉相融的机会，那便是再好不过。若不能，他送命我挨疼也终究是我占了便宜。”
　　阿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托佛个屁，你个假和尚，快点帮我想法子，你要不帮忙，我自己干。”
　　阿乡不明白，人与人之间除了亲情，怎么会有这么纯粹又毫无保留的感情？
　　这一路走来，没有人比阿乡更了解江弦惊对千醉声的感情。
　　千醉声要杀人，江弦惊会第一时间给他递刀。
　　千醉声将天捅一个窟窿，江弦惊绝对会先拥抱安慰千醉声，然后才会想法子补天。
　　似乎是察觉到阿乡的异样，江弦惊仰面朝天，顶着漫天繁星突然冲阿乡眨了眨眼。
　　阿乡身形一晃，差点栽进路边的草丛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千醉声右手边的木桶里已经蓄满了血液。
　　江弦惊再也没有力气催动内力。
　　只好将头转到另外一侧不让阿乡看他的脸，但脖颈间的青筋和逐渐颤抖的牙关都昭示着他现在并不好过。
　　阿乡在床边踱步半晌，终于从架子上拿了条毛巾递给江弦惊。
　　江弦惊想起他那神秘的药丸，心有余悸，将头侧到另外一边。
　　阿乡犹豫片刻又翻箱倒柜半晌，终于找到一条干净的递过去。
　　江弦惊张嘴咬了，阿乡才提醒他这宫里的东西都是千醉声的。
　　那你他娘的不早点提醒我？害我白忍了这大半天。
　　阿乡将宫里能用的被子全找来压在江弦惊身上，江弦惊依旧冷得浑身痉挛。
　　捆绑四肢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冷白的皮肉翻开没有一点血丝。
　　阿乡几次上前要解开软管。
　　换血不能一蹴而就，要连着换好几次，况且千醉声的身体有造血功能，并不一定需要那么多的血。
　　可江弦惊不让。
　　阿乡只要一靠近，他就会从喉咙里发出激烈的呜咽。
　　直到他彻底昏厥过去，阿乡才将两人分开。
　　血换完，江弦惊了无生气躺在床上，浑身冰冷僵硬，像死过去了一样足足躺了十几个时辰才醒过来。
　　江弦惊刚睁眼，阿乡就抢上前去抱怨，江弦惊要再不醒来，千醉声怕是又要被他的迷药给毒死过去，这药都下好几回了。
　　江弦惊周身没什么力气，嘴唇更是惨白得吓人。
　　见到阿乡还不忘给他一个安慰的笑脸：“你这假和尚，就不知道将我二人分开，然后找个由头把我藏起来？”
　　“怎么分？你俩手牵得那么紧？”阿乡翻了个白眼。
　　江弦惊嗤笑一声：“大惊小怪，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就知道了，只牵个手哪里能够。”
　　阿乡的脸颊忽然一红，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江弦惊浑浑噩噩，怕千醉声突然起来，便不敢再睡着。
　　阿乡去而复返，手里端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不顾江弦惊的哀求，一股脑给人灌了下去，江弦惊缓过一口气，这才好受了些。
　　千醉声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窝在在江弦惊怀里。
　　江弦惊没有睁眼睛：“阿乡说那李氏到底与你有母子情分，她不得到善果，你怎么也要尽一尽孝道。”
　　千醉声对自己手腕的上的伤口毫不在意，反而捧着江弦惊的手腕问他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我夫妻一体，你尽孝我还能坐视不理吗？”
　　千醉声上下打量江弦惊只有手腕处一个伤口，这才勉强放下心来：“这个阿乡，简直胡闹。”
　　接下来的几天，千醉声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好转，就连双目也清明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反观江弦惊，怕冷怕热，哪里也不愿意去，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像个被女鬼吸干血肉的书生一般，整天缩在宫里。
　　千雨帝似乎比千醉声精神还好。
　　诏令虽没有下达，但他每日必宣千醉声觐见，战后的各项事情都要找千醉声商量一二。
　　魏苍等一干重臣，更是唯千醉声马首是瞻。
　　这天，千雨帝急急召千醉声，原来是江弦惊找千雨帝辞行。
　　大江皇帝送来的国书上虽没有明说，但江济泯是因为千雨国的事情丢了性命。
　　虽然罪魁祸首李氏已然伏诛。
　　但千雨国怎么着都应该拿出一个赔偿的章程来。
　　“那父王打算怎么做呢？”千醉声冷冷道。
　　千雨帝嗫嚅半晌：“这样，醉声呐，你去问问王爷，我们给江陵二十座城池，黄金十万两行不行？”
　　“臣以为不妥。”
　　不等千醉声答话，魏苍率先开了口：“禀陛下，当初李氏为了拉拢王爷，以千雨国臣服为诱饵，王爷都没有答应。可见王爷并非贪图权柄富贵之人，依照微臣之见，与其商议财帛城池，不如促膝长谈为两国百姓谋得福利才是双赢的上策。”
　　“是是是，爱卿所言极是……”千雨帝不住点头，“爱卿这么一提，孤倒是想起了。王爷与醉声伉俪情深，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俗物。这样，醉声呐，你去跟王爷谈谈，看看江陵那边对千雨有没有什么要求，要是有你就替孤答应下来，切不可误了王爷启程的时辰。”
　　“陛下，臣不是……”
　　魏苍想为自己辩解，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千雨帝顾左右而言他，压根就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李怀也暗暗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多事。
　　魏苍没有办法，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千醉声。
　　千醉声果然没让他失望，他上前一步朗声道：“父王，儿臣以为弦惊驰援我千雨国理应重谢，况且太子殿下和江陵国数十万将士皆为此丧命，父王空口白牙，想拿我做人情，怕是不妥。”
　　一席话说完，千雨帝脸上的血气，瞬间退了个干净。


第70章 宴席
　　“这这……”
　　千醉声向来话少，性子也温和。千雨帝压根没有想到他会骤然发难，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齐淮立弓着身子上前打圆场：“陛下，臣以为王妃所言极是，陛下不是要设宴感谢江陵将士嘛？臣以为这样的大事还是当面与王爷商议为好。”
　　千雨帝连连点头：“好啊，好得很。”
　　想起江弦惊的话，魏苍心中稍安，他上前一步：“陛下，废太子的事情？”
　　“废啊，废……”千雨帝忙不迭开口，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先醉声，“醉声啊，你可愿意回来做我千雨国的太子？”
　　白玉宫殿光可鉴人，千醉声锦缎白袍屹立其中，他抬起头漆黑幽深的眸子让千雨帝不敢直视，半晌才微微一笑：“儿臣谨遵父王旨意。”
　　“好啊，好，好得很。”
　　众人离开后，千雨帝独自坐在高大宽敞的龙椅上。
　　内侍躬身来报说李相求见。
　　千雨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见，不见，刚走就来见，也不晓得避嫌。”
　　内侍却固执地不肯离去：“陛下还是见见吧，李相说他有要事跟您商量。”
　　“要什么事？商什么量？这些日子朝里朝外的事情，不全是醉声在处理吗？我看他是闲的，不见不见。”
　　“禀陛下，李相说他有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什么？”
　　千雨帝不安地左右看了看：“悄悄的让他进来。”
　　“陛下放心，王妃和魏大人已经走远了。”
　　——
　　雷毵自顾自踱步：“这倾城宫果然雅致非常，离千雨帝的玉殿又近，真不知道那恬妃娘娘是何等的天姿国色。”
　　江弦惊从盘子里拿了颗果子扔给他：“吃食都堵不住你的嘴，娘娘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雷毵嘿嘿一笑：“那是，你丈母娘嘛！”
　　江弦惊身上发冷，懒得跟他掰扯。
　　“你不会是受什么伤了吧！”雷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江弦惊。
　　两人相处多年，江弦惊怕瞒不住他，忙岔开话题：“那凌迟之刑就那么好看？让你这么些天才进宫来看我？”
　　江陵军并没有全部随江弦惊进城，墨庄和李乔带领的大部队还原地驻扎在小安谷外。
　　江弦惊原本是让李乔随他进城的，也不知雷毵想了什么法子李乔竟然同意了与他交换。
　　小安古外炎热，期间千醉声亲自前去犒军，各种赏赐山呼海啸般送去，军将们对这个王妃越发喜欢。
　　千雨后凌迟的皮肉供城内的百姓「鉴赏」后，便被送去了小安谷外给江陵将士们「展示」。
　　雷毵就当了那送肉的差事。
　　江弦惊不提还好，一提雷毵便皱了眉头：“那婆心肠坏，死有余辜，只是那死法也太残忍了。咱们江陵国律法森严，可也没有这般酷烈的刑法。
　　千雨国看起来娘们兮兮，没想到，还真是狠啊，啧啧，你是不知道，那婆娘一声没吭……啧啧……我都有点佩服她了……”
　　雷毵又开启了叨逼叨模式，江弦惊却一点也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心口温暖了不少。
　　从将士们看到李氏皮肉时大仇得报的畅快，再到千醉声的各类赏赐，雷毵描述的津津有味。
　　江弦惊的又往软榻上靠了靠。
　　雷毵抓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大口：“王爷，我瞧你这样子也不像是热伤风啊，阿乡那妖僧莫不是胡说吧！”
　　“少胡说，我这大热天惧寒，不是热伤风是什么？”似乎是为了配合自己的话，江弦惊说完就狠狠打了个喷嚏。
　　雷毵背着手上下打量江弦惊：“不像，太不像了，你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像被妖精吸食了精血。”
　　江弦惊心头一紧。
　　雷毵继续一本正经：“王爷，那事上要懂得节制方得长久，哦，对了，你不会不行吧？”
　　雷毵话没说完，江弦惊便抓起一旁的果子，劈里啪啦向他砸了过去。
　　雷毵左右躲闪，屋子里一时鸡飞狗跳。
　　江弦惊越砸越起劲，专挑雷毵的屁股砸，雷毵苦不堪言，嘴里还不老实，书生妖精乱叫。
　　雷毵冷不丁转身，顿时愣住了，他口中是「妖精」千醉声，正倚在门口，双臂环胸，一脸笑意地望着江弦惊。
　　千醉声唇红齿白，模样生得好看，但以前太冷，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就算偶有笑意，但看起来却邪气万分。
　　雷毵从来不知道，千醉声也会笑得这般明媚暖人，比外面的艳阳还要灼人。
　　屁股上又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雷毵才规规矩矩行礼：“见过王妃。”
　　“雷将军来了，坐。”
　　千醉声说完径直走到江弦惊身边，手背贴了贴江弦惊的额头才回头跟雷毵说话。
　　“雷将军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谢王爷关怀，末将一切都好。”
　　千醉声点了点头。
　　雷毵总归还是有些眼色的，见千醉声一双眼睛粘在江弦惊脸上，顿时起身告辞。
　　千醉声虽然没像江弦惊那样直接让他滚蛋，但也并未挽留。
　　屋子里安静下来。
　　千醉声薄唇轻抿：“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
　　江弦惊刚说了一个「好」字，就觉得身一轻，整个人被千醉声打横抱起，放梨树下的摇椅上。
　　千醉声又细心地给江弦惊盖了床薄被，才悠然坐在一旁煮茶。
　　“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江弦惊转头看千醉声。
　　茶汤香气四溢，江弦惊咽了咽口水，千醉声却将一碗牛乳茶推到他面前：“你的……”
　　江弦惊撇了撇嘴。
　　千醉声唇角挂着浅笑：“明日宫中夜宴，你有想法尽管提起，父王必定会答应。”
　　“那么肯定？”
　　“当然，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千醉声目光灼灼地盯着江弦惊。
　　江弦惊忍不住「嘶」了一声，小狐狸不管什么时候说情话他都扛不住。
　　江弦惊缩了缩脖子：“别的都好说，只是我要千雨国和江陵国五十年不起战事，两国通婚，开通互市。”
　　这是战后俩人第一次坐下来谈论战后各自的想法。
　　对于江弦惊的想法，千醉声并不意外。
　　江弦惊胸中有丘壑，眼光向来看得长远，利益也好，仇恨也罢，都不会蒙蔽他的眼睛。
　　江弦惊说完，千醉声眸光一闪，凑上前去：“那我们呢？”


第71章 磕头
　　阳光斜斜洒两人身上，风拂过千醉声的发梢，他的面颊不似往常病态似的苍白，许是那毒去了的缘故，竟红润光洁了许多。
　　江弦惊心中高兴，虚虚点了点千醉声的鼻尖：“你说……”
　　千醉声眼中的光亮骤然一暗，他心里难过，想着千雨国如今这个样子，他一时半刻定然难以脱身。
　　江弦惊何等机敏，自然是知道的，知道却还能如此云淡风轻。
　　千醉声有些委屈地将头枕在江弦惊肩头，半晌才来了一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这话从何说起？
　　江弦惊诧异：“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不想要你了？”
　　“千雨国现在……”
　　千醉声想起千雨帝跟他说话时的神情，到底没再说下去。
　　江弦惊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想做什么就去做，父王康健，君儿也大了，江陵国不是非我不可……”
　　千醉声暗淡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
　　江弦惊迎上的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千醉声眼睛亮晶晶的，额头像小猫一样在江弦惊颈窝里蹭了，瓮声瓮气说道：“可是，我一天也不想跟你分开。”
　　江弦惊一颗心被他撩拨的又软又暖：“兄长的灵柩我必须亲自扶回去……”
　　“我知道，我知道的……”千醉声鼻子一酸，不让他再说下去，“再等等，我很快的。”
　　千醉声睡下后，阿乡又悄无声息潜了进来。
　　有了上次的经验，江弦惊这次从容了许多，自己先将双腿绑牢才在千醉声身边躺下：“来吧！”
　　阿乡刚掏出匕首，整个人便向墙上撞去。
　　“驽一……”
　　江弦惊双腿被困，来不及动作，只能厉声阻止。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江弦惊的话在驽一面前，有时候甚至比千醉声还要管用。
　　驽一果然没再找阿乡的麻烦，满脸担忧地帮江弦惊解绳子。
　　“哎呀……”江弦惊痛呼出声。
　　驽一心中焦急，胡乱检查江弦惊的身体，江弦惊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些。
　　驽一不疑有他，乖乖凑过去，下一刻便软软倒在了江弦惊面前。
　　“这孩子，还真实诚，小秃驴，你轻点儿。”
　　阿乡那一下挨得不轻，他心里有气，便没听江弦惊吩咐，而是随意将驽一往墙角一扔了事。
　　阿乡将木桶放好，划拉开千醉声的胳膊。
　　“轻点儿。”江弦惊皱眉。
　　“那你来……”
　　许是挨了打的缘故，阿乡的心情很差，江弦惊说一句他呛一句，搞得江弦惊后来都不敢开口了。
　　尽管阿乡警告江弦惊，若再运功催血他也许真的会死，江弦惊还是默默运功，将内力顺着血液徐徐渡进千醉声的体内。
　　血流尽的感觉并不好过，千醉声太聪明，江弦惊怕自己瞒不住。如此这般给阿乡吩咐了。
　　这次，没等江弦惊身体抽搐，阿乡就将两人分开了。
　　江弦惊满头冷汗问阿乡为什么。
　　阿乡面无表情：“我不想医好一个，再死一个，这小子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不仅捡回一条小命，还功力大增。”
　　江弦惊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整个人像白纸一样瘫在床上，一副垂死之态，可嘴角分明挂着满足得不能再满足的笑意。
　　阿乡抓着江弦惊的脖子给他灌了一碗汤药。
　　江弦惊毫无反抗之力，指尖都抬不起来，还不忘贫嘴安慰阿乡：“我还没死呢，就苦着脸超度啦？”
　　阿乡不理他，熟练地收拾好一切，在江弦惊颈间轻轻一点，江弦惊便沉沉睡去。
　　阿乡用铺盖卷将江弦惊一卷，回头踢了一脚泪流满面却依然装睡的驽一：
　　“别装了，告诉你主子，王爷去小安谷看上将军了，宫宴前必归不用来寻，至于其他的你晓得深浅。”
　　驽一没动……
　　直到阿乡背着江弦惊的身形消失在宫墙外，他才睁开眼，对着江弦惊离开的方向深深磕了三个响头。
　　千醉声醒来的时候，驽一正在给他擦拭受伤的伤口。
　　阿乡不知道抹了什么药物，千醉声的伤口除了有点疼以外并没有多大异样。
　　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王爷呢？”
　　驽一肉嘟嘟的脸颊瞬间爬满笑意，手脚并用将阿乡的交代比划出来。
　　千醉声听完，有些失望，躺下去的时候皱了眉：“一个人去看上将军，也不带我。”
　　驽一弯了弯眉毛，那样子再无辜不过了。
　　宫宴异常豪华，千雨帝听说江弦惊去了小安谷，亲率百官等在宫门口。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江弦惊的车驾才缓缓驶来。
　　收到请帖的墨庄和李乔也来了，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军将罗列整齐，鸦雀无声。
　　“王爷的军威果然名不虚传呐。”魏苍早就见识过，对江弦惊是真心拜服。
　　李怀赶紧拍马屁：“魏大人所言极是，王爷能文能武，得此佳婿陛下好福气啊！”
　　文武百官顿时对江弦惊赞不绝口。
　　千雨帝脸上也逐渐从尴尬变得得意。
　　千醉声从头到尾波澜不惊地站在一边，相比于这些奉承话，他更加担心江弦惊的身体。
　　两天不见，不知道那该死的热伤风好了没有？
　　江弦惊的车驾越来越近，车帘缓缓拉开，尽管江弦惊满面红光，神采奕奕，看上去并无任何不妥。
　　一股不安还是涌上千醉声的心头。
　　他太了解江弦惊了。
　　这人最烦坐车，以前是将就自己，自己不在的时候，他总是放马疾驰，恨不得比风还快。
　　江弦惊给千雨帝行礼，又与魏苍李怀等人寒暄几句，然后才走到千醉声身边，捏了捏他的脸颊，小声道：
　　“两日不见，王妃不想本王吗？”
　　千醉声眉头皱得更紧了，好浓重的药味。
　　可他来不及多问，江弦惊便被簇拥着进了宫。
　　宴席上歌舞升平，一片祥和。
　　江陵众将和千雨将军们其乐融融，酒过三巡，千雨帝先后下达两份诏令。
　　一、废太子千叶染，立千醉声为千雨国太子。
　　二、江陵国助千雨国解困，为表感谢千雨国愿与江陵国世代和睦，只要江陵国不侵犯，千雨国永远不得向江陵国举兵。
　　并且开通互市，给江陵国割让一百座城池。
　　内侍宣读旨意的时候，江弦惊目光一直落在千醉声脸上。
　　后者眉目低垂，并不看他，只是桌子下的手紧紧抓住江弦惊的袍子。
　　像是担心一松手，江弦惊就会飞了似的。
　　傻瓜！
　　罪魁祸首李氏已然伏诛，天籁可汗也死了。
　　宴席上千雨帝姿态已然放得极低，甚至主动给墨庄李乔敬酒。
　　这样的结果和态度，别说江弦惊，就是大江皇帝亲临也无话可说。


第72章 找死
　　突然，千雨帝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江弦惊：“贵婿啊，你意下如何啊？”
　　江弦惊举起酒杯，敬了千雨帝夜宴的第一杯：“谨遵岳父大人安排。”
　　“好，好……”千雨帝仰头喝干了杯中之酒，脸上的笑意更甚。
　　宫女上解酒茶，千雨帝一瞪眼：“不识相的东西，没见我和贵婿喝酒吗？先给贵婿送过去。”
　　“陛下，小婿不敢当。”江弦惊微微颔首。
　　千雨帝轻飘飘挥手：“无妨……”
　　江弦惊只好接过来，顺手将醒酒汤放在千醉声面前。
　　李怀意味深长看了眼千雨帝。
　　阿乡跟雷毵正喝得开心，也没有注意到这边。
　　那醒酒汤黑乎乎的，千醉声只看了一眼，眉毛就拧成一条直线，慢吞吞给江弦惊推了回去。
　　江弦惊喉咙里压着笑：“你刚喝太多酒了，只喝一小口好不好？”
　　千醉声撑着下巴，换血后他气色越发好了起来，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我喝你的牛乳茶。”
　　江弦惊哪里肯不依。
　　两只一模一样的玉碗轻轻一碰。
　　江弦惊一口闷了那碗黑乎乎的醒酒汤。
　　千醉声的手从桌下暗戳戳递过来一颗蜜饯，江弦惊不动声色低头含了。
　　舌尖故意在千醉声指尖上轻轻一扫。
　　千醉声「嘶」了一声。
　　眼眸一闪，有了回敬江弦惊的法子。
　　他笑吟吟在江弦惊的目光下将牛乳茶饮尽，洁白的泡沫在他上嘴唇晕开一条薄薄的细线。
　　千醉声侧头在只有江弦惊能看见的角度，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舌尖一点点勾勒描绘着那线……
　　江弦惊向来不经逗。
　　可今天的弦惊很不一样，眼中千醉声熟悉的那种光亮还没来得及亮起，就飞快地泯灭。
　　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头与额角的冷汗。
　　千醉声一个箭步将江弦惊揽进怀里：“弦惊，你怎么了？”
　　江弦惊痛苦难言，右手紧紧捂住心口，左手哆哆嗦嗦指着桌上的醒酒汤碗：“毒……当心有毒……”
　　紧接着，一口黑血在千醉声眼前划过一条长长的弧度，雨点一样砸在玉殿的地砖上。
　　千醉声脑袋轰隆作响，瞬间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赤红的双目紧紧盯着王座上的千雨帝。
　　阿乡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从千醉声手里夺过江弦惊，一言不发就外殿外走去。
　　千雨帝慌了，一双狐狸眼慌慌张张看向李怀。
　　李怀还算镇定：“来人，将废太子拿下。”
　　千雨帝立即明白过来，李怀这是要嫁祸千叶染：“逆子，定是你心怀怨恨，妄图毒杀王爷让两国交恶，好歹毒的心肠，来人，来人，快快拿下！”
　　千雨帝慌乱的咆哮声格外刺耳，在空旷的大殿让人毛骨悚然。
　　从惨死的恬妃到遭活剐的李氏，再到现在，推无缘无故被废的千叶染出来当挡箭牌。
　　千雨帝抛弃至亲的时候，总是得心应手，毫不留情。
　　仿佛这些人都不是他的骨肉血亲，而是一颗颗毫无感情的棋子。
　　惊慌失措的千叶染很快被押过来。
　　风云突变，刚才还其乐融融亲如一家的江陵千雨众人，此刻已然泾渭分明分立两侧。
　　李乔趁乱放出信号，众人心知肚明，江陵军队不消片刻就会黑云压城。
　　江陵众将簇拥着阿乡往外走去，连千醉声都不让靠近。
　　墨庄面露凶相，李乔长剑闪烁着银光，连雷毵看千醉声的眼神都满是失望。
　　众人眼睛又不瞎，前一刻俩人还浓情蜜意喝醒酒汤，后一刻江弦惊就身重剧毒。
　　鬼知道千醉声清白不清白。
　　王权诱人，什么腌臜事都有可能发生。
　　江弦惊透过阿乡洁白白的袍子，看到了千醉声渐行渐远的脸。
　　他想说没关系，这一切都不怪你，可他胸闷气短，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
　　魏素疾步跟出大殿：“王爷且慢，这里有误会啊！”
　　说话间，千雨国的军士已将江陵众人团团围住。
　　李乔长剑直指魏素，魏素毫无惧色：“李将军，请听我一言，这一切肯定是误会啊。”
　　魏苍失望的目光掠过千雨帝。
　　李怀露则露出得意地冷笑：“魏将军，你好好想一想，今天王爷要是走出这道门，我们千雨国就真灭国了。”
　　“江陵国折损两位皇子，大江皇帝岂能善了？匹夫李怀，你是何居心？”魏苍一声断喝，“陛下，皮之不保，毛将焉覆？”
　　千雨帝浑身一哆嗦。
　　李怀拱手上前：“陛下圣明，王爷身中剧毒，臣以为，应当立即留在千雨国医治，至于其他，容后再议啊。”
　　“对对，医治，医治。”
　　千雨帝将目光投向千醉声，千醉声却并不看他。
　　江弦惊被阿乡打横抱着，脸色苍白得像随时要过去，阿乡的袍子已血红一片，江弦惊还在大口大口地往外呕血。
　　千雨国雨水丰沛，盛产各类毒蛇毒虫，千醉声早已领教过那些毒药的厉害。
　　一想起毒入肺腑，蚀骨的剧痛，千醉声就头皮发麻，整个人无法思考。
　　李乔的长剑已经划破了魏素的脖子，魏素紧握剑刃，鲜血顺着肩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魏素毫不在意，只急切的给李乔解释：“李将军……”
　　“让开！”李乔牙关颤抖。
　　魏素绝望地冲千醉声大喊：“王妃，您说句话啊，王妃！”
　　阿乡当机立断，将江弦惊放倒在地，一把掀开江弦惊的袍子，匕首寒光闪过。
　　黑血顺着江弦惊的手腕，丝丝缕缕滴在地砖上。
　　千醉声整个人如遭雷击，尽管只是一瞬，他依旧看清了，江弦惊的手腕上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伤口。
　　就在千醉声愣神的当口，阿乡已然双手交叠不停按压江弦惊的心口。
　　过程中还不停的将耳朵贴在江弦惊的胸膛上。
　　千醉声看得清楚，江弦惊的胸膛死气沉沉，没有一丁点儿的起伏。
　　阿乡焦急万分，他突然低下头去，长长的袖袍将江弦惊整个人罩住。
　　尽管他做得十分隐蔽，混乱间也并没有旁人注意那边，可千醉声依旧看清了阿乡的动作。
　　他目眦欲裂。
　　秃驴找死！
　　不知过了多久，阿乡才重新直起身来。
　　江弦惊虽然并没有醒，整个人仍旧像条破布一样搭在阿乡怀里。
　　但千醉声就是知道，他已经缓过来了。
　　“醉声我儿，你还在犹豫什么？”千雨帝厉声喝问。


第73章 登基
　　经过短暂的慌乱，千雨帝已打算将错就错，将这桶脏水彻底泼向千醉声，他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没想到千醉声并不上他的当。
　　千醉声无力地抬起手，对魏苍挥了挥：“放他们走。”
　　“亲王！”
　　魏苍直直跪了下去。
　　满朝文武皆齐刷刷跪了下去。
　　在他们看来，千醉声这样的决定无异于自取灭亡。
　　千醉声仰起脸：“魏素何在？”
　　“末将在！”
　　“护送王爷出宫。”
　　“是……”
　　魏素眼巴巴瞧着李乔，李乔早已别过脸去。
　　千叶染早已被眼前的一切吓破了胆，伏在地上连喊冤的力气也没有。
　　“说，你到底是如何给王爷下的药？”李怀居高临下看着千叶染。
　　千叶染嘴唇哆嗦。
　　千醉声头痛欲裂，眼前全是江弦惊呕血的样子。
　　为什么？
　　自己本来已经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一切仇恨从李氏那里终结。
　　千雨帝虽然昏庸，可治理国家是没有问题的。
　　自己顶着着太子的名头对千雨帝和朝中大臣多少也有些震慑。
　　他打算和江弦惊一起回江陵国，料理完江济泯的后事后，先舒舒服服过几年安生日子。
　　反正临儿也大了，到时候肩上的担子一解，海阔天空，他只要江弦惊就好。
　　可这些人，为什么都要逼他？
　　为什么想方设法不让他舒坦？
　　为什么？
　　“逆子，你还不快快招认？”千雨帝冷冷看着千叶染，简直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
　　千醉声突然觉得累极了，他慢悠悠回头，像拎鸡仔一样把千叶染从地上拎起来。
　　千叶染眼神空洞，满眼祈求地看着江弦惊：“不……不……是我啊……醉声……你饶了我……救救我……”
　　千醉声没有说话，月牙陡然出鞘。
　　不待众人看清，李怀急切地后退一步，他双眼圆睁，仿佛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紧紧捂着脖子，可鲜血依旧从指缝间流出。
　　千醉声看也不看他，目光追随着月牙上殷红的血珠，直到那血珠「啪」一声掉落在地。
　　千醉声才淡漠开口：“匹夫李怀，原本想撺掇陛下毒杀与我，却不料那晚醒酒汤被王爷喝了，现在又想诓骗陛下将错就错，拿下王爷致两国交恶，居心叵测罪该万死！”
　　千雨帝惊恐万分地跌坐回椅子里。
　　千醉声微微挑眉，脸上挂着一抹清凉的笑意：“陛下，儿臣说的对吗？”
　　千雨帝如坠冰窖。
　　当年千醉声射杀生母后独自跳下城楼，回头看他的眼神就是这般，似癫若狂，悠悠泛着冷光。
　　“对，对……”千雨帝忙不迭附和。
　　千醉声似乎对千雨帝的回答不太满意，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李怀：“你这般心思缜密，必然舍不下李家全族，就让他们跟你去吧！”
　　“太子殿下英明！”
　　文武百官立即跪倒一片。
　　现场有胆大的李氏宗亲，见大势已去不甘心地怒骂：“千醉声，你胯下之人……也配……啊……”
　　千醉声剑眉一凝，月牙华光在殿内流转一圈，重新回到千醉声手中的时候已经喝饱了血。
　　殿内没有跪下的文武大臣全都紧紧捂住脖子，片刻后纷纷软倒在地。
　　这些人中，有些并非李氏宗亲，只是一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墙头草。
　　可千醉声不在乎。
　　若江弦惊有个好歹，他恨不得整个千雨为之陪葬，何况几个见风使舵的庸臣？
　　千雨帝彻底慌了，指着千醉声的手不停哆嗦，他又气又急，脸色苍白。
　　千醉声托着月牙一步步登上高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昏聩无能，霍乱朝纲，今朕轻信佞臣，酿此大祸，原该以死谢罪……”
　　闻言，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千醉声停顿片刻，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月牙划过玉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千雨帝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片刻后，千醉声又悠悠然开口：“幸而祖宗垂怜，太子千里文韬武略无所不能，数次救社稷于危难之中。朕仰愧于天地祖宗，俯有愧黎民百姓，欲即刻禅位于太子千里，今后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钦此！”
　　魏苍长叹一声。
　　皇权已然是千醉声的囊中之物，他又何苦如此这般？
　　千雨国已经是风雨飘摇，千醉声无端闹这出逼宫大戏，就算是顺利赶走江陵军，坐稳朝堂，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无端遭人诟病，实在得不偿失。
　　可眼下大敌当前，纵观朝堂，除了千醉声又有谁能撑起这四处漏风的千雨江山呢？
　　千雨帝急火攻心，目光突然落在犹豫不决的魏苍脸上，仿佛又看到一线生机。
　　“爱卿……爱卿……”
　　魏苍缓缓摇头，阖然长跪。
　　没想到不等他开口，一记清脆的女声打破死寂：“父王圣明。”
　　来人一身男装，清丽脱俗，正是公主千叶尘。
　　千叶尘看也不看大殿内的尸首，大步走到中间，掀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臣妹以为，大敌当前，应便宜行事，请兄长即刻登基！”
　　“请太子殿下即刻登基！”
　　众人忙参拜。
　　「咚」一声闷响，千雨帝顺着玉阶直直摔了下去。
　　满朝文武皆视而不见。
　　“陛下，臣以为王爷回营，江陵军必会寻仇，臣斗胆请陛下早做部署。”
　　“请陛下早做部署！”
　　千醉声恍若未闻，他慢悠悠坐上龙椅，往日恢弘壮丽的宫殿就在脚下，殿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与他对视。
　　万人之上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他突然就觉得没意思起来。
　　看什么都意兴阑珊。
　　沉甸甸的传国玉玺，居然还没有手中的月牙好看。
　　降德二十一年，千雨国新皇千里登基，改国号为承欢。
　　“千雨国门户大开，所有关隘城池不得伤江陵军一兵一卒，还要负责江陵军的军饷粮草，全国百姓披麻戴孝为江济泯举丧。”
　　这是新皇发布的第一道诏令。
　　天下哗然……
　　细雨绵延，千醉声在玉殿内足足等了七日。
　　这七日对于魏苍乃至整个千雨国来说，都是惊心动魄的七日。
　　以千雨国如今的兵力，江弦惊只要一皱眉，数十万江陵军便会不费吹灰之力踏平千雨国。
　　然而并没有。


第74章 王妃
　　江陵大军的消息不断传来。
　　“报，江陵军已撤出千雨城。”
　　“报，江陵军已撤出小安谷。”
　　……
　　距离越来越远，撤军的速度越来越快，千醉声的心也越来越空。
　　尽管千醉声下旨沿途关隘负责江陵军的粮草军饷，可江陵军却并没有要。
　　江陵军悄无声息迅速撤离了。
　　“陛下，喝口汤吧！”
　　魏素小心翼翼捧着汤碗。
　　千醉声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驽一回来没有？”
　　魏素看了看外面的天光：“应该快了。”
　　千醉声这才抬起头，这七日魏素一直也不眠不休地陪着他，打理完玉殿的一切后，他甚至连衣裳都没有去换。
　　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千醉声愣了半晌，终于接过汤碗：“你回去休息吧！”
　　魏素眼神一暗：“陛下……臣……”
　　千醉声了然。
　　汤碗彻底凉了下去，驽一才灰头土脸地赶回来。
　　千醉声太过急切，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响。
　　魏素这才开口道：“如何？”
　　驽一急急忙忙比划道：“王爷当日离开后在宫门口与前来驰援的大军会合的。他急怒攻心又吐了一口血，大军才撤回小安谷。第二日突然就撤军了，太子殿下的遗体也被带走了。”
　　千醉声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听说江弦惊又吐血，他只觉得胸中如火烧一般。
　　魏素仓促间一阵连珠炮：“那你追上没有？王爷现在怎么样了？坐车还是骑马？他身边……身边的人可都还好？”
　　“王爷安好，坐车……”驽一摸了摸自己胖乎乎的脑袋，特别认真对魏素比划，“和尚也很好，一直贴身照顾王爷……”
　　“那王爷，你见着了吗？”
　　驽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魏素急了：“你这孩子，你到底见着还是没见着啊？”
　　驽一委委屈屈比划：“见着了，他着急赶路，身边护卫又多，没见我，李将军出来传的话，王爷说恭贺陛下登基……”
　　“胡说！”
　　驽一话没比划完，就被千醉声猝然打断：“我都要死了他怎么能丢下我呢？”
　　魏素被这话震得大惊失色，无头苍蝇一样满屋子乱转，想着怎么请太医来给千醉声号个脉。
　　驽一眼巴巴望着桌上的糕饼，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就在他磨磨蹭蹭爬过去拿起一块糕饼，正要送进嘴里时。
　　千醉声突然诈尸一样从王座上弹起来：“快，快传太医，给孤号脉！驽一，你再去一趟，把孤的病情说给王爷听，孤要死了……他一定会理孤的。”
　　糕饼重新掉落在地上，驽一小脸青紫，简直就要哭出来了。
　　——
　　“大胆，一派胡言。”
　　千醉声简直怒不可遏，广袖一扫，桌上的茶盏点心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新皇性情古怪，太医早有耳闻。
　　可他完全没有想到千醉声和善的脸，竟然会听见他恭贺陛下身体康健后，骤然发飙。
　　这天下居然还有指望自己快死了的君王？
　　太医不停地磕头求饶：“陛下明鉴啊，陛下内力雄厚，圣体康健确实无性命之忧啊！”
　　千醉声一脚将人踹翻在地：“庸医，孤身重剧毒，只有几日好活，怎么就康健了？内力？那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太医已然磕破了头：“陛下，微臣不敢欺君啊，陛下确实康健啊。”
　　“拉下去，砍了、砍了……”千醉声不耐地挥手。
　　魏素大着胆子上前一步：“陛下，要不再请几位太医过来瞧一瞧？您是不是有什么奇遇？万一那毒……”
　　奇遇？
　　千醉声一愣，突然想起自己手腕上的伤。
　　不多时，整个千雨国叫得出名的太医全到了，密密麻麻跪满玉殿，千醉声垂手坐在龙椅上。
　　最后一位年近七十的老太医小心翼翼放下千醉声的手腕：“妙啊，真是妙啊！”
　　千醉声一激灵：“何妙之有？”
　　“陛下之前可是中过奇毒？”
　　千醉声点头，他本来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闻言还是心神一动。
　　老太医仔细端详千醉声手腕上的伤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天下恐怕没有人敢在陛下身上动刀，陛下身上的毒正是顺着手腕处的伤排除体外的。”
　　整趴在地上咬糕饼的驽一一激灵。
　　“当真？”
　　千醉声眼神一暗淡。
　　老太医生怕说多了千醉声起疑，为了保住这满院子太医的性命，他只好硬着头皮胡诌：“是也，脉冲而尽度也……”
　　驽一不屑地撇了撇嘴。
　　千醉声懒得再听，魏素立即挥手示意太医退下去。
　　千醉声失魂落魄坐在龙椅上，不可置信地呐呐自语：
　　“怎么就不要孤了呢？魏素……魏素……王爷不会又恼了孤吧？定是孤取千雨国皇权的法子太过激，伤了他的心……可是……可是这些人都要害他啊……”
　　夜幕渐渐拉开，驽一吃饱后又睡了一觉，千醉声才豁然起身。
　　魏素一把拉住千醉声：“陛下，不可啊，如今千雨国兵力不济，百废待兴，不可一日无您啊！”
　　千醉声眼眶血红：“可是弦惊。”
　　“让末将去吧！”魏素单膝下跪，“末将去，定会给王爷解释清楚。”
　　半晌，千醉声才茫然地点了点头：“那你告诉他我快死了。”
　　魏素一惊：“这……是！”
　　魏素刚起身，千醉声就有些神经质否定：“不……不行，他既然会丢下孤，说不定已经知道孤这毒解了，阿乡那秃驴精通医术，又邪气得很，瞒不过他的。你就说……就说孤这陛下当的不痛快……孤……孤……”
　　“末将告诉王爷，王妃想他了。”
　　千醉声眼眶被这声「王妃」突然就叫热了。
　　分明只过去了几天，这个称呼却让他恍如隔世。
　　千醉声痴痴地看着手中的月牙：“对，告诉王爷，本妃想他了。”


第75章 撤军
　　李乔诧异地看着魏素：“真是奇了，这天下还有人敢打劫魏将军？”
　　魏素不自在地抓了抓后脑勺：“是有点狼狈，对不住，不过你放心，你甲胄干净得很，一点儿没脏，等我见了王爷，就给你哈！”
　　李乔没有说话，只定定看着魏素。
　　魏素打着哈哈：“李将军你这么看着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王爷如何了？”
　　他三句话不离王爷，李乔终于没好气地叹了口气：“王爷刚睡下，你且等等。”
　　天空瓦蓝，俩人并肩而行。
　　魏素不知道刚才还笑吟吟的李乔怎么突然就变了脸，不过能见到李乔，他倒是高兴得很。
　　他口干舌燥，解开水壶正要往嘴里送，鬼使神差想起一旁的李乔，忙陪着笑将水壶递过去。
　　李乔斜睨了魏素一眼，没伸手。
　　魏素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后嘿嘿一笑，拉过袍子在水壶口擦了擦，这才又递过去。
　　李乔蹙眉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个干净。
　　“怎么不给我留一点？”魏素提溜着空荡荡的水壶，委屈地在李乔身后大喊。
　　直至黄昏时分，魏素才见到江弦惊。
　　不待江弦惊说话，魏素先吓了一跳，他完全有必要怀疑，驽一不仅嘴巴哑了，眼睛也快瞎了。
　　江弦惊这副鬼样子也叫还好？
　　暖阳高悬，车厢内却燃着暖炉，连车帘都镶着薄棉。
　　江弦惊有气无力倚在榻上，周身裹着厚厚的狐裘，双颊凹陷，简直瘦成了皮包骨头。
　　阿乡晃动着光亮的脑袋：“王爷，魏将军来看你了。”
　　江弦惊这才半睁开眼睛：“魏素？”
　　魏素不禁悲从中来：“王爷，这才几日不见，您这是怎么了？”
　　江弦惊虚弱地伸出手：“无妨，你主子……咳……咳……”
　　魏素拱手：“王爷，陛下登基实属无奈，您别生他气，陛下……陛下他很想你……”
　　“起开……”阿乡不耐烦将魏素薅到一边，“你们这些人，就这么盼着他死？一个两个，刚好一点就迫不及待过来催命。鹤顶红呐，得亏是我……要再换个人，怕是早就一命呜呼啰。”
　　江弦惊朝魏素摆了摆手，听话地接过碗，将那黑乎乎的药汤一饮而尽。
　　阿乡把完脉又絮絮叨叨抱怨了好一阵，才掀开车帘出去。
　　魏素垂着头，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江弦惊艰难坐直身体：“你别听那小秃驴胡诌，我好得很，没事。”
　　“难怪……”魏素喃喃道，“难怪，难怪陛下那么难过，竟是没有解药的鹤顶红。”
　　江弦惊勉强笑了笑：“我这副样子，本不想见你，但又担心你主子乱想。你最知道轻重，回去别乱说话。他身体怎么样？”
　　魏素抹了把脸：“王爷放心，我不会乱说的。陛下他好得很，就是想王爷的紧。”
　　江弦惊勉强笑了下：“尽胡说，几日不见，你也学得撒谎了？”
　　魏素连连摆手：“末将所言句句属实，这话是临行前陛下亲口说的。”
　　看着魏素着急为自己辩解的样子，江弦惊也跟着笑了起来。
　　片刻后，魏素又小心翼翼开口：“王爷此去为何如此匆忙？毒酒的事情真的与陛下没有关系，王爷切不可中了那腌臜小人的奸计啊！”
　　闻言，江弦惊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本王知道，你回去好生伺候你主子，也给他捎句话，都晓得江南烟雨美人……美人如云，来日……来日本王若是瞧见他那内宫有小美人，定不饶他……咳……”
　　魏素关切地看着江弦惊，半晌才忙不迭点头：“哎、哎，王爷放心，末将一准带到。”
　　江弦惊掩住唇角：“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回去别乱说话，去吧！”
　　魏素依然不放心：“那毒酒的事情……”
　　江弦惊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缓过来：“本王都知道，难为他为本王做这一切，本王此生……此生……必不负他……你且去罢。”
　　阿乡听见动静，黑着脸冲进来，魏素还想再说什么阿乡已经扶着江弦惊躺下了。
　　江弦惊强压制住咳嗽：“魏素……”
　　“王爷，末将在。”
　　江弦惊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回去，别乱说话。”
　　“是，王爷放心。”魏素在车前直直跪了下去。
　　马车渐渐在眼前消失不见，魏素才被人从身后拉起来。
　　李乔面无表情看着他。
　　“王爷的伤如何了？”魏素语气急切。
　　“没有性命之忧。”
　　李乔突然想起，江弦惊身重剧毒被送回营帐时对自己说的话：“本王和兄长不能都死在千雨国，否则千雨和江陵两国鹬蚌相争，得利的只会是高昌国。”
　　“可是……”
　　李乔还欲再劝，江弦惊又喷出一口黑血：“撤军！”
　　路上，江弦惊浑浑噩噩好几天，每次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大军撤回哪里了？
　　驽一追上来的那几天，江弦惊正在鬼门关徘徊。
　　李乔没法子，只好替江弦惊将他打发了去。
　　没想到驽一太难缠，还是被他看穿了。
　　小东西丝毫不见慌乱，还反过来安慰李乔，真是比一惊一乍的魏素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那就好，那就好……”魏素捂住胸口，“你这位要是有个好歹，我那位还指不定疯成什么样，你是没瞧见，那场面……”
　　“出息！”李乔冷哼一声。
　　魏素忙解释：“王爷中毒的事情，真跟陛下没有关系……哎呀，你别笑，我的话句句属实……”
　　李乔收了笑意，拍拍魏素的肩膀：“遇事多动动脑子。”
　　“啊？”魏素还想再说，李乔已经走远了，魏素忙凑过去，“那为何如此着急撤军？”
　　“不是才让你动脑子吗？”李乔将装满干粮和水的包袱往魏素手里一塞，“不为什么，陛下听闻噩耗，心急如焚，催促王爷早日归都。”
　　“可也不用急在这几天啊，王爷那身子，我看这么奔波着也不是办法……”
　　魏素话没说完，便被李乔的给瞪了回去：“别乱说话，咱们王爷好着呢！”
　　“是是是……”
　　大军渐渐远去，李乔长臂一展将魏素圈入怀中：“回吧，路上当心。”
　　“好……”
　　魏素嘴上答应着，脚步却重如千斤。


第76章 再探
　　“走吧，我看着你走。”李乔讨债似的脸上，终于露出和煦的微笑。
　　魏素双眼一花，不知怎么就结巴了：“还……还是你先走，我看着你！”
　　“嗯……”
　　李乔跃上马背，干净利索地疾驰而去。
　　魏素一拍脑门，突然大喊：“哎，你的甲胄。”
　　李乔头也没回：“下次再说。”
　　还有下次？
　　为着这句话，魏素刚沉下去的心又无端扬了起来。
　　——
　　“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醉声放下奏章，从龙椅上站起身来。
　　“千真万确，王爷说话的时候认真的很。”魏素急忙回答。
　　“定不负孤，不负孤，太好了，太好了。”千醉声高兴得直搓手，又回头吩咐内侍，“去，将宫里的所有女眷统统遣散。”
　　“陛下，不妥啊，先皇的……”内侍声音低下去。
　　千醉声一冷冷扫了眼内侍，内侍心中一寒，猫着腰胆战心惊退了下去。
　　“弦惊的伤真不打紧吗？”
　　魏素不太会撒谎，心虚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驽一，驽一看也不看他，顺手将一个糕饼抛了过来。
　　魏素扬手接了：“陛下放心，王爷无虞。”
　　“那鹤顶红当真解了？”
　　“阿乡妙手回春，解了。”
　　“解了好，解了好。”千醉声满眼欣喜，来回踱步，可他刚一想到阿乡解毒的法子。
　　一股酸味便涌上心头，胸闷得无处发泄。
　　魏素见好就收，立即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那几天千醉声的心情出奇的好，朝臣们觐见也变得从容了许多。
　　可好日子没持续几天，又变天了。
　　——
　　细雨绵绵，魏素和驽一一大一小两只落汤鸡，并排跪在殿外。
　　千醉声铁青着脸坐在殿内批阅奏折，大太监无花焦急万分等在廊下。
　　「无花」原本叫「无华」，是宫里的中等太监。
　　当日高昌军来犯，皇宫内群龙无首乱作一团，是他带着一群宫女太监死守皇宫。
　　千醉声得了江弦惊的令后，便立即遣散了宫内的所有宫女和女官。
　　阖宫上下，甚至连一只母蚊子也没有。
　　为表自己听话的决心，千醉声亲自给无花改了名。
　　不一会儿，一顶软轿冒雨而来。
　　无花小心翼翼迎上去：“哎呀，魏大人，您可来了。”
　　魏苍看也不看雨中的儿子，拾阶而上径直来到无花面前：“有劳公公，不知犬子这又是犯的什么事，惹恼了陛下？”
　　无花摇了摇头：“魏大人进去就知道了。”
　　魏苍点点头，跟了进去。
　　尽管心中有气，千醉声对魏苍还很客气的：“魏老，请坐。”
　　魏苍屁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
　　无花从千醉声手中接过军报递给魏苍。
　　军报上说，江陵军大军刚进入怀古城，怀古城便立即关闭，就连千雨国请求开通互市的国书也被拒之门外。
　　不仅如此，江陵国各城口关隘全线封锁，戒备情况甚至比战前还要严密。
　　千雨国的探报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出来。
　　千醉声心中焦急，驽一和魏素作为最后见着江弦惊的人，自然要担着这无妄之灾。
　　魏苍神色淡淡地放下军报：“陛下，依老臣之见，这也不是坏事。”
　　千醉声撩起眼皮。
　　“陛下，王爷向来谨慎，此次回朝又是为太子殿下举丧，江陵举国上下悲痛万分，自然没有心思开通互市，依臣之见，陛下只需再等些时日就好了。”
　　静默半晌，千醉声才喃喃开口：“孤只是担心弦惊身上的伤，孤总觉得他二人没说实话。”
　　“陛下，犬子虽愚钝，但绝不敢欺君罔上。”
　　千醉声点了点头：“让老师担忧了。”
　　“陛下严重……”
　　魏苍话没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他清楚地记得，千醉声最后一次称呼他为老师，还是上一次高昌军来犯之时。
　　那时候的千醉声还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皇子，何等聪慧阳光。
　　可眨眼间就变得了无生气。
　　整天深居简出，一年也见不到一次，就算偶尔在宫宴上见到了，千醉声也只和其他人一样，恭恭敬敬称呼他魏老。
　　千雨后趁机拆散了二人的师徒情谊，为保千醉声的性命，魏苍也只好妥协。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多少年过去了，千醉声竟然还记得。
　　魏苍几乎热泪盈眶。
　　他起身行礼：“陛下这是折煞老臣啊！”
　　千醉声也动了情：“老师是国之脊梁，是孤不配。”
　　“陛下！”
　　魏苍喉头哽咽。
　　千醉声将魏苍从地上搀起来：“老师可曾想过，我千雨世代循规蹈矩，为保平安甚至委曲求全与高昌江陵和亲，为何还屡屡遭受侵犯？”
　　“自然是我千雨幅员辽阔，遭高昌蛮夷觊觎。”
　　千醉声叹息一声：“可惜了，我千余富庶辽阔，气候宜人，比江陵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却养不出一只江陵那样的精兵。”
　　魏苍知道千醉声这是想江弦惊了，忙轻声安慰：“江陵太祖皇帝是马背上得的天下，王爷治军严谨，很有太祖皇帝的风采，将来必成明君。”
　　“明君？”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很快便在殿外汇成一汪汪水洼。
　　魏素不知什么时候已解下了袍子，将驽一蒙头盖住。
　　驽一小小的一团，看起来分外可怜。
　　千醉声伸出手，雨水拍打在掌心，又立即碎裂开来：“明君又有什么趣？不过是池鱼龙鸟罢了。”
　　千醉声此刻的神态尽数落在魏苍眼中，简直单纯的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满心满眼都是丢了糖果的委屈，哪里有半分杀伐之气？
　　魏苍心惊不已。
　　他暗下决定，等魏素回去后好好问一问，江弦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千雨江山，怕就真的完了。
　　魏苍又和千醉声谈了一会国事，直到黄昏时分，才自请离去。
　　期间并没有向千醉声求情。
　　反倒是千醉声自己，时不时往外瞟一眼。
　　到底主仆情深，魏苍心中更多了几分安慰。
　　晚膳时候雨越下越大，魏素和驽一被唤至廊下，驽一自从当差以来就没有受过这么重的责罚。
　　他心里委屈得不行，看谁都不顺眼，撅着嘴不肯吱声。


第77章 等待
　　千醉声哑然：“你还委屈上了？一前一后两个大活人竟都没看出江陵军的异样？”
　　“回陛下……阿嚏……”魏素话没开口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末将不敢撒谎，王爷确实安泰无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病初愈，脸色不太好而已。”
　　千醉声冷笑一声，魏素赶忙又道：“若陛放心不下，末将愿意再次前往江陵，必带回王爷的手书或信物。”
　　千醉声又将目光投向驽一。
　　驽一忙不迭点头，表示自己也愿意前去。
　　千醉声这才直起身子，眼神随意在两人身上一扫：“用完膳再走？”
　　驽一正要点头，魏素立即将人往身后一藏：“末将即刻出发。”
　　驽一麻利骑上魏素的脖子，俩人跌跌撞撞往外奔去。
　　“无花……”
　　“陛下……”
　　“你说这天，怎么就是不晴呢？”
　　无花弓着身子陪笑道：“陛下，咱们千雨国雨水丰沛，向来如此啊！”
　　“是吗？”千醉声茫然回头。
　　“是啊！”
　　千醉声直愣愣盯着雨幕：“不对！”
　　“不对什么？”无花不明所以。
　　千醉声思索半晌，突然坚定地摇头：“王爷在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多的雨？”
　　——
　　大江皇帝扶着江济泯的棺材老泪纵横，若不是温公子扶着，他早一头栽地上了。
　　墨庄跪在地上给大江皇帝请罪，他空荡荡的袖管分外刺目。
　　雷肖栋不停抹着眼泪，朝廷内外愁云惨淡。
　　墨庄请完罪，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大江皇帝又细细询问了始作俑者千雨后和天籁可汗的下场，墨庄不敢隐瞒一一如实禀报。
　　大江皇帝这才稍稍宽慰了些。
　　墨庄暗自给哭得要断气的雷肖栋使了好几次眼色。
　　雷肖栋才絮絮叨叨上前：“陛下，逝者已矣，咱们要先紧着活人呐，王爷那边……”
　　大江皇帝神色一变：“弦惊如何了？”
　　——
　　明月挂枝头，初春的柳树已然冒出新芽。
　　江弦惊煨着火炉，身上的狐裘将整张脸团团围住，更显得弱不禁风。
　　阿乡皱着眉进帐，将黑乎乎的药碗塞入江弦惊手中。
　　江弦惊看也没看，端起来一饮而尽，阿乡递过去的牛乳茶江弦惊端在手里半天也没动。
　　李乔怕热，只着单衣，站在地形图前和江弦惊分析目前的战况：
　　“王爷，巴雅尔来势汹汹，不好对付。再往前就是我江陵最后一道屏障渭河了，巴雅尔的部队若越过渭河，就能长驱直入，直指国都啊。”
　　江弦惊口中药味没散，边疆贫瘠牛乳茶是稀罕物，他小口呷着：
　　“不得不说巴雅尔这盘棋，着实下得妙。都以为天籁可汗战败，那高昌国已然吓破了胆。没想到巴雅尔剑走偏锋，竟敢突袭我江陵。
　　他这一仗若胜了，那他就是高昌国的英雄，若败了，反正他父兄都败了，他再败也无可厚非。”
　　“王爷的意思是，巴雅尔发兵江陵国是假，为夺嫡增加筹码是真？”
　　李乔撑着桌角：“巴雅尔虽是幼子，但他身份尊贵，就算没有军功，巴布尔也不是他的对手。”
　　江弦惊一口喝干牛乳茶：“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本王都有本事让他和他父亲一样有去无回，高昌国的新任可汗只能是巴布尔。”
　　“为何？”
　　江弦惊紧了紧脖子上的狐裘：“巴布尔胆小怯弱，不敢冒进，他若上位可保江陵、千雨，高昌三国百姓五十年不起战事。”
　　“末将不明白，既然王爷事事为千雨国着想，又是为了江陵战事才匆忙赶回来，为什么不跟王妃说清楚呢？”
　　江弦惊伸出手在火炉上烤了烤，嘴角不自觉带着笑意：
　　“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知道我这副样子还要带兵，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情来。再说，巴布尔随时都有杀回去的可能，这时候不能让他分心。”
　　“可是，王妃聪慧，恐怕……”
　　江弦惊望着火炉叹了口气：“但愿老师那边赶得急，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怀古边境……
　　夜幕降临，巍峨的城墙上突然跃上一大一小两个漆黑的身影。
　　不等二人站稳脚跟，小的那团黑影一声闷响，像皮球一样往城墙外直直砸去。
　　魏素吓坏了，慌乱间只来得及捉住驽一的脚腕。
　　墨庄负手而立：“魏将军，几日不见怎么做了梁上君子？”
　　驽一最近又长重了，魏素单手提着他有些吃力：“上将军说笑了，这不是权宜之计嘛，嘿嘿。”
　　“哦？”墨庄探出头，饶有兴致望着头晕眼花，被倒吊着的驽一，“魏将军抓野猪呢？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本将军也射杀了一只野猪，也是从这城墙上摔下去的。
　　啧啧，你猜怎么着？当时就摔成了一滩烂泥，哎，伙夫包饺子都不用剁肉了，你说妙也不妙？哈哈哈。”
　　墨庄一笑，他身后的军将也跟着笑了起来。
　　驽一汗毛倒立，挣扎得更厉害了。
　　魏素只好两只手抓住他的脚腕，那样子狼狈极了，额头冷汗直冒：“上将军，您就行行好，大人不记小人过，实不相瞒，末将此次前来是有要事求见王爷，还请上将军通融通融。”
　　“也罢……”墨庄见魏素满头大汗的样子，到底有些不忍心，回头对属下点头，“捞起来，多放点料。”
　　驽一浑身颤抖，缩在魏素身后一动也不敢动。
　　墨庄慢条斯理吃着糕点，对魏素说道：“你见王爷何事？”
　　魏素这才将来意一五一十说了，完了还不忘替驽一表功，说他在大雨里跪了一天一夜，硬是没将王爷的情况说出去。
　　墨庄有些动容，虽然依旧没给驽一好脸色，但对魏素还是非常热情的。
　　末了还将一个木盒交给魏素，让他拿着回去定然能够交差。
　　魏素将信将疑，墨庄便探身附在魏素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魏素立即满眼放光，对墨庄的话深信不疑。
　　魏素又细细问了江弦惊的伤势。
　　墨庄说早痊愈了。
　　魏素又表达了要替千醉声进都见江弦惊的愿望。
　　墨庄促狭一笑，说魏素一人进都倒是可以，只是拖油瓶驽一嘛，就得交给自己带几天。
　　驽一大惊失色，魏素只好作罢。


第78章 变故
　　魏素将盒子递给千醉声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忐忑，没想到千醉声打开盒子后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之前的郁气一扫而空，第一时间给魏素和驽一封了赏。
　　魏素离开后，千醉声净了手，才坐下去珍而重之地捧起盒子重新打开。
　　盒子里装着厚厚的一摞书信，是江弦惊之前写给他的。
　　小狐狸醉声：见信如晤，月牙灵巧机变，足以客敌，切记勿强用内力。
　　落款：你家王爷；
　　千醉声嘴角不自觉上扬，这是江弦惊写给他的第一封回信。
　　江弦惊曾在大帐内告诉他，一直在给他回信，只是没有送出来。
　　千醉声当时还很遗憾，想着自己命不久矣，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这些信？
　　没成想，这就见着了。
　　看到这些信，千醉声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以他对江弦惊的了解，江弦惊虽面上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断然不会把这些信随意丢放，肯定会放在一个只有自己才能找到的地方。
　　魏素既然能拿到这些信，证明江弦惊身体是当真无恙。
　　千醉声只拆开了一封，便再也舍不得拆了。
　　他拿出笔墨，一点点算着江济泯国丧的日子，以及江弦惊料理好江陵国一切赶到千雨国的季节。
　　千醉声甚至计划好了，江弦惊来千雨国他也要十里红妆去迎。
　　不，十里哪够？
　　百里都算不上隆重。
　　千醉声又是甜蜜又是焦灼地推算着自己多久拆一封信，日子才会不那么难熬。
　　只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等待竟是这样的折磨人。
　　盼过了春暖花开、熬过烈日炎炎、直到硕果金秋依旧没有江弦惊的消息。
　　——
　　江弦惊这一仗打的并不容易。
　　高昌军善骑射，江弦惊手中的江陵军刚经历了大战，正疲累不堪，战场上难免力不从心。
　　巴雅尔做足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江弦惊原本以为，天籁可汗惨死，巴布尔回去以后，兄弟会反目。
　　没想到巴布尔和巴雅尔一致对外，竟然出奇的和睦。
　　高昌军和江陵军在渭河南北僵持了大半年。
　　相较于巴布尔，巴雅尔才是真正的军事天才。
　　上百场大小战役打下来，巴雅尔和江弦惊这个熟读《三国演义》的现代人硬是没分出胜负。
　　不过，阿乡却起了大作用，他研究出了很多药品，最大限度的降低了江陵军的伤亡。
　　就连丢了半条的命的江弦惊，也让他妙手回春给医治活了。
　　只是经历了换血、中毒又加上连日奔波，江弦惊身体底子已然被掏空，阴阳差错丢了不死的金手指。
　　他现在的身体与常人无异，甚至更加虚弱。
　　黄沙漫天，李乔解下臂缚，参将舀了水给他净手。
　　“王爷呢？”
　　参将指了指不远处的沙丘。
　　“混账，王爷那身子哪能独自站在风口上？”李乔恼了。
　　参将立即跪地请罪。
　　阿乡抱着江弦惊的袍子出来，面无表情将袍子扔给李乔：
　　“烦劳李将军劝劝王爷，他就算长了千里眼，那小沙丘也是瞧不见千雨国的。”
　　李乔淡笑不语。
　　夕阳下的渭河很美，波光粼粼，江弦惊仰面朝天，嘴里嚼着一颗狗尾巴草。
　　风沙太大，他嘴唇有些皲裂。
　　李乔小心地将袍子披在江弦惊身上：“王爷，回去吧，该用晚膳了。”
　　江弦惊没说话，半晌才抬手指了指渭河对岸。
　　高昌军中也燃起了袅袅炊烟，士兵们围着火堆正在进食，一个消薄的身影正远远瞧着这边。
　　数百次交手，尽管巴雅尔从不露面，但江弦惊就是笃定，对岸那人是巴雅尔。
　　江弦惊每次战前，都习惯登上这座山丘看一看。
　　许是英雄相惜的默契，久而久之，每次江弦惊过来，河对岸都会出现熟悉的身影。
　　隔着宽阔的渭河，两人无声对峙着。
　　“巴雅尔在想什么呢？”江弦惊直愣愣与巴雅尔对视，却是问的李乔。
　　李乔恭恭敬敬颔首：“决战的契机。”
　　江弦惊勾唇一笑：“是呀，这几年天籁可汗穷兵黩武，高昌牧民的日子不好过。眼看要入冬了，本王若猜的没错，巴雅尔的部队已经在杀马果腹了。”
　　“既如此，王爷何不等到入冬后巴雅尔自行退兵？”
　　江弦惊长长地伸个懒腰，回头不咸不淡看了眼李乔。
　　李乔猝然想起江弦惊说过，巴雅尔必须死。
　　他忙退后一步，躬身行礼：“王爷英明。
　　江弦惊嗤笑一声：“你少拍马屁。”
　　“末将说得是实话，幸而王爷当初与王妃不告而别。让巴雅尔以为王爷与王妃彻底反目，否则以巴雅尔奸诈的尿性，难免要用王妃做文章，掣肘王爷。”
　　江弦惊哑然失笑：“你以后离阿乡远一点，这都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乔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王爷教训的是。”
　　江弦惊坐直身体，李乔伸手去扶，被江弦惊制止了。
　　这候，墨庄忽然急匆匆过来：“哎呀我的王爷啊，你还有闲心在这里看风景，宫里出大事了。”
　　江弦惊起得太猛，有点晕眩，稳了稳心神才开口道：“老师，何事如此慌张？”
　　墨庄看着孱弱的江弦惊，顿了顿才低声开口。
　　江弦惊目光一凝，墨庄缓慢而郑重地点头。
　　“噗！”
　　鲜血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喷洒在滚烫的沙地上。
　　江弦惊直直摔了下去。
　　——
　　巴雅尔从渭河边回来以后，就一直呆呆地坐在军帐里，阿沁端着汤碗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敢吱声。
　　直到哨将风扑尘尘赶回来，阿沁才趁机跟了进去。
　　天籁可汗死后，不过半年光景，意气风发的王子就瘦了个形销骨立。
　　巴布尔不久前倒是来过一趟前线，兄弟俩关在帐子里密谈了一天一夜，帐子内的器皿被摔了个干净。
　　巴布尔鼻青脸肿离开后，整个高昌国像是都忘记了要新立可汗的事。
　　军民一致抗敌，前线军队要什么巴布尔给什么，牛羊军械从来没有耽误过。
　　就是最近，牛羊短了整整半个月，巴雅尔知道巴布尔的难处，并不催促。
　　几天之后，巴布尔送来了几十匹老弱病残的马。
　　阿沁知道，撤军迫在眉睫。


第79章 决战
　　高昌国已然山穷水尽了，这仗要是再打下去，百姓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马肉又酸又硬，口感犹如嚼蜡。
　　巴雅尔看也不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大口大口咀嚼着。
　　哨将俯身行礼。
　　巴雅佝偻下去的眼眶骤然一亮：“可打听清楚了？”
　　哨将认真点头：“回王子，都打听清楚了，大江皇帝重病，急宣江弦惊归都。”
　　巴雅尔眼珠转动，想起江弦惊喷血的狼狈样子，终于露出快慰地笑意。
　　是夜，两辆马车悄无声息驶出江陵军中。
　　凹凸不平的沙丘，在夜色掩映下像一只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食人怪物。
　　经过一个岔路口，两辆马车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片刻后，沙丘上出现了几百人的马队，马嘴上都被戴了笼子，不能发出声音。
　　“王子，这太冒险了，属下还是认为，咱们应该突袭江陵军帐。”阿沁满脸担忧，“可汗的大仇，不在这一时，王子要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巴雅尔轻蔑一笑，“本王子都从长大半年了。”
　　阿沁还欲再劝：“可是王子……江弦惊狡诈……”
　　“这是本王子最后的机会。”
　　巴雅尔抬头望天，沙海绵延，天籁可汗如月华般温柔，慈爱的目光正穿透云层落在巴雅尔心上。
　　巴雅尔心口一酸，毫不犹豫一夹马腹，马队悄无声息朝一个岔路追了上去。
　　李乔亲自赶车，江弦惊还没有醒来，额间鬓发湿褥一片。
　　马车在路上疾驰，只要绕过前面的回风崖，就能上官道了。
　　李乔不敢松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突然，烈马激烈嘶鸣。
　　李乔暗叫一声「不好」艰难勒住缰绳，利箭裹挟着劲风如雨点般飞来。
　　烈马受箭，嘶鸣不止。
　　同行的护卫虽不多，但皆是老手，此刻纷纷躲过箭雨戒备。
　　李乔长剑横胸，格挡住箭雨，和护卫一起用血肉之躯紧紧护住身后的马车。
　　巴雅尔露出狠厉地笑容。
　　他挥了挥手，第二轮箭雨呼啸而出。
　　巴雅尔从小便是草原上最好的猎手。
　　他并不着急上前，而是用一轮又一轮的箭雨攻击江弦惊的车队。
　　马车周围的护卫越来越少，李乔跃上仅剩的一匹烈马，托着马车狼狈地往山谷逃窜。
　　阿沁警惕地观察周围的地形。
　　绵延不尽的沙丘，藏不住军队，可远处的回风崖就不一定了。
　　巴雅尔下令追击，阿沁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王子，渡亲王是不是在车里还未可知，王子还是不要轻易冒险。”
　　巴雅尔停下脚步。
　　阿沁冷冷一笑，递上弓弩。
　　巴雅尔拉弓上弦，伴随着烈马的痛苦地哀鸣。
　　马车沿着惯性滚了一小段路后，一头扎进沙堆里不动了。
　　魏素连滚带爬跑过去，将虚弱不堪的江弦惊从车厢里拽出来，俩人一瘸一拐往山谷逃去。
　　巴雅尔并不追击，气定神闲朗声道：“渡亲王，别来无恙啊！”
　　对面静默半晌，江弦惊悠悠回头：“巴雅尔，天籁可真是孬种，你知道吗？他临死前给我兄长下跪请了几天几夜的罪。当然，本王也没有亏待他，用金汁浸泡三天三夜的腐肉，给他过了新年。”
　　“你！”
　　巴雅尔怒极反笑，他挥手制止了又一轮箭雨的进攻：“堂堂渡亲王，应当我亲自动手。”
　　江弦惊朗声大笑：“来啊，我大军就等在回风崖呢，你不怕死就过来擒本王啊！”
　　巴雅尔双目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闻言更加断定江弦惊在虚张声势，长臂一挥跟了上去。
　　阿沁谨慎，在崖口便跳下马背，伏在地上仔细听了一阵，才挥手让众人进去。
　　回风崖地形奇妙，陡峭的山壁拔地而起，只有中间一道狭长的通道供车马通行。
　　杳无人烟，是一处阻隔风沙的天然屏障。
　　军队想要在此地设伏，只能登上陡峭的山壁，短时间内根本是不可能的。
　　江弦惊和李乔已经无马可骑。
　　巴雅尔并不着急，他悠悠然打着马，长长的弯刀闪着银光，被他随意地扛在肩上。
　　众人看着李乔和江弦惊进来，不知怎么的却遍寻不见。
　　巴雅尔得意的回声在狭长的通道久久回荡：“渡亲王，你不是很厉害吗？怎的做起了缩头乌龟，你出来，再给本王子说一说，你是如何折辱本王子父王的？
　　你们中原不是常说英雄相惜吗？你出来，本王子念在与你对战几个月的情分，赏你一句全尸，你可别不知好歹。”
　　通道内鸦雀无声，连风似乎都静止了。
　　阿沁心中一凉。
　　突然，江弦惊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空传来：“王子真是勇气可嘉啊，本王都说了回风崖有埋伏，你还愣是不信。”
　　“哈哈哈。”巴雅尔料定江弦惊在虚张声势。
　　他搭箭上弦，四处瞄准找寻江弦惊的身影，“王爷若是有此等妙计，本王子做鬼都佩服你。”
　　良久，空气中传来江弦惊长长的叹息：“巴雅尔王子真是有先父的风范，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完，又传出两声清脆的击掌声。
　　霎时，通道内灯火通明，无数黑影像鬼魅一样倒吊在峭壁上。
　　一双双漆黑的眼珠，在灯光的照耀下分外骇人。
　　巴雅尔双唇哆嗦，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倒不是巴雅尔轻敌，他向来做事缜密，断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
　　天籁可汗老早就派了细作埋伏在大江皇帝身边，经年累月下药消磨大江皇帝的身体。
　　这也是高昌国不直接攻打江陵国的原因之一。
　　天籁可汗临行前亲口跟巴雅尔交代了，算算日子大江皇帝的死期就在这几日了。
　　所以，巴雅尔对大江皇帝重病的消息才深信不疑。
　　知道大势已去，巴雅尔反倒镇定下来：“江弦惊，你不敢杀本王子。”
　　江弦惊轻蔑一笑：“王子也太小瞧我江渡了，你既然已经知道你父王真正的死因就应该明白，这回风崖你今天是出不去了。”
　　“你！”巴雅尔咬牙切齿。
　　江弦惊莞尔一笑：“令兄昏聩无能又胆小怯弱，被你一顿毒打外加几句威胁就乖乖听从你的安排回去配合，即使你走你父王穷兵黩武的老路，他也不敢质疑，你当是为了什么？”


第80章 上路
　　巴雅尔满脸写着不服：“你懂什么？本王子并没胁迫他，灭千雨，打江陵，一统天下是父王的遗愿。”
　　“遗愿？为私欲而不惜将天下百姓置于战火之中，这样的遗愿要来何用？”
　　巴雅尔满脸不屑。
　　江弦惊懒得跟他废话：“送王子上路吧！”
　　霎时杀声四起。
　　江弦惊并不现身，说一句话换个方位，只激的巴雅尔方寸大乱。
　　巴雅尔看起来瘦弱单薄，耐力和功夫却出奇的好。
　　在这样的情况下，鏖战半宿，身旁竟堆起了小山似的尸体，一时之间竟然无人能近他的身。
　　江陵军又一次冲锋的时候，江弦惊又慢条斯理开了口，渭河以北的战事如何了？”
　　闻言，巴雅尔目眦欲裂。
　　李乔朗声道：“王爷放心，上将军已率军打过了渭河，那高昌军一个个饿得头晕眼花，眼冒绿光。咱们上将军还没怎么着呢，他们便四散奔逃，简直溃不成军。上将军大胜，共俘虏高昌军五万余人，只等王爷料理了这边，回去处置呢。”
　　江弦惊轻轻「嗯」了一声，“巴雅尔，你听见了吗？黄泉路上你不会寂寞。你的几万将士陪着你呐。”
　　巴雅尔牙关颤抖，不停逼迫自己，不要往心里去。
　　先不论墨庄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将消息传给江弦惊的，就单单是大军渡过渭河，闹出的动静也不会小。
　　高昌的哨将不会发现不了。
　　再说，以高昌的兵力也不会连一夜都撑不过去。
　　巴雅尔手腕已脱力，他伸出舌尖舔干净虎口的血迹，对着虚空露出挑衅地微笑：
　　“王爷有心了，久闻王爷剑术超群，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谣传？”
　　“王爷，不可。”魏素大惊失色。
　　江弦惊轻轻摇了摇头，从身后将士手里拔出长刀，朝一旁的峭壁掷去。
　　只听「当」一声脆响，长刀被利箭斩断了去路，瞬间跌落在地。
　　江弦惊哈哈一笑：“巴雅尔这是要与本王同归于尽吗？”
　　巴雅一把抹掉唇角的鲜血：“你敢吗？”
　　江弦惊长剑出鞘：“你别后悔！”
　　江弦惊陡然现身，江陵军士气大增，巴雅尔带来的人虽骁勇，但到底寡不敌众。
　　很快便折损殆尽。
　　阿沁丢了一条手臂，巴雅尔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衣衫破败不堪，无数条破败的伤口，咕咕往外冒着鲜血。
　　江弦惊风度翩翩，长剑犹如长了眼睛，剑剑见血，却都巧妙地避开了巴雅尔的要害。
　　巴雅尔犹如困兽，左支右出，狼狈不堪。
　　几十招过去，江弦惊有些意兴阑珊，正好李乔已经料理完阿沁往这边走来。
　　江弦惊居高临下看着巴雅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巴雅尔啐出一口鲜血：“姓江的，今天本王子棋差一招栽在你手里，算本王子倒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你今日若是不杀本王子，来日本王子必然会取你性命。”
　　“可惜啊……”江西按惋惜地摇了摇头，“你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江弦惊说完，大步往崖外走去。
　　巴雅尔的傲慢的痛斥，在身后戛然而止。
　　当天夜里，巴布尔代表高昌国前来求和，用五十年朝贡和渭河以北三千里草原求得江弦惊撤军。
　　江弦惊慈悲，赏了巴雅尔全尸。
　　三天后，江弦惊在回风崖大捷的消息传遍江陵国都。
　　大江皇帝正窝在温公子怀里小憩，闻言忙不迭起身，不慎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江弦惊归都时，江陵国都百官相迎接。
　　骨肉血亲人，又堪堪剩下最后一颗独苗，一年多未见，大江皇帝老早便等在大殿内。
　　江弦惊上台阶，大江皇帝皇帝便迎了上来，他老泪纵横，抱着江弦惊心肝宝贝叫个不停。
　　“怎么瘦了这么多？”大江皇帝上下抚摸着江弦惊的面庞，“从千雨国撤军后便直接去了高昌战场，可怨父王？”
　　江弦惊忙跪下行礼：“为国尽忠是儿臣的荣耀，儿臣不觉得苦。”
　　“好，好啊！”
　　江弦惊提起尽忠，大江皇帝不禁又想起了江济泯，一时间悲从中来。
　　江弦惊又是一阵安慰，父子俩全了礼数，才在朝臣的簇拥下进了大殿。
　　幻彩目光总是讪讪的，不敢与江弦惊对视。
　　大江皇帝的眼神也总有意无意往江弦惊的随从中瞄去。
　　大江皇帝的心事，江弦惊心知肚明。
　　江济泯的死，他元气大伤，眼看着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早在战场上，大江皇帝好几次都旁敲侧击想请阿乡回朝。
　　只是阿乡不愿意，当时军中也离不了他，江弦惊便装聋作哑，一语带过。现在归了都，自然也没有再阻止的道理。
　　庆功宴散了后，江弦惊便大大方方将阿乡给大江皇帝送了去。
　　大江皇帝自是喜不自胜，每日只醉心与阿乡修炼，朝中大小事务皆交由江弦惊打理。
　　自从料理了千雨国和江陵国后，江弦惊名声大震，装不了纨绔，干脆装模作样料理起了政务。
　　只是他在国事上一向懒散惯了，事无巨细一概请示大江皇帝。
　　且该休沐休沐，下了朝就是天王老子也休想绊住他的脚步。
　　他依旧贪玩，哪里热闹往哪里凑。
　　时间一长，不熟悉他的人几乎很难把他与那个能征善战的渡亲王联系到一起。
　　大江皇帝向来勤勉，大臣们一时之间难以适应江弦惊的风格，起先对他颇有微词，时间长了也渐渐习惯了。
　　千雨国战事忽起，齐淮在天牢羁押了一年多。
　　墨庄性子着急，向大江皇帝上书了好几次。
　　大江皇帝都轻飘飘带过。
　　江济泯的国丧早过了，大江皇帝已然到了垂暮之年，东宫却一只空悬。
　　朝中有些老臣坐不住了。
　　礼部王鹤是三朝元老，这天早朝，大江皇帝照例询问有事与否？
　　王鹤就上前一步：“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大江皇帝着急宣阿乡修炼，心中大是不悦，但依旧强忍着：“爱卿请说。”
　　王鹤颤巍巍谢了恩：“陛下，储君乃国之根基，王爷劳苦功高……”
　　江弦惊眉头一皱，知道这是要坏菜。
　　大江皇帝正做着不老不死的春秋美梦，王鹤这时候站出来推自己当太子，不是将自己放在火上烤吗？


第81章 维护
　　果然，不等王鹤的长篇大论地说完，大江皇帝便微微眯起眼来：
　　“爱卿所言极是，朕原也想过，只是弦惊刚从战场回来，身子还没有恢复好，这些日子眼看着单薄下去，朕看着也心焦，既然王大人提起了，诸位爱卿那咱们就议一议吧！”
　　大江皇帝话音刚落，江弦惊就非常应景地咳嗽起来，昏天暗地一阵咳嗽让大江皇帝彻底放了心。
　　“你看看，朕说什么？”大江皇帝眼中全是关切，“幻彩，快、快、快将朕的参茶呈给王爷。”
　　江弦惊一仰脖子喝干参茶，这才磕头谢恩。
　　“这孩子，打了两回仗竟然学的多礼了……”大江皇帝宠溺一笑，“诸位爱卿，刚才说道哪里了？”
　　大臣们皆屏气凝神。
　　墨庄暗暗着急，晃荡着空空如也的袖摆，上前一步：“禀陛下，说到立……”
　　“哎哟，上将军……”雷肖栋打断墨庄的话，“您仔细着点儿，您这威风八面的独臂扇我脸了。”
　　墨庄从战场归来以后，大江皇帝感动得直掉眼泪。
　　为了宽大江皇帝的心，墨庄在朝堂内外以独臂侠自称，时间长了对他或同情或怜悯的目光竟然都化作欣赏。
　　大臣们偶尔还拿他的独臂开玩笑。
　　闻言，大江皇帝乐了，大臣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墨庄满腹不解：“雷相，你可别冤枉我，我离你远着呢！”
　　“是是是……”雷肖栋顺势上前一步，“陛下，说起来千雨国新皇登基，我江陵国忙着抗敌，还没有准备贺礼呢，依臣之见怕是要备上一份。”
　　一说这个，大臣们立即义愤填膺。
　　千醉声登帝的经过，被传得沸沸扬扬。
　　古板守旧了一辈子的王鹤更是提起这个就来气，他冷哼一声：“还真是真人不露相，是以前没看出来那千醉声文质彬彬的一个人，怎么就能干出此等下作之事？”
　　另外的官员立即附和：“是呀，是呀，那千醉声行窃国之事早有兆头，臣听闻当年他的母妃就是他亲手……”
　　眼看这些大臣们越说越出格，江弦惊拳头咯吱作响，正欲发作，墨庄的声音却像炸雷般在大殿响起：“满口胡言！”
　　正侃侃而谈的大臣脸色顿时一白，墨庄毫不客气：
　　“简直一派胡言，贺大人你才见过王妃几面？他的脾气秉性你就就知道了？本将军可是跟着王妃作前锋，出生入死了好几个月。
　　他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道，本将军却是清楚得很。为了驱逐高昌军，避免我江陵军全军覆没，他豁出性命孤身回千雨借兵。为了不让千雨帝的奸计得逞，他不惜与千雨国朝臣闹翻，执意放王爷和江陵军撤退。”
　　墨庄横眉竖眼看着一干朝臣：“此等有情有义的人，因着几句闲话就成了你们口中的贼子，哼，这么重的帽子，诸位也不怕闪了舌头？”
　　墨庄向来直言直语惯了，打了两个胜仗，又丢了胳膊，劳苦功高，就连大江皇帝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见他发飙，朝臣们自然不敢多言。
　　雷肖栋忙笑着出来打圆场：“上将军息怒，您也说是谣传了，谣传怎么能当真呢？”
　　“正是呢！醉声虽已登帝，但只要一日不和离，他就还是大江的儿媳，一家人，谁敢诋毁他？爱卿这炮仗似地性子，也该收一收了……”
　　大江皇帝和颜悦色，“弦惊呐，快、快给你老师顺顺气。”
　　大江皇帝轻描淡写几句话，算是给这事定了调子。
　　千醉声不管如何荣耀，也是江陵国的儿媳，江陵千雨同气连枝，不容别人质疑。
　　众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大江皇帝对于千醉声登帝一事，一向讳莫如深，并不深谈。
　　今天怎的突然表明立场了？
　　刚才还肆意编排千醉声的大臣们顿时脸都吓白了，王鹤颤巍巍伏在地上请罪。
　　江弦惊心里憋着笑，面上却波澜不惊。
　　墨庄被驽一下了两颗门牙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初江弦惊执意要娶千醉声，满朝文武皆不愿意掺和，只有墨庄一人不同意。
　　为了搅黄俩人的婚事，不惜铤而走险亲自刺杀千醉声。
　　可如今，大臣们只是在朝堂说了千醉声两句，墨庄的如此气恼，可见护犊子之心是多么强烈了。
　　千醉声远在千雨国，要是知道墨庄这样不顾同朝为官的情分执意维护自己，指不定多高兴呢。
　　江弦惊暗自为墨庄捏了一把汗，若不是遇上个多疑又爱显示自己仁慈之心的大江皇帝。
　　以墨庄这样嫉恶如仇又率性而为的性子，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经墨庄这么一搅合，国事是谈不了了。
　　散朝后，江弦惊给气呼呼的墨庄顺着气，一前一后从大殿出来。
　　“老师，您这性子也真是的，怎么这样沉不住气？”墨庄正要黑脸，江弦惊嬉皮笑脸说了下半句：
　　“发作表演这样的好戏，应该我来唱，您老舒舒服服看热闹不香吗？”
　　墨庄白眼一翻：“你还好意思说，那几个老贼都把你媳妇编排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唱戏，哼，活该天隔一方。”
　　说完头也不会往前走去。
　　江弦惊：“……”
　　老东西，杀人就行了，怎么还诛心了？
　　江弦惊苦笑一声。
　　江陵国大胜后，就没有必要再对千雨国封锁消息，千醉声若是知道他这段时间的作为，还指不定多生气。
　　得快点想个法子，安抚一下千醉声才好。
　　今日雷肖栋在朝堂上说的话虽然冒失，倒是给江弦惊提了个醒。
　　以千醉声的身份，按道理说他登帝后，应该第一时间来国书表明心意，或是和离或是保持夫妻关系，总要有个章程。
　　事急从权，江弦惊一回到江陵国就斩断了和那边的消息，千醉声迟迟没有来国书也是情有可原的。
　　江陵这边主动表示，也并没有错。
　　他暗自思量，说不定可以拿这个做点文章，要是顺利的话最迟下个月就能见到千醉声了。
　　江弦惊慢慢踱步，冷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
　　还不待江弦惊开口，雷毵便火急火燎道：“你知道吗？千雨国来人了。”


第82章 重逢
　　江弦惊心里咯噔一声，难怪！
　　刚才在朝堂他还有些奇怪，大江皇帝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
　　原来是千醉声率先遣人来了。
　　仔细一想也对，雷肖栋今天的建议大江皇帝当时并没有直接表明态度，可见是端着呢！
　　江弦惊有些好笑，没想到千醉声比他还沉不住气：“使臣是谁？”
　　雷毵冲远处独自走出大殿的李乔揶揄一笑：“魏素……”
　　江弦惊愣住了。
　　不应该啊……
　　以千醉声的性子，知道自己瞒着他风餐露宿在渭河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与巴雅尔死战大半年，肯定会炸毛。
　　炸了毛的千醉声，死也不会相信魏素与驽一事先不知情。
　　尤其是那俩二货两次被派遣出来见自己。
　　以千醉声的性子，必然会将他二人狠狠发落一番，哪里还会派出来办差？
　　江弦惊有些心虚，生怕魏素嘴不严实，将自己中毒的惨状告诉了千醉声。
　　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雷毵会心一笑，跟了上去：“国书跟你大捷的消息前后脚，陛下应该是想给你惊喜才故意不说的吧！”
　　江弦惊点点头：“魏素现在哪里？”
　　“明天一早入都……”雷毵往李乔的方向挤眉弄眼，“看李将军轻盈的脚步就知道，陛下定然是派了他迎接的美差。”
　　江弦惊顺着雷毵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平常一板一眼的李乔非常骚包地原地转了个圈。
　　江弦惊受他感染，脚步也不自觉轻快起来。
　　事实证明，江弦惊还是低估计了千醉声的洞察力。
　　千醉声掐算着日子拆江弦惊那些信期间，就一直派人在怀古城盯着。
　　没想到信看完了也没有盯出个结果，千醉声便又将手伸到了高昌国。
　　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出了江弦惊和巴雅尔正鏖战渭河。
　　千醉声一瞬间全明白了，惊怒交加将魏素和驽一吊起来打了一顿。
　　魏素和驽一吓坏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
　　第四天魏苍进来扇了魏素一个嘴巴子，喝问他是要杀父弑君吗？
　　魏素这才说了实话。
　　千醉声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安顿好国事，点了两万精骑，就往回风崖奔去。
　　谁知道不眠不休刚赶到怀古城外，江陵国就开放了关隘，江弦惊大捷的消息遍布天下。
　　千醉声独自在怀古城外枯坐了一夜，才带领军队悄无声息回到千雨城。
　　魏素被连降三级。
　　驽一领了板子后，千醉声再也没见过他。
　　这次魏苍是无论如何也舍不下老脸过来求情，最后还是千叶尘出面，才给了魏素这将功赎罪的机会。
　　李乔一大早便带人守在宫门口。
　　魏素黑了也瘦了，李乔不知内情，趁人不备在魏素肩膀上挥了一拳：“承欢帝这是短了你的饭食吗？”
　　魏素摸着脑袋傻笑。
　　魏素办事周到，恭恭敬敬给大江皇帝呈上国书，大江皇帝看完以后很是满意。
　　又吩咐幻彩将国书转交给江弦惊。
　　江弦惊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急不可耐。
　　当他看到千醉声对大江皇帝的称呼依旧是「父王」时，一颗心又酸又软。
　　大江皇帝也高兴，赏了魏素好些东西，又留他在国都多住些日子。
　　魏素满口答应。
　　江弦惊心中疑惑更甚，按理说魏素应该着急回去复命才是。
　　千醉声什么时候转性了？
　　大江皇帝接见完魏素，朝臣鱼贯而出，江弦惊有意放慢脚步等着魏素。
　　没想到魏素见到他也只是恭敬行礼，俩人走了一路，江弦惊问一句，魏素答一句，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晚上的宫宴，江弦惊也吃得无精打采，请示了大江皇帝后便早早离开了宴席。
　　江弦惊战后归来，身体亏损得厉害，良子伺候的越发尽心，去哪里都要套车。
　　还不到冬天便早早预备了狐裘大氅。
　　“哎哟我的王爷，怎么还饮酒了？您现在的身子正吃着药呢……”良子絮絮叨叨，将江弦惊扶上马车，“当心点儿，路上有积水。”
　　尽管良子存了千万份小心，江弦惊回到王府依旧伤了风，服了药又用了姜汤才勉强躺下。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江弦惊睁着眼睡不着。
　　今天魏素对他的态度恐怕就是千醉声现在的态度，江弦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千醉声怒气冲冲的脸。
　　突然，一阵凉风袭来，江弦惊神情微变，床帐已然被掀开。
　　电光石火间，江弦惊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漆黑的身影便一把按住了江弦惊的嘴。
　　江弦惊下意识翻身格挡，黑暗中两人你来我往地过招，江弦惊很快就落了下风。
　　良子在外间听到了动静，慌慌张张跑进来：“王爷……”
　　朦胧的灯光穿透暖帐，来人幽深的双瞳紧紧盯着江弦惊，蜡黄的脸上布满伤痕。
　　良子脚步越来越近，那人慢条斯理松开江弦惊的嘴，大手毫不客气往江弦惊腰间探去。
　　……
　　为了缓解压力，江弦惊不得不竭力扬起头，眼看良子就要掀开床幔，江弦惊哑着嗓子开口：“呃……没事……别过来……”
　　良子听话地顿住脚步。
　　身上人太凶，江弦惊紧紧咬住嘴唇但还是忍不住露出了马脚。
　　良子转身的脚步倏尔一顿。
　　都是男人他哪里能不明白。
　　江弦惊从千雨国回来后，身边就一直没有伺候的人，大江皇帝倒是赏了几个人过来。
　　都被江弦惊远远打发去了后院的佛堂。
　　千醉声在的时候，俩人蜜里调油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骤然天隔一方，又是这样血气方刚的好年纪，这要是换个人怕是早素疯了。
　　这么长时间，良子还是第一次碰上江弦惊自我安慰。
　　他不敢打扰，只细细吩咐下面的人，准备好热水和帕子，只盼江弦惊不要伤着风才好。
　　良子静静候在暖阁外，里间的动静却越闹越大。
　　一开始良子也不担心，只以为江弦惊这是憋得久了。
　　便只将下面伺候的人支远了些。
　　可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江弦惊还没有要歇息的意思，良子着急了。
　　他怕江弦惊脸皮薄，不敢贸然进去。
　　急得团团转，踟蹰半天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一招果然奏效，里面安静下来了。


第83章 哄劝
　　良子刚松了口气，里面却又卷土重来，而且动静越来越大连床帐咯吱作响。
　　良子脸红心跳，忙躲远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他借故给地龙换了炭火，竟听到几声模糊地呜咽。
　　良子吓坏了，再也顾不得羞臊：“王爷当心身……”
　　「子」字没说完，镶金软枕便劈头盖脸砸了良子一个趔趄：“滚！”
　　不是江弦惊的声音！！
　　良子莫名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但又不敢确定，正欲叫人。
　　江弦惊也哑着嗓子来了口：“出去……”
　　良子这才答应着出去了。
　　帷幔轻晃……
　　江弦惊浑身被汗水浸透，漆黑的头发瀑布一般垂下。
　　男人紧紧扣着他的腰身：“张嘴……”
　　江弦惊有气无力别过脸去：“你这副尊容，本王下不去口。”
　　“偷欢还这么多要求？”
　　那人轻笑一声，刀伤纵横的脸没有一丝温情。
　　大手紧紧扣住了江弦惊的下巴，不停亲吻他的眼眸：“王爷主意那么大，这点勇气也没有？”
　　珠帘晃动，江弦惊无暇他顾。
　　天刚蒙蒙亮，屋子里才消停。
　　良子昨夜退下后，一颗心七上八下了好一阵，自己也觉得这太匪夷所思了。
　　可江弦惊的为人和昨晚的情景，又越发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良子彻夜未眠，一大早便令内院烧好水，又准备了好些千醉声喜欢的吃食。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得力的几个丫鬟婆子候在外间。
　　不多时，里面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良子这次听清了，心中大喜，亲手捧着茶盏喜滋滋进了里间。
　　床帐被拉下来，看不清里面的情景。
　　翠玉雕花屏风前站着个修长挺拔的白色身影。
　　良子压低声音：“王……陛……”
　　良子有些噎住，不知道是该称呼王妃还是陛下。
　　千醉声回头，死鬼一般的脸色直接吓翻了良子手中的茶盏。
　　千醉声动作快如闪电，没等良子看清，茶盏已稳稳当当落入手中。
　　“你、你、你……”
　　良子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就要掀床幔找江弦惊，手腕却被用力抓住。
　　“别动，让他歇会儿。”
　　良子的震惊简直无法描述，连眼眶都要兜不住眼珠了。
　　千醉声慢条斯理呷了口茶：“越发没了规矩，你们王爷平常就这么纵着你们？”
　　良子喜极而泣，忙下跪请安：“王妃……陛下……您……你这是……”
　　他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千醉声看了看床上的江弦惊，不耐烦挥了挥手：“去，把药膏拿来。”
　　良子忙不迭出去了。
　　千醉声又在身后叫住他：“再准备一盆淡盐水进来，另外再给王爷告个假，说他昨夜伤了风，今日不上朝了。”
　　良子一一应下了。
　　千醉声给江弦惊清理，又细心地上了药，江弦惊疼得直哆嗦。
　　千醉声知道将人欺负狠了，可看着他皮包骨头一样的身子，一股莫名的火气简直要掀翻自己的天灵盖。
　　他别过脸不看江弦惊。
　　刚起身，里衣的袖子就被人拽住了。
　　江弦惊胳膊搭在眼睛上：“别动，我给你洗。”
　　“怎么，色衰爱驰，王爷见不得我这样子？”
　　江弦惊像是听不懂千醉声的讥讽：“听闻易容术是从小日……呃……东瀛传过来的，药水极伤皮肉，你顶着这东西也不怕脸毁了？”
　　他语气温柔，满是关切。
　　千醉声鼻子一酸，满腹委屈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冷哼一声，坐起身来：“要你管！”
　　江弦惊勾唇一笑，撑着床头艰难起身，一个没坐稳又「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千醉声心头一震。
　　一年不见怎么就虚弱成这样了？
　　阿乡那秃驴到底有没有尽心？
　　昨晚他翻遍了江弦惊的周身，也没有找到可疑的伤痕，想来江弦惊大战巴雅尔并没有受伤。
　　当初阿乡带江弦惊走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江弦惊手腕上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伤口。
　　现在却不翼而飞了。
　　千醉声满肚子的疑惑不知道如何开口。
　　江弦惊却趁千醉声愣神的当口，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
　　千醉声忙将人捞起：“乱动什么？你好好躺着我自己洗。”
　　江弦惊揶揄一笑：“原来，陛下自己也怕色衰爱驰啊！”
　　千醉声扭头不说话。
　　深秋的阳光温暖明媚。
　　江弦惊腰间垫着软枕，千醉声仰躺在江弦惊怀里，江弦惊手里的帕子沾了水，正小心翼翼擦着千醉声的脸。
　　千醉声鼓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弦惊看。
　　江弦惊手法温柔，沾匀了水，才轻轻揭下面具：“哪儿弄来的这东西？”
　　面具并不透气，千醉声的脸色隐隐有些发白：“魏素找来的。”
　　江弦惊心疼不已，一点点擦净他脸上的残留：“痒不痒？”
　　千醉声摇头。
　　“魏素一早就进都了，你来了又不见我，躲哪里去了？”
　　千醉声没有说话，江弦惊想也知道，以千醉声的性子，怎么会安心等在驿站？
　　必然是躲在暗处，观察了自己一天。
　　以千醉声现在的身份，这实在太危险了。
　　江弦惊又忍不住开口：“你想见我，国书里大大方方说就好，父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巴不得我远走怎么会不答应？”江弦惊轻声细语哄着。
　　千醉声很是受用，像是心口汪着一片湖泊。
　　但一想到江弦惊瞒着他独自对付巴雅尔，气又不打一处来，双目一闭，不接江弦惊话茬。
　　江弦惊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
　　手上动作越发温柔：“你巴巴跑这一趟，要是走漏了风声，指不定又闹出什么乱子，依我之见还是……”
　　“怎的？你赶我走！”
　　千醉声一骨碌从江弦惊怀里坐起身，脑袋在床框上撞得「咣当」一声。
　　他毫不在意。
　　“我不是……我……”江弦惊正欲辩解。
　　千醉声已经翻身下了床，他气呼呼地满屋子乱转，找到鞋子又找不到大氅。
　　江弦惊忙起身阻拦，千醉声挣扎不让：“反正你一狠心就能丢下我，不管我做什么你都看不上。好，好得很，王爷，这一趟我算是白来了，你尽管撂开手，往后……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我这就给父王写国书……”


第84章 撒娇
　　千醉声越说越气，越说越不像话，力气又大得惊人。
　　江弦惊拦他不住，干脆一闭眼扑进千醉声怀里，张嘴将千醉声的话堵了回去。
　　千醉声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毫不犹豫反客为主。
　　不知过了多久，江弦惊才有气无力伏在千醉声怀里，一边平息，一边喃喃自语：“醉声……别生我气，知道你想我了……我也想你……我也想你的……”
　　千醉声气呼呼抚摸着江弦惊的脊背，嘴角却越扬越高。
　　——
　　“陛下，王爷这病来得蹊跷啊……”幻彩弓着身子将汤药递过去。
　　大江皇帝微微蹙眉：“有什么好蹊跷的，被人冷落了心里不好受。”
　　温公子捧着蜜饯盒子候在一边。
　　大江皇帝在人脸上捏了捏，玩笑似地将药碗凑到温公子面前，温公子毫不犹豫张嘴。
　　“都像你这样听话该有多好。”大江皇帝嘿嘿一笑，自己仰头喝干净汤药。
　　幻彩陪着笑：“是，陛下圣明，竟是奴才多心了。”
　　大江皇帝嘴里嚼着蜜饯，长叹一声躺倒入温公子怀中：“你倒是给朕提了个醒，孩子病了，我这个当爹的怎么能不表示？这样，你让阿乡去瞧瞧。”
　　“是，陛下和王爷父子情深，真是羡煞老奴。”
　　幻彩说完，收拾好药碗，拉上帷幔往外退去。
　　大江皇帝又将人叫住：“你跟着去一趟，让阿乡略瞧瞧就回。”
　　王府中……
　　江弦惊腰间垫了一圈软枕，正在暖阁里和千醉声用早午饭。
　　良子欢天喜地忙进忙出，刚见千醉声的窘态一扫而空。
　　千醉声对江弦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待下人倒是和气得很。
　　良子一会儿王妃，一会儿陛下，将千醉声哄得心花怒放，千醉声一高兴，让他不必拘礼，还叫王妃。
　　江弦惊当时正从雕花屏风后出来，听见这话嘴角都快裂到耳根去了。
　　良子在心里不知道为自家这不争气的主子叹了多少气。
　　小斯小声进来通报幻彩来了。
　　千醉声微微一愣，抬眼扫了江弦惊衣衫不整的浪荡样，下意识皱了皱眉。
　　江弦惊却勾唇一笑：“不会吧你，阉人的醋你也吃？”
　　“少废话。”
　　千醉声没好气，三两下给江弦惊穿戴整齐，又给良子使眼色，良子会意，麻利命人将酒席撤了出去。
　　“哟，王爷您这是？”
　　幻彩满眼焦急在江弦惊面前站定。
　　江弦惊皮笑肉不笑：“谢公公关怀，有劳了。”
　　幻彩有些尴尬。
　　阿乡敷衍地将手往江弦惊脉门上轻轻一搭，回头对幻彩咧嘴一笑：“放心吧，王爷死不了。”
　　说完连方子也没开，侧头看了眼屏风后，径直往屋外走去：“良子管家，劳烦带小僧方便一下。”
　　良子忙陪着笑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幻彩和江弦惊。
　　江弦惊摩梭着手中的白玉扳指：“幻公公，有话就说！”
　　幻彩左右看了看，脸上的矜持一扫而空，「扑通」一声在江弦惊面前跪了下去：
　　“王爷饶命啊，奴才，奴才不想死！”
　　江弦惊喜爱花草，这个季节只有红梅，参差不齐，红艳艳的花骨朵娇媚可人。
　　阿乡辣手摧花，怀里已经抱不下了尤不满足，还要捋一捧花骨朵儿装进袖子里。
　　美其名曰回去炼药，鬼知道他要做什么，良子心疼不已，又毫无办法。
　　正想着怎么劝，千醉声却走了过来：“良子，去找几把犁撬过来，将这梅树连根给阿乡师傅送宫里去。”
　　千醉声突然现身，良子吓得魂飞魄散。
　　阿乡却满不在乎嘿嘿一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小僧在此谢过王妃啦。”
　　“无妨……”千醉声淡淡一笑，“这点小东西，本妃还是做得主的，你数次救弦惊于危难之中，自是应当的。”
　　阿乡浑不在意，两只手麻利地在梅花树枝间穿梭，时不时还抓一把塞嘴里，含含糊糊道着谢。
　　千醉声以为他是有意装糊涂，突然正色道：“一直没来得及问，阿乡师傅医术高明，料事如神，不知师从何处？”
　　“家师无名氏，王妃不必挂怀。”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阿乡停住咀嚼，回头对上千醉声的目光，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回去的时候，阿乡缩着脖子跟在幻彩身后，江弦惊跟他告别，他也是讪讪的。
　　晚间宫里又流水一样送来了好多赏赐，江弦惊一一收了。
　　“王爷宠幸不减当年。”千醉声语气满是戏谑。
　　“我要真是个不成器的，他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江弦惊准备在千醉声对面坐下，千醉声却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江弦惊心安理得坐着人肉垫子：“朝中不知道多少人巴不得我一病不起，且让他们高兴几天。”
　　江弦惊凑近千醉声：“你跟阿乡说什么了？把人吓成那样？”
　　千醉声沉着脸不说话。
　　江弦惊莞尔一笑，也不刨根问底。
　　俩人耳鬓厮磨一阵，江弦惊捧起千醉声的脸颊：“你来国都，用的什么由头？魏大人知道吗？”
　　提起这个千醉声不由自主低下头：“魏大人让我来的。”
　　江弦惊心口一疼。
　　魏苍侵淫朝野几十年，向来三思而后行，最是小心谨慎。
　　他主动开口让千醉声用这样冒险的方式来见自己，可见千醉声的状态有多差。
　　江弦惊将脸埋在千醉声怀里，一颗心又软又胀。
　　千醉声心满意足抚摸着江弦惊的后背：“太子府没找你麻烦吧？”
　　江弦惊知道他想问什么。
　　江弦惊归都的时日并不长，齐家上下几百口人治罪的治罪，发卖的发卖，现如今只有齐淮一个人被羁押在天牢。
　　齐莺自从上次在王府大闹一通后，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谁的指点，竟突然变得安分守己起来。
　　江济民的死讯传来，她几次哭晕过去，但到底也没有闹出出格的事情。
　　大江皇帝念他孤儿寡母，对她也格外优待。
　　齐莺也时不时带着君轻去皇帝宫里给大江皇帝请安，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江弦惊将一切同千醉声说了，千醉声点了点头：“要想君轻长好，齐淮必须死。”


第85章 藏娇
　　江弦惊点头：“我知道，不仅齐淮，齐莺那边也要早做打算。不管如何，他与兄长夫妻情深，兄长尸骨未寒，只要她不做出格的事情，我不会轻易动她。
　　千醉声勾了勾唇：“但愿她能识时务。”
　　提起江济泯千醉声也沉默下来。
　　江弦惊与他抵额相对：“醉声，你且安心住着，等我料理好几这些事，就给父王请旨去千雨国小住，到时候我亲自送你回去，你说好不好？”
　　千醉声眼眸透着光亮：“当真？”
　　江弦惊刮了刮千醉声的鼻尖：“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千醉声有些担忧：“父王年岁已高，你又不在身边，这要是有个万一，他怎会放得下心？”
　　江弦惊笑道：“他巴不得呢！”
　　大江皇帝如今跟着阿乡修炼地越发勤勉。
　　他料定了自己会千年万年的活着，到时候只需要阿乡从中斡旋，让大江皇帝以为自己练成了不死之身。
　　到时候江弦惊自然就好脱身了，只是这些话，江弦惊不好给千醉声细说。
　　“没想到本王也有金屋藏娇的日子，你放宽心，咱们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
　　千醉声双眼含情，说出的话却极煞风景：“未必吧？”
　　江弦惊无奈。
　　他现在身份贵重，就单一个小小的伤风，朝中大臣们就纷纷闻风而动。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江弦惊的门槛差点给踏破。
　　良子机警，客客气气收下拜帖，回礼也封的厚实，不管谁问，都只一句话：王爷刚服了药歇下，不方便见客。
　　只有两个人除外。
　　一个是刚被封忠勇侯的上将军墨庄。
　　另外一个，则是正儿八经能授权带兵的左将军雷毵。
　　相比忠勇侯，墨庄更愿意大家称呼他上将军。
　　墨庄依旧没什么架子，下了朝就急吼吼进了王府，良子出角门，迎头就撞在了墨庄身上。
　　“上将军安好。”良子忙行礼。
　　墨庄脚步不停：“少废话，你们这些人会不会伺候，王爷怎的又伤风了？”
　　这一年，江弦惊大病小病不断，墨庄看着着急。
　　良子叫苦不迭，墨庄比江弦惊不知道难伺候多少倍，忙陪着笑跟上去：
　　“上将军是知道的，王爷从战场回来后身子就大不如从前，那晚又喝了些酒，车马离大殿远了些……”
　　墨庄脚程快，说话间二人已来到江弦惊的内殿。
　　墨庄突然像被蜜蜂蛰了一样刹住脚步，良子满头大汗撞在墨庄背上。
　　墨庄将人一捞：“怎么回事？”
　　良子侧耳一听，顿时面红耳赤。
　　他分明记得他出去迎墨庄的时候，江弦惊和千醉声俩人还在院子里，一个抚琴一个看书。
　　怎的没一点征兆就滚一块去了？
　　良子脑子转得极快：“禀上将军，是陛下，前日里王爷进宫，陛下一时兴起，便赏了王爷两朵娇花。”
　　墨庄脸色铁青往回走。
　　在墨庄的记忆里，江弦惊向来在这些事情上没出过差错，唯一上台面过明路的也只有千醉声一个。
　　墨庄心中疑惑，不就是千醉声不给江弦惊来信吗？
　　这就放飞自我了？
　　美人儿？
　　墨庄心中窃喜不已，看来江弦惊子嗣有望了。
　　良子竭力挽留墨庄用膳，墨庄冷哼一声不予理会。
　　一路将墨庄送出去，良子还没来得及抹额角的冷汗，墨庄的马又去而复返。
　　“上将军，是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墨庄广袖一拂，脸红脖子粗道：“王爷身子不好，你要劝着他些……要……有节制……”
　　“是是是。”良子忙不迭答应。
　　墨庄又压低声音：“千雨国魏素还没走，你要管好阖府上下的嘴，别传出什么不好的话到千雨国。”
　　良子一一应了，墨庄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千醉声和江弦惊衣着完整站在窗户边。
　　“嗯嗯……啊……啊……可走远了？”江弦惊在江弦惊身后，千醉声身材高大，遮住了外面。
　　墨庄的身影分明早已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千醉声却一本正经摇头：“没呢！”
　　“不应该啊！”江弦惊心中犯起嘀咕，却不敢怠慢兀自哼哼哈哈。
　　直到千醉声的眼神越发危险，江弦惊才意识到自己这是上了他的当。
　　相比墨庄，雷毵上门就显得简单许多。
　　千醉声白衣飘飘站在院子里赏红梅，雷毵推了三次琉璃镜，才看清千醉声的样貌。
　　他惊呼一声朝千醉声冲去。
　　千醉声眉眼弯弯：“还没恭贺左将军高升呢。”
　　“啊……这……这怎么敢当，王……陛……”雷毵激动得说话都磕巴。
　　江弦惊笑道：“行了，少来，别瞎客气，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雷毵这才放松下来：“王妃什么时候到的？是跟魏将军一起的吗？陛下知道吗……”
　　不等他连珠炮放完，江弦惊便笑着将千醉声往怀里一拉：“外面要是传出去一个字，你就死定了。”
　　“懂，懂，我懂。”雷毵忙不迭点头。
　　魏素这次是真让朝野上下大跌眼镜。
　　堂堂千雨国肱骨之臣，为了大江皇帝一句客套话，居然就真不回千雨国复命。
　　而是心安理得在江陵国住了下来。
　　大江皇帝听说后，只得赏魏素一座宅院。
　　魏素毫不推辞，当天就从驿站搬了过去，还养了一群飞鸽，大剌剌与千雨国通信。
　　雷毵自然而然就成了魏素和千醉声的专用联络员，每日亲自从魏素那里取奏报送到王府。
　　谁也不知道，王府内院那几百见方的地方，竟然成了千雨国的政治中心。
　　千醉声勤勉，每日除了和江弦惊亲热，就是处理公事，倒也自在逍遥。
　　江弦惊一个风寒，足足休沐了整整十日。
　　消假那天，江弦惊去宫里谢恩。
　　齐莺正好带着君轻给大江皇帝请安。
　　儿媳觐见，需得女眷陪同。
　　万年挡箭牌，玉贵妃娘娘巧笑嫣然坐在大江皇帝身边。
　　玉贵妃出身微贱，原本是大江皇后的宫女。
　　大江皇帝酒后偶然垂幸了她一次。
　　大江皇帝极爱面子，第二日醒来后大怒，直接命人将她拉了出去。
　　她吓坏了，连求饶的力气也没有了。


第86章 不妥
　　这要是换个骄横善妒的女主子，怕早就将她打死了。
　　大江皇后仁慈，不仅将她留了下来，还给了个正经名分。
　　玉贵妃感念大江皇后的恩德，虽不得宠，但贵在安分守理，大江皇帝仙逝后，大江皇帝喜好男风。
　　玉贵妃知情识趣，人前人后不抱怨不僭越，安心当个摆件。
　　这些年一点点竟也爬上了贵妃的位置。
　　尽管大江皇帝说了不必多礼，江弦惊还是一一见了礼。
　　君轻大了些，见到江弦惊并不十分亲热，从大江皇帝身上下来，恭恭敬敬喊了江弦惊一声：“皇叔……”
　　江弦惊很喜爱君轻，他伸出手：“君轻过来，让皇叔掂掂你又长重了没？”
　　君轻却并不上前，而是怯生生看了眼对面的齐莺。
　　齐莺莞尔一笑：“这孩子，竟和她父亲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呆子。君轻，你皇叔要抱你，那是抬举你，还不快去！”
　　君轻这才磨磨蹭蹭走过去，江弦惊丝毫不见尴尬，将君轻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又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真是好孩子，咱们君轻好福气呢。”
　　闻言，齐莺心中一喜。
　　大江皇帝喝茶的手也顿了顿。
　　玉贵妃将一切看在眼里，打趣道：“谁说不是呢，陛下您看，王爷抱皇长孙的手法可娴熟得很呢，臣妾还记得当年陛下得第一个皇子时……”
　　玉贵妃不善言辞，一时失言提起江济民，心中不禁惶恐。
　　大江皇帝却不甚在意，接着玉贵妃的话道：“贵妃所言极是，当年济民出生时，又软又小，乳母抱出来给朕瞧，朕还以为她抱着衣物呢。”
　　玉贵妃释然一笑，胆子大了起来：“陛下记性可真好，臣妾仿佛记得，陛下得太子之时年岁比王爷还小。”
　　大江皇帝目光定定瞧着江弦惊：“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玉贵妃笑意更深：“陛下，臣妾突然想起来，肃亲王家的小郡主今年也十六了，王爷大胜归来朝贺那日臣妾见过一面，可真真是个美人胚子。”
　　玉贵妃说半句留半句，江弦惊顿时全明白了。
　　今儿这是将他的军呢！
　　大江皇帝拿了块芋子糕递给君轻：“去吧……”
　　齐莺照顾君轻吃点心，耳朵却不自觉竖了起来。
　　大江皇帝沉吟片刻：“嗯，贵妃倒是提醒朕了，弦惊年岁也不小了，王爷的子嗣有关国祚。正好魏将军还在国都，这样，你让他给醉声稍句话，看看那边是个什么章程，你要是不好开口，朕就来作这个恶人。”
　　齐莺手里的帕子越攥越紧。
　　若换成一般人，一般流程，肯定会随便找个借口回绝了。
　　可江弦惊不是一般人。
　　大江皇帝既然舍下老脸，当着齐莺的面将这话摆上台面，江弦惊就有办法彻底绝了他的念想。
　　他眼眸一亮，惊喜道：“多谢贵妃娘娘和父王关怀，儿臣但凭父王做主。”
　　大江皇帝面色更加和善，连连说好。
　　齐莺脸上的笑容差一点没挂住。
　　恰逢此时，幻彩弓着身子进来禀报：“陛下，阿乡师傅来了。”
　　江弦惊注意到幻彩说的是阿乡来了，而不是阿乡求见，可见大江皇帝对阿乡的器重。
　　阿乡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芝麻糊，大摇大摆走到大江皇帝身边。
　　大江皇帝一直将阿乡配的药当作圣药，手捧圣药自然是不能够行礼的。
　　直到大江皇帝将圣药喝干净，阿乡才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给众人见礼。
　　大江皇帝将目光投向阿乡：“阿乡师傅怎么亲自过来了？”
　　阿乡以前常说，佛门乃清净之地，他一个僧人住宫里多有不便。
　　大江皇帝为了留住他，特意在宫里给他建了一座寺庙，严令后宫诸人不准靠近。
　　平常修炼也是大江皇帝主动去寺里。
　　圣药也是幻彩每日去请。
　　阿乡笑了笑，并不避讳：“回禀陛下，小僧掐指一算，陛下殿中今日有贵客降临。”
　　“哦？”大江皇帝语气明显松快了些。
　　阿乡转头对江弦惊微微颔首：“王爷，小僧托王爷找的东西，不知王爷可找着了？”
　　江弦惊微微一笑：“本王正要给父王请命，一会儿亲自给阿乡师傅送过去，可巧阿乡师傅这就来了。”
　　江弦惊说完，回身看了眼良子，良子立即将一个做工精美的小匣子捧了出来。
　　阿乡喜滋滋接过，连连道谢。
　　君轻吃完点心又将小手伸向桌上黄橙橙的贡桔。
　　玉贵妃笑吟吟道：“皇长孙胃口真好。”
　　齐莺一边剥贡桔，一边附和道：“正是呢，这孩子什么都吃，一点都不挑嘴，前些日子陛下赏的鲜虾，他还吃了好几只呢！”
　　玉贵妃扫了眼江弦惊，打趣道：“哟，这样的季节，鲜虾可是稀罕物。咱们可都是托王爷的福了。”
　　这批鲜货，是魏素觐见时带来的。
　　巴掌长的鲜虾，半斤重的螃蟹，看着都诱人。
　　“谁说不是呢！”齐莺不住点头。
　　阿乡却神色一凝。
　　大江皇帝忙问：“阿乡师傅，可有不妥？”
　　阿乡将小匣子放在身边：“回陛下，四季更替，食物相生相克诸多，这鲜虾与贡桔一起食用堪比砒霜啊！”
　　齐莺双手一哆嗦，贡桔咕噜噜滚落一地。
　　君轻吓得哇哇大哭。
　　齐莺声调都变了：“小乡师傅，皇长孙……”
　　“太子妃娘娘放心，贡桔与鲜虾只要间隔十二个时辰食用便可无虞。”
　　齐莺惊依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给乳母使了个眼色，乳母忙将君轻抱了出去。
　　江弦惊起身磕头：“父王明鉴，醉声定是不知情啊，他一片孝心，只是想孝敬父王。”
　　“你看这孩子多心的……”大江皇帝满脸慈爱，“朕难道还不明白嘛？他远在千雨国，怎会知道皇长孙今日会吃贡桔？”
　　见江弦惊还不起身，大江皇帝故作不满：“再说，那鲜虾你不也吃了？幻彩，蠢货，还不将王爷搀起来！”
　　幻彩忙将江弦惊搀扶起来。
　　大江皇帝又柔声安慰江弦惊：“阿乡师傅的话，你也稍给醉声，千雨国盛产海鲜，让他心里存着小心。”
　　江弦惊这才规规矩矩谢了恩。


第87章 告状
　　众人散后，大将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幻彩悄无声息走了进来：“陛下……”
　　“可看清了？”
　　“陛下放心，侍卫爬上高墙瞧得真切，那盒子里装的是酒。”
　　大江皇帝露出疑惑的神情：“酒？”
　　“是，那阿乡师傅当时就打开猛灌了一气。”
　　幻彩陪着小心：“陛下，要老奴说，那个阿乡又是酒又是肉，分明是个假和尚，陛下那修炼也不知进展如何，奴才听闻坊间有令伤口快速复原的药物，莫不是……”
　　“住嘴！”大江皇帝厉声断喝。
　　幻彩慌了，忙伏地请罪。
　　半晌，大江皇帝才若有所思道：“下去吧！”
　　——
　　君轻趴在太子妃怀里睡得香甜，车轱辘刚一转动心腹嬷嬷就开了口：
　　“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娘娘今日也太沉不住气了，玉贵妃娘娘只刚提了句郡主，您的脸色就变了。
　　您也不想想，那玉贵妃娘娘是谁？她那嘴不就是替陛下长的吗？
　　她的意思那就是陛下的意思，您何苦去触那个霉头？退一万步说，王爷就算纳了侧妃，也未必会有子嗣，若真有了子嗣，那也是庶出，越不过咱们皇长孙去！”
　　齐莺一下下拍打着君轻的脊背：“嬷嬷所言，本宫又何尝不知，本宫只是恨……”
　　“娘娘糊涂，您忍这一时，等皇长孙长大，必然贵不可言呐。”
　　齐莺摇了摇头：“未必……”
　　“娘娘何出此言？”
　　齐莺压低声音：“江弦惊大胜归来，父王连那四只眼的雷小将军都赏了实权，唯独江弦惊只封了土地和宅子，你当时为了什么？”
　　嬷嬷冷哼一声：“自然是忌惮他功高镇主。”
　　“嬷嬷明白就好，依本宫看，陛下此次纳侧妃是假，挑拨江弦惊和千醉声之间的关系是真。当年千醉声一个小小的质子，胳膊拧不过大腿，不得不委身千江弦惊。至于现在嘛，那边正愁没由头撂开手呢。”
　　齐莺冷哼一声，抚了抚发髻：“哼，也不看看现在的形势，千雨国那地方最是古板守旧，别说皇帝了，就是贩夫走卒，哪个能受得了此等奇耻大辱？
　　江弦惊还妄想纳侧妃产子嗣，我呸！做梦！嬷嬷且等着瞧吧，江弦惊这一嘴问过去，那边的和离书准来。
　　齐莺一席话说得头头是道，心腹嬷嬷连连点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齐莺却柳眉一皱：“本宫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层。”
　　“娘娘请说。”
　　“若千雨国那边真和离了，江弦惊又执意娶了肃亲王家的郡主，陛下就再没有阻拦的理由，到时候那可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了。”
　　心腹嬷嬷摇了摇头，忙给齐莺宽心：“娘娘多虑了，奴婢看来没那么遭。当年那千醉声和王爷也是亲亲热热和睦得狠，王爷……王爷不像是那绝情的人。”
　　齐莺目光森然：“在皇权社稷面前，那点子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
　　齐莺说完，目光紧紧盯着小几上的贡桔。
　　心腹嬷嬷知道自家主子这是又在算计，生怕再生出什么乱子来，忙低声哄劝道：
　　“娘娘，越是这时候，您越是要稳住。切莫硬出头，当那几头不讨好的恶人。”
　　“恶人？”齐莺冷哼一声，“脓疮烂出了头，若都怕挑，它怎的会破？——
　　千醉声的里衣被高高掀起，露出白皙紧致的皮肉，他不耐地闷哼一声：“如何？”
　　“还能如何，夹枪带棒，又是纳侧妃，又是鲜虾，状似维护实则句句挑拨你我的关系，恨不得你我立即跟我反目。”
　　“说正事呢！”千醉声不耐地刨开江弦惊抓子：“太子妃呢？”
　　千醉声越是这样，江弦惊就愈发想逗他，大手不知死活往下滑去：
　　“戏台子已经搭好了，她要是不登台我就放过她。若不是为着君轻，谁愿意跟她一个寡妇过不去？”
　　江弦惊把玩着。
　　千醉声倒吸一口凉气：“恐怕难……嘶……你不要命了？昨晚……”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风流嘛，哪里还有王爷不会的？
　　没想到，正在要紧当口，江弦惊突然抬起头：“对了，你怎知鲜虾和贡桔同食会要人命？”
　　这可是没有化学的古代，千醉声当时给阿乡出主意的时候，江弦惊就有些纳闷。
　　千醉声空落落的，喉头发紧，别过头不说话。
　　江弦惊非板着人脸要问个明白，千醉声无奈：“我吃过啊！”
　　江弦惊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蔫了。
　　没等他继续，下巴就被人紧紧攥住。
　　千醉声无所谓笑了笑，继续添柴火：“症状和你上次一摸一样。”
　　江弦惊「嘶」了一声，只觉一颗心碎了八百瓣。
　　半晌，他长长吐了口气，有气无力在千醉声身边仰面躺下：“你来……”
　　做的时候，千醉声依旧不放过他：“听说肃亲王家的郡主是个美人儿。”
　　江弦惊很识时务，忙讨好地求饶：“凭她是谁，哪怕是个天仙，也休想入本王的眼。”
　　千醉声长驱直入：“王爷可别后悔。”
　　江弦惊猝然张开双目，想起阿乡那放电影一般的预知力，趁千醉声不备赶紧拉高了被子。
　　指尖不慎从千醉声脊背划过。
　　千醉声反手将人制住：“王爷是在怪孤不行吗？都这时候了您还有精神挑衅？”
　　江弦惊苦不堪言，只好陪笑道：“不敢不敢，陛下威武。”
　　良子备好热水在外间守了一夜。
　　上次千醉声急匆匆离开王府，良子眼水又不好，没分出二人的胜负，这次算是彻底明白了。
　　人都说窝里横。
　　自家王爷倒好，在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神气活现无人敢惹，回到后院竟然搓圆揉扁，任君采撷。
　　简直应了那句古话，一物降一物。
　　几天后散了早朝，大江皇帝特意将江弦惊留下来。
　　不待大江皇帝开口，江弦惊便屏退左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对千醉声一通数落。
　　说千醉声收到自己想纳妃后的消息后大怒。
　　在玉殿摔了好些东西，说除非他死，否则江弦惊要是敢再动一个纳妃的念头……他就……他就……


第88章 惧内
　　江弦惊气呼呼说不出话。
　　大江皇帝慈爱道：“就如何？”
　　“就……”江弦惊满腹委屈，“就来我江陵国，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胡闹！”大江皇帝先是一愣，接着便厉声呵斥，“堂堂一国之君，竟也能说出此等胡话，你们两口子谁也生不了，不许你要子嗣他难道也不要了？”
　　“可不是嘛，父王。”江弦惊肩膀耸动，眼看就要落下泪来，“父王您说，他久不在身边，儿臣一个人……一个人孤枕难眠，实在是……实在是……父王，儿臣好命苦啊，一朝不慎，竟然娶了个悍妒的东西，父王……您……您可要替儿臣做主啊！”
　　江弦惊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大江皇帝给自己做主，还扬言要休了千醉声。
　　大江皇帝彻底愣住了。
　　他本以为千醉声会愤然和离，或者来国书和自己理论，怎么都没有想到竟是这个结果。
　　千醉声今非昔比，已然是一国之君，大江皇帝哪里肯真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
　　况且，肃亲王的郡主，那也只是皇帝的一个鱼饵。
　　他可没那么蠢，让江弦惊在千醉声和肃亲王之间左右逢源。
　　江弦惊真真假假这样一闹腾，大江皇帝只觉得脑仁疼。
　　他拉着江弦惊一阵苦劝，让他稍安勿躁，往后等千醉声气消了再去说说，两口子什么事情不能商量呢。
　　“闹了这么大的笑话，真是羞死人了，这惧内的名声要是传出去……”江弦惊捶胸顿足，“儿臣……儿臣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大江皇帝似是不忍：“皇儿且放宽心，今日之事朕知你知。”
　　“可……贵妃娘娘和长嫂若是问起……”江弦惊欲言又止。
　　大江皇帝慈爱一笑：“朕不提，谁敢问？”
　　“那肃亲王……”
　　“没谱的事儿，别瞎说，免得带坏了人郡主的好名声。”
　　“哦！”江弦惊失望地垂下头。
　　大江皇帝又好一阵哄劝，江弦惊才破涕为笑。
　　又对千醉声好一阵编排，简直就差说千醉声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大江皇帝暗自想笑，还以为江弦惊打了胜仗，真长了出息，没想到还是这样沉不住气。
　　想要什么依旧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大江皇帝倚在榻上，悠哉游哉哼着小曲儿。
　　幻彩弓着身子进来换茶水：“哟，陛下今儿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
　　大江皇帝状似无奈叹了口气，将今天的情景如此这般地说了。
　　大江皇帝一贯是慈父人设，这要放在平常，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表现得这样明显。
　　可江弦惊这阵子太争气，争气的让他心里发慌。
　　好容易才看到他满头包的狼狈模样，即使知道这狼狈里有水分，大江皇帝依旧受用无比。
　　大江皇帝言罢连连摇头：“这千……承欢帝也真是，以前竟小瞧了他去。”
　　幻彩将新茶奉上，附和道：“可不是吗？当年看起来那般冷清冷性，怎的还有这副烈火烹油样子。”
　　大江皇帝冷笑一声：“哼，你这老货，哪里晓得生杀予夺，权力的美妙啊！”
　　“是是是，老奴只晓得如何伺候陛下，哪里懂这些。”
　　大江皇帝悠悠然呷了口茶：“不管是不是演戏，经此一事，那承欢帝心中必然警铃大作，疑心生暗鬼，等着瞧吧！”
　　幻彩端果子的手一顿。
　　大江皇帝斜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幻彩忙躬身上前：“依老奴看，陛下是多虑了。”
　　“哦？““陛下您想，王爷要真是那工于心计之人，为何不先斩后奏，纳了郡主再说。这天高路远的，千雨国一时半会怎会知晓？他若真有所图谋，没有子嗣怎么成？”
　　“这个道理，朕又何尝不知，朕当年……算了，不提也罢，你接着说。”
　　幻彩继续道：“就是承欢帝真知晓，又能怎么样呢？要么打碎牙齿往肚里咽，要么自己也趁机纳个可心人，过几年俩人都有了子嗣慢慢淡了，也未可知啊！”
　　“老货，以前只觉你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没想到，搁朕面前装聋作哑呢。”
　　幻彩不住告罪：“陛下恕罪，老奴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陛下还记得前阵子赏给王爷的小荷姑娘吗？老奴听说王爷爱的跟什么似的，日日跟小荷姑娘在后院厮混。”
　　幻彩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旁的不说，就说王爷最近每日下朝后哪里也不去，急急忙忙往王府里钻，可见传言不假。陛下细想，这么些年，王爷何曾这样的安安生生过？”
　　大江皇帝自然知晓。
　　江弦惊一贯不是喝酒就是赌钱，不闹得鸡飞狗跳，就是不行。
　　幻彩这么一说，大江皇帝也有点吃不准：“可朕总觉得弦惊打仗回来后老成了许多。”
　　幻彩陪笑道：“陛下爱子心切，王爷刚立下大功，不做做样子怎么行？”
　　“大臣们对他也颇有信服。”
　　“嗨，陛下的决断，朝臣们能不信服吗？陛下细想想，王爷自从帮陛下分忧以来，哪件事情拿了主意？说句不该说的，王爷明面上料理政务，实则就是个传话儿的。”
　　“可朕交办的事情，他的确做得漂亮。”大江皇帝若有所思，一桩桩回忆江弦惊的作为。
　　幻彩连连摇头：“陛下，依老奴看，王爷一点儿没变，之前怀古城的案子是谁跟他一起去的？驰援千雨国又是谁打的前锋？”
　　“千醉声？”大江皇帝双目一亮。
　　“正是了，依照老奴看，王爷这一身唬人的军功不过是花架子，巴布尔兵败千雨国，王爷还与苟延残喘的巴雅尔鏖战了大半年。
　　那巴雅尔可也是天籁可汗的幺儿，跟咱们王爷一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的花架子。
　　况且，上将军和李将军不也陪着去了嘛，有了这两位还差点打成平手，可见王爷跟太子殿下着实差得远呐。”
　　大江皇帝似有所动，双目定定看向一处。
　　幻彩地心砰砰直跳：“陛下恕罪，老奴多嘴了，只可惜王爷不死之身已破，气血大亏，您看看王爷现在的身子都弱成什么样了？风一吹怕是就要倒。”
　　大江皇帝忽然回过神来，“阿乡师傅怎么说的？”


第89章 作死
　　幻彩垂下头：“ 阿乡师傅说，不中用了，这不死之身一个人只能修炼一次，若是破了，生老病死就与常人无异。”
　　大江皇帝一激灵从榻上起身：“快快……该用药了吧？朕要好好修炼。”
　　“是……”
　　幻彩忙弓着身子去取药，刚转过回廊，便长长吐了口气。江弦惊惧寒，千醉声吩咐良子在暖阁用膳，江弦惊只喝了两海参粥便不用了。”
　　千醉声只好用他的法子收拾江弦惊。
　　半晌，江弦惊喘着粗气，对千醉声怒目而视。
　　千醉声嘴角破了条小口子，那碗海参粥则全下了江弦惊的肚皮。
　　江弦惊自从金屋藏娇的第二天，就心安理得做起了甩手掌柜，府内大小事务，一应由千醉声操持。
　　千醉声倒也乐在其中，大到政务，小到江弦惊的饮食起居，他都事无巨细，料理得明明白白。
　　千醉声失笑，学着江弦惊的口气：“这么看着我作甚？又不是第一回 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要我这么对你所以才……”
　　千醉声话没说完，良子便轻轻叩门：“王爷，王妃。”
　　江弦惊没好气：“何事？”
　　“宫里来人了。”
　　镶金嵌玉的雕花屏风，将内里的情景挡得严严实实，小太监俯在地上，将大江皇帝和幻彩的对话一字不落全说了。
　　内里半天没有言语。
　　小太监不敢抬头，刚才说经过的时候，里面就传来衣料摩梭的声响。
　　小太监一时更加笃定。
　　小荷那浪蹄子，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让她得了这天大的好处。
　　只可惜陛下赏的那一碗羹汤，绝了她的皇嗣梦。
　　半晌，里面传来江弦惊沙哑的声音：“你师父还有没有……旁的话？”
　　小太监慌忙磕头：“师父还说，陛下不一定真能听进去，还请王爷早做打算。”
　　又过了半晌，江弦惊才懒懒地说道：“知道了，领赏去吧！”
　　那小太监得了一捧金瓜子，眉开眼笑去了。
　　安逸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转眼到了冬节。
　　冬节在江陵国可是大日子，为表庆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寻常百姓都要祭祀祖先，吃饺子祈祷来年丰收。
　　天刚蒙蒙亮，良子便准备好了朝服，喊了几次江弦惊都缩在千醉声怀里不动弹。
　　千醉声轻声笑，捏着江弦惊下巴将人吻醒，亲自给他穿戴好朝服。
　　良子腹诽不已，自从王妃来了，自家主子这是越发不要脸起来，大晚上瞎胡闹不愿睡觉。
　　大清早又赖床不肯起来。
　　偏生每次闹起来又受不住，满院子都是他求饶的声音。
　　幸而千醉声并没有皇帝的架子，事无巨细，将江弦惊照顾的无微不至。
　　好容易将人哄出门，江弦惊却去而复返。
　　刚打开奏报的千醉声赶忙迎上去：“怎么了？是忘了什么要紧东西吗？大雪天的，让良子回来取岂不更好？你身子本来就弱，要是真冻着了，可怎么……唔……”
　　一连串喋喋不休，被江弦惊堵了回去。江弦惊捧着千醉声的脸勾唇一笑：「可不是有要紧东西忘带了嘛？」”嗯？「江弦惊挑眉轻笑。」你那脸皮呢？”
　　北风呼啸了一夜，不知什么时候就下起了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在红艳艳的梅花上，别有一番风味。
　　这并不是江弦惊第一次带千醉声看雪，江弦惊还记得千醉声第一次在江陵国见到雪的情景。
　　千醉声身穿洁白的大氅，泼墨流泻的头发长长地垂下来，手里提着一只兔子宫灯，几乎与周围的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让几米开外的江弦惊好半天都舍不得挪动脚步。
　　江弦惊先去宫里给大江皇帝请安，齐莺带着君轻老早就到了。
　　用完早膳大江皇帝带着朝臣一同前往太庙。
　　礼节冗长，君轻太小坐不住，嬷嬷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只贡桔哄着他捏在手里玩。
　　为表对祖宗的敬意，文武百官午膳都用简单用了素食。
　　午膳后则是赏戏。
　　大江皇帝即位后别出心裁。
　　早在冬节来到之前，从太祖开始，历代皇帝的功绩被写成话本子排练，就等着节日这天表演。
　　太祖皇帝得天下的那一出戏文，就连民间的贩夫走卒也能传唱几句。
　　大江皇帝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文治武功，简直无人能及。
　　戏班子锣鼓一响，那些惯会拍马屁的大臣便拍着手，享受似地哼唱起来。
　　当然也有新的话本子，比如今年的新戏就是大江皇帝英明神武，指挥江弦惊驰援千雨国、大败巴雅尔，对于江济泯的死自然是一笔带过。
　　江弦惊坐在大江皇帝身旁。
　　演到江济泯战死时，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大江皇帝竟险些哭晕过去。
　　江弦惊心里也太不好受。
　　突然，身旁伺候的人往江弦惊面前的小磁盘里放了块奶酪。
　　江弦惊转头，正好撞上一张面无表情的易容脸，下巴上还粘着一颗长了毛的黑痣。
　　江弦惊哑然。
　　就千醉声现在这这幅尊容，就算是千雨后诈尸还魂也定然认不出他来。
　　千醉声怕江弦惊笑场，眼睛故意看向别处：“这戏班主怕是个瞎子，那么丑的人也配演咱们王爷？”
　　江弦惊尽管竭力忍耐，还是被牛乳茶给呛着了。
　　大江皇帝红了眼眶：“皇儿要是受不住，就去后面的暖阁里歇歇吧，别耽误宫宴吃饺子就行。”
　　江弦惊借坡下驴，忙不迭告退。
　　江弦惊刚出戏阁，君轻就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身后宫女嬷嬷跟了一群，君轻觉得好玩，笑嘻嘻只顾往前跑。
　　冷不防脚下一滑，直直向前扑去。
　　江弦惊大惊，疾走几步将君轻抱入怀中，嬷嬷宫女跪了满地。
　　齐莺惊慌失措跑过来，先对着宫女嬷嬷发作了一通，才陪着笑给江弦惊道谢。
　　江弦惊将君轻交给齐莺，说叫太医来看看君轻有没有事？
　　齐莺却笑着说无妨。
　　江弦惊不欲多留，赶紧点头告辞：“那长嫂，本王就先走了。”
　　齐莺却将人叫住：“且慢……”
　　果然没好事，江弦惊心中冷笑。
　　就只见齐莺笑眯眯吩咐君轻：“君儿，皇叔刚才救了你，你要说什么啊？”
　　君轻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望着江弦惊，嘴里含含糊糊：“谢……皇叔……”


第90章 中毒
　　江弦惊心中一暖，君轻的样子太像江济泯，江弦惊忍不住在君轻瓷白的小脸上捏了捏：“不用谢，君轻以后要小心一点，若是摔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齐莺脸上的笑意更甚：“那君轻要怎么谢皇叔啊？”
　　君轻小嘴一撅，将手里黏糊糊的半块橘子递给江弦惊。
　　“君儿，你吃过的东西怎么能……”
　　齐莺话音未落，江弦惊便毫不犹豫张嘴咬了贡桔，还在君轻湿哒哒的小胖手上轻轻一咬。
　　君轻耐不住痒，咯咯笑了起来。
　　望着齐莺渐渐远去的背影，良子小声对江弦惊和千醉声道：“王爷和王妃有所不知，这太子妃娘娘为了哄皇长孙喂咱们王爷吃下这瓣橘子，可是费尽心机啊。”
　　千醉声满脸担忧看着江弦惊，江弦惊满不在乎笑了笑：“怎么说？”
　　“太子府支话出来，说太子妃娘娘专门找侍卫扮成您的模样，给皇长孙练习，为了避免皇长孙自己将橘子吃了，一开始还专门在橘子上抹了苦胆。”
　　江弦惊一想起君轻那双酷似江济泯的笑脸，被苦的哇哇大哭，心口就一阵烦闷：“还真是费尽心机。”
　　“可不嘛，不止如此，为了让侍卫装扮逼真，太子妃娘娘鬼迷心窍还……”
　　最后这几句良子刻意压低了声音。
　　半晌，千醉声冷笑一声：“真是作的一手好死。”
　　晚宴的菜色丰盛非常，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大江皇帝满面红光举起酒杯，遵旧例说完吉祥话便宣布开席。
　　阿乡用一碗黑乎乎的圣药，换了个好席位。
　　主食自然是饺子。
　　各种颜色，各种馅料的饺子，分门别类被装在精致的器皿里，简直让人赏心悦目。
　　江弦惊余光一次次扫过垂手侍立在侧的千醉声。
　　千醉声会意，趁众人没往这边看，飞快地从江弦惊面前的盘子里抓过一只只晶莹剔透的饺子送入口中。
　　菜色还没有上齐，千醉声先饱了。
　　齐莺自开席后，眼神就不自觉地往江弦惊这边看。
　　江弦惊干脆大大方方举起酒杯：“长嫂，弟弟祝长嫂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最后四个字江弦惊咬得很重。
　　齐莺惶惶然点头，似乎并没有注意这一细节。
　　江弦惊仰头喝干了杯中之酒。
　　传膳官扯着嗓门报菜名：“紫心鲜虾鸳鸯饺，千雨国承欢帝祝陛下冬节安泰。”
　　大江皇帝满面春风，夹起一块饺子送进嘴里：“承欢帝有心了。”
　　大臣们一阵恭维。
　　说大江皇帝和江弦惊好福气，得了那么个好王妃。
　　不同于大江皇帝的得意，江弦惊脸色始终淡淡的。
　　大江皇帝满脸关切：“弦惊，你怎么不吃？这鸳鸯饺可是不合你的口味？”
　　江弦惊语气敷衍：“回父王，并不是，儿臣今日吃了几瓣贡桔，这时候没什么胃口。”
　　大江皇帝只「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大江皇帝吃完自己的那一份，还有些意犹未尽。
　　江弦惊促狭一笑，趁人不注意将自己那一份饺子飞快地放在大江皇帝面前。
　　大江皇帝宠溺一笑，不等幻彩伸手，自己亲手夹起来吃了。
　　齐莺脸色瞬间惨白。
　　雷肖栋已经喝了不少，偏墨庄还大着舌头灌他，雷肖栋苦不堪言，只好向大江皇帝求救。
　　没想到上一刻还和风细雨的大江皇帝突然脖子一梗，飙出一口长长黑血。
　　众人吓坏了，江弦惊一把将大江皇帝扶起来：“快传太医。”
　　阿乡「嗷」一嗓子朝大江皇帝冲了过去。
　　他口中塞满了饺子不能言语，自己在脑袋上一阵摸索，竟然抽出一根亮闪闪的银针。
　　银针在大江皇帝虎口一扎：“陛下中毒了。”
　　中毒？
　　宫宴顿时乱做一团。
　　江弦惊严令所有人不许离开宫宴席。
　　大理寺卿晕乎乎脑袋瞬间清醒，所有食物和碗盏全部彻查。
　　阿乡又迅速往大江皇帝嘴里喂了颗黑乎乎的药丸，又扎了一针，大江皇帝才悠悠醒转。
　　“陛下，陛下……”幻彩劳老泪纵横，差点哭断了气。
　　阿乡狠狠剜了一眼幻彩，自己一时噎住，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阿乡附在大江皇帝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大江皇帝突然精神起来。
　　大江皇帝目光炯炯望着众人：“诸位爱卿不必惊慌，朕已然无碍，弦惊啊……”
　　“儿臣在……”
　　江弦惊满脸担忧。
　　大江皇帝摆了摆手：“查，给朕查，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面前下毒。”
　　“是……”江弦惊拱手道，“父王，依儿臣看，还是请太医过来瞧一瞧吧。”
　　大江皇帝摇头：“不用，阿乡师傅妙手回春，有他就够了。”
　　有大江皇帝亲自坐镇，毒物很快被验了出来，正是江弦惊悄悄递给大江皇帝的那几只饺子。
　　江弦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王，儿臣冤枉，儿臣并不知道饺子里……”
　　大江皇帝依旧和颜悦色：“皇儿快快起来，父王怎会不信你？这饺子是承欢帝送的，为了不落人口舌，雷相，这件事交给你来办。”
　　雷肖栋慌忙点头。
　　正在这时，阿乡突然又附在大江皇帝耳边又说了句什么，大江皇帝面色一凝。
　　阿乡随手抓起大江皇帝桌上的饺子送入口中。
　　众人皆是面色一变，阿乡却边嚼边点头。
　　大江黄皇帝愕然，随后朝众人挥手：“今天太晚了，诸位都退下吧，弦惊和雷相你二人留下。”
　　说完大江皇帝又点几位大理寺官员。
　　墨庄急得抓耳挠腮，可惜大江皇帝就是没点他的名字。
　　众人乌泱泱告退。
　　大江皇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抚了抚额头：“现在出去人太多，当心挤着皇长孙，太子妃稍等片刻再走吧。”
　　齐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心腹嬷嬷扯了扯他的袖子。
　　齐莺只好硬着头皮谢恩。
　　“阿乡师傅，父王当真无恙吗？”江弦惊抬头看向阿乡。
　　阿乡摇头：“陛下洪福齐天，确实无恙。”
　　“如此甚好，如此臣媳便能放心了。”齐莺呆呆坐在椅子上。
　　众人散去，大江皇帝被挪至里面的暖阁，女眷无诏不得入内，齐莺搂着君轻坐在外间，牙关不停打颤。


第91章 死路
　　心腹嬷嬷早就劝过她，不能贸然行事。
　　可齐莺性子随了他母亲，越是不可为就越要为之，哪里肯听劝？
　　心腹嬷嬷从齐莺手中接过君轻柔声安慰道：“娘娘不必担心，若陛下查出来，您就一口咬死，此事与你无关。反正阿乡师傅那日说那方子的时候，王爷也在，那份饺子还是王爷给陛下的，岂料不是王爷自己要害陛下？再说，饺子的源头可是千雨国，那千雨国与娘娘可没什么干系……”
　　齐莺目光呆滞：“怎么会？怎么会？”
　　“毕竟是入口的东西，王爷即使自己忘了，那下人也会体提醒啊，老奴早就劝娘娘别冒险，不值当。
　　就是不晓得陛下什么时候吃的贡桔，他自己竟然不知道？娘娘，这事依老奴看有些蹊跷啊……”
　　齐莺仿佛没听见嬷嬷的话，仍旧喃喃自语。”怎会呢……“嬷嬷觉得奇怪：“娘娘，娘娘……”
　　齐莺条件反射坐直身体：“怎么会不死呢？”
　　嬷嬷大惊失色，慌忙去堵齐莺的嘴：“娘娘莫不是吃醉了，怎的说起了胡话？”
　　齐莺脸色白如女鬼：“为保万无一失，那饺子……那饺子本宫加了砒霜。”
　　“娘娘，您……”
　　大理寺卿给大江皇帝禀饺子里掺了砒霜的时候，大江皇帝并没有多生气，眼中甚至还带了一丝雀跃。
　　大江皇帝将头转向江弦惊：“皇儿，你是苦主，你怎么说？”
　　江弦惊怎么说？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原本以为齐莺只是顺水推舟。
　　饺子是千雨国送的，又是这样举国同庆的好日子，江弦惊不拘小节又好热闹恐怕早就将那瓣贡桔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想到齐莺会恶毒到这样的地步。
　　能使出这招破釜沉舟，一命抵一命的毒计。
　　江弦惊今日只要吃下那碗饺子，必然会毒发身亡。
　　到时候真追究起来，齐莺也只能说自己看顾君轻不力，让江弦惊吃了橘子。
　　若事后查出是她所为，齐莺就更没什么所谓。
　　齐家散的散卖的卖，本就没什么人了，江济泯一死，她更是如同行尸走肉。
　　与江弦惊同归于尽，正好合她的心意。
　　到时候，这江陵国就只有君轻一个皇家血脉，储君之位还用说吗？
　　江弦惊半天不说话，大江皇帝有些着急：“皇儿？”
　　江弦惊掀袍跪下：“父王明鉴，儿臣相信，承欢帝是不会要儿臣性命的，更不敢谋害父王。”
　　大江皇帝皱了皱：“你这孩子，承欢帝什么性子，旁人不知，朕还能不知道吗？那孩子的心最是心实诚，断不会做出这等恶事。”
　　大江皇帝话音未落，内侍禀报李将军回来了。
　　大江皇帝点了点头：“皇长孙呢？抱过来让朕瞧瞧。”
　　心腹嬷嬷抱着君轻跟在齐莺身后走进来，大江皇帝居高临下冷冷盯着她：“王爷与朕险遭恶人毒害，太子妃没什么要说的吗？”
　　齐莺强作镇定：“父王洪福齐天，定是受祖宗保佑。”
　　大江皇帝冷笑一声：“祖宗保佑也架不住有人暗害，说说吧，你那贡桔是如何进王爷嘴的？”
　　宗亲们一脸懵。
　　齐莺心慌意乱：“那橘子……橘子……”
　　大江皇帝不耐道：“弦惊，你来说。”
　　江弦惊也满脸疑惑：“父王明鉴，今日午后，承蒙父王体恤让儿臣去暖阁休息，儿臣出门时正好碰见嬷嬷们陪皇长孙玩耍，皇长孙一不小心差点跌倒，儿臣扶了一把。那贡桔是皇长孙喂给儿臣的，与长嫂无关。”
　　齐莺脸色煞白：“是是是，王爷所言句句属实。”
　　突然空气中传来清脆的咔嚓声，阿乡又咬碎了一个苹果。
　　大江皇帝特别关照要好生照顾阿乡，刚才挪过来的时候，幻彩又吩咐人给阿乡端过来好几盘饺子。
　　他又吃又喝，满嘴是油。
　　见众人向他投去目光，忙敷衍道：“贡桔和鲜虾一起服用，毒性堪比砒霜。”
　　在场的都是浸淫朝堂多年的人精，听到这里哪里会不明白，纷纷向江弦惊投去同情的目光。
　　雷肖栋坐不住了：“好毒的计谋啊？”
　　阿乡连眼皮都懒得撩起来，又果断投入灭饺子战斗。
　　大江皇帝冷笑一声：“这就要请教太子妃娘娘了。”
　　齐莺闻言，双腿一软，不自觉顺着椅子跪了下去：“父王明鉴，臣媳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定是……是有人要害臣媳……对……肯定是这样……陛下明鉴。”
　　江弦惊这才恍然大悟：“长嫂……您……”
　　齐莺一激灵：“是你……陛下……这件事肯定是王爷。”
　　齐莺满面通红，指尖直指江弦惊：“父王明鉴，这件事肯定是江弦惊和那承欢帝沆瀣一气，将掺了砒霜的饺子呈给陛下……父王难道还不明白吗？江弦惊这是……他这是要窃国啊……”
　　心腹嬷嬷焦急万分，又不敢言语。
　　齐莺语气渐渐低下去，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众人为何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半晌，江弦惊才缓缓开口：“长嫂怎知，这饺子里有砒霜？”
　　齐莺心乱如麻，但依旧强撑着道：“阿乡师傅说的。”
　　“阿乡师傅只说鲜虾和贡桔同食犹如砒霜，幻彩……”大江皇帝语气彻底冷下去。
　　幻彩会意，忙冲一旁的内侍使眼色，内侍走上前去：“皇长孙已然熟睡，嬷嬷还是交给奴才吧。”
　　“不不……”齐莺也顾不得礼仪，一个劲磕头，“父王，臣媳说错了，父王不能因为臣媳失言就治臣媳的罪啊。”
　　齐莺虽狠毒，但到底是妇人，是江济泯的遗孀，江弦惊不欲让他太过难堪。
　　便拱手对大江皇帝说道：“父王，依儿臣所见，此事非同小可，不如移交宗人府彻查吧。”
　　岂料，齐莺一听宗人府三个字，整个人立即就炸了。
　　她不顾仪态尖声叫嚷起来：“不，我不去宗人府，无凭无据的事情，父王也不能无凭无据治罪于我，太子殿下和列祖列宗看着您呢！”
　　她此话一出，闻者变脸。
　　都知道大江皇帝这皇位是怎么的来的，齐莺提起江济泯也就罢了，居然还妄图用列祖列宗震慑皇帝，简直是自寻死路。
　　“娘娘慎言啊！”雷肖栋抹着额头的细汗。


第92章 大骂
　　“这婆娘活不成了。”雷毵在一旁小声嘀咕，刚才大江皇帝并没有点名让他留下，但架不住他脸皮厚，磨磨蹭蹭跟在江弦惊身边。
　　有了雷肖栋的面子，大江皇帝也懒得撵他。
　　果然，此刻的大江皇帝也彻底变了脸色：“请李将军进来。”
　　江弦惊心中明白。
　　大江皇帝原本也是想放齐莺一马的，不然也不会派李乔去太子府彻查。
　　若齐莺今天认罪态度好，一口咬定自己冤枉，只是想给江弦惊一个教训。
　　大江皇帝看在江济泯和君轻的份上，最多只会将她拘禁宗人府，好吃好喝待着。
　　若齐莺随便推出个什么人抵罪，大江皇帝轻拿轻放，只象征性给个处置也说不定。
　　至于那些证据，没有大江皇帝的吩咐，李乔就是绝对不会泄露一个字的。
　　来日君轻若是有出息，齐莺自然也会有个光明的前途。
　　可齐莺就是不知死活，偏要随意攀扯。
　　这就怪不得大江皇帝斩草除根。
　　李乔将齐莺打造的王爷朝服放在齐莺面前，又有经不住板子下人的证词，齐莺无法只得认罪。
　　期间心腹嬷嬷跑出来揽罪，说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与齐莺无关。
　　大江皇帝听都没听便让人堵了嘴，拉出去乱棍打死了。
　　见大势已去，齐莺癫狂大笑，大骂大江皇帝昏庸，为了挟制太子江济泯故意宠爱草包江弦惊。
　　骂大江皇帝是杀子的凶手，不配为君。
　　齐莺怒骂不止，大江皇帝脸色铁青。
　　幻彩忙命令宫人堵了齐莺的嘴，连夜送往江济泯的陵寝。
　　对外只说太子妃思念太子成疾，自愿追随而去。
　　众人走后，大江皇帝独留江弦惊，又是好一阵安抚。
　　江弦惊摇晃着胡吃海塞的阿乡：“父王可是成了？”
　　阿乡忙不迭点头：“成了成了，陛下已有了不死之身，只需勤加保养必会安泰无虞。”
　　大江皇帝喜不自胜。
　　阿乡指了指自己的领子：“刚才那真凶也是我预知出来的，嘿嘿，厉害吧？”
　　江弦惊轻笑一声：“厉害，你怎的不在父王吃下去之前预知出来？”
　　阿乡一缩脖子做委屈状：“小僧……小僧那不是饿了嘛！”
　　大江皇帝双目和蔼地看着江弦惊：“皇儿啊，要不君轻就交给你教习吧！”
　　他想也没想立即摆手：“父王可饶了儿臣吧，儿臣府上连个主事人也没有，君轻跟着儿臣不是委屈他了嘛。”
　　言下之意很明显，我都没长大了怎么能养孩子？想拿这小东西绊住着我？
　　门也没有……
　　大江皇帝面露不悦：“你这孩子净瞎说，都是成了亲的人了说话还这么不成调。也罢，君轻朕就先养着吧！”
　　“有父王教养，君轻以后定然错不来了。”江弦惊适时拍了个马屁。
　　大江皇帝并不吃那一套：“那也不一定。”
　　江弦惊只好讪讪地侍立在一旁，幻彩端来汤药，大江皇帝喝了。
　　闹了这一场，大江皇帝也乏了。
　　江弦惊却没有主动告辞，幻彩给大江皇帝揉肩，江弦惊百无聊奈只好在一旁扣手指头。
　　不知过了多久，大江皇帝突然睁开眼睛，只见给自己揉肩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江弦惊。
　　阿乡早已在一旁睡死过去。
　　大江皇帝有些动容：“夜已深了，今晚就宿在宫里吧！”
　　江弦惊心里惦记千醉声，忙摇头。
　　“哎，随你！”大江皇帝摆摆手，江弦惊忙将他搀扶起来。
　　“父王……”
　　大江皇帝回头：“皇儿何事啊？”
　　江弦惊犹豫片刻：“父王大功已成，我江陵国泰民安，儿臣，儿臣想出去走走。”
　　大江皇帝微微一愣，似是没明白江弦惊的意思。
　　江弦惊上前一步行礼：“前些日子儿臣见了魏素，魏素说……他……承欢帝最近脾气很不好……儿臣……儿臣……”
　　大江皇帝沉吟片刻：“皇子出行乃是大事，浩浩荡荡一群人，不可马虎。”
　　“父王放心，儿臣轻装简行，不会惊动高昌那边，况且高昌那边巴布尔刚即位，自顾不暇，暂时分不出手脚来关注我江陵国。”
　　父子俩无声对视。
　　半晌，大江皇帝终于松了口：“开了春再走吧！”
　　江弦惊满脸喜悦。
　　大江皇帝点点头，在幻彩的搀扶下往后宫去了。
　　瞌睡虫阿乡哆哆嗦嗦跟在江弦惊身后。
　　“父王的毒当真无恙吗？”江弦惊小声问。
　　阿乡摇了摇头：“放心吧，我已经给他吃了解药。你真要去千雨国当那上门女婿？”
　　“什么上门女婿？老子是去看老婆好不？”
　　阿乡轻嗤一声：“你就装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阿乡上下打量江弦惊，一脸坏笑。
　　“闭嘴吧你！”江弦惊抬脚一踹，阿乡便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啃泥。
　　月色朦胧，路上落满了积雪，良子迎了上来，江弦惊搓着手上车：“本王的人呢？”
　　良子小声回道：“王妃刚离开，说一会儿就回来。”
　　眼前白茫茫一片，宫灯昏暗，阿乡捂住屁股一步一步往佛堂走去。
　　突然黑影从眼前闪过。
　　来人一拳打在阿乡鼻梁上，阿乡来不及呼痛，胸口又挨了重重一拳。
　　阿乡这才看清来人：“阿弥陀佛，兄台、兄台、且慢、且慢，小僧并不认识你啊。”
　　那人却并不停手，戾气十足的脸上跳动的黑痣分外骇人。
　　阿乡被揍得满地打滚，涕泗横流，连滚带爬抱着千醉声的腿：“你他妈谁呀……”
　　千醉声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小乡师傅神机妙算，难道就没算准自己有叮咚之灾？”
　　阿乡满脸不可置信：“是你啊，王妃咱不这么玩的好不好？”
　　千醉声冷笑一声：“少废话，那碗饺子真有砒霜？”
　　阿乡刚点了个头，下巴又重重挨了一拳：“你知道有砒霜还摆上王爷的桌？”
　　阿乡紧紧捂住嘴巴不点头也不摇头。
　　千醉声冷笑一声：“你老实交代，孤不揍你！”
　　阿乡这才松了口气：“我哪里晓得那太子妃那么歹毒竟然真在你送的饺子里下毒？按照王爷原本的计划，我只需要悄悄在圣药里加一点点贡桔汁，陛下毒发后又迅速医治，让陛下以为自己……”


第93章 科普
　　阿乡猝然住嘴。
　　“以为自己什么？”千醉声语气森然。
　　阿乡几乎带了哭腔：“这计划你也是知道的啊……陛下中毒惩治太子妃娘娘……没了那心术不正的娘亲，君轻往后才能继承大统……”
　　千醉声直觉哪里不对，可他一时又说不出来。
　　千醉声太了解江弦惊。
　　这人吊儿郎当的臭皮囊下是一副潇潇而立的君子骨，干不出杀母夺子的恶心事。
　　阿乡误以为千醉声也觉得自己理亏，试探着说道：“不对呀……这事王爷也有份，你怎么只揍我啊……”
　　阿乡絮絮叨叨被千醉声打断：“弦惊为什么要让父王中毒？”
　　“啊？”
　　阿乡只愣了半秒就斩钉截铁摇头：“你还是回去问你家王爷吧。”
　　说完这句话，阿乡脖子一梗、眼睛一闭、心一横，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千醉声冷笑一声，提了提阿乡的衣领，一字一句道：
　　“你给孤听好了，孤不管你有什么妖术，也不管弦惊同你谋划着什么，孤只警告你一样，若今后再敢让他像今天这样冒险，小心孤弄死你！”
　　不知道为什么，千醉声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并不激烈，甚至还能称得上和风细雨。
　　可阿乡就是忍不住从脚底窜起一股侵透骨髓的寒意。
　　只在面前放一碗毒药千醉声就这样疯魔，那若是知道江弦惊这一身病的来由？
　　阿乡不敢再想下去。
　　千醉声这次进都，驽一没有跟来，该不会是死求了吧？
　　死了好、死了好，那小东西若死了，这天底下除了江弦惊就再没有人知道那件事了。
　　以江弦惊的尿性，千醉声就算日死他，他也是不会说的。
　　阿乡惊魂未定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要管住这张破嘴，脖子上的脑袋就留得下来。
　　阿乡鼻青脸肿往佛堂爬去，一双逆天长腿又挡住了他的去路，千醉声去而复返。
　　阿乡简直要哭出来了：“祖宗，您还有什么吩咐？”
　　“那毒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啊？”
　　“砒霜有没有副作用？”
　　阿乡醍醐灌顶，生怕那榔头似的铁拳再落下来，慌不迭胡诌：“这个，自然是有的、腹泻、呕吐、头晕、嗜睡……”
　　阿乡暗自窥探千醉声的脸色。
　　直到千醉声黑痣上的毛发因为震惊而颤动，阿乡才闭了嘴。
　　江弦惊一直在车上等了半盏茶的时间，千醉声才在夜色的掩映下悄无声息上车。
　　江弦惊伸手想去暖千醉声的手，被千醉声铁青着脸躲开。
　　江弦惊只好将手炉递过去，千醉声没接，想了想只是端起小几上的热茶喝了。
　　江弦惊讪笑着靠过去：“我之前当真不知那碗饺子里有砒霜，不然也不会拿给父王不是，你也晓得那砒霜的毒性。再说，有你在，我也出不了事情不是……宝贝儿，你就别生气了，看看我好不好？”
　　他花言巧语，千醉声尽管一句也不相信，但到底舍不得苛责他。
　　江弦惊见千醉声有所松动，又讨好地往千醉声身上蹭了蹭。
　　千醉声身上有寒气，怕过给江弦惊，但又舍不得推开他，正踟蹰间那人的手已不知死活往下探去……
　　马车在王府前站定。
　　江弦惊倚在车壁大喘气：“到家了、到家了，我真不行了，陛下饶了我吧！”
　　千醉声一言不发，拽着脚踝将人拉回来。
　　良子轻咳一声，车夫会意。
　　马车围着王府转第三圈的时候，天光已然发白。
　　江弦惊连喘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千醉声三两下将人包裹成粽子，抬手扣叩了叩车门。
　　良子会意，立即停下马车。
　　沐浴完两人靠在一起说闲话。
　　江弦惊趴在枕头里瓮声瓮气：“父王今日让我教习君轻了。”
　　千醉声顿了顿：“嗯？喜欢孩子？”
　　江弦惊点头：“尽管知道父王不是真心的，我还是忍不住欢喜，那肉乎乎的小东西，多招人疼，临儿也快三岁了吧？”
　　千醉声语气懒懒的：“是，叶尘是个明白人，那孩子错不了。”
　　江弦惊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人在自己额头印上亲吻：
　　“弦惊，你若是敢让哪个女人怀上你的孩子，我自是舍不得动你，至于别人，那就是一尸两命。”
　　第二日一早，千醉声乔装打扮一番，又跟江弦惊进了趟宫。
　　只是这次俩人没去大殿，而是直接去了太庙。
　　这不是俩人第一次来这里，大婚时江弦惊也曾带着千醉声来太庙祭祖。
　　没想到短短时日，这里又多了一个排位。
　　江济泯排位前燃着白蜡。
　　江弦惊和千醉声并肩而跪，俩人像是同时丧失了语言的能力，上香叩头时，江弦惊久久不愿意起身。
　　千醉声知道他在内疚什么。
　　江济泯在的时候和齐莺举案齐眉，伉俪情深，也曾羡煞旁人。
　　如今，终是殊途。
　　齐莺对外宣称死于自戕，自戕之人是不能得享太庙的。
　　大江皇帝为了将齐家连根拔起，给君轻清白的人生，齐淮也断不会留。
　　江济泯心软，要是还活着，怎么能受得了？
　　江弦惊心中苦涩，齐莺固然可恨，可一切终是因他而起。
　　若他能留下一儿半女，若这江陵江山另有所托，君轻也不至于做了孤儿。
　　千醉声将江弦惊扶起来，对着江济泯的排位又是一拜：
　　“兄长若在天有灵，请不要怪罪弦惊，一切皆因我而起。来生我愿以江山为聘，向兄长求娶弦惊，结草衔环报兄长成全之大恩。”
　　江弦惊红着眼睛从太庙出来。
　　良子小声来报：“禀王爷、王妃，罪臣齐淮在天牢畏罪自戕了。俩人不约而同抬起头，一群乌鸦在枯枝上徘徊几圈，惨叫几声朝天边飞去。
　　经此一事，阿乡再次名声大震，朝野上下一都对这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假和尚深信不疑。
　　连砒霜都能治好还有什么不能的？
　　只有江弦惊知道他这次翻了船。
　　大江皇帝连着好几天上吐下泻，起不了床。
　　阿乡倒是会给自己找脸，说那只是一时的副作用，哄得大江皇帝甘之如饴。
　　不知道怎的，阿乡还现身说法，专门去王府将大江皇帝的惨状给江弦惊科普了一遍。
　　言下之意很明显，江弦惊现在的身子今非昔比，要是一不小心沾染上毒物，轻则如大江皇帝一般遭罪，重则一命呜呼。
　　直说得江弦惊头皮发麻，连连保证自己是惜命的人。
　　末了，阿乡还亲自动手将王府的贡桔全打包带走了。
　　千醉声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文书，连头也没抬。


第94章 进展
　　阿乡走后，江弦惊吩咐人进宫打听阿乡那满头包是怎么回事？
　　良子很快回来禀报，说阿乡师傅自己摔倒的，大江皇帝大怒已经惩治了随行的太监。
　　又专门御赐了步撵，还将去阿乡佛堂的路上挂满了灯笼。
　　简直比大殿还要亮堂。
　　大江皇帝养病的日子，江弦惊更忙了。
　　但想着开春就能跟千醉声去千雨国，江弦惊只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主子日子过的安逸，魏素可就有些无聊了。
　　威风凛凛的魏将军，每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接信鸽和放信鸽。
　　人家将军清闲下来都会发福，他却清瘦了好几圈，最重要的是，千醉声总对他爱答不理。
　　他厚着脸皮登了好几次王府的门，千醉声连个正眼也没有瞧他。
　　魏素无法，为了避嫌又不能到处瞎逛，只好双眼无神地在府内呆着，巴掌大的鱼塘边，他一蹲能蹲一整天。
　　魏素心思不在这上头，不管观赏鱼还是食用雨，只要钓起来就往水桶里扔。
　　观赏鱼娇气，放入桶里一小会儿就要咽气。
　　魏素生在千雨国，这些鱼在他看来没甚稀奇。
　　可这里是江陵国，李乔费尽心思亲自送来的这些观赏鱼，一条就能抵一锭金子。
　　府中管家早习惯了自家主子习性，明面上不敢阻拦，暗地里只好专门派了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守在一旁。
　　将他钓起来的观赏鱼又悄悄放回去。
　　小丫头长得漂亮，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水桶。
　　魏素有些好笑：“天怪冷的，你快进去，我若钓起来自己扔水里就行了。”
　　小丫头双手冻得通红：“不行，管家吩咐了，这鱼我得亲手扔回去，大人自己扔的不算。”
　　魏素不明白。
　　小丫头不停往冻僵的小手上哈气：“不行就是不行，管家吩咐了，扔回去一条鱼给我一个铜钱呢！”
　　魏素从小养尊处优，几乎没有在财帛上犯过难。
　　就连魏府的婆子丫头也是宽裕得很，实在犯不着为了这几个铜钱在冷风里吹上一整天。
　　但那小丫头满脸认真，又不像撒谎的样子。
　　魏素心里感叹，这江陵国真是穷啊，还是要早点把自家主子劝回去才好。
　　魏素只好将自己的手炉给她捧着，小丫头嘴甜，主仆俩乐呵呵聊了一下午。
　　魏素一条鱼也没钓起来，小丫头急得哇哇大哭。
　　魏素心存愧疚，想了想，将自己腰间的玉佩解下来递给小丫头。
　　上等的汉白玉，小丫头张嘴便咬，却被一个人当空抓了过去。
　　“李兄？”魏素满眼惊喜。
　　小丫头不高兴了，腮帮子鼓得比河豚还圆，只是苦于礼数不敢僭越。
　　李乔笑吟吟递给她一锭金子：“跟你换好不好？”
　　小丫头大喜，拿着金子欢天喜地跑远了，正好碰上来上茶的管家。
　　管家轻声斥责：“没见李将军来了吗？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魏素挥了挥手：“别为难她，小丫头冻了一天，怪可怜的，福伯你给弄碗姜汤去。”
　　管家忙不迭应了。
　　李乔是府中的常客，也不拘什么礼节，俩人一前一后往暖阁走去。
　　李乔仔细端详着那玉佩。
　　魏素失笑：“可真是没看出来啊，李兄竟然连小丫头都骗，我这汉白玉佩也就在你们江陵国不受待见，这要回到我千雨国，十锭金子还买不来呢！”
　　“谁说不招人待见？”李乔一本正经。
　　魏素显然会错了意：“哈哈，李兄慧眼，自然与寻常人不同。”
　　李乔抬眼瞧魏素，魏素被他看得不自在，只好嘿嘿傻笑。
　　俩人就在暖阁里用餐，魏素和李乔都不是多话的人，一旁伺候的福伯只好时不时说几句话调节气氛。
　　突然，李乔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地，状似无无意问福伯：“今天那小丫头是陛下昨日赏的吗？”
　　福伯心中顿时一喜。
　　魏素自在国都住下以来，大江皇帝对他就颇为热情，时不时要宣进宫问候一下。
　　昨日进宫大江皇帝不仅赏了金银财帛，还赏了两个娇俏的姑娘。
　　如花美眷，偏生自家主子连看也不看一眼，回来就打发到后院洒扫去了。
　　福伯心中焦急，打狗还看主人呢，大江皇帝赏的姑娘怎么能做粗活呢？
　　福伯忙顺着李乔的话道：“李将军有所不知，今儿那丫头是王爷赏赐的，陛下赏赐的姑娘略大些。”
　　那意思很明显了，大些的意思就是已经成年了，可以放房里了，自家大人不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李将军你赶紧劝一劝，自家这不开窍的大人若是有了别的玩乐，就可以放过那一池遭殃的鱼儿了。
　　李乔果然精通人事，立即就叫福伯带上来瞧一瞧。
　　那两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听说主子要见，喜不自胜，好生打扮了一番才在福伯的带领下款款而来。
　　要说大江皇帝还真是会看人，俩姑娘体态婀娜，皮肤白皙简直就是照着江南水乡姑娘的模样长的。
　　“搁哪里当差呢？抬起头来。”李乔语气生硬。
　　俩姑娘忙不迭回话，说一直在后院洒扫。
　　李乔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魏素。
　　魏素以为李乔是在责备他，只好陪着笑小声辩解：
　　“李兄有所不知，我一个糙老爷们，又出门在外，府中又没有父母高堂，这水灵灵的大姑娘放在前院，瓜田李下的可怎么说得清？”
　　见李乔的脸色好看了些，魏素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了：“李兄就是不来，我也打算托人去请，这怎么说都是陛下赏赐的，你说我怎么处理才好呢？”
　　两姑娘听完这话大惊失色。
　　李乔脸色彻底好了，他自己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才淡笑着看向魏素：“你真不想要？”
　　“哎呀……”魏素急了，忙挥手让福伯将人带了下去，“李兄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烦对付这些莺莺燕燕的。若犯了错，说轻了我自己觉得肉麻，说重了哭得个梨花带雨，我的天！”
　　魏素连连摇头。
　　看他为难的样子，李乔忍不住好笑，又呷了口酒：“你要真嫌麻烦，一会儿我带走，若有人问起，你就说送我了。”
　　魏素微微一愣，随即起身：“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却仍旧强压着笑。
　　李乔心里越发有了些底气：“对了，今天下午陪你钓鱼那丫头叫什么？怪可爱的，也给我一并带走吧！王爷那边我自己去说。”
　　“啊？哦！”
　　福伯本来指望着李乔劝劝自家木头桩子一样的魏素，没想到堂堂李将军，竟然是来打秋风的。
　　不仅将府里有颜色的丫头都带走了，还顺走魏素一块上好的玉佩。
　　这江陵国果然是穷。


第95章 花灯
　　第二日晨起，李乔打发人来王府回话。
　　良子笑着给江弦惊和千醉声说事情的原委，江弦惊捂着肚皮差点笑晕过去。
　　千醉声不停给他拍着背：“弦惊，那呆子有什么好笑的，仔细呛着你！”
　　一晃到了除夕。
　　宫宴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江弦惊好酒又爱歌舞，宫里的戏班子最会揣摩上意，所有的节目都是按照大江皇帝和江弦惊的喜好来的。
　　可江弦惊不知怎的，只饮了几杯便醉得不省人事，大江皇帝惦记他身子弱，早早放他回去了。
　　谁知江弦惊一上车烂泥一样的身子立即端坐起来，不住地催促良子快点赶车。
　　“唉哟我的王爷，这马都快要飞起来了，冰天雪地的要是您你摔着了可怎么是好。”良子尤自抱怨。
　　江弦惊心里着急：“你这刁奴，本王说一句，你倒是有一百句等着。”
　　良子这才告罪，住了嘴。
　　到了王府门口，江弦惊自顾自跳下马车：“我的人都准备好吗？”
　　“王爷放心，一早便收拾妥当了，就等着您呢。”小斯忙躬身上前。
　　江弦惊大步往里走：“饺子可吃了？”
　　“吃了吃了，王妃还饮了半壶桂花酿。”
　　说话间千醉声已迎了上来，千醉声今日没戴那骇人的面具。
　　素衣若雪，也没戴冠。
　　瀑布一般的长发只用一支白玉簪子在脑后虚虚挽了个发髻。
　　江弦惊刚穿过角门就走不动路了。
　　千醉声不明所以：“怎的？不是你让我打扮成寻常公子的模样吗？”
　　江弦惊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千醉声的下巴：“寻常人家的公子？就你这天仙似的样貌，要多寻常的家才养的出来呢？”
　　千醉声也高兴。
　　他本不是那好热闹的人，但架不住江弦惊念叨，说江陵国的冰灯节如何如何的热闹。
　　“那怎么办？”千醉声有些为难，江弦惊的眼神让他心口发热。
　　层层叠叠的朝服，虚虚挂在江弦惊身上，硬是让他穿出几分落拓不羁来。
　　江弦惊眉眼含笑，目光紧紧盯着千醉声，简直像一只勾人的狐妖。
　　一瞬间千醉声哪里都不想去了，只想将人扛进屋里，一层层扒下那扎眼的朝服。
　　看看内里包裹的是什么，将他魂魄都给勾没了。
　　似是觉察到千醉声目光的危险，江弦惊悚然一惊：“可千万别，你这样就挺好，等我，我换件衣裳咱们就出门好不好？”
　　千醉声竭力忍耐才将「不好」咽回嗓子眼，昨晚江弦惊流着泪求饶的神态还历历在目，千醉声回味着。
　　用尽了浑身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跟到屏风后面去。
　　江弦惊很快换了身酒红的袍子，衬得他皮肤越发细腻白皙。
　　千醉声披上大氅，温暖浓密的狐裘遮住了小半张脸，江弦惊伸手在千醉声下巴上一勾：“这样就没人认得出来了？”
　　良子却在一旁担忧无比：“王爷呀，还是避着些人的好，你倒是野惯了，全国都的人认出你也没甚所谓，但王妃现在的身份……”
　　良子的喋喋不休突然顿住了，江弦惊忍不住扑哧一笑。
　　还是千醉声有办法，竟然点了良子的哑穴。
　　“骑马吧？”江弦惊笑吟吟望着千醉声。
　　良子着急得双目赤红，千醉声果断一笑：“好！”
　　除夕佳节是江陵国最重要最盛大的节日。
　　冰雪笼罩大地，人们一点也不觉寒冷。
　　百姓们因地制宜，能工巧匠无数，一个个寒冰制作而成的宫灯，美轮美奂陈列在闹市两侧。
　　来往行人锦缎华服，狐裘貂绒，数不胜数。
　　远远望去，洁白的冰雪天地间，独留一条五彩斑斓的冰封河道，七彩河便是因此而得名。
　　江弦惊牵着千醉声的手，沿河堤而上，良子早早安排了望月楼景观最好的位置。
　　因为二人来得迟了些，望月楼下早就被潮水般的人群淹没，路人想要上去，务必要猜对灯谜才行。
　　望月楼的雕花木梯两边挂了成千上百个晶莹剔透的花灯，绵延数百米。
　　能在望月楼定位置的人非富即贵，江弦惊和千醉声二人又风姿卓绝。
　　刚走上第一个台阶就引起一阵阵窃窃私语。
　　老板娘笑吟吟上来招呼，一打照面双方都是一愣。
　　红娘到底是生意场上的人，立即换上一副笑脸：“王……王公子啊，您今儿怎么来得这样迟？早先约您的公子早就到了，快……快这边请……”
　　老板娘也只是讨个彩头便了，百姓们确是真真切切想看热闹，毕竟这些王公贵族的公子哥们平常人是很难得见的。
　　红娘知道江弦惊不通文墨，这要是让他一路猜灯谜上去，怕是等到天亮他也看不来夜景。
　　便想找个由头先领着江弦惊上去。
　　可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眼睛不瞎，顿时嘘声一片。
　　江弦惊只好硬着头皮打哈哈：“无妨……本公子正想猜猜灯谜。”
　　红娘无奈只能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
　　“猜哪个才好呢？”江弦惊打量着眼前美轮美奂的冰雕花灯犯了难，别说让他猜出来，有些字他连认都认不全。
　　正在这时，一双大手将他往前推了推，千醉声笑吟吟望着他。
　　江弦惊往前看去，一个薄如蝉翼的南瓜花灯上贴着一张大红的彩纸，彩纸上写着蝇头小楷：左边一千不足，右边一万有余。（打一字）
　　江弦惊没废什么力气便猜了出来，是仿照的仿字。
　　“好！”
　　围观众人纷纷鼓掌。
　　江弦惊不禁有些飘飘然。
　　再往前走江弦惊在一只兔子冰灯前站定：画时圆，写时方，有它暖，没它凉（打一个字）；
　　江弦惊一时有些犯难，千醉声在宽大的袖摆后捏了捏江弦惊的手，江弦惊眼眸猝然一亮：“日头的日。”
　　红娘立即夸张地拍手，两旁的百姓们掌声更加热烈。
　　有千醉声保驾护航，两人顺顺利利来到平台上方，良子口不能言，咧着嘴乐呵呵抱着一长串冰灯。
　　江弦惊和千醉声猜得快，走得也快，很快那些猜谜语的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红娘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两位公子，可真是才华斐然，照这样下去，咱们望月楼的魁首非二位莫属。”


第96章 醉弦
　　“那是自然。”江弦惊毫不脸红。
　　红娘陪着笑脸：“可不是嘛，王公子不知道，刚才有二位公子也猜得很快，这一路斩获了五十余盏冰灯了！”
　　要知道猜对一个谜语才能得一盏冰灯，江弦惊忍不住顿了顿脚步：“哦？谁呀？”
　　红娘自知失言，忙打着哈哈：“许是我记错了，也不一定有那么多。”
　　正说着，走在最前方的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同时回头。
　　魏素笑逐颜开提着一长串冰灯，冷不防撞上江弦惊和千醉声的目光。
　　魏素大喜，忙不迭奔过来要江弦惊给千醉声行礼，冰灯灯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魏素踩着宫灯差点滑倒，李乔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捞起来，冲江弦惊和千醉声微微颔首：“见过公子。”
　　千醉声面无表情地看着散落一地的冰灯，江弦惊倒是毫不意外，斜斜瞟了李乔一眼：“哟，李公子也在？”
　　李乔面不改色微微颔首。
　　四人结伴同行。
　　江弦惊鼻尖已然冻得通红，他不顾千醉声的阻拦，硬是得了斩获六十余盏冰灯，得了当天的魁首，才心满意足上了楼。
　　进了雅间后不必再避人，千醉声从良子手中接过热毛巾仔仔细细给江弦惊擦了脸，自己才坐下。
　　李乔和魏素恭恭敬敬给二人行礼。
　　千醉声面上仍旧淡淡的，江弦惊倒是热情得很。
　　忙不迭招呼二人同赏美景。
　　雅间景观很好，整个国都五彩斑斓的冰雪世界尽收眼底。
　　绵延无尽头的七彩河畔亮如白昼，行人川流如织。
　　蛟龙腾飞、嫦娥奔月、哪吒闹海……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冰灯花车，在七彩河上缓缓前行。
　　狂欢的人们围着花车载歌载舞，热闹空前。
　　江弦惊第一次来这里，是雷毵那泼皮带的路。
　　江弦惊当时还奇怪，这样的盛景那扑街作者莫不是哈尔滨人吧？
　　千醉声惯常喜怒不露形色，但江弦惊依旧能从他亮晶晶的眼眸中感受到开心和震撼。
　　江弦惊不禁有些得意。
　　魏素从进来以后手脚都没处放，千醉声一直避着不见他，他正发愁。
　　今天李乔约他的时候他还有点犹豫，心里想着先去王府给千醉声拜年，没想到这就遇上了。
　　相比于魏素，李乔就要镇定许多：“王妃是第一次来望月楼吗？”
　　千醉声呷了口茶水微微点头。
　　“那王妃恐怕有所不知，这还不算什么，一会儿花车巡游结束就是一年一度的花车拍卖了。那才叫热闹呢！”
　　“花车拍卖？”千醉声不解。
　　要知道这些花车全部都是冰雕，不管多么精美绝伦，明日太阳一出来都是要烟消云散的。
　　李乔上前一步施礼：“王妃有所不知，这花车拍卖就是个图彩头，国都每年都有因天灾而涌来的流民，拍卖所得的银两都是用来安置他们。”
　　千醉声闻言微微点头。
　　李乔接着道：“历年拍卖的魁首都可以给这花车游行命名……”
　　江弦惊突然惊天动地呛咳起来，打断了李乔的话。
　　千醉声一边给江弦惊顺气，一边示意李乔继续。
　　李乔看了看涨红着脸的江弦惊，硬着头皮道：“王妃有所不知，咱们七彩河畔的花车魁首每年都……”
　　“李乔，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江弦惊拾一旁的果子，劈头盖脸朝李乔砸过去。
　　李乔忙不迭躲避。
　　很快，花车游行停止。
　　红娘笑吟吟登上末尾最豪华的一辆花车，那花车通身雪白，帷幔飘扬。
　　不等看清帷幔上的字，江弦惊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千醉声嘴角笑意更甚。
　　红娘朗声道：“去岁因为战事，七彩河的花灯节一切从简，但我江陵国都，心怀天下之义士络绎不绝，今年的花车游行与魁首花车同为「醉弦」。”
　　七彩河两岸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红娘双手往下压了压继续朗声道：“魁首依旧是咱们的王公子，以十万两黄金拍得。”
　　又是一阵山呼海啸的掌声。
　　江弦惊这才想起来，去年春节千醉声跟着江济泯驰援千雨国，自己在江陵国都百无聊奈。
　　雷毵那厮来约他，江弦惊忧心战事并没有去，只给了雷毵十万两黄金让他去安排。
　　没想到这厮竟搞了这样一出。
　　那自己乐颠颠带千醉声过来岂不是傻得冒泡？
　　看李乔的样子，想必也是知道的，江弦惊只觉得双颊绯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千醉声倒是乐在其中。
　　还慢悠悠踱步到窗户边，全方位仔仔细细打量那辆叫「醉弦」的花车。
　　江弦惊实在别扭，一把将千醉声拉过去：“别看了，都怪雷毵这厮……”
　　“挺好啊，很精致……”千醉声点了点头，“简直一模一样，难为你记得这样清楚。”
　　江弦惊满脸羞臊。
　　千醉声在江弦惊脸颊上捏了捏：“名也起挺好。”
　　完蛋，江弦惊只觉得自己脸都没处搁了。
　　下面陆陆续续有人在出价，金珠穿过甬道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只是那辆「醉弦」始终没有人出价格。
　　一来那马车一看就不似寻常物件，百姓们都怕僭越。
　　二来价格实在太高，十万两黄金差不多是整个江陵国都百姓一整年的花销。
　　不是一般人能出得起价格的。
　　小几上放着一壶金珠。
　　江弦惊与千醉声并排坐着。
　　宽大的袖摆下，千醉声始终牵着江弦惊的手。
　　江弦惊想吃什么，千醉声第一时间用另外一只手递到江弦惊面前。
　　热气腾腾的牛乳茶上来，雷毵自作聪明想替江弦惊揭开盖子，却被李乔狠狠瞪了一眼。
　　花车渐次有主。
　　独留「醉弦」孤零零留在七彩河中间。
　　江弦惊刚要起身，千醉声抬起手掌在小几上轻轻一拍。
　　金珠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引着争先恐后涌入虎口，顺着长长的甬道落入楼下的彩池。
　　霎时，七彩河畔响起热烈的欢呼。
　　众人都很好奇，到底是哪家贵公子豪掷万金，敢打这辆「醉弦」的主意。
　　千醉声对侍立在旁的良子使了个眼色。
　　良子会意，给一旁的小厮低声吩咐一阵，小斯眉开眼笑，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第97章 清泪
　　不多时，小厮又捧了一壶金珠过来。
　　李乔吞了吞口水，坐直了身体。
　　魏素不太明白规则，眼睛都看直了：“李乔小声解释，一颗金珠代表一千两黄金，一壶整整一百颗。”
　　“十万两黄金也不多啊……”魏素神色未变。
　　“你没见这是第二壶吗？”李乔话音未落，第二壶金珠，又像长了眼睛一样源源不断涌入虎口。
　　渐渐的河岸两边的欢呼声越来越弱，直至鸦雀无声。
　　一时间，流光溢彩的七彩河畔只有金珠碰撞甬道，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败家陛下，二十万两黄金就这么没了！”魏素心中叹息，身板却坐得更直了。
　　李乔轻咳嗽一声：“那个……你们千雨国婚嫁……”
　　“什么？”魏素一脸茫然。
　　李乔咬了咬牙：“那个……婚嫁聘礼……”
　　“什么聘礼？”
　　魏素正欣赏着被金钱冲昏头脑的众人：“嫁娶聘礼的规格吗？”
　　李乔不自在点头。
　　魏素得意一笑：“谁不知道我千雨国富庶辽阔，王妃今日这都是小场面。”
　　正在这时候，小厮拿了文房四宝进来，请千醉声决定来年压轴冰灯的造型和名字。
　　千醉声笑盈盈接过笔，江弦惊别过脸不看他。
　　千醉声想也不想便落下笔去。
　　小厮点头哈腰下去了，不多时那洁白的信封便交到了红娘手上，红娘打开信封并没有露出多意外的神情：
　　“真是太幸运了，今年的魁首依旧是这位神秘的王的公子。王公子以二十万两黄金拍得今年巡游的压轴花车，感谢王公子的慷慨解囊，让我一起将掌声送给王公子。”
　　红娘话音未落，楼下掌声和欢呼声又一次山呼海啸一般传来。
　　江弦惊缩在千醉声怀里，固执的不肯抬头。
　　千醉声满脸宠溺一下下顺着江弦惊的脊背。
　　从望月楼下来，李乔脸色一直都煞白煞白的。
　　江弦惊故意落下两步小声在李乔耳边道：“若陛下赐婚则用不了太多聘礼。”
　　李乔眼珠一亮。
　　江弦惊继续道：“不过你得自己搞定魏大人。”
　　李乔突然想起魏苍凶神恶煞的模样，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其实我……”
　　江弦惊狠狠瞪了李乔一眼：“入赘？你想得倒美！”
　　“您自己不也要……”
　　没等李乔嘀咕完，江弦惊便举起了巴掌。
　　江弦惊和千醉声回到王府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大门角落里蹲着黑黢黢一团。
　　江弦惊吓了一跳：“良子你去看看什么东西？”
　　良子的哑穴早开了，但他依旧不敢多言，打着灯笼上前，没等看清那人的脸，先被琉璃镜晃了个眼花。
　　“雷将军，您怎么在这里？”
　　雷毵饮了些酒，又故意支开下人，打算悄无声息来王府找江弦惊去看花车游行。
　　没想到下人支支吾吾说江弦惊歇下了。
　　雷毵哪里肯信，执意蹲在院外死等，还扬言要是见不到江弦惊他就不走了。
　　千醉声走时吩咐了府里的下人，他们没有回来前谁也不能放进去，良子又不在家，府里下人无法，只好由着雷毵胡闹。
　　还好几个机灵的小斯给雷毵煨了几只汤婆子，让他不至于冻死。
　　雷毵擦了擦打着霜花的琉璃镜，等看清江弦惊时，立即呼天抢地冲了过来。
　　千醉声翻了个白眼，转头进了大门。
　　——
　　大江皇帝心情很好，提溜着酒壶顺着长长的回廊往温泉宫去。
　　年前修建这座宫殿的时候他很用了些心思，宫内专门接了温泉，流水潺潺四季如春。
　　冰天雪地里云山雾绕，宛如飘渺仙境。
　　大江皇帝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兴冲冲唤温公子来看，温公子大惊失色，说德不配位，自己不能要。
　　大江皇帝都要发怒了，温公子才勉强接受。
　　大江皇帝让他自己取个名字，温公子脸色惨白，声音细若蚊蝇：“就叫温泉宫吧！”
　　大江皇帝虽不满意，到底也没说什么。
　　温泉与宫外相连。
　　大江皇帝到达的时候温公子正蹲在流水边，水中放了个兔子形状的小花灯。
　　他双手合十，正在许愿。
　　漆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落在宽阔洁白的大氅上，更显得身子单薄。
　　大江皇帝心生爱怜：“许什么愿呢？”
　　温公子冷不防吓了一跳，回头狠狠剜了眼一旁的内侍，脸上是少见的厉色。
　　内侍慌忙跪地请罪。
　　大江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睛：“别怪他们，是朕不让通传的，怎么？你还信这些？”
　　温公子淡淡一笑，脸色瞬间恢复如常，他俯身行礼：“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奴替陛下祈福呢……祝陛下洪福齐天……”
　　话没说完，只觉身子一轻，大江皇帝已将人拦腰抱起：“那花灯是给朕放的？”
　　温公子伏在大江皇帝肩头羞涩道：“陛下笑话奴……”
　　大江皇帝嘿嘿一笑，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温公子目光痴痴望着那花灯，流水很快，眼看花灯就要穿过宫门。
　　突然一个急浪翻来，花灯翻滚了几下没入水中。
　　温公子双目一闭，两行清泪蜿蜒而下。
　　大江皇帝睁开眼睛，温公子不在身边。
　　大江皇帝早习惯了，也不甚在意，幻彩听见响动，忙进来伺候。
　　大江皇帝漱了口：“昨晚的七彩河……”
　　“哎哟，陛下，您可是不知道，昨夜的七彩河那可是空前热闹，那花车流光溢彩。”
　　“你这老货，说得像是你见着了似地。”大江皇帝嗤笑。
　　幻彩在自己嘴上一拍：“您瞧奴才这破嘴，奴才也是听人说的……”
　　大江皇帝被他谄媚的样子逗笑了：“行了行了，领赏去吧。”
　　“哎哎……”幻彩忙躬身往后退。
　　大江皇帝突然叫住幻彩：“对了，你问一下昨夜那魁首花了多少钱，照例送一半儿到王府去。”
　　“知道陛下要问，奴才早打听过了，昨晚的魁首花车拍得二十万两……”
　　大江皇帝点了点头：“战后都不容易，难为他能拿那么多钱出来。”
　　“陛下，是黄金。”
　　大江皇帝彻底愣住了。
　　幻彩忙点头：“红娘过来回话，说收到的银票盖着千雨国的官印。”


第98章 轻蔑
　　良子一早便开始收拾行装。
　　只等过了元宵江弦惊启辰。
　　谁知刚到初十，萨娅进都了，还带了年仅周岁的小世子。
　　巴布尔脑回路确实清奇，战后其他国家都忙着喘息，他则忙着繁衍后代。
　　接二连三纳娶了好几房侧室，一年不到的时间，先后两位王子一位公主问世。
　　世子便是他的王妃的第一个孩子。
　　难得好天气。
　　江弦惊坐在院子里和千醉声晒太阳，良子禀报的时候，江弦惊倒是有些意外：“已经进都了，本王怎么不知道？”
　　良子好了伤疤忘了疼：“王爷还说呢，您年前就辞了朝中事务，这些事情，您哪里还需要过问？”
　　“也对……”江弦惊冲千醉声眨了眨眼，千醉声一本正经：“回屋去？”
　　江弦惊立即揉着腰坐直身体：“不要、不要……”
　　由不得他说完，千醉声已经在他膝弯处一抄，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良子会意，立即将伺候的人打发远了些。
　　良子絮絮叨叨：“都长点眼睛，凡是有人上门先来通报于我。汤池的热水换了没？小厨房的参汤可煨好了？王爷那什么后要喝牛乳茶，快点去备着……”
　　江弦惊汗涔涔趴在松软的枕头上，千醉声今日格外凶。
　　千醉声怕他闷着，从后托着他的下巴。
　　江弦惊浑身战栗，偏嘴里不老实：“来呀……是不是不行了……”
　　千醉声极有耐心，毫不在意江弦惊外强中干的挑衅。
　　每到零界点就故意停下不给，江弦惊耐不住，又嘴硬不肯求他。
　　千醉声最爱看他这气呼呼的模样。
　　江弦惊难耐地将腰弯成了虾米，千醉声轻笑：“说句好听的来听听？”
　　江弦惊吸了一口凉气：“宝贝儿……你可磨死我了……”
　　千醉声不满意，江弦惊只好一咬牙，将不要脸贯彻到底：“陛下，您行行好，给小王一条活路吧……”
　　他故意学了江南的呢侬软语，千醉声哪里听得了这个？
　　……
　　江弦惊惫懒，千醉声也不催促，屋子里炭火烧得极旺。
　　千醉声低头欣赏着江弦惊身上的痕迹：“还是进宫去看看吧！”
　　许久，江弦惊才微微叹了口气：“真不想去。”
　　“要不，我陪你？”千醉声俯下身在江弦惊颈窝里嗅了嗅。
　　江弦惊整个人一激灵：“别，我真不行了！”
　　千醉声满意大笑，故意反唇相讥：“王爷，你是不是不行了？”
　　江弦惊皱眉，冲千醉声勾了勾手指头，千醉声不明所以凑上前去。
　　“滚，格老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江弦惊攒了半天力气，就为这一脚呢，哪里肯手软，话音未落千醉声便四仰八叉摔下了床。
　　千醉声在没过脚背的羊毛地毯上滚了整整一圈，才停下来。
　　千醉声光溜溜跌坐在地毯上，半天没回过神。
　　良子听见响动，咋咋呼呼刚转过屏风便立即捂脸往后退，身后的丫鬟小厮们避之不及。
　　茶盏水盆打翻一地，直弄得鸡飞狗跳。
　　尽管知道此一时彼一时，可每当江弦惊想起萨娅那张颐指气使的脸，还是忍不住想拿鞋底子抽她。
　　江弦惊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去看一看，若萨娅真如巴布尔在国书中所说，是为了两国和平而来，他就不给她为难。
　　萨娅比上次在战场的时候黑了，也瘦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水分的鲜花，干巴巴跪在恢弘威严的大殿上。
　　他身后的武士噤若寒蝉，额头紧紧贴在光滑的地砖上。
　　没有大江皇帝的允许，他们连头都不配抬起来。
　　萨娅手里抱着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江弦惊猜测那应该就是小世子。
　　萨娅言语极尽克制，说大江皇帝威武，经此一战，高昌国心悦诚服。
　　为了表示高昌国对江陵国的敬意，高昌国愿意将可汗的世子交给江陵国调教。
　　“世子阿狸愚钝，请大江皇帝千万不要嫌弃。”萨娅说完深深颔首。
　　萨娅说话的时候很诚恳，眼中几乎噙着泪滴。
　　不待大江皇帝开口，江弦惊便弯着腰，居高临下轻蔑道：
　　“一年不见萨娅公主倒是进退得宜了，就是不知道这连路也不会走的小娃娃，到底是不是巴布尔的种？”
　　萨娅表情丝毫未变，卑微地弯了弯腰给江弦惊行了礼：
　　“王爷怀疑的是。回禀王爷，阿狸确实是长兄巴布尔可汗的嫡子。有族徽和宗室长老为证，血统关乎国祚是断然做不得假的。”
　　她越是这样毕恭毕敬，江弦惊心中就不踏实。
　　不管如何装，人的眼睛骗不了人。
　　尽管竭力掩饰，萨娅的眼中依旧充满仇恨。
　　可这一切久经沙场的江弦惊能看懂，大江皇帝和一干文臣却看不懂。
　　这些人早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看着骁勇善战的高昌武士，血统高贵的公主殿下毕恭毕敬匍匐在这大殿之上，他们全身每个毛孔都痛快得酣畅淋漓。
　　犹记得上次萨娅来江陵国，是何等英姿飒爽？
　　那时候的她傲然屹立于大殿之上，即使见到大江皇帝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下跪。
　　江弦惊还欲再说，大江皇帝却一挥手：“弦惊，萨娅公主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父王……”
　　大江皇帝狠狠瞪了江弦惊一眼：“萨娅公主快快平身吧！”
　　萨娅忙不迭行礼，许是跪得太久，双腿失了力气。
　　萨娅起身的时候竟然一个趔趄，幸好被她身后的一个武士拦腰给托了起来。
　　萨娅再怎么抛头露面，到底也是没有出阁的女儿。
　　朝臣们不约而同露出讥讽的笑意。
　　萨娅冷眼瞧着，乌泱泱满殿文武，只有三个人没有笑：“墨庄、李乔还有江弦惊。大江皇帝还算是有点脑子，萨娅姿态已然放到最低，最后几近哀求。
　　大江皇帝依旧模棱两可，既没有要留下阿狸的意思，也没有明说不留。
　　江弦惊故意揽了送萨娅去驿站的差事。
　　萨娅一路恭顺非常，短短几步路，就给江弦惊行了好几次礼。
　　出了宫门，江弦惊打马走在萨娅旁边：“说来真是奇了，萨娅公主相赠的那匹裂帛真是宝马。回风崖之战，它居功甚伟，若不是它，本王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斩下巴雅尔王子的首级。”


第99章 胡诌
　　江弦惊信口胡诌，裂帛如今好端端养在千雨国，为避人耳目，千醉声此次北上并没有带它。
　　闻言，萨娅脸上神情未变，她身后的武士却不自觉握紧了弯刀。
　　江弦惊轻蔑一笑。
　　萨娅却淡淡开口了：“裂帛能给王爷效劳，也是它的造化。”
　　江弦惊点了点头：“本王以前听闻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本王还不信邪，觉得那些平庸的百姓怎么能和王侯将相相提并论？”
　　似乎是预感到他即将要说什么，萨娅微笑的脸庞轻轻抽搐。
　　江弦惊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剑，紧紧盯着萨娅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呵，他们死的时候，也不会比普通士兵多流一滴血。”
　　萨娅嘴唇颤抖，瞳孔激烈收缩，半晌她长长舒出一口气，随即莞尔一笑：
　　“王爷说得是，就是不知道承欢帝在府上可还安好？”
　　——
　　良子嘴里紧紧咬着帕子不让自己呻吟出来。
　　板子打在身上的闷响声让院内院外的丫鬟小厮噤若寒蝉。
　　千醉声乔装打扮去了魏府，回来时便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他不明所以，江弦惊示意千醉声先进去。
　　千醉声并没有听，而是在江弦惊身边坐下，江弦惊只好将桌上的果子往千醉声面前推了推。
　　一旁的年轻小厮很有眼水，立即给千醉声上了热茶。
　　“可冻着没有？”江弦惊伸出手，千醉声自己搓暖了手才握住江弦惊的。
　　二人十指紧扣，聊起了无关紧要的家常。
　　良子受刑时只穿了件白色的里衣，后背早已经被鲜血浸透。
　　大雪纷飞，良子受完刑，浑身像被浇了热水一样冒着白雾。
　　他咬着牙吩咐一旁的小厮：“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快给爷爷找一件外衣过来，爷爷就这样血糊糊的进去回话，污了王爷和王妃的眼睛你们担待得起吗？”
　　良子再次进去的时候已然穿戴整齐，挣扎着给江弦惊和千醉声叩了头。
　　不等江弦惊说话。
　　良子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奴才该死，奴才有罪，家里出了贼，王爷就算是打死奴才也是应当的，王爷今日留奴才一命，是奴才天大的福气。”
　　江弦惊冷笑一声：“你知道就好，办差去吧！”
　　“是，良子答应着出去了。”
　　不多时，外间便传来闷响和压抑地痛呼声。
　　江弦惊捏着千醉声的手：“萨娅已经知道你在我府上，你必须尽快离开国都。”
　　千醉声没有多问。
　　一旁的小厮乖觉：“王爷王妃，良子管家怕是还要审些时候，要不您二位还是先歇着吧！”
　　千醉声长长舒了口气：“也好，我也乏了。”
　　江弦惊走了一段才突然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厮忙不迭上前：“禀王爷，小人叫庆子。”
　　江弦惊点了点头：“进来伺候吧！”
　　“哎……”
　　庆子大喜，忙不迭跟了进去。
　　那晚千醉声格外凶，像是恨不得将江弦惊咬碎了吞入腹中。
　　院子里的灯火一直亮到第二日清晨，后半夜良子撑不住只好趴在躺椅上审人。
　　庆子领着丫鬟婆子伺候江弦惊和千醉声洗漱，良子一直候在外间。
　　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厮被五花大绑押解过来。
　　良子小声禀报，千醉声在王府的消息确实是他放出去的，那采买小厮原本就进不了内院。
　　是外出办差的时候偶然碰上一人，那人直截了当问他王妃可在府中，并许以重利。
　　那小厮原也知道千醉声的喜好。
　　王府采买的瓜果点心都是千醉声爱吃的，乍听见这话便心中了然。
　　但良子治家一向严谨，对于吃里爬外的东西，那是要杖毙的。
　　那小厮害怕，便不敢实话实说，那人也不强求，留下一锭金子便走了，让他且留意着。
　　无奈那小厮实在好赌，那锭金子还没揣暖和便没了。
　　于是恶向胆边生，悄悄拿赏钱买通了后院的厨子，偶然往内院送过一次点心，隔了老远见了千醉声一面。
　　果然，没过几天小厮采买又碰上那人。
　　小厮追上去照实说了，那人听后并没有多问，也没有旁的吩咐，又爽快地给了一锭金子，从此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王爷，王妃饶命，奴才，奴才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人了。”小厮受了重刑，额头也已经磕破，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良子又细细交代了核查结果。
　　千醉声来入都的这几个月，阖府上下凡是出过门的人已经全部审问过了。
　　除了那采买的小厮，并无可疑人员。
　　不等江弦惊说话，千醉声便皱了眉：“这等吃里爬外的东西，还留着做甚？拉出去打死。”
　　良子忙低声答应。
　　小厮也是个没种的，闻言当即尿了裤裆。
　　江弦惊吹了吹茶沫子，对良子道：“你身上有伤，这几天就不必上来伺候，好些养着吧！”
　　良子身体抖了抖，到底什么也没说，答应着退了下去。
　　当天夜里，一顶软轿悄无声息进了魏府。
　　不多时，两匹快马朝城门口疾驰而去，黑衣人手握江弦惊的烫金腰牌畅通无阻出了城。
　　城外早已聚集了好几千精骑，那二人一出城门便与精骑汇合，直奔千雨国而去。
　　萨娅焦急地等在驿站。
　　不多时一个身穿黑色的斗篷男人在武士的带领下来到萨娅面前。
　　萨娅喉咙干涩：“舅舅……”
　　那人却不着急叙旧，忙将一切说了。
　　“舅舅此言当真？”萨娅眼眸透亮。
　　来人点了点头。
　　“真是天助我也，原以为江弦惊是个狠角儿，没想到竟也如此沉不住气。”
　　萨娅咬紧牙关，想起那日江弦惊居高临下的羞辱，她胸中便翻腾起滔天的怒火。
　　黑衣男人见她神色有异，忙轻声安慰：“公主殿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萨娅轻嗤一声：“舅舅放心，父王和巴雅尔在天上看着我呢！”
　　黑衣人又嘱咐萨娅一定要在江陵国边境动手，务必要造成江陵国追兵一路追击的假象，萨娅一一点头答应了。
　　片刻后，那黑衣人才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走了。


第100章 竖子
　　是夜。
　　江弦惊孤独地坐在梨花树下，望着千醉声常坐的那把椅子出神。
　　庆子亲手捧着温牛乳茶的罐子候在一边：“时候不早了，王爷还是早些歇息吧。”
　　江弦惊摇头。
　　庆子拗不过，只好又拿了件貂绒大氅给江弦惊披在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江弦惊才在毛茸茸的皮草中抬起头：“他到哪里了？”
　　“王妃快马加鞭，算算日子，再过三日就要出江陵边境了。”
　　“出边境好、出边境好……”江弦惊喃喃自语，“出了边境那边就有人接应，他就安全了。”
　　庆子张了张口，江弦惊搓了搓脸：“想问什么就问吧！”
　　“王爷，恕奴才多嘴，既然王爷知道王妃此去凶险，为何还让王妃冒险呢？况且，就算陛下知道王妃在国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咱们王妃以前不也大大方方住在国都吗？”
　　闻言，江弦惊像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差点笑出了眼泪。
　　庆子大骇……
　　江弦惊向来乐观，就算闯了天大的祸事也云淡风轻，该笑笑，该闹闹，何时这样悲观无奈过？
　　江弦惊却收住了笑：“你懂什么？他现在是一国之君，膝下又无子嗣，若父王知道他在国都还会让他回去吗？挟天子而令诸侯的典故你不知道吗？”
　　庆子似懂非懂地抓了抓头发。
　　江弦惊懒得再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那……那王爷，既然陛下都准了您去千雨国，您为什么不干脆启辰同王妃一起去呢？”
　　“是啊，本王为什么不同他一起呢？”江弦惊慢悠悠起身，庆子忙上前搀扶。
　　江弦惊无奈一笑：“若这世上，只有儿女情长，就是死在一起又有何妨？”
　　庆子被江弦惊彻底说糊涂了，一时接不上话。
　　江弦惊却已经走上台阶：“虎狼都潜进家门了，本王还要给他们腾地方吗？”
　　——
　　幻彩伺候大江皇帝洗漱：“陛下，李将军今日告病了。”
　　“嗯？”
　　大江皇帝目光一顿，在他眼中李乔就是第二个墨庄，那是真真铁打的汉子，怎么会说病就病呢？
　　“什么病？太医去瞧了没？”
　　“回陛下，王太医看了，说是左手上起了一大串燎泡，是被热茶给烫着了。”
　　大江皇帝点了点头：“十指连心呐，让他好些养着吧。”
　　“是。”幻彩弯了弯腰，“陛下，萨娅公主又递了折子来，说今日还想带阿狸世子陪咱们皇长孙玩儿。”
　　大江皇帝微微眯起眼睛：“君轻和那小阿狸能不能玩到一块儿去？”
　　幻彩不住点头：“陛下真是多虑了，咱们皇长孙和太子殿下一个样，最是温和敦厚，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去。”
　　“你看那孩子如何？”
　　“端庄持正，很有陛下您的风范。”
　　“老货，朕让你说君轻了吗？朕是问那小阿狸。”
　　“哦，您瞧老奴这破嘴……”幻彩轻轻掌掴了自己一耳光，“依老奴看来，那小阿狸小聪明是有些的，只是不如咱们皇长孙大气。”
　　大江皇帝乐了：“你这老货，那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娃娃能看出些什么？孩子嘛，还是要看跟谁长大。”
　　幻彩是老狐狸了，怎么会听不出来这个，当即大惊失色：
　　“陛下万万不可啊，且不说巴布尔不止世子这一个儿子，就算是……”
　　“你也说了，这是世子！”
　　大江皇帝目光如炬，幻彩狠狠打了个哆嗦，几乎脱口而出：“陛下，可是王爷说……”
　　“放肆，这江陵国到底谁才是主子？”大江皇帝突然大怒，广袖一扫，宫女手中的铜盆「咣当」一声摔出去老远。
　　洗脸水泼了满地。
　　幻彩吓坏了，忙不迭磕头请罪，大江皇帝冷哼一声，连早膳也没用，径直往外走去。
　　早朝萨娅又放低姿态，竭力想说服大江皇帝留下阿狸：
　　“陛下，阿狸昨晚回驿站睡得可安稳了。今儿晨起，一大早就要进宫找哥哥呢！”
　　“是吗？”大江皇帝慈眉善目，“既然阿狸世子喜欢，那萨娅公主就在宫里多住几日。”
　　萨娅欢喜不已：“多谢陛下关怀。”
　　江弦惊却上前一步：“父王，儿臣以为不妥，世子年幼，宫中嬷嬷没有教习世子的经验，恐怕照顾不周。”
　　不等大江皇帝开口，萨娅便抢先说道：“王爷多虑了，阿狸在风沙肆虐的高昌都能长好，何况这万般滋养人的江陵呢？”
　　江弦惊冷笑一声：“那可不一定……”
　　江弦惊话音未落，便被大江皇帝打断：“哈哈哈，萨娅公主真是会说话啊……”
　　“父王……”
　　大江皇帝看也不看江弦惊，目光慈爱地看着大殿内的阿狸：“小阿狸，过来给皇爷爷抱抱……”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立即明白过来大江皇帝的意思，这哪里是要好吃好喝养着小世子那么简单。
　　阿狸刚出襁褓就被送往江陵国，从小受江陵国的礼仪教化，茹毛饮血的高昌世子，在这富贵温柔乡里泡大，还会有几分斗志？
　　到时候认贼作父，也未可知。
　　萨娅像是根本没听懂大江皇帝的意思，又或许她本来也听懂了故意装糊涂。
　　一个劲的鼓励小阿狸去大江皇帝身边。
　　小阿狸怯怯懦懦地迈着小短腿往前走去，台阶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只能手脚并用往上爬。
　　大臣们都笑了。
　　墨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不待他发作，江弦惊一个健步冲上去，将阿狸生拽下来，厉声断喝：
　　“庶子大胆，这可是我江陵大殿，父王身下的龙椅受万民参拜，岂容你他姓小儿玷污？”
　　大臣们后知后觉，不约而同惊出一身冷汗。
　　若刚才真让这小阿狸爬上了龙椅，那他们是拜还是不拜？若拜了这尿裤裆的他姓小儿，江陵国的国威将置于何地？
　　阿狸吓得哇哇大哭，萨娅惊慌失措伏地请罪。
　　“放肆！”大江皇帝厉声呵斥江弦惊。
　　他有些尴尬，更多的是恼怒。
　　本想彰显自己的仁慈之心，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时间竟也有些下不来台。


第101章 落水
　　雷肖栋轻咳一声：“王爷多虑了，这大殿的金阶恢弘壮丽，除了您还有谁能一口气爬上去？哈哈……”
　　“是呀是呀……”旁边立即有大臣附和。
　　雷肖栋捋了捋胡须：“陛下莫怪，依臣看，咱们王爷这是吃醋了，哈哈哈……”
　　大江皇帝的脸色有所缓和，朝臣们都笑了起来，墨庄笑声最响亮。
　　江弦惊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狠狠瞪了一眼挂着泪珠的阿狸，转身往大殿外走去。
　　他眼神太凶，那小阿狸又哭了起来。
　　江弦惊闷闷不乐在王府待了两天。
　　第三天，来了个小太监，说大江皇帝新得了一壶东珠，请江弦惊去赏鉴。
　　大江皇帝就是这一点好。
　　从小到大，不管江弦惊如何耍小性儿，大江皇帝都会想法子去哄。
　　江弦惊磨磨蹭蹭直过了午膳才入宫。
　　大江皇帝正在温泉宫内午睡，温公子与江弦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温公子亲自侍弄花草，江弦惊百无聊奈瞎转悠。
　　突然，外面传来宫女的惊呼。
　　幻彩围着池塘不停打转：“来人呐，来人呐，可了不得了……”
　　池塘里两双黑乎乎的小胖手上下挥舞。
　　江弦惊一个猛子扎进去，先抓住的竟然是阿狸，君轻距离江弦惊更远一些。
　　池塘水冰冷刺骨，江弦惊毫不犹豫转身，先将手中软乎乎的小东抱上岸才又回头救君轻。
　　一来一去耽误了些时间，君轻被抱上去的时候，满脸涨紫已经哭不出声来了。
　　江弦惊提着君轻的脚丫，倒过来狠狠甩了几下，君轻才轻声呜咽。
　　江弦惊腿都吓软了，回头又恶狠狠瞪了阿狸一眼。
　　许是溺水吓懵了的缘故，小阿狸不仅不哭还咯咯笑了起来。
　　“快，快去请阿乡师傅。”江弦惊转身吩咐幻彩。
　　幻彩却没有动，江弦惊刚才也呛了水，不停地咳嗽：“幻公公，皇长孙溺水了，快去请阿乡师傅！”
　　“不必了……”身后传来大江皇帝冷冷的声音，“有太医在，王爷不必担心。”
　　大江皇帝在温公子的搀扶下端坐上位。
　　温公子悄悄退到旁边。
　　他就是这般守规矩，如此得宠，却从不恃宠而骄。
　　“说说吧！怎么回事？”大江皇帝冷冷瞧着江弦惊湿哒哒的头发。
　　江弦惊孤零零站在中间，大江皇帝脸色很难看，连衣服都没人敢给他拿。
　　江弦惊赤着脚，站在一汪浅浅的水洼中间。
　　温公子于心不忍，亲自捧了件袍子过来：“这是前儿新裁的衣服，王爷若是不嫌弃，就先披着吧！”
　　江弦惊何时这样狼狈过？
　　当即气呼呼甩手：“要你管！”
　　温公子只好讪讪退了下去。
　　大江皇帝脸色愈发难看。
　　江弦惊随手拧了一把湿哒哒的袍子：“父王，儿臣见那小杂毛和君轻落水了，只好下水去救，然后您就出来了，儿臣不知这有何不妥？”
　　“放肆，什么小杂毛？”
　　幻彩呐呐开口：“回禀陛下，王爷说的是……是阿狸世子。”
　　大江皇帝转头看了看跪在一旁的宫女：“他说的是真的吗？”
　　宫女立即伏倒在地：“回陛……陛下……应该是……”
　　“什么应该？”大江皇帝怒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宫女似是吓坏了，幻彩过去好一番安抚，大江皇帝又保证不会治她的罪，宫女才哆哆嗦嗦说出事情经过：
　　“今日萨娅公主照例带阿狸世子进宫，阿狸世子和皇长孙玩得高兴了，俩人都饿了，可巧乳母去了半天还没有过来，萨娅公主着急便说去找，不一会儿王……王爷就出来了，王爷……王爷他……”
　　大江皇帝厉声断喝：“王爷怎么了？”
　　“王爷见四下无人，一左一右提着阿狸世子和皇长孙直接扔进了池塘。”
　　不等宫女说完，江弦惊便一阵气血翻涌：“贱人，一派胡言。”
　　宫女吓得嚎啕大哭。
　　大江皇帝沉声道：“让她说下去。”
　　宫女边哭边说道：“然后，然后王爷竟然面露凶相，一步步朝奴婢走来，竟然……竟然要灭奴婢的口。奴婢吓坏了大声呼救，幸好幻彩公公出来了，王爷见事情败露便故意跳下水去，造成救人的假象。”
　　江弦惊气得倒仰。
　　大江皇帝还算冷静：“贱婢，你可知诬陷王爷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宫女伏地不起，磕了个头破血流：“奴婢不敢，奴婢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诬陷王爷啊，陛下明鉴。”
　　江弦惊猝然回头定定看着幻彩：“幻彩公公，你好好说。”
　　幻彩直直跪倒在地：“回陛下，奴才……奴才到的时候，王爷正跟宫女说着什么，奴才刚出了个声，王爷便径直跳进了池塘，旁的……旁的，陛下恕罪，老奴就不得而知了。”
　　江弦惊气急败坏一脚踹翻幻彩：“狗奴才，一派胡言，本王分明是听见你二人的呼救才冲出门外的。”
　　幻彩「哎哟」一声，骨节咔嚓一串声响。
　　大江皇帝指尖发抖：“逆子！幻彩乃是伺候朕的老人了，你……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江弦惊侧头看了眼温公子，温公子却将头转向别处。
　　正在这时，内侍小声来报，说萨娅公主到了。
　　萨娅还算冷静，并没有着急落井下石。
　　只是垂手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江弦惊看她那样更加来气，一口咬定自己是为了救人，旁的全是诬陷。
　　还指着幻彩的鼻子大骂：“幻彩老狗，真是咬人的狗不叫，本王以前倒是小瞧你了，是谁跪在本王面前哭天抢地求饶不止的？老狗，你且等着，本王跟你没完。”
　　江弦惊将幻彩大骂一通还不解气，跳起来就要找佩剑，扬言要宰了幻彩，若不是大江皇帝拦着幻彩早就身首异处了。
　　幻彩伏在地上不敢吱声。
　　萨娅上前一步：“陛下，既然王爷和公公的说法不一致，陛下为何不将皇长孙唤来？皇长孙聪明伶俐，自然是能分辨善恶是非的。”
　　大江皇帝有些犹豫。
　　江弦惊却很赞同：“对，父王叫君轻来，君轻今年都要满三岁了，口齿伶俐，定然能说清的。”


第102章 君轻
　　乳母抱着已经换好衣服的君轻进来行礼。
　　君轻头发还有些湿，软趴趴贴在额头，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大江皇帝伸出手：“好君轻，你且过来。”
　　君轻听话地走过去。
　　大江皇帝将他抱起来：“我们君轻最懂事了，告诉皇爷爷你是怎么不小心摔进池塘里去的啊？”
　　君轻在众人的目光下缓缓摇头。
　　江弦惊柔声安慰：“君轻别怕，告诉皇叔，谁把你摔下去的？”
　　君轻目光从众人面前一一扫过，终于落在江弦惊身上，奶音里带着胆怯：“皇叔……推我……”
　　江弦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君轻！”
　　君轻直愣愣看着江弦惊，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一旁的阿狸胆子倒是大得很，拍着肉嘟嘟的小手咯咯直笑。
　　江弦惊心慌意乱，他身子本就单薄，经冷水一激只觉得头晕眼花，手脚冰凉，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大江皇帝怒不可遏：“逆子，你还有什么好说？”
　　江弦惊后退半步：“阿乡师傅，父王，儿臣不服，儿臣要找阿乡师傅。”
　　“冥顽不灵。”大江皇帝冷哼一声。
　　江弦惊脖子一梗：“父王不愿意让儿臣找阿乡师傅，是怕他说出什么真相吗？”
　　“你！”大江皇帝指尖点着江弦惊，怒极反笑，随后广袖一拂，“幻彩，你差人去一趟吧。”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快步进来，伏在大江皇帝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大江皇帝点了点头：“既然这样，就不必劳动阿乡师傅了，你着人送些解酒药过去。”
　　该死的阿乡，早不醉晚不醉，竟然在这时候醉了。
　　大江皇帝转头死死盯着江弦惊：“别的朕暂且不论，皇子无诏不得入宫，这些年，你骄纵惯了，恐怕也混忘了吧！”
　　江弦惊顿时如坠冰窟。
　　他虽恨幻彩临阵倒戈蛇鼠两端，又恨萨娅心思缜密陷害于他，可他更恨自己。
　　这些年整个皇城除了大江皇帝，恐怕再也没有人拿这条禁令当一回事，连他自己都忘了。
　　他一直以为，皇宫是他的家。
　　他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一天十二个时辰，皇宫的每一扇宫门都为江弦惊敞开。
　　江弦惊失魂落魄地解释：“父王，儿臣有诏。”
　　“诏令何在？”
　　“今儿晨起，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来王府传的父王口谕，说……说父王得了一壶东珠……”
　　“一派胡言……”大江皇帝打断江弦惊的话，“朕今日一直在温泉宫，何时让人给你传过口谕？东珠？真是笑话，这个季节哪里来的东珠？”
　　江弦惊哑口无言，只喃喃自语：“父王儿臣不敢撒谎，真的有个面生的小太监。”
　　大江皇帝往江弦惊身后看去。
　　庆子忙不迭跪下，双肩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他惊恐万分看看江弦惊，又看看大江皇帝。
　　他什么也不必说，明眼人一眼能看出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小太监。
　　“刁奴……你……你……”江弦惊气极。
　　此刻，江弦惊哪里还不明白，墙倒众人推，有没有那个小太监有什么要紧的。
　　大江皇帝恐怕早盼着借刀杀人的这一天呢。
　　江弦惊猝然对上幻彩的目光，牙关一咬：“父王，儿臣有话要说，这个幻彩……幻彩他其实……”
　　“陛下……”萨娅突然朗声打断江弦惊的话，“陛下，王爷一时糊涂，求陛下饶了王爷吧。”
　　江弦惊不可思议看着萨娅。
　　都这时候了，她还不赶紧落井下石，是要立白莲花人设吗？
　　萨娅莞尔一笑：“王爷何必见外，往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
　　“什么？”
　　江弦惊心中一跳。
　　萨娅从从容容掏出一封国书递给大江皇帝。
　　国书是千醉声亲笔写的。
　　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了千醉声要纳她为侧妃，还盖着千雨国的玉玺，真真是做不得假的。
　　大江皇帝也愣住了，语气中带了些怜悯：“你……你还要狡辩些什么？”
　　江弦惊看了看大江皇帝身后的幻彩，又看看萨娅，终是什么也没说。
　　萨娅很满意，她扬起高贵的头颅，重新焕发出光彩的眼眸紧紧盯着江弦惊，一字一顿道：
　　“陛下，小女相信王爷不会做出这等残害皇嗣的恶毒事，这里面一定有误会，陛下千万不能冤枉王爷啊……”
　　江弦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脊背弯曲，差点一个趔趄站立不稳。
　　萨娅好狠毒的计谋。
　　在江陵国，谋害皇嗣可是天诛地灭的大罪。
　　齐莺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大江皇帝面色一沉：“逆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弦惊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双腿一软，颓然地跌坐在地：
　　“咳……儿臣……儿臣无话可说，儿臣就是想杀了君轻和那个小杂毛，一劳永逸。”
　　“你……你……”大江皇帝连连后退。
　　江弦惊俯身给大江皇帝磕头：“请父王治罪。”
　　大江皇帝惊怒交加，当场褫夺江弦惊的亲王尊号，贬为郡王禁足王府，无召不得外出。
　　萨娅见好就收，并没有不依不饶。
　　众人离去，大江皇帝眉头紧锁地躺在温公子腿上。
　　温公子轻手轻脚给大江皇帝揉着太阳穴。
　　大黄皇帝突然睁开眼睛，温公子忙不迭请罪：“陛下恕罪……奴……”
　　大江皇帝却摇了摇头，双目紧紧盯着温公子：“你有心事？”
　　“没……没有……”温公子赶紧摇头。
　　大江皇帝突然来了兴致，一下子坐直身体：“不对，不对，这么些年了，你第一次这样心神不宁，说吧，何事让你如此心慌？”
　　温公子伏地请罪：“陛下，奴……奴……”
　　大江皇帝语气更加从容温和：“起来说话……”
　　温公子更慌了，双目不敢直视大江皇帝的眼睛：“今日……今日王爷是……”
　　大江皇帝微微一笑：“你说弦惊是冤枉的？”
　　温公子忙不迭点头。
　　大江皇帝面色未变，语气却冷冷的：“你看到了？”
　　温公子惶惶然又点了点头。
　　大江皇帝微微一愣，猝然起身。
　　温公子脸都吓白了，膝行上前抓住了大江皇帝的袍子：“陛下……陛下恕罪……奴……奴定是眼花了……奴……”
　　大江皇帝头也不回：“你不是眼花，你是心盲……”


第103章 动身
　　马车缓缓在王府门前缓缓停下。
　　府内静悄悄的，昏黄的烛光格外暗淡，幽深的长廊尽头不见执灯等待的人。
　　虽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袍子，江弦惊觉得自己依旧赤着脚，孤零零站在冰冷的地砖之上。
　　周围充满了寒凉和怜悯的目光。
　　庆子从宫里出来，内心就一直忐忑不安。
　　以江弦惊的性子，肯定会立即发落了他。
　　不知是不是骤然的打击将江江弦惊击垮了，江弦惊像是忘记了宫里发生的一切。
　　回来以后便蒙头盖被睡死过去。
　　江弦惊做了个梦，千醉声满身是血，萨娅拿着鞭子一边抽他，一边逼迫他写国书。
　　千醉声抵死不从，萨娅手起刀落，直接斩断了千醉声的手掌。
　　江弦惊浑身惊出一身冷汗。
　　醒来以后才发现是梦，江弦惊问庆子：“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吗？”
　　庆子忙说没有。
　　江弦惊点了点头，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次的梦很温馨。
　　流水潺潺，鸟语花香，宫女太监喜气洋洋穿梭往来，大红的喜帐一直从千雨城绵延至玉殿。
　　千醉声身着大红喜服，伸手掀开轿帘，萨娅满脸羞涩。
　　江弦惊喉头滚烫，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场景转换，嬷嬷抱着个雪白的奶娃娃给千醉声看，千醉声喜滋滋接过去抱入怀中。
　　萨娅虚弱的躺在床上，二人目光对视，皆是温柔缱绻。
　　江弦惊心痛难当。
　　正在这时，庆子小声呼喊：“王爷，王爷……”
　　江弦惊迷茫地睁开眼睛：“回来了？”
　　“是，王爷派出去查探的人回来。”庆子躬身进来禀报。
　　江弦惊眼皮剧烈跳动：“快，快请进来。”
　　亲卫悄无声息进来，隔着屏风小声禀报。
　　千醉声和魏素在城外与江弦惊安排的精骑会和后，丝毫不敢耽搁，直奔千雨国而去。
　　有江弦惊的令牌一路倒也畅通无阻。
　　可刚入怀古城便遇到袭击。
　　几千精骑被杀得片甲不留，千醉声被高昌人生擒。
　　魏素好容易突出重围，这才将信息传了回来……
　　在温泉宫萨娅拿出那封国书威胁他认罪的时候，江弦惊就知道情况不好。
　　但他依旧心存侥幸。
　　此刻亲耳听到亲卫说千醉声被生擒，江弦惊只觉胸口发闷，他紧紧攥住心口，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亲卫禀报完，屏风内半天没发出声音。
　　庆子只得小声提醒：“王爷……”
　　“哦……”江弦惊如梦方醒，“下去吧……”
　　庆子领着亲卫出门，江弦惊突然开口：“庆子……”
　　庆子心中一寒，江弦惊声音沙哑：“赏！”
　　“哎。”庆子忙不迭点头出去了。
　　江弦惊浑浑噩噩愣了半晌，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他也懒得叫人，自己起身倒了一杯茶水。
　　一低头，脚下的地砖上居然湿哒哒滴了一小片水洼。
　　江弦惊正觉得奇怪，抬头看向屋顶，舌尖居然满是鲜血的腥甜味道。
　　江弦惊猛地捂住血流不止的口鼻。
　　“真是年纪大不中用了，千醉声还没怎么着呢，自己倒是先倒下了。”
　　这是他晕倒前，最后的意识。
　　“我求求你了，庆子，让我进去看看王爷吧，就一眼也好。”
　　良子跪在廊下，手里捧着鼓鼓囊囊一大包金子：“我就看一眼就行，我保证什么也不说……”
　　庆子接过沉甸甸的金瓜子，在手里掂了掂：“良子兄弟，不是我不通融，王爷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实在是，实在是王爷不肯见你啊，我也没有办法。”
　　良子满眼急切：“那……这样，这是王爷最爱吃的牛乳茶，劳烦庆子兄弟帮忙送进去。”
　　“好说、好说。”庆子指尖在良子下巴轻轻一勾。
　　良子厌恶地别过头去。
　　庆子却并不生气，他慢悠悠接过良子递上来的牛乳茶，然后在良子期待的目光中，仰头喝了个干净。
　　良子的脸色瞬间一片灰败，他肩膀颤动，终于低下头去：“庆子哥哥，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好不好？良子皮肤白净，前些日子又受了刑，一直没怎么恢复过来，此刻孤单单跪在庆子面前。
　　因为仰头的缘故，脖颈间莹白的皮肉吹弹可破。
　　庆子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轻笑，慢悠悠将手伸了进去。
　　良子一咬牙，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没有开窗，汗湿的衣衫乱七八糟搭在屏风上，被褥上还有淡淡的血迹。
　　良子心中酸楚，江弦惊素爱整洁，袍子上有一点褶皱他都不愿意穿。
　　如今，只是被大江皇帝禁了足，府中那些见风使舵的东西便上赶子折辱起主子来了。
　　江弦惊虚弱地躺在被褥中。
　　良子颤抖地伸出手却不敢去探江弦惊的鼻息。
　　江弦惊睡得并不踏实，时不时说几句梦话。
　　“王爷，王爷……”
　　良子轻声呼唤，江弦惊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良子又喊了几声，江弦惊猝然睁开眼睛，等看清眼前是良子时，江弦惊大怒。
　　劈头盖脸就将良子赶了出来。
　　良子抹着泪从里屋出来，也不管周围全是丫鬟婆子，直挺挺朝庆子拜了下去：“庆子哥哥，王爷这病得禀报陛下，找太医来瞧一瞧啊……”
　　良子甚至想好了，若庆子不答应，大不了豁出这副身子去，王爷连命都快没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没想到庆子并没有阻拦：“良子兄弟，你这是干什么？王爷病了我也忧心啊，我一早便打发人进了宫，到现在也没信儿，要不，你去瞧瞧？”
　　良子大喜……
　　刚跑了几步，又不放心。
　　庆子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你别怕，王爷现在是陛下唯一的皇子，没有他的旨意王爷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的。”
　　良子点了点头，随便找了匹快马直奔皇宫而去。
　　“水……水……”
　　江弦惊眼窝深陷，朝虚空伸出手。
　　庆子立即将掺了药的水递给江弦惊，江弦惊看也不看，就着庆子的手咕噜噜喝了下去。
　　庆子也不给江弦惊擦嘴，直接将人扔回枕头里。
　　江弦惊头晕眼花：“萨娅……”
　　“王爷放心，萨娅公主已经辞别了陛下，今日恐怕就要动身了。”


第104章 爪子
　　江弦惊大口喘息：“那……杂毛……”
　　庆子凑近了些，语气依旧恭顺，脸色却满是得意：“王爷是想问阿狸世子吗？”
　　江弦惊艰难点头。
　　庆子微微一笑：“陛下喜欢阿狸世子，自然是留下了。”
　　话音刚落，江弦惊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庆子等他咳完了，才慢悠悠开口：“王爷还是好生歇着吧，承欢帝就要娶萨娅公主了，以后您们就是一家人。”
　　闻言，江弦惊当真安静了片刻。
　　直到庆子以为江弦惊不会再说话，打算退出去时，江弦惊才缓缓开口：“萨娅对你，没旁的吩咐？”
　　庆子脚步一顿：“王爷什么意思？奴才听不懂。”
　　江弦惊冷笑一声：“这王府的人本王再清楚不过，若不是你从中作梗，谁敢如此对待本王？”
　　随即扬起嘴角：“既然王爷都知道了，那奴才也不瞒着您了，萨娅公主确实还有旁的吩咐，不过王爷放心在她和承欢帝大婚前是不会让要您性命的。”
　　江弦惊又是一阵咳嗽：“休书？她也休想。”
　　“王爷果然睿智，可惜萨娅公主要得太急，王爷您又睡得太香，奴才怕扰了您的清梦，不得已才模仿王爷的笔迹将休书写好了，大印也替您盖好了，奴才这就去呈给萨娅公主。”
　　庆子故意将「清梦」二字咬得极重。
　　果然，江弦惊又是一阵咳嗽，完了又呕出一口血来。
　　庆子这才满意地转身。
　　江弦惊却在身后叫住他：“庆子，你真的不怕本王诛你全家吗？”
　　庆子冷哼一声：“王爷，那也要您能好起来再说。”
　　萨娅整装待发，黑衣人不断催促：“公主快些启辰吧，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千醉声必须立即处死，要做得干净漂亮，务必嫁祸给大江皇帝。”
　　萨娅不停点头：“舅舅且放心，那千醉声与本公主隔着杀父之仇。当日江弦惊和千醉声联手杀了父王，还妄图嫁祸给黄吉，幸而舅舅得到消息将真相告知我们。
　　今日本公主就要以牙还牙，用千醉声的血做引子，让他二人也尝一尝众叛亲离，生离死别的滋味。”
　　黑衣人点头：“公主说的对，他二人情深意重，只有千醉声死了才能彻底摧毁江弦惊。”
　　“舅舅放心，我明白的，当日本公主就只是拿千醉声的命威胁江弦惊，他回去就一病不起，若是听到千醉声的死讯，他还有活路吗？”
　　萨娅说得笃定，黑衣人并未接话，而是不停催促萨娅启辰。
　　萨娅嘴上答应，目光却一直看向大门。
　　直到武士匆匆忙忙将一份书信交到萨娅手上，萨娅才灿然一笑：“出发……”
　　望着萨娅志得意满的背影，黑衣人沉声问一旁的侍从：“谁给公主的信？”
　　“夜黑风高，属下没能看清，只知那信是从王府来的。”
　　“王府？”
　　黑衣人暗叫一声不好，对侍从又是一阵吩咐。
　　侍从答应着朝萨娅的方向追了过去。
　　庆子哼着小曲回到王府，天都快亮了。
　　丫鬟婆子看到他唯恐避之不及，庆子知道他们怕自己，早习惯了，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庆子一走，进江弦惊的屋子便皱了眉，他离开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有那不安分的东西趁机进来卖乖。
　　屋内纤尘不染，被褥全换上了崭新的。
　　江弦惊不在屋内，想来被人伺候去洗漱了。
　　庆子冷哼一声，大剌剌坐在暖阁主位上。
　　不多时，一个面生的小丫头过来福了福：“庆子哥，王爷请您过去。”
　　闻言，庆子愣了愣。
　　小丫头玉雪可爱，庆子顺手在桌上拿了块点心递过去，小丫头惶惶然不敢去接。
　　庆子得意一笑，在小丫头红扑扑的小脸上重重一掐。
　　小丫头脸上立即起了两个血红的印子，她却不敢哭出来，只好勉强将点心接过来，不由分说往嘴里送。
　　庆子这才满意了，拍了拍小丫头的脸颊：“这就乖了，王爷在哪呢？”
　　小丫头往正殿的方向指了指。
　　庆子拍了拍手：“得，那我就受累去一趟咯。”
　　江弦惊已然换了身哑光的素锦袍子，头顶只别了一支白玉簪子。
　　他鲜少穿的如此素净，乍一看庆子还以为眼前人是千醉声。
　　江弦惊脸上病容犹在，手中端着一碗牛乳茶，氤氲的热气扑在江弦惊脸上。
　　庆子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无端从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庆子突然就不敢拿大，恭恭敬敬行礼：“王爷……”
　　江弦惊放下茶盏，朝庆子微微一笑。
　　庆子被这一笑惊得毛骨悚然，双腿不自觉一软，跪了下去。
　　“哟，这是怎么了？主子刚走，你就要弃暗投明了？”
　　庆子不停安慰自己，那药没有问题，江弦惊现在已然是强弩之末，没有大江皇帝的诏令他出不去这王府。
　　千醉声还在萨娅手中，江弦惊就不敢动自己。
　　“王爷说笑了……”庆子强撑着，“王妃生死未明，王爷哪有心思计较奴才。”
　　江弦惊点了点头：“说得对！”
　　庆子暗自窥探江弦惊的神情。
　　江弦惊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佩剑，正用绢布细细擦拭着，剑刃闪着寒光，庆子心惊肉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庆子额头已然冒出了丝丝薄汗。
　　好汉不吃眼前亏，庆子实在害怕江弦惊一怒之下将自己抹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弦惊才收起绢布，居高临下看了看庆子：“哪只爪子碰的他……”
　　“什么？”庆子一时没明白过来。
　　江弦惊又问了一次。
　　庆子顿时脸色一白：“王爷，是良子那小白脸先勾引……”
　　话音未落，庆子只觉得手腕一凉，右手的手掌已与手腕分开了。
　　庆子大惊失色，还来不及感受到疼痛惊呼已然出口。
　　他另外一只手死死抓住手腕，不停在地上翻滚。
　　「听着」江弦惊看着嚎啕大哭的庆子，满脸厌恶：“本王留着你另外一只爪子，是为了让良子亲手来斩，至于留着你的命，那是想让你的族人走在你前头。”
　　闻言，庆子突然停止嚎哭，满脸惊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105章 一对
　　江弦惊兴趣索然：“巴雅尔死后我就知道天籁可汗在国都安插了眼线，只是你自小便跟着本王，本王又有些自负便没有查你。
　　你暗中将王妃深居王府的事情泄露出去，又找人出来顶罪，这些你原本都做得很好。只是你太心急，我刚一责打了良子，你就迫不及待跳出来。”
　　庆子惊呼一声：“苦肉计？”
　　“现在才知道，是不是有些晚了点？本王原本念在各为其主的份上，打算事成之后，留你一具全尸。哪知你竟胆大包天，竟打起了良子的主意，简直自寻死路。”
　　江弦惊一想起良子隐忍的目光，就恨不得生剥了扒了庆子的皮。
　　庆子仍旧垂死挣扎：“承欢帝在公主手上，你不敢动我。”
　　闻言，江弦惊扑哧一笑：“以你对本王的了解，若有万全之策，本王会放他独自离去？庆子，不是本王说，你也未免太瞧得起你自己了，萨娅是什么人？
　　你比我更了解，复仇的烈火已经将她吞没，她连自己的尊严和世子都能舍弃，何况你一个旁支亲眷？”
　　庆子依旧不可置信摇头：“不会，天籁可汗当年对着长生天起誓，只要我们完成使命，他们不会抛弃我的族人。”
　　长长吐了口气：“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高昌国灭，你的族人该何去何从？”
　　“哼，王爷你身重剧毒，我死不足惜，你也没有几日好活了。”
　　江弦惊扶着桌角慢慢起身：“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你师父应该告诉过你，阿乡师傅是本王的人，他未卜先知，你这点毒算能奈我何？”
　　庆子嘴唇不自觉一阵抽搐，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江弦惊懒得和他多说，朝门口挥了挥手，立即有人进来将庆子拖了下去。
　　在常人看来，这天的国都没有任何特别。
　　可是就是有一小撮人悄无声息消失了。
　　这些人中有贩夫走卒、有太监宫女，甚至还有官员差役，不论身份，不论年龄。
　　黄泉路，奈何边，给他们的主子天籁可汗交差去了。
　　大江皇帝眯着眼睛听温公子唱曲儿。
　　副总管高宏直接越过幻彩对着大江皇帝一阵耳语，大江皇帝淡淡点了点头。
　　阿乡双手合十，从从容容来了，幻彩刚一对上阿乡的目光，顿时跌坐在地。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大江皇帝冷飕飕问幻彩。
　　幻彩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牙关一咬，脑袋直直撞向金柱。
　　电光石火间，江弦惊突然现身，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侍卫们鱼贯而入，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儿啊……”大江皇帝颤声朝江弦惊伸出手，“你受苦了。”
　　江弦惊长袍一掀，在大江皇帝面前跪下：“父王，萨娅已经动身，事不宜迟，还请父王允准让儿臣发兵，我们此次与千雨国里应外合，定能一鼓作气灭了高昌。”
　　大江皇帝嘴唇颤抖：“我的儿，你刚归都，好日子还没过几天，朕……朕……”
　　江弦惊急了：“父王，机不可失啊……儿臣死不足惜……”
　　“皇儿，朕是真的担忧你啊！”
　　大江皇帝长叹一声，老泪纵横：“朕从来不是个好父王，对你，对济泯……可我想做一次好父亲。好孩子，今儿我听说李乔告病是假，离都是真，想必他是找魏素去了。
　　墨庄宝刀未老，让他也去吧，朕即刻封你做太子，只要你不谋朝篡位，你活着一天你就是太子啊……皇儿……朕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了，朕不能没有你啊！”
　　那一刻，江弦惊眼睛也有些湿润。
　　他知道大江皇帝能说出这些话，必然是阿乡给他说了些什么。
　　高昌如今已是退无可退，穷寇莫追，他此去必定凶多吉少。
　　可千醉声在那里，他怎能不去？
　　江弦惊给大江皇帝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父王，儿臣不孝，不能承欢膝下。若来日得胜归来，必定……必定好好孝敬父王。”
　　大江皇帝大恸：“皇儿，带上阿乡吧！”
　　阿乡急切点头。
　　江弦惊却缓缓摇头，这次他想要靠他自己。
　　况且千醉声虽没有明说，江弦惊依旧能隐约感受到他对阿乡的敌意。
　　刀剑无眼，江弦惊不愿意将阿乡置于险境。
　　阿乡似有所感，紧紧抓住江弦惊的手：“过了渭河一路往东打。”
　　江弦惊点头：“记下了……”
　　阿乡欲言又止。
　　江弦惊知道他要说什么：“放心，没有你我干不成那舍己为人事，我现在惜命得很。”
　　阿乡没好气：“知道就好。”
　　江弦惊安慰地拍了拍阿乡的肩膀。
　　大江皇帝亲手给江弦惊披甲胄，江弦惊瘦了好多，不过半年而已，甲胄整整大了一圈。
　　大江皇帝喉头哽咽，江弦惊抱了抱他。
　　平常威风凛凛的一国之君，此刻也只是个送儿远行的慈父。
　　穿戴完毕，阿乡又走到江弦惊身边：“让我去吧，大不了我离你家那位远一点，放心，你们盖上被子，我就……”
　　“住嘴吧你！”江弦惊狠狠踹了阿乡一脚。
　　千军万马整装待发。
　　大江国旗猎猎作响。
　　江弦惊气宇轩昂一挥手，大军缓缓前行。
　　大江皇帝突然大喊：“皇儿……旭升……旭升……”
　　风太大，江弦惊没有听清。
　　大江皇帝干脆奔下高台：“朕给你的剑，名叫旭升，旭日东升，和月牙本是一对儿。”
　　江弦惊了然。
　　他仿佛记得对于这把旭升，那扑街作者倒是提过一嘴。
　　当年太祖皇帝打江山，原有一位知己相助。
　　那知己仙风道骨，使得一手好剑。
　　后来江山稳固，奇怪的是那知己却并未入仕，还莫名消失了。
　　再后来又有传言说在太祖皇帝寝宫见过那人，人言可畏，太祖皇帝不得不娶妻生子。
　　没过几个月，太祖皇帝突然大病一场。
　　病好后身体大不如从前，颁布的第一道圣旨便是江陵国嫁娶，不管性别男女，只求心意相通。
　　经此一事太祖皇帝便郁郁寡欢，没过几年，便驾鹤西去了。
　　当时江弦惊还惊叹，那扑街作者必定是个资深腐女，知道性向这种东西是胎里带。
　　江家这一窝男人的臭毛病定是遗传无疑了。
　　只是有一点江弦惊不明白，江济泯要模样有模样，要能耐有能耐，咋就能出淤泥而不染呢？


第106章 幻彩
　　雷毵眯着眼跟在江弦惊身边，出了国都江弦惊便一猫腰钻进了车厢。
　　春寒料峭，江弦惊耐不住。
　　车内太暖，雷毵脱了大氅才跟着进去。
　　江弦惊手里捧着暖炉，靠在车壁上假寐。
　　雷毵不住摇头：“啧啧……这结婚真是消磨人啊……啧啧……古话说得没错啊……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你懂个屁！”江弦惊懒得睁眼。
　　雷毵自顾自倒了茶水：“那你说说，你这子锦衣玉食的养着，咋就不见好呢？”
　　雷毵到现在还以为江弦惊身子弱，是当年奔波和中毒的缘故。
　　江弦惊懒得跟他啰嗦，干脆拉开车帘吩咐军将快些赶路，然后被子一扯将自己盖了个严实。
　　雷毵担心他下午睡了晚上睡不着，没话找话，消磨时间。
　　“哎王爷，我认真的，那幻彩公公可是从小伺候陛下的长大的，你说他是天籁可汗的人？我怎么就不敢相信呢？”
　　江弦惊本来不想多说。
　　但雷毵太聒噪，拽着江弦惊问个不停，问急了江弦惊才娓娓道来。
　　原来这幻彩在高昌国的身份并不低，他不仅是高昌国氏族，还是天籁可汗的小舅子。
　　两人同一天生日，但同人不同命，一个贵为可汗，一个净身为奴。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雷毵满脸疑惑。
　　江弦惊微微蹙眉，雷毵立即识相地倒了杯茶。
　　“还记得我在回风崖大败巴雅尔吗？”
　　雷毵：“那么早？”「是呀……」江弦惊呷了口茶……”我查出了幻彩的身世，为了保证巴布尔顺利登上可汗宝座，防止高昌内乱，幻彩不得已断臂求生，与我里应外合放出父王病入膏肓的假象。”
　　“巴雅尔说陛下中毒是真的吗？”
　　江弦惊点了点头。
　　雷毵一惊，江弦惊又说：“幸好……”
　　“幸好什么？”江弦惊反问，“幻彩这些年侵淫中原官场，比巴雅尔和天籁可汗都聪明，他知道要解决我江陵国绝对不是杀几任皇帝就有用的，所以并未毒害父王，而是不停诛他的心。”
　　雷毵一脸糊涂。
　　江弦惊冷笑一声：“我江陵国历代皇帝光明磊落，父王却自私多疑，你当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夺嫡之争吗？”雷毵左顾右盼压低声音。
　　江弦惊却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方面，我现在都怀疑，当年的夺嫡之争，幻彩到底从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这几十年来高昌江陵能够相安无事，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江弦惊越说，雷毵就越糊涂：“你是说陛下早就知道幻彩是高昌细作？”
　　江弦惊摇了摇头：“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可既然这样，陛下为什么会同意你出兵？”
　　江弦惊拿起桌上的卷轴，往雷毵脑袋上一敲：“你有没有脑子，当时是什么形势？现在又是什么形势？”
　　“那你被陛下斥责掌掴，也是你的苦肉计？”
　　江弦惊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那陛下这戏也演得太好了吧！”雷毵小声嘀咕。
　　江弦惊却并么有多说。
　　其实大江皇帝并不是一早就知道。
　　那天，大江皇帝气冲冲从温泉宫出来，迎头便撞上了醉酒的阿乡。
　　阿乡正襟危坐，哪里有半分醉态？
　　他一脸严肃将江弦惊的信交给大江皇帝。
　　江弦惊在信中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大江皇帝。
　　从幻彩里应外合诓骗巴雅尔进入埋伏，虚与委蛇佯装投靠江弦惊，实际从中挑拨他们的父子关系。
　　到他自己金屋藏娇，让千醉声在王府住了好几个月，又悄无声息将人送走。
　　又说萨娅的送阿狸世子来国都的目的不纯，以及萨娅拿千醉声性命胁迫自己认罪。
　　他将计就计，让魏素护送千醉声回千雨国。
　　零零总总几十页书信，大江皇帝看完羞愧难当，顾不得脸面在大殿的台阶上失声痛哭。
　　至此，父子俩总算是摒弃前嫌，一致抗敌了。
　　寒风从耳边掠过，萨娅却觉得从来不曾这样畅快过。
　　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张朝思暮想又恨之入骨的脸。
　　试问，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心爱的杀父仇人，匍匐在自己脚下更令人期待呢？
　　萨娅只觉得胸前揣着的那纸休书，像是一团烈火。
　　能将千醉声推入万丈深渊的烈火。
　　也是让她再次得到那人的胜利之火。
　　萨娅一边走一边打听着江陵和千雨两国的消息，让她颇为失望和恼怒的是。
　　丢了陛下的千雨国一点消息也没有。
　　江陵国倒是派了追兵出来。
　　墨庄上的将旗猎猎作响，将士高呼，说萨娅劫持了客居江陵国的大将军魏素。
　　萨娅听到消息后，完全不为所动。
　　以江弦惊现在和大江皇帝的紧张关系。
　　就算是借给江弦惊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对大江皇帝摊牌他金屋藏娇的事情。
　　大江皇帝发现魏素丢了，可不是要怀疑到自己头上吗？
　　“那个魏素到底怎么回事？”萨娅不满地问说身边的武士。
　　武士说千醉声获擒时，身边确实跟着一位姓魏的将军，只是当时场面太过混乱，他们只顾着追击千醉声，便让魏素趁机跑了。
　　绵延无尽的沙漠中，有一小片月亮形状的泉水。
　　泉水清澈见底，在炙热的阳光下美丽得惊心动魄。
　　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武士，用手臂做扁担打水。
　　还将水桶放在烈日下晒温了才送进，一旁的小木屋。
　　木屋简陋，一应生活物品却齐全得很。
　　武士将水桶放在地上，又将干净的衣物放在床上：“喂，洗澡，我们公主殿下晚上要见你。”
　　千醉声身上的袍子血污一片，他别过脸不理会。
　　武士举起铁拳冲千醉声晃了晃，却到底不敢落下去，咬了咬牙出去了。
　　窗外繁星点点。
　　长途奔袭的马蹄声格外沉闷。
　　领头的武士叽里哇啦说了一通什么，萨娅脚步停也没停，直奔小木屋而来。
　　也不知是不是近乡亲怯的缘故。
　　焦急的脚步，竟然在木屋门前停了下来。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萨娅才轻轻叩了叩木屋门，语气称得上彬彬有礼：“皇帝陛下，你睡了吗？”


第107章 休书
　　屋子里没有动静。
　　萨娅毫不在意莞尔一笑：“皇帝陛下，我给你带了家信，屋子里依然寂静无声，萨娅又叩了叩房门，屋内依旧没有回应。
　　她像是终于失去耐心，随着惊天动地的声响，房门直接被踹开。
　　萨娅轻描淡写拍了拍手，看着千醉声的背影，得意的极了。
　　她接过武士递来的马灯。
　　武士行了礼便出去了，还细心地拉好了房门。
　　萨娅将马灯凑近千醉声，千醉声别过脸不看她，萨娅一把抓住千醉声的下巴：“我马不停蹄回来给陛下送信，陛下当真不愿意看我一眼？”
　　千醉声依旧不说话。
　　萨娅毫不介意，献宝似地将那休书递过去。
　　千醉声不接。
　　萨娅便好心地替他打开，一字一句念与他听。
　　如果现在是白日，或者萨娅不那么得意忘形，她一定能发现千醉声的眼中，不但没有一丝恼怒和羞赧，甚至隐约有些得意。
　　直到念完信，千醉声才像被针扎了一般，毫无生气的脸庞微微抽动。
　　萨娅欺身上前柔声宽慰：“陛下别难过，那江弦惊有什么好的？他不要你本公主要你。异性结合乃是天性，你们非要逆天而行，怎能长久？”
　　千醉声别过脸不看她。
　　萨娅说不清为什么，看到千醉声难过的神情，她心中也隐隐有些焦灼：“只要你答应跟我成亲，我即刻同你回千雨国。”
　　她扔掉马灯，近乎贪婪地抚摸着千醉声脸颊：“我高昌人没有你们汉人那么多规矩，今夜本公主就要做陛下的皇后。”
　　可是不管她如何挑逗，千醉声都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不动弹。
　　萨娅持之以恒，痴痴地笑，呼吸喷在千醉声颈窝：“陛下……”
　　千醉声终于摒住了呼吸。
　　萨娅得意一笑，可不就是喜欢她吗？
　　草原山那些爱慕她的武士，也是这样，她只要稍微靠近一点，他们就会这样局促地屏住呼吸。
　　萨娅志得意满，一边拉开千醉声的腰带，一边小声呢喃：
　　“陛下，你就从了我吧，我对着长生天起誓，我是真喜欢你的，他们都让我杀了你，可是我就是舍不得……我……”
　　“呸！”
　　萨娅只觉得脸颊一凉。
　　她足足愣了好几秒，是才察觉到千醉声对她吐了口水。
　　千醉声虽然淡漠疏离，但他举手投足一向从容矜贵，是要有多厌恶才会做出下九流喷口水的举动？
　　原来屏住呼吸不一定是因为喜欢，还有可能是因为厌恶。
　　这个认知几乎令萨娅抓狂。
　　她来不及思索，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千醉声不躲不避，不言不语。
　　萨娅脸色难看，她在屋子里烦躁地踱步。
　　突然转过身，居高临下望着千醉声：“本公主耐心很有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终于，千醉声低咳两声：“别过来，容……容我想想，明日……明日……给你答复。”
　　白惨惨的月光下，千醉声脸上的指痕清晰可见。
　　“你别想着耍花样，在本公主没改变主意前，最好答应我。”
　　千醉声在萨娅警告的注视下，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萨娅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门口的武士见萨娅出来纷纷行礼。
　　“那软筋散的药量给足些，本公主就是要磨一磨她的性子。”一旁的武士点头答应着。
　　却并没有离去。
　　萨娅目光冷冷地：“阿穆你有话要说？”
　　阿穆垂下眼帘：“公主……这个弱鸡仔一样的汉人有什么好？您为了他……”
　　住嘴，萨娅一脚揣在阿穆小腹上。
　　阿穆岿然不动。
　　“又壮了啊！”萨娅随口夸了句。
　　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阿穆抓了抓自己的小辫子笑出一口白牙。
　　千醉声迷迷糊糊间感觉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他娘的又来？
　　千醉声一激灵，他身上没什么力气，擒住那只爪子张嘴便咬。
　　李乔眉头微微蹙，拍了拍千醉声的后脑勺：“陛下还挺有劲儿。”
　　千醉声这才觉察到不对，自己咬的根本不是皮肉，而是纱布。
　　“你怎么了？”
　　李乔淡淡一笑，收回手：“烫了一下，不打紧，你怎么样？能走吗？”
　　千醉声这才如梦初醒：“李兄你快救救我，那婆娘要睡我。”
　　李乔简直哭笑不得：“她不是要睡你，她是要睡陛下。”
　　俩人目光一碰，魏素自己也笑了。
　　“你别说，你不言不语的样子和王妃还真是像……”李乔捏了捏魏素的脸皮，“怎么回事？”
　　魏素一愣：“你别怪陛下，是我自愿来的。”
　　李乔轻轻「嗯」了一声。
　　魏素这才将事情的经过说给李乔。
　　当日他和千醉声带着几千精骑在怀古城遇袭。
　　虽然早有准备，但依旧寡不敌众，他趁乱将自己易容成了千醉声的模样。
　　顺利被萨娅的人带走了。
　　“出兵总要有个由头，我这个将军总要派上点用场不是？”魏素嘿嘿一笑。
　　看着魏素亮晶晶的眼睛，又配着千醉声脸，李乔怎么看怎么别扭，只好转过头不看他。
　　“你放心，王爷说了，我只是这场仗的药引子，巴布尔不敢杀我，我只要见到巴布尔就好了。”
　　李乔冷哼一声：“巴布尔不敢杀你，可盛怒之下的萨娅呢，她也不敢杀你？”
　　魏素耸肩：“这个王爷也说了，不过你放心，他给我保命的法子。”
　　魏素伏在李乔耳边说了句什么，李乔眉心皱得更深了。
　　魏素叹了口气开始叨逼叨：“王爷也真是料事如神，想到了不让萨娅杀我的法子，可他咋没料到萨娅要睡我呢？你说王爷料没料到？你说他那法子到底管不管用……”
　　李乔越听脸色越差，终于在魏素脑门上一磕：“早点睡吧你！”
　　魏素却毫无睡意：“李兄，巴布尔不敢杀我，可他敢杀你啊，你可是悄悄跑出来的……李兄你……”
　　“我没事，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天一亮我就走。”
　　“啊？”魏素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失望来，“哦……”
　　看他焉头搭脑的模样，李乔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
　　星光满天……
　　李乔轻笑一声，在魏素身边躺下。
　　“李兄！”
　　“嗯……”
　　“你说那萨娅，若明天还要睡我咋办？”


第108章 迎接
　　魏素满面愁容：“我若是从了她，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只是以后可能会对不住我媳妇儿……”
　　李乔心乱如麻，头大如斗。
　　魏素仍不知死活地喋喋不休：“她若是个又软又香的小姑娘倒也罢了，可她凶神恶煞，浑身硬邦邦的简直就是只母老虎，别说陛下了，就我看了也……”
　　「又软又香的小姑娘」太扎耳朵，李乔脑袋「轰」一声炸了。
　　他突然就发了狠，一把扯下魏素脸上的面皮，劈头盖脸咬了上去。
　　魏素懵了……
　　天光乍现，萨娅便迫不及待梳洗一番往木屋这边过来。
　　“阿穆！”
　　阿穆满脸惊慌跑上前去。
　　木屋内空空如也，萨娅气急败坏往屋内一指，缺了一角的矮几上明晃晃放着一张人皮面具。
　　萨娅咬牙切齿：“我们还有多少人？”
　　“回公主，五百余骑。”
　　萨娅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让自己稍微平息下来：“杀了他！”
　　车轱辘吱呀前行。
　　雷毵嫌车里闷，打马走在车边。
　　江弦惊迷迷糊糊间突然坐直身体：“我们到哪里了？”
　　雷毵听见响动，亲手捧着一碗牛乳茶走进来：“照这个速度还有半个时辰到回风崖。”
　　“这么快？快停车、停车……”
　　江弦惊为了赶路，不是憋急了通常不会下车，但他那神情又不像尿急，雷毵吃不准：“你干什么？”
　　江弦惊转身在车厢里一阵摸索：“怎么会没有呢？”
　　“什么？”
　　“镜子啊，我分明记得临走前良子给我带了一面，良子，良子呢？”
　　良子在宫门口跪得头昏眼花，被江弦惊一把从地上拎了起来。
　　看着好端端的江弦惊良子热泪盈眶。
　　江弦惊直接往他面前扔了一把匕首：“在这里哭什么？恨就回去宰了庆子。”
　　良子抹着眼泪说旁的就算了，自有国法惩治庆子，他只要庆子一只爪子就好。
　　“你倒是不贪心……”江弦惊大笑，“行了，本王已经替你办妥了，回去收拾收拾，随本王出一趟远门。”
　　良子因祸得福，高兴地什么似的。
　　他早有准备，马车一停下来便带了大包小包上车来。
　　看着主仆俩忙着打扮，雷毵差点把把眼珠子瞪出来。
　　江弦惊骚包爱捯饬他是知道的，没想到行军打仗也能这么不要脸。
　　以前没有这毛病啊，哪里来的？
　　“陛下，哨骑来报，江陵国的军队来了。”
　　千醉声眼眸一亮，从地形图中抬起头来：“可是弦惊？”
　　魏苍点头：“帅旗上写着「江」字。”
　　“好，好得很，把孤的裂帛牵出来。”
　　魏苍有些犯难，战场千变万化，这一刻的盟友，下一刻反目的比比皆是。
　　为了千醉声的安危着想，魏苍实在不愿意千醉声单枪匹马去到江陵军中。
　　千醉声如何不明白魏苍的意思。
　　可他等不了了。
　　短短几天的分离，他度日如年。
　　没有江弦惊夜晚，他辗转难眠。
　　“拿孤斗篷过来，魏老不必跟着。”
　　“陛下……”
　　魏苍话音刚落，一道白影闪过，裂帛嘶鸣一声，千醉声独自朝鬼气森森的回风崖疾驰而去。
　　魏苍一跺脚：“愣着干什么？快跟上去啊！”
　　江弦惊端端正正坐在马背上。
　　簇新的火红大氅，在绵延无尽头的军队中分外扎眼。
　　“王爷，您还是坐车吧。”良子小声哄劝。
　　江弦惊不为所动。
　　雷毵轻笑一声：“王爷，你现在就是个活靶子，我要是巴雅尔的幽灵，准一箭射飞你。”
　　雷毵这话纯属挑衅，巴布尔早退到草原深处。
　　这里安全的不能再安全了。
　　江弦惊对于雷毵的挑衅毫不在意。
　　旭升在他手中慢腾腾挽了个剑花：“你这单身狗懂什么？陛下久不见本王，指不定想成什么样呢？本王要让他惊艳，惊艳你懂不懂？”
　　“惊艳个屁！”
　　雷毵一点没给面子：“你这衣裳是临行前新裁的吧？也不看看都大成啥样了？还有你那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被女鬼吸了阳气。”
　　雷毵这通话对江弦惊的杀伤力非同小可。
　　江弦惊难得没就将他踹下马背，而是有些不安地将目光投向良子：“真像他说的那样糟糕？”
　　“没有，没有，王爷就是没休息好，脸色不太好而已。”
　　“那怎么办？”江弦惊更加不安了。
　　“我有办法，你要不要听？”雷毵琉璃镜往前凑了凑。
　　这要搁在以前江弦惊早有所察觉，可今天他的心思一点没在这里：“什么办法？”
　　雷毵笑嘻嘻拍了拍自己的脸：“王爷自己扇自己几个耳刮子，面色不就红润了？你要下不去手，我也可以代劳……”
　　话音未落，前方将士一阵骚动。
　　魏苍高举令牌跟在一个白色身影后，朗声解释：“江陵众将士稍安勿躁，是陛下前来迎接王爷……陛下前来迎接王爷……”
　　众人瞠目结舌。
　　江弦惊也愣住了。
　　江陵军的甲胄是黑色的，千醉声翻飞的白袍格外引人注目。
　　江弦惊又惊又喜，一颗心砰砰乱跳。
　　尽管梦里想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千醉声竟比他还要疯魔。
　　千醉声怎么着也是一国之君，又是在这样要命的当口，礼仪更是越周全越好，哪有这样横冲直闯往人军队里冲的道理？
　　想归想，江弦惊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那雪白的身影。
　　江弦惊以前也没少看那些酸掉牙的电视剧。
　　主角相逢的场景不管是唯美浪漫还是惊心动魄，都会被加上厚厚的滤镜和慢动作。
　　此刻江弦惊眼中的千醉声就是如此。
　　只是他一点也不觉得牙酸，只是觉得有些晕眩，头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直到来人一把将他拽进入怀中。
　　军将们极有眼力，立即伏地行礼：“拜见王妃……”
　　江弦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千军万马前。
　　在震耳欲聋的参拜声中，大氅遮面，与心爱的人没羞没臊互相亲吻，彼此依偎。
　　千醉声走的太急，连甲胄也没穿。
　　急切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都在告诉江弦惊，这不是在做梦。
　　直到呼吸紊乱千醉声才放开江弦惊。
　　江弦惊治军严谨，没有他的吩咐军将们不敢起身，为了避嫌他们甚至连目光也不敢投向这边。
　　江弦惊有些难为情，正要叫他们起来。
　　千醉声抚了抚他水光潋滟的唇角，又覆了上来。
　　尽管心中万分不舍，江弦惊依旧将人轻轻推开：“先让他们起来，我们上车说好不好？”
　　他语气分明很温柔了，千醉声还是一下红了眼眶：“弦惊，我想你，我想你想的骨头都疼了，你不想我吗？”
　　江弦惊倒吸一口凉气：“倒霉催的，跪就跪吧！”


第109章 外子
　　在千醉声的坚持下，大军就原地在回风崖外扎了营。
　　两军比邻而居，中间是硕大的帅帐。
　　千雨军银灰色的甲胄和江陵军浅黑色的甲胄泾渭分明。
　　江弦惊嫌麻烦，原本想要直接钻进千醉声帐子里，江陵国的众将军差点吓尿，这可是江陵国最强大的一支军队。
　　千醉声要是有点歹心，那江陵国岂不全军覆没？
　　“那孤就去你帐子里。”自从见面后，千醉声的目光就一直粘在江弦惊身上。
　　若是不了解他性子的，还以为这人真是一副恋爱脑。
　　这边魏苍却不干了，好说歹说，就差提剑自刎了。
　　雷毵才想了这样一个折中的办法。
　　将帅帐搭在两军中间，谁也不干扰谁。
　　晚上军中燃起熊熊篝火，江弦惊和千醉声端坐上首。
　　将军们正襟危坐，分侍两边。
　　行军不能饮酒，将军们只能喝茶干瞪眼。
　　两军都带了御厨，卯足了力气整出一桌子好菜，不仅给自己人吃，为了彰显友好也给对方的席面上送了菜。
　　于是，诡异地一幕出现了。
　　将军们打着哈哈应付江千二人，但谁也不肯用对方的饭菜。
　　江弦惊和千醉声看在眼里，并不多言。
　　茶过三巡，魏苍起身对江弦惊行礼：“王爷，高昌军骁勇，我军一路行来数次与之交手。虽有小胜，但到底不如王爷回风崖之战，老朽斗胆愿请王爷再做前锋，老朽愿肝脑涂地跟随王爷左右。”
　　魏苍言下之意很明显，千雨江陵既为盟军，总得有个统帅，江弦惊既做了前锋，那运筹帷幄的统帅之责，自然便落在千醉声身上。
　　江弦惊爽朗一笑，不等开口，雷毵抢先一步拱手：
　　“将军何必自谦，当年王妃还在潜底时，跟着上将军作前锋驰援千雨国何等风姿，这才过去几年，魏将军都忘了？”
　　“非也非也……”魏苍捋了捋胡须，“当年情况紧急，怎么能与现在相提并论？”
　　“正是，正是……”千雨国众将军忙附和。
　　千雨国这边的理由很充分。
　　当年千醉声还是小小质子，如今已经是千雨国一国之君，自然不能轻易涉险。
　　况且千醉声为君，江弦惊只是王爷，不管从哪方面说，江弦惊都该为前锋。
　　江陵这边众位将军也毫不退缩。
　　态度非常明确包容，旁的你们说的都对。
　　只一点，千醉声是江陵国的王妃，江弦惊的媳妇儿。
　　就算他牛上天，那媳妇儿也是要听老公的。
　　两边各不相让，吵得江弦惊和千醉声脑仁疼。
　　千醉声咳嗽一声，江弦惊轻轻将杯盏放在桌上，众将顿时鸦雀无声。
　　江弦惊慢条斯理弹了弹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魏老言之有理，本王熟悉高昌地形，又数次与高昌军交战，这个前锋非本王莫属。”
　　江陵将军们军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雷毵嘿嘿一笑，替自家王爷找补：“也行，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也是应该的。”
　　“应该个球，媳妇儿都骑脑袋上了……”雷毵身后一个胆子大的将军小声嘀咕。
　　魏苍心里早乐开了花，忙上前施礼表衷心：“王爷高瞻远瞩，老朽拜福，老朽愿唯王爷马首是瞻，共抗高昌。”
　　不等江弦惊点头。
　　千醉声突然笑吟吟望着江弦惊：“王爷此言当真？”
　　忽明忽暗的篝火地映在千醉声漆黑的瞳仁里，撒发出温暖灼人的光彩。
　　江弦惊一时有些晕眩：“都听你的。”
　　千雨众将军志得意满，江陵将军们恨铁不成钢，大家正要落座。
　　千醉声突然握住江弦惊的手淡淡一笑：“千雨众将听令。”
　　千雨国众位将军立即行跪拜大礼：“末将听令。”
　　千醉声神情严肃：“千雨军与江陵军既为盟军，理当同气连枝，共抗高昌。”
　　将军们的声音振聋发聩：“谨遵陛下教诲！同气连枝，共抗高昌。”
　　千醉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魏苍心中欣慰，千醉声果然有了君王的样子，会迂回之术了。
　　没想到千醉声接下来的话将他气了个倒仰。
　　千醉声慢悠悠起身：“外子身体不好，孤为先锋。夫妻同体，他的命令就是孤的命令，尔等不得有违。看到你们面前的江陵菜了吗？”
　　“回陛下，看到了。”
　　“很好，吃干净了再散吧，别辜负了王爷的美意。”
　　千醉声说完，又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拉着一脸懵的江弦惊往帅帐里去了。
　　江陵军也并没有被这惊天反转冲昏头脑。
　　与千雨将军们大眼瞪小眼片刻，纷纷拿起桌上千雨国的食物，风卷残云起来。
　　千雨厨子做的都是大米鱼虾，凉了也容易入口。
　　江陵国的吃食却是粗粮又大荤，冷风一吹，荤油全凝结在一起。
　　要么咬不动，要么直沾牙。
　　也难为千雨将军们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还要找词语来夸食物美味。
　　吃完还去主帐外谢了恩，这事才算了。
　　魏苍是元老，千醉声今日之举多少有些伤他的脸面，江弦惊特意找了一卷兵书赏给了魏苍。
　　“你这是何必呢？”两人合衣躺在榻上。
　　千醉声捏着江弦惊的头发：“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我实话实说。”
　　“你现在是皇上，万事要站在千雨国的角度想。”江弦惊苦口婆心。
　　千醉声不为所动：“千雨国和你我都要。”
　　“我让魏素替你去，魏将军没说什么吧？”
　　千醉声摇头：“权宜之计，他明白的。况且你那么早放出风声，巴布尔想必正着急呢，不会轻易动魏素的。”
　　江弦惊点了点头：“我让老师率军追击萨娅，她更不敢轻举妄动。”
　　“嗯……”
　　“我走后，李将军告病了？”
　　江弦惊轻笑一声：“他那病还不是害在你家魏将军身上了？”
　　话没有说完，他便感觉有手在自己身上游走：“说正事呢，你……”
　　“你说，我听着。”
　　江弦惊没辙，只好由着他去。
　　千醉声最喜欢江弦惊这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悉悉索索退了衣衫，直往江弦惊被褥里钻。
　　江弦惊失笑：“陛下属小狗的吗？”
　　千醉声抬起头，眨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你不喜欢我这样？”
　　“不是……”江弦惊抓住他的下巴，“一次就好，你这也……”
　　其实，千醉声在那事上并没有什么恶习，他就是单纯的精力好。
　　江弦惊只好一次次惯着他。
　　后半夜，千醉声犹不满足，还在江弦惊身上摸索，直到江弦惊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千醉声才吩咐良子打水。


第110章 李兄
　　魏素喘着粗气，和李乔肩并肩躺在高低起伏的沙丘上。
　　李乔受了重伤，小腹汩汩往外冒着鲜血，肩胛骨的地方还插着一支羽箭。
　　魏素身上穿着李乔的软甲，只是脸上挂了彩，血印子一直从眼尾蔓延到耳后。
　　魏素飞快撕扯自己的袍子，在李乔小腹处仔细包扎了。
　　俩人一路奔逃，李乔一直拿命护着他。
　　气氛有些沉闷，魏素想打破这沉闷，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乔热血上涌，撕了他的面具后就是一通撕咬。
　　咬完两人都懵了。
　　“那个李兄……我是不是长的像你什么人？你年轻时候喜欢的姑娘？或者……或者你……”
　　魏素用尽了此生全部的情商也没能给这诡异的场景找出个理由。
　　李乔没什么耐心，短暂懵逼后不由分说开始解自己的外袍、魏素吓得直结巴，完全没有做好击剑的准备：“那个……那个李兄……我……不是……我……”
　　李乔终于忍无可忍：“闭嘴……”
　　说完不由分说，将自己贴身穿的软甲脱下来，三两下给魏素套上。
　　两人趁着浓浓的夜色，往沙漠深处奔逃而去。
　　魏素盯着李乔身上的伤，简直要哭出来了。
　　双手哆哆嗦嗦伸出去好几次，都不敢去碰那支羽箭。
　　李乔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摇了摇头：“现在不用拔，我们只需要往南再走五十里路，到了渭河口岸就能得救。”
　　魏素心痛难当，自责不已：“都怪我，都怪我，李兄你这箭还是替我受的，我……”
　　魏素说完又低头解软甲：“这甲还是你穿着吧！”
　　“你别添乱好不好？”李乔扬起脸苦笑：“我若死了，你也能帮我收个全尸不是？”
　　魏素忙不迭去捂李乔的嘴巴。
　　两人同时禁声。
　　萨娅像疯了一样亲自带兵围剿二人。
　　魏素和李乔已经不记得突围了多少次了。
　　魏素一把将李乔按倒在原地，轻声道：“少废话，要死一起死，爷爷才不给你收尸呢！”
　　魏素说完，吐出一口血沫，拾起手边的弯刀。
　　李乔受到了鼓舞：“好，要死一起死，要埋着一起埋，你给魏老将军留个信儿，让我也埋在你家祖坟去吧！”
　　“好！”魏素豪气干云，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对。
　　魏素和李乔骁勇。
　　萨娅带出来的五百精骑已然折损过半。
　　包围圈越来越小，萨娅气急败坏，不顾阿穆的劝阻，执意要杀了魏素泄愤。
　　魏素轻手轻脚，一点点将弯刀刀柄上的铁丝解下来。
　　脚步越来越近，魏素和李乔对视一眼，魏素一个前滚翻，匍匐到另外一个沙丘上。
　　高昌武士听到动静纷纷往这边而来。
　　魏素厉声断喝，两人一左一右拉扯着铁丝与迎面而来的高昌武士撞个正着。
　　高昌武士猝不及防，直撞了个人仰马翻。
　　魏素和李乔身手极好，行动快如鬼魅。
　　俩人在高昌武士中一阵穿梭，武士零零碎碎躺倒一大片。
　　萨娅气得直哆嗦：“放箭！”
　　阿穆几乎是在哀求：“公主，不可鲁莽，可汗说了这俩人不能死。”
　　萨娅杏眼圆睁：“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羞辱本公主的人绝不能活。”
　　阿穆一咬牙：“公主殿下，让我去吧？”
　　萨娅正要点头，一个武士朝这边疾驰而来。
　　“公主殿下！”阿穆满脸焦急。
　　这已经是巴布尔派来的第三支哨骑，萨娅刚追击魏素和李乔的时候，巴布尔就派哨骑过来说魏素不能杀。
　　可萨娅哪里听得进去，她根本无法忍受小木屋里发生的一切。
　　可是她太低估李乔和魏素的能力。
　　她不眠不休追击了一天一夜，这二人居然奇迹般地都还活着。
　　这让一向自傲的萨娅如何不气？
　　萨娅回头恶狠狠瞪了哨骑一眼，对阿穆道：“你拦住他，本公主亲手去宰了他。”
　　“公主……”
　　萨娅已带着剩余的精骑朝魏素和李乔扑了过去。
　　李乔和魏素对视一眼，两人将铁丝拉得更紧了，有了前车之鉴，萨娅冲锋的攻势骤减。
　　萨娅拉弓上弦，直冲魏素面门而去。
　　魏素躺身险险避开，趁机松开铁丝，转身往后跑去。
　　萨娅得意一笑，再一次拉弓。
　　同一时间，李乔手中的铁丝像长了眼睛一样，直冲萨娅面门而去。
　　萨娅惊慌失措间来不及格挡，只好往右侧身，李乔趁机抛出手中的弯刀。
　　萨娅胯下的马前蹄被生生斩断，萨娅瞬间摔倒在地。
　　她顾不得恼怒，一脚踹翻前来扶她的武士，刀锋直指李乔：“杀了他，给本公主杀了他，谁杀了他赏黄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众人立即抛下萨娅朝李乔生扑过去。
　　魏素趁机迂回。
　　劲风朝后心窝袭来，萨娅恼羞成怒，想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往前扑去。
　　面朝下摔倒在沙地上。
　　“臭娘们，可抓住你了。”魏素一声怪叫，骑在萨娅背上，一把薅起萨娅的头发，将弯刀架在萨娅白皙的脖颈上，“住手，再不住手老子宰了她。”
　　阿穆正和哨骑打得难舍难分。
　　闻言往这边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李乔正被前后夹击。
　　数十柄弯刀将他死死压制着，动弹不得。
　　萨娅不怕死地剧烈挣扎，魏素怕一不小心真将她脖子割断，刀锋一转，刀柄在萨娅脑袋上不要命的砸去。
　　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声响。
　　萨娅的挣扎和怒骂声逐渐弱下去，身子一软，终于头破血流耸搭下去。
　　“住手，住手……”阿穆浑身颤抖，五体投地伏倒在地，“别动公主，求求你，别伤害她……求你……”
　　李乔趁机一个横扫从武士中脱身，亦步亦趋朝魏素走去。
　　魏素抓着萨娅的头发往后退，殷红的鲜血洒在沙地上触目惊心。
　　武士们惊慌失措跪倒一片，萨娅挣扎着冲阿穆吼叫：“别管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魏素冷冷盯着阿穆：“让开，将马放过来！”
　　“好好……”阿穆连滚带爬将马牵过去，不停朝魏素磕头。
　　魏素朝李乔点头：“你先上马。”
　　李乔没动……
　　魏素又催促，李乔这次动了动，突然像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倒在地，鲜血汩汩流入他身下的沙地。
　　“李兄！”魏素失声痛呼。


第111章 傻子
　　“啊——”魏素怒吼，“谁？他妈的，谁干的？是谁伤了他？是谁？”
　　魏素像是发了狂，他顾不得许多，疯狂责问面前的高昌武士，弯刀在萨娅脖子上划出一道又一道长长的口子。
　　武士们一个个面色惨白。
　　阿穆连滚带爬拎起身边一个武士：“是谁？是谁？”
　　一个武士战战兢兢举起双手。
　　魏素声嘶力竭：“宰了他，给老子宰了他！！啊——”
　　“大人……”那武士慌了。
　　阿穆毫不犹豫，手起刀落武士顿时身首异处。
　　旁边的武士面面相觑。
　　“死，都给老子去死！”
　　阿穆咬牙看着几近癫狂的魏素，终于对身后的武士们目露凶光。
　　不等阿穆再次动作，武士们井然有序站成一排，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语言。
　　阿穆突然泪流满面别过脸去。
　　武士们纷纷举刀自裁，几十人像割葱一样哗啦啦仰倒在地。
　　那场面看起来诡异万分，让人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萨娅脸色惨白，一口气没提起来，终于昏死过去。
　　魏素却恍若未闻，如行尸走肉般，一步步挪到李乔身边：“李兄，李乔，你醒醒啊，你醒醒……”
　　李乔一动不动趴在黄沙里。
　　魏素肝胆欲裂，终于痛哭失声：“你醒醒啊，我求你了……你醒醒……我答应你……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阿穆生怕魏素癫狂中再伤害萨娅，不停磕头：“求求你……别伤她……别伤她……我什么都答应你……别伤她……”
　　魏素眼眶通红，拽着萨娅一起跌倒在黄沙里。
　　李乔倒在血泊中，鲜血混合着黄沙贴在他脸上，魏素疯了。
　　阿穆试探着朝魏素爬去，谁知刚爬了几步，魏素又拽着萨娅的头发往后拖：“别过来……”
　　阿穆额头已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顾不得许多，一咬牙拾起旁边的弯刀，干净利落斩断了自己的右手。
　　或许是刚才那些武士自裁的场面太过骇人，又或许是阿穆的决心实在让人动容，总之魏素突然低头看了眼了无生气的萨娅。
　　阿穆感激地叩头：“看，我现在已经不能伤害你了，求你把公主还给我，好不好……”
　　阿穆试探着伸出手。
　　魏素拖着萨娅又后退了一步，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放了她吧！”
　　魏素喜极而泣，抱着李乔在漫天黄沙中失声痛哭。
　　相比于李乔，阿穆就显得冷静许多。
　　他仔细检查了萨娅的伤势，然后打了声响亮的口哨，马匹听话地排起了长队。
　　阿穆艰难地将那些武士的尸体搬上马背。
　　魏素抱着李乔同乘一骑，他在夕阳中回头，见阿穆将萨娅搬上最后一匹马背，自己牵着马孤独地往沙漠深处走去。
　　鲜血滴滴答答跟了他一路。
　　“别看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怀里人虽仍旧虚弱，语气却温柔至极。
　　魏素将身上能用的药全给李乔用了。
　　他现在怕得要死，哪管得了阿穆的死活。
　　李乔轻笑一声：“你做得很好，萨娅不能死。”
　　魏素紧紧捂住李乔的伤口：“她死不死关我屁事，你可千万别死啊！”
　　“就你那熊样，我敢死吗？”李乔虚弱一笑。
　　魏素心慌得厉害，手抖得拉不住马缰。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天黑之前要是走不出这片沙漠，李乔必死无疑。
　　李乔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
　　但李乔并不是健谈的人，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安慰魏素。
　　怀里人体温越来越低，魏素嘴唇哆嗦：“李乔……”
　　魏素出行武，家教却是极好，这是他第一次对李乔直呼其名。
　　李乔微微一愣，随即抬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是要埋进我家祖坟吗？”
　　李乔又轻轻「嗯」了一声。
　　魏素含着热泪：“你这样喊一嗓子不作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娉，十里红妆要周全了礼数才行。”
　　闻言，李乔突然轻轻咳嗽一声，像是真能等到那一天：“怎么办呢？我从小无父无母，跟着太子殿下长大，如今太子殿下也没了，你这聘要下到哪里去呢？要不你等等我，下辈子……”
　　“滚你的下辈子……”魏素心中大痛，拼命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别生气，你千万别生气，我说笑呢，我们千雨国才没那些个臭规矩，你看看陛下不也说嫁就嫁了吗？”
　　李乔没有接话，他的身体像天色一样，越来越冷。
　　魏素紧紧搂着他，不停揉搓着李乔的脸颊和四肢。
　　胯下的马剧烈抽搐几下，突然倒地不起，竟是脱力了。
　　抱着李乔倒在黄沙里的一瞬间，魏素突然就释然了，没有马辨别方向他们二人很快便会冻死在这一望无垠的沙漠中。
　　沙漠中野兽横行，说不定等不到天亮，他二人就会变成两具森森白骨。
　　能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李乔在魏素怀里挣扎了一下：“我怀里有匕首，你拿着扎在马背上，它能带着你走出沙漠。”
　　魏素脱下自己的袍子，裹在二人身上：“怎么？李将军又不想埋进我祖坟了？”
　　李乔惨淡一笑：“我逗你玩呢，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車走直路炮翻山，你还是老老……老老实实……回去娶个又香又软的小媳妇，别砸我手里……咳……”
　　魏素一言不发，撩起袖子一点点擦着李乔脸上的血污。
　　他那神态太隆重，脸上是献祭一般的满足。
　　李乔慌了，挣扎着推开魏素，他编不出绝情伤人的话，只好温声哄劝：“你听话，先去叫人……我……我在这等你。”
　　魏素却不为所动，李乔焦急万分，匆忙间突然呕出一大口血来。
　　魏素却异常冷静，等李乔吐完了，他又机械地一下下擦拭干净李乔的唇角。
　　李乔终于口不择言：“魏素，你个傻子，我逗你呢，你又笨又蠢，谁看得上你……”
　　李乔话没说完，旁边传来「噗嗤」一声。
　　温热的血喷了李乔满身。
　　魏素痴痴地笑：“让你别赶我，你不听，这下我也走不了了，咱们看看星星成吗？”
　　李乔终于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半晌他喉咙沙哑：“傻子，谁乐意看星星？我想吻你。”


第112章 流沙
　　头顶繁星，魏素和李乔相拥躺在黄沙中。
　　夜晚的风很燥，身下的黄沙退去白日的温度，在鲜血的浸透下冰凉刺骨。
　　可是李乔和魏素都已经感受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魏素恍惚间听到急切地马蹄声：“乔哥，这是我的幻觉吗？”
　　李乔没有回答。
　　魏素惨淡一笑，大约是自己回光返照吧！
　　江弦惊和千醉声正在军帐内商议战事，雷毵惊慌失措跑进去禀报墨庄回去了。
　　“怎么这么快？”江弦惊有些诧异。
　　按照原计划，墨庄只需要大张旗鼓的追，给巴布尔压力，让萨娅不敢伤害魏素。
　　“难道出事了？”千醉声也有些震惊。
　　军医进进出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来，驽一急得哇哇大哭。
　　千醉声故意冷着他，驽一只好跟在魏苍身边。
　　魏苍脸色不是很好，墨庄正低头跟他说着些什么。
　　“怎么回事？”江弦惊大步走过去。
　　二人忙行礼。
　　望着江弦惊脸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墨庄微微蹙眉：
　　“王爷，一开始我听从你的安排，只佯做追击并不靠近。可是，前几日突然发现萨娅带了几百精骑，直冲我们而来。
　　我觉得不对趁夜迎了上去。果然在路上碰到奄奄一息的魏将军的和李乔，这俩小子也是狠人，不晓得使的什么手段不仅击退了好几百精骑，还重伤了萨娅。哈哈，魏将军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墨庄笑得爽朗，魏苍却有些勉强。
　　“他二人伤势如何？”江弦惊面露忧色。
　　“军医医术高明，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怪就怪在魏小将军那伤……”
　　魏苍轻轻咳嗽一声。
　　江千二人对视一眼，往帐内走去。
　　魏苍忙俯身行礼：“多谢陛下和王爷垂爱，帐内血气重若冲撞了二位可怎么是好。”
　　江弦惊顿住脚步，千醉声却不甚在意，拉着江弦惊跨了进去。
　　俩人昏睡不醒，并排躺在行军床上。
　　江弦惊目光一扫魏素腹部的伤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与千醉声相视一笑，又细细嘱咐了军医，这才若无其事退了出来。
　　战场上军将自戕可是大罪，魏苍满面愁云。
　　千醉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弦惊只好给魏苍宽心：“将军不必忧心，刀剑无眼，魏小将军是个有福的，不日定能痊愈。”
　　闻言，魏苍的脸上的神情稍霁，若江弦惊能替魏素说句话，魏素死罪应该能免。
　　千醉声带着大军开拔，渡过渭河，一路往北。
　　渭河以北气候复杂，全军上下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巴雅尔死后，巴布尔已带着高昌残部退居渭河以北三千里。
　　千醉声此次进军，无异于虎口拔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奇怪的是江千大军势如破竹，一路并没有遇到太强的抵抗。
　　只需要越过突兀草原就能直捣黄龙，杀进巴布尔的老巢清河。
　　突兀草原地形复杂，守将是巴雅尔的外公查哈。
　　查哈狡猾善战，曾是可汗之位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只是这查哈子嗣凋零。
　　唯一的女儿明珠嫁给了天籁可汗作续弦。
　　出发前江弦惊千叮呤万嘱咐，突兀草原昼夜温差极大，不可冒进，不可夜行。
　　千醉声一一答应了。
　　江弦惊还不放心，又派了墨庄和魏苍一左一右两位老将护法。
　　尽管这样，千醉声刚踏上突兀草原就吃了个大亏。
　　中原将士，本不善骑射，又长途奔袭本就疲惫不堪。
　　突兀草原与沙漠交汇，好容易找到一处水源，水源并不大，半亩见方，清澈见底，在烈日下闪着粼粼波光。
　　奇怪的是，水源边上竖着一小块木牌，一长串看不懂的符文下刻了一行小字：亵渎者死。
　　这一路行来，将士们没少见高昌军神叨叨作怪。
　　哪有人会在意？
　　将士们高兴极了，忙让试毒的家禽先饮。
　　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众人和马匹才打马蜂拥而去。
　　千醉声远远站在高坡上，墨庄道：“陛下，这水好清澈，我去给您打一壶过来？”
　　尽管还有大半壶水，千醉声依旧不愿意拂了墨庄的好意，他点了点头。
　　墨庄笑着一夹马腹，朝水源俯冲而去。
　　一旁的驽一柴了柴牙。
　　临走前江弦惊特意嘱咐驽一，不可离开千醉声五步之遥。
　　看着将士们一个个赤着胳膊玩水，驽一羡慕极了。
　　千醉声跟江弦惊不同，向来严厉。
　　尽管将一切看在眼里，但驽一自己不主动求，他是绝对不会赏恩典的。
　　“陛下，这水好凉啊！”墨庄独臂举着水壶，哈哈大笑。
　　魏苍也受到感染：“上将军当心脚下。”
　　话音未落，墨庄一个倒栽葱，连人带马倒在沙地里。
　　逗得驽一咯咯直笑。
　　“上将军，我说地没错吧？哈哈。”魏苍也笑得畅快。
　　千醉声也扬了扬唇角，墨庄却半天没有爬起来。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千醉声，他几个起落来到墨庄面前。
　　墨庄胯下的夺旗已经整个进流沙，夺旗护主心切，一动不动，任由身体一点点往下滑动。
　　头高高扬起，将墨庄的脑袋往上拱起。
　　墨庄眼眶通红，手中紧紧勒着马缰，嘴里死死咬着千醉声的水壶。
　　一人一马下陷的速度不停加快。
　　千醉声脚下已经没有了着力点，千钧一发之际，他一脚踩在马腹上，将墨庄整个人凌空拉起往高坡掠去。
　　夺旗连呜咽也没发出一声，安安静静消失在流沙中。
　　千醉声携墨庄跌跌撞撞站稳脚跟，一转头众人都傻了眼。
　　那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源，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正一点点消逝。
　　两岸的黄沙诡异地翻滚起来，像滚水一般向前流淌。
　　水源边的将士们根本来不及撤退，霎时求救哀嚎声响成一片。
　　墨庄忙指挥身后的军将：“快……快救人……”
　　却被身旁清冷男声打断：“不用，来不及了。”
　　魏苍重重捶打自己的大腿，别过了脸。
　　千醉声却一直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军将们临死前的挣扎。
　　有的惊慌失措，有的倒绝望认命，有的满脸愤怒……


第113章 诡异
　　尽管知道这一刻，千醉声是对的，可墨庄依旧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从当年的小安谷之战到现在，千醉声都是这样。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仿佛他所有的温情与柔软都只为江弦惊一人。
　　千醉声这偏激的性子，对江弦惊来说，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水源消失的很快，一切转瞬便恢复平静。
　　墨庄扬鞭抽了一鞭身旁的空马。
　　那马通了人性，亲眼见到刚才那诡异的一幕，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肯踏足那片修罗场。
　　千醉声突然掏出匕首，狠狠扎在马背上。
　　马受惊吓，扬蹄朝下奔去，那片沙漠却并没有任何不妥，烈马转了一圈，又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千醉声、墨庄和魏苍面面相觑。
　　魏苍脱口而出：“难道是高昌军的巫蛊之术。”
　　魏苍墨庄行军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怪事，仿佛除了巫蛊之术并没有其他的解释。
　　一场流沙，查哈兵不血刃，折损了千醉声近一千精骑。
　　沙漠寒冷，千醉声伏在篝火旁给江弦惊写信。
　　白天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军将们难以入眠，尤其是江陵军，墨庄和江弦惊御下一向张弛有度。
　　军纪严明，但体恤颇多。
　　千醉声今日之举，多少有些寒他们的心。
　　魏苍试探了好几次，让千醉声安抚一下军将。
　　千醉声都不为所动。
　　魏素和李乔两个伤患，军医为了方便照顾，一直将二人安顿在同一个军帐内。
　　魏素对自己够狠，那一刀差点送自己见了阎王。
　　满身窟窿的李乔都比他早醒来一天。
　　于是魏素刚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浑身缠满纱布的李乔丢了魂似地瞧着他。
　　魏素又惊又喜。
　　直呼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李乔微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
　　魏素愣住了。
　　闭眼前还呼天抢地吵闹着要同生共死，一觉醒来亲一口都觉得别扭。
　　李乔一时也有些尴尬。
　　他抿了抿嘴：“要喝水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魏素一脸茫然摇头。
　　俩人又一次陷入要命的沉默。
　　正在李乔挖空心思想找句话来说的时候，帐子被突然掀起，江弦惊逆着光，长身而立：“哟，看来本王来得不是时候。”
　　“王爷。”李乔慌忙起身行礼。
　　江弦惊按住他的肩膀：“今日可大好了？”
　　“谢王爷关怀，末将好多了。”
　　江弦惊点了点头，往旁边侧了侧身体，他身后的军医忙上前诊脉：
　　“回禀王爷，魏将军身体底子极好，只需将养些时日就能无碍了。”
　　江弦惊很高兴，又撂下赏才看了一眼李乔走了出去。
　　帐外霞光万丈，江弦惊负手而立，不一会儿李乔便掀开帐子跟了出来。
　　江弦惊往前走去。
　　李乔缓两步跟在后：“王爷找末将有事？”
　　江弦惊上下打量李乔一阵，从袖子里缓缓掏出一封信来：“此事非同小可，非得你亲自去一趟。”
　　李乔郑重接过信笺，看着上面火红的烫金笔迹自己先愣住了。
　　江弦惊点了点头：“一次次将你二人置于险境，本王这心里。”
　　李乔双膝跪地：“王爷不怪末将私自离都，又让上将军千里来驰援，这等恩情，末将就算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
　　况且这是为了江陵大业，末将明白王爷的意思，让末将跑这一趟将功赎过，来日回到江陵国陛下那边王爷也好交代。”
　　江弦惊有些欣慰，这人太通透，什么都瞒不过他。
　　江弦惊将李乔扶起来，往那边的军帐抬了抬下巴：“告个别早点出发吧！”
　　小案上放着清粥和几样小菜，魏素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门口。
　　李乔掀帘进来，骤然的强光，让他眯了眯眼才看清李乔的样子。
　　瘦了些，但眼睛依旧清明。
　　李乔是典型的北方汉子，孔武有力，他直愣愣往那里一杵，就会让你觉得一切魑魅魍魉都近不了他的身。
　　李乔笑了笑：“吃饭吧……”
　　魏素有些不安：“王爷找你是有什么吩咐吗？”
　　李乔忙摇头：“没什么吩咐。”
　　魏素更加不安：“我去给王爷说，若有差事，也要派我同去，陛下临走前不是交代了吗？千雨众将皆归王爷号令。”
　　“看来瞒不住你。”李乔点了点头，“王爷让我送趟信，没什么危险。”
　　“是送给陛下吗？”
　　李乔含糊点头。
　　魏素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你这是代我受过，原本该我去的……”
　　李乔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清粥，他甚少做这样的事情，不是很熟练，手有些抖。
　　魏素一颗心越发不安起来。
　　李乔草草吃罢饭，便点了几十军将往北去了。
　　魏素惶惶然一下午，总是放心不下，黄昏的时候自请找了江弦惊。
　　江弦惊眉头紧皱，桌上放着一封千醉声的信。
　　千醉声言简意赅，将那诡异的一幕描述给江弦惊，又问江弦惊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江弦惊在脑子里不停搜索，《破一阵子》小说中倒是有关于这场战争的描写。
　　不知道作者是不是恋爱脑，又怕虐到读者的缘故，江千二人一大半时间是在行军床上度过的。
　　至于战争过程，则用两人的金大腿一笔带过。
　　根本没有任何可参考的价值。
　　魏素在外面探了探头，江弦惊将信压在桌上：“进……”
　　魏素有些吃力地行礼。
　　江弦惊冲他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
　　魏素小心地在一旁的椅子上放了半个屁股。
　　江弦惊瞄了一眼魏素：“魏将军有事？”
　　魏素似乎有些难为情：“那个，王爷，我能问一下那个乔哥……李将军去哪里了吗？”
　　江弦惊神色一凝：“他怎么给你说的？”
　　“他说您让他给陛下送信去……”
　　江弦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魏素嗫嚅着：“王爷，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他身体不好，其实雷将军……”
　　关心则乱，看来魏素的脑子已经变了。
　　江弦惊当即面色一沉：“你在教我做事？”
　　与千醉声的严厉不同。
　　江弦惊向来宽宥，待下面的人最是温和，甚至经常与他们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第114章 发落
　　时间一长，魏素在面对江弦惊的时候，礼数虽做得周全，心里却很放松。
　　他原本想着，雷毵也是江弦惊的亲信，李乔身上带着伤，送信这种事雷毵去也是一样的。
　　他怎么想就怎么说，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妥。
　　心中懊恼，忙不迭下跪请罪：“王爷恕罪，末将不敢。”
　　“你不敢？”江弦惊冷哼一声，“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王爷，末将失言，请王爷责罚。”魏素直挺挺跪在地上，他身上有伤，腰还不能完全打弯。
　　江弦惊目光冷冽：“本王还没问呢，你身上那伤怎么来的？”
　　闻言魏素肩膀狠狠抖动了一下。
　　江弦惊继续道：“两军交战，你死我活，你却为私情羁绊自毁其身。不以天下为己任，是为不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为不孝；
　　堂堂大将军，罔顾百姓生死是为不仁，弃并肩作战的兄弟于不顾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怎配苟活于世？如何对得起你魏家满门？
　　闻言，魏素又悔又愧，羞得抬不起头。
　　江弦惊丝毫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疾言厉色：“李乔为了你私自出都，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魏素茫然抬头，江弦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本王今日告诉你，轻则目无法纪，重则欺君罔上叛国潜逃。”
　　魏素一下跌坐在地：“王爷，乔哥他……”
　　江弦惊：“本王现在就书信与你家陛下，看看你二人到底是谁带坏了谁！”
　　魏素大惊失色，不停磕头求饶：“王爷，求王爷饶了他吧。都是末将的过错，是末将带坏了他，求王爷责罚。”
　　“责罚？”江弦惊轻笑一声，“本王可担待不起，你是千雨国的将军，李乔是我江陵国的重臣，本王管不了你，他本王还是能管得了的。”
　　“王爷，王爷与陛下夫妻同体，况且末将……末将与乔哥早晚……”
　　江弦惊微微眯起眼睛：“你与李乔怎么？”
　　魏素羞得满面通红：“王爷放心，陛下和父亲那边末将自会去说，断不会委屈李将军。只求王爷责罚于我，不要迁怒李将军。”
　　说完魏素膝行上前，俯在江弦惊脚下：“况且，陛下临走前也吩咐过了，军中所有千雨将领皆由王爷调配，王爷末将愿听王爷教诲。”
　　闻言，江弦惊淡淡叹了口气。
　　见江弦惊有些松动，魏素这才放下一点心来，大着胆子道：“王爷，末将死不足惜，大江陛下那边还请王爷……”
　　江弦惊扬了扬眉。
　　魏素立即伏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喘。
　　江弦惊在魏素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唇：“李乔是国之栋梁，若他能戴罪立功，本王自有主张。”
　　魏素大喜……
　　“至于你嘛……”江弦惊似乎有些为难。
　　魏素抢先答道：“末将一时糊涂，请王爷念在末将还有些用处，留末将一条小命，末将愿意领军仗一百，降为马前卒。”
　　江弦惊心中轻笑，魏素倒是实诚，对自己倒是一点不手软。
　　“既然这样……”
　　江弦惊故意拉长声调，魏素神色未变，一副只要不伤及李乔，就算让他死了也没甚所谓的模样。
　　“将军魏素，罔顾军纪，自伤其身在前，顶撞质疑本王在后。大敌当前，念及初犯又有伤在身，今重则十军杖，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江弦惊说完，魏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军士领命进来拉人，魏素这才欢天喜地出去了。
　　军将们听说魏素挨打，无不汗颜。
　　纷纷退避三舍，噤若寒蝉，尤其是千雨国那些对江弦惊掌军颇有微词的将士们。
　　谁不知道魏素是千醉声最信任的人，江弦惊连魏素都敢打，魏素还一副甘之如饴心服口服的模样。
　　谁能不怕？
　　魏素挨了杖责，还恭恭敬敬跪在江弦惊帐外磕头谢恩。
　　江弦惊连他面也没见。
　　千醉声听到消息的时候魏苍和墨庄都在。
　　墨庄有些尴尬，他性子直率，没那么多弯弯绕，在他眼中江弦惊此举多少有些越俎代庖。
　　魏苍暗暗窥探千醉声的眼色。
　　千醉声语气淡淡的：“既然弦惊处置了他，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魏苍大喜，忙不迭谢恩。
　　墨庄一脸蒙圈，老东西，莫不是老糊涂了吧？
　　两人出去后，魏苍便开始给墨庄道谢，墨庄这才恍然大悟。
　　江弦惊发落魏素，看起来是惩治，实则是袒护。
　　一来，魏素自戕本是诛九族的大罪，江弦惊小惩大戒千醉声以后也不好再翻旧账。
　　二来，千醉声作为前锋千雨众将本来就心有不服，江弦惊杀鸡给猴看，正好起个震慑作用。
　　可魏苍不知道的是，江弦惊还有第三层意思。
　　经此一事，江弦惊敲打了魏素这个恋爱脑。
　　魏素和李乔算是在江弦惊面前过了明路，二人那点私情必然会提上日程。
　　信使避重就轻，刚一说情况，千醉声便心中了然。
　　墨庄走后，信使独自跪在帐内。
　　千醉声慢条斯理呷了口茶：“王爷可还有话？”
　　“王爷还问陛下，事发当日天气如何？”
　　千醉声微微一愣，随即豁然开朗，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有呢？”
　　信使一脸茫然。
　　千醉声并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依旧满脸期待。
　　信使福至心灵：“禀陛下，说来也怪，王爷最近起居饮食都好，神思却颇为倦怠，雷大人着军医看了几次，军医只说陛下回去王爷这病就能好，小的也不懂什么意思。”
　　闻言，千醉声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下去吧！”
　　“是……”
　　信使擦着热汗往后退。
　　“站住……”千醉声突然开口，信使心中一凉，千醉声语气明显温和下来，“你给王爷说，孤……我……也一样……”
　　信使心中一喜，连滚带爬走了。
　　——
　　萨娅直挺挺跪在天籁可汗的牌位前。
　　巴布尔怒不可遏：“你说带阿狸去江陵国长长见识，我当时就不同意，你怎么说的？你说去去就回，江陵国已然大胜，不屑与我们为敌，可是你呢？你去江陵国都做了些什么？”
　　萨娅倔强的不肯抬头：“哥哥教训的是，可我高昌国有的是热血男儿，父王和巴雅尔尸骨未寒，江弦惊不死我寝食难安。”


第115章 共识
　　巴布尔扶额长叹：“那现在呢？江弦惊死了吗？丢了阿狸不说，还断送了父王多年安插在江陵国的细作，连舅舅恐怕也凶多吉少，你……你……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可是哥哥，这一切也是舅舅的意思。本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真的是这样？”巴布尔低下头，紧紧盯着萨娅的眼睛。
　　萨娅不自觉低下头去：“是……”
　　“舅舅心思缜密，又谋划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成功？”
　　“萨娅不敢看巴布尔的眼睛：“自然……自然是那江弦惊太狡猾……”
　　“一派胡言。”巴布尔骤然发怒。
　　萨娅别过脸去。
　　巴布尔继续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萨娅恼羞成怒：“哥哥，我对长生天起誓，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巴布尔目光如炬：“你为什么不听舅舅的话，杀了千醉声？”
　　“我……”萨娅羞愤难当，一时愣住。
　　巴布尔痛心疾首：“你口口声声为了高昌，为了报仇，可我看到的是，你为了一个男人为我高昌带来了灭国之灾。萨娅，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萨娅突然仰起脸：“哥哥不必惊慌，那千醉声不是已经被外公挡在突兀草原之外了吗？没有长生天的庇佑，没人能跨过流沙河。”
　　“挡得了一时，难道还能挡一世吗？那江弦惊和千醉声的手段你没有见识过吗？”
　　萨娅终于从心底窜起一股寒意。
　　巴布尔见她知错，到底不忍太过苛责：“你就跪在这里向父王请罪吧！”
　　巴布尔说完就要离开，萨娅却一把拉住巴布尔的袍子：“哥哥且慢，让我去看看阿穆吧，他身受重伤……”
　　“你还有脸提阿穆？”巴布尔愤然回头，“这次为了你，阿穆带的武士全都死绝了，你觉得他还会独活？”
　　“什么？”萨娅湖泊色的瞳孔里终于露出惊慌。
　　巴布尔几乎咬牙切齿：“为了换回你，上百位武士同时自戕。阿穆自断手臂，为了惩罚自己，他没有给自己包扎，阿穆和武士们的鲜血染红了你回家的路。”
　　“他在哪里？你让我看看他，哥哥求求你让我看看他……”
　　巴布尔声音颤抖：“送你回来后，他就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现在已经和那些为你死去的武士们一起被处理了。”
　　萨娅终于恸哭失声。
　　她知道处理是什么意思。
　　武士自戕是耻辱，是无颜见长生天的，是不配天葬的，只会被烈火焚烧随着流沙一起烟消云散。
　　武士小声汇报，说敌方来了使臣。
　　巴布尔大步走出祠堂，李乔不卑不亢站在巴布尔眼前。
　　巴布尔客客气气将李乔请入王帐内。
　　李乔微微颔首以示尊敬：“巴布尔可汗，久违了。”
　　“李将军？”
　　李乔从容地从怀中掏出江弦惊的书信。
　　巴布尔做了请的手势，李乔端正坐下。
　　巴布尔打开书信，一目十行看完后胸膛剧烈起伏。
　　李乔心中暗叹，这巴布尔可真不是一般人，江弦惊铁骑已然踏入高昌国。
　　用武力威逼在前，又用是书信劝降在后，士可忍孰不可忍。
　　这无异于先用刀架在人脖子上，再让你自己再选一个死法，又想当那什么又想立那什么。
　　这他娘的让人怎么选？
　　巴布尔看完信，尽管指尖蜷缩成一团，仍旧好酒好菜招待了李乔。
　　李乔只能听天由命，但愿巴布尔不要怒火攻心，拿他祭祭旗才好。
　　这边查哈小胜后，似乎是得意忘了形。
　　突兀草原边境连岗哨也没设，就那么光秃秃任由千醉声挺进。
　　自从收到江弦惊的那句话以后，千醉声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每日数着日头向突兀草原深处进发。
　　行军途中，很快又一次遇到了诡异的流沙河。
　　千醉声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冷静地吩咐所有人原地扎营不得靠近。
　　他自己则靠在裂帛身上，集中全部的注意力观察流沙河的动向。
　　从日出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黎明。
　　每隔一个时辰，千醉声都会放一只家禽出去，有的能活着回来，有的会随着流沙消失。
　　终于，第三日的黄昏，千醉声亲自拉弓上弦，将那块遭瘟的小牌牌射飞出去。
　　在将士们惊呼声中，裂帛载着千醉声一步一步跨过了流沙河。
　　他转过身自己扬起马鞭，对河岸对面的军队振臂高呼：
　　“兄弟们，高昌人不是信奉长生天吗？这几天孤与他们的长生天交涉，残暴腐朽的高昌王朝即将覆灭，突兀草原将出现新的统治者，那就是孤！”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淌过静谧无声一团死气的流沙河。
　　千醉声与长生天对话且达成共识的消息不胫而走。
　　查哈的军中开始骚动，士兵们将信将疑。
　　查哈痛斥千醉声狡诈，说他是侥幸。
　　可后面千醉声又遇到过几次流沙。
　　千醉声如法炮制与长生天交涉一番，都能不损一兵一卒，安然无恙越过流沙河。
　　查哈也开始着急。
　　可他依旧不敢相信。
　　布置流沙的术法只有突兀草原最受尊敬的法老才能掌握。
　　是长生天给与突兀草原无上的荣耀和恩赐。
　　查哈不相信，千醉声一个中原人能够轻易窥探天机。
　　可事实容不得他狡辩。
　　更要命的是，高昌民间也开始传言，长生天抛弃了巴布尔，要迎接新的统治者。
　　渐渐的千醉声计算流沙的时间比查哈还要准确。
　　直到千醉声用计，将查哈的两千精骑成功埋葬在静谧的流沙河中。
　　查哈终于发了疯，他连滚带爬掀起法老的帐子，法老却早已撒手人寰。
　　千醉声又趁机散布谣言，说长生天已然惩罚了巴布尔和他的长老。
　　高昌族人，只有投靠千雨和高昌才能重新受到长生天的庇佑。
　　查哈自乱阵脚，在军中大肆搜查奸细，一时间直闹得人心惶惶。
　　他接二连三杀了好几员大将，都没有抓到所谓的细作。
　　不知不觉，查哈已然退到突兀草原最北边，退无可退的境地。
　　查哈不得不正面与千醉声决战。


第116章 愤怒
　　那一战的惨烈比江弦惊与巴雅尔回风崖之战有过之而无不及。
　　千醉声斩下查哈头颅的一瞬间，查哈死不瞑目，大睁着眼眸似乎在问千醉声为什么能窥破流沙河的天机？
　　千醉声微微抬起头看向烈日，一字一顿给他解惑：
　　“根本就不是什么长生天的馈赠，那个法老的祖先只是碰巧知道了流沙河出现时天气的变化规律而已。”
　　查哈哪里肯信。
　　他自己也以为长生天抛弃了他，这个认知甚至比战败更令他羞愤绝望。
　　其实，这是江弦惊给千醉声的提示。
　　他让信使带话给千醉声，让他注意流沙河出现时天气的变化。
　　千醉声通过细致入微的观察找到了其中的蛛丝马迹。
　　又通过书信与江弦惊商讨，最后二人通过天气变化推算出流沙形成的条件。
　　一辈子信奉巫蛊之术，信奉长生天的高昌人，哪里是江弦惊这个精通天文地理的现代人的对手？
　　查哈含恨而亡。
　　千醉声将查哈的头颅直接送给了稳坐后方的江弦惊。
　　江弦惊看到那盒子的时候，第一句话却是问信使，千醉声饮食起居可好？
　　信使一一答应了，江弦惊才满意点头，原封不动将头颅送回去给了大江皇帝。
　　料理完全查哈，千醉声便连夜奔回了营地。
　　巴布尔上书江弦惊，宣布高昌国无条件臣服。
　　为了表示高昌国的诚意，巴布尔亲笔书写归降国书，交由李乔面呈给江弦惊。
　　江弦惊听到巴布尔归降的消息以后，并没有太过意外。
　　至少没有千醉声半夜钻他被窝意外。
　　江弦惊正睡得香甜。
　　当初进军的时候，千醉声在怀古城着人连夜打造一张双人行军床。
　　千醉声身上带着寒气，他站在炉火旁，焦灼地搓手想让自己快些暖和起来。
　　大半个月不见，望着床上单薄消瘦的身影，千醉声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想他。
　　千醉声三两下剥光自己，钻进被褥。
　　骤然被搂进怀里，江弦惊吓了一跳。
　　千醉声一边亲吻安抚她，一边心酸，初见时江弦惊是何等机敏，这才多久不见竟然消薄成了这副样子。
　　江弦惊有些吃惊：“天，这大晚上的，你怎么单枪匹马回来了？”
　　查哈虽死，但保不齐还有那不要命的往上冲，况且千醉声不在军中，也容易出乱子。
　　千醉声一边摸索，一边在江弦惊耳畔梦呓般的呢喃：“我太想你了，你不想我吗？”
　　又来？
　　江弦惊简直无力抗。
　　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全被千醉声转移过去，心无旁骛专注于另一件事情上去了。
　　……
　　不知过了多久，俩人相拥平息。
　　更深露重，行军途中多有不便，千醉声心疼江弦惊不敢太过分，他有些意犹未尽与江弦惊耳鬓厮磨。
　　江弦惊捏了捏他的脸。
　　千醉声摇头。
　　半晌，千醉声又闷闷地问：“我还行吧？”
　　江弦惊微微一愣，复又笑道：“你行，你怎么不行？那长老是你派人去暗杀的吧？”
　　千醉声撇嘴，他根本就不是问这个。
　　可江弦惊也没有问错，他只好不甚在意地答：“行走江湖的骗子，也配称长老，早死早干净。”
　　“是……”江弦惊满脸宠溺，“道理是这样，但是咱们也不能轻敌。高昌人的信仰，也是一种团结的表现，这种团结甚至超越了生死荣辱，还是小心些为好。”
　　千醉声声音依旧闷闷的。
　　江弦惊失笑。
　　千醉声猝然抬头，江弦惊眼尾有点红。
　　似乎是觉察叨千醉声目光里的危险，江弦惊微微蹙眉，眼神有点可怜巴巴。
　　这又让千醉声联想到某些时候。
　　“王爷……”千醉声喉头沙哑，“让良子烧水好不好？”
　　江弦惊失笑：“陛下要炖了我吗？”
　　“不，孤要生吃了你！”
　　巴布尔归降的日子定下以后，千雨和江陵两军将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尽管江陵将士们一万个不愿意，在江弦惊的坚持下，千醉声依旧代表江陵和千雨军接受巴布尔的归降。
　　这天，艳阳高照。
　　众军将欢欣鼓舞，一路如入无人之境，来到巴布尔的老巢清河。
　　巴布尔一早率领高昌朝臣等候在城门之外。
　　远远见到千醉声的鸾驾便恭恭敬敬跪地行礼。
　　千醉声玉带龙袍，在千雨和江陵众将士簇拥下缓缓行至巴布尔面前。
　　“参见陛下。”
　　巴布尔率领高昌朝臣行叩拜大礼。
　　萨娅红着眼眶，满脸不服气。
　　江弦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隐约有些不舒服，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
　　尽管竭力掩饰，巴布尔的脸色依旧非常不好。
　　整个人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模糊的死气。
　　巴布尔双手呈上象征高昌可汗至高无上权力的族徽，千醉声伸手去接。
　　谁能想到那黑黢黢的族徽后竟然隐藏着一柄锋利地弯刀。
　　那弯刀快如闪电，直冲千醉声而去。
　　电光石火间，江弦惊往千醉声身前一挡，那弯刀眨眼没入江弦惊小腹。
　　千醉声目眦欲裂。一把将江弦惊揽入怀中，想也不想，掌风便劈开了巴布尔的头颅。
　　“军医呢？快传军医？”千醉声手颤抖得厉害。
　　脑浆喷了满地，变故就在一瞬间。
　　巴布尔身旁的珍珠骤然起身：“千醉声言而无信，我高昌已然愿意投降，你们却还要杀我可汗，士可杀不可辱，长生天怎么会保佑你们？”
　　珍珠身后原本跪伏在地上的高昌大臣们纷纷起身。
　　千醉声被江弦惊小腹的鲜血烧红了眼睛，他扬手一挥：“杀了他们……”
　　“不……”江弦惊嘴角流出鲜血，“这是阴谋，杀了他们就高昌民众不可能真心臣服我们，我们退回去……”
　　“可是……”墨庄欲言又止。
　　魏苍却回答地干净利索：“是……”
　　千醉声满脸愤怒一动不动。
　　江弦惊仰起脸看他：“宝贝儿，我走不了了，你抱抱我好不好？”
　　千醉声眼眶一热。
　　江弦惊知道，这些高昌朝臣的命算是保住了。
　　江弦惊身受重伤，千醉声已然暴怒，可他们身后的军队依旧没有乱起来，珍珠有些意外。


第117章 决绝
　　但更多的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她放声高呼：“陛下要我们死，何其简单，只求陛下和王爷不要再伤我高昌族人，不要屠城呐。”
　　说完她果断拔出腰刀，鲜血喷洒一地。
　　珍珠倒在苍凉的黄沙上，抽搐几下，绝了气息。
　　艳阳照在她毫无生气、又微笑从容的面庞上，说不出的诡异。
　　有珍珠带头，接下来，接二连三的高昌大臣纷纷举刀自刎。
　　黑压压倒下去一大片。
　　嫣红的鲜血在烈日下像一条蜿蜒而下的河流，顺利点燃了百姓们愤怒的火苗。
　　饶是身经百战的江弦惊和千醉声也被眼前凄惨的一幕震惊了。
　　高唱昌百姓群情激愤。
　　大骂中原人都是无耻之徒，甚至开始冲击军队，场面混乱不堪。
　　萨娅得意得扬起唇角，留恋地看了一眼千醉声：“本公主死不足惜……求陛下和王爷，不要屠城，不要伤我高昌族人……”
　　江弦惊心中一惊：“快，不能让他死。”
　　可千醉声怀里抱着江弦惊实在腾不出手，千钧一发间雷毵眼疾手快一把将抓住了她的手腕。
　　萨娅没有死成。
　　军医小跑着上来了，千醉声抱着就要往回走，江弦惊却脸色惨白仰起脸。
　　千醉声怎么会不知道江弦惊的意思。
　　可他怎么忍心？
　　两人短暂僵持着，江弦惊惨淡一笑：“陛下放心，一时半会我死不了。陛下听我这一次，以后所有事情，我都听陛下的，好不好？”
　　千醉声声音颤抖：“你若有事……孤也不会独活着。”
　　江弦惊点头：“好……”
　　千醉声就那么抱着江弦惊登上高台，鲜血顺着江弦惊的袍子滴滴答答滴在地上。
　　刚才的刺杀只是一瞬间。
　　高昌百姓并没有看清。
　　此刻也难免心惊，聪明的人也意识到这是珍珠的计谋。
　　千醉声朗声道：“你们不是信奉长生天吗？孤一路受长生天的指引来到清河。但巴布尔诈降，伤孤外子，还嫁祸孤等要屠城，其心可诛。
　　如今她等畏罪自戕，乃是长生天的旨意。为了表示孤等善待友爱百姓的决心，今日孤暂且带兵退出清河，归降事宜来日再议。”
　　闻言，百姓们窃窃私语。
　　千醉声说完，抱着江弦惊转身上了马车。
　　军队井然有序开始撤离。
　　百姓们开始窃窃私语。
　　正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呐喊：“陛下，王爷且慢……”
　　来人正是李乔，李乔骑着高头大马，马背上摇摇晃晃载着一人。
　　走近了众人都满脸懵，那人正是可汗巴布尔。
　　巴布尔睡眼惺忪，被李乔用力摇晃了几下，才如梦初醒。
　　看着满地死尸，巴布尔惊呼失声：“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千醉声正抱着江弦惊让军医整治，听见巴布尔的声音他也有些意外。
　　江弦惊疼得满头大汗，还不停催促他不用管自己，先处理正事。
　　千醉声无法，只得细细交代了军医，撩开车帘往外走去。
　　李乔掀起袍子对千醉声行礼：“末将参见陛下。千醉声轻轻抬了抬手。
　　李乔起身禀报，他知道今日是高昌国的归降大典，巴布尔昨夜便着人将他放了出来。
　　但他并没有着急先走，而是悄悄潜伏在巴布尔寝宫。
　　昨晚夜深人静，突然有人将熟睡的巴布尔悄悄关进一座空屋子里。
　　李乔觉得事出蹊跷，便悄悄跟随那些人，将巴布尔解救出来，赶到归降大典。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千醉声咬了咬牙，将目光转向巴布尔：“巴布尔可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布尔看着满地尸首，痛哭失声：“母后，大势已去，长生天已弃我而去，您何至于此啊……”
　　一时间，归降大典鸦雀无声。
　　巴布尔的哭泣声响彻云霄。
　　千醉声担心江弦惊的伤势，心乱如麻，不愿听他作秀，转身示意军队后退。
　　巴布尔却扬手扇了萨娅一记响亮的耳光：“贱人，你三番四次肆意妄为，事到如今，你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萨娅被扇得眼冒金星，她擦了擦嘴角的血末，丝毫不肯示弱：“愚蠢，我高昌血性男儿遍布，父王更是天之骄子，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懦夫？可汗？你也配？”
　　千醉声看也不看，冷冷抛下一句：“既然巴布尔可汗安然无恙，那归降事宜且容后再议论，今日王爷重伤，巴布尔可汗不给个说法，孤是不会善了的。”
　　巴布尔闻言「扑通」一声在千醉声车驾跪下：“陛下，不必改日。今日我就给您交代，这一切都是珍珠和萨娅的主意，她们毒晕我，派人假扮我刺杀王爷，目的就是让我高昌民众误会你们，陛下可千万别上当啊……”
　　千醉声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巴布尔一脚踹在萨娅背上：“罪魁祸首珍珠已死，萨娅就交由陛下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
　　萨娅胸膛剧烈起伏，简直怒不可遏。
　　高昌百姓闻言，皆对巴布尔露出鄙夷的神情。
　　珍珠和萨娅再怎么不是，那也是为了守护高昌皇家的荣誉和脸面。
　　巴布尔这样随意舍弃他们简直卑劣至极。
　　巴布尔却对周围异样的眼神浑然不觉，自顾自跪拜下去，拾起地上带血的族徽。
　　撩起袍子擦干净才毕恭毕敬双手呈给千醉声。
　　千醉声并没有接那族徽，而是抬头看了看巴布尔腰间的佩刀：“既然如此，那就杀了她给王爷压惊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寡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巴布尔瞳孔微震，卑微谄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迟疑。
　　千醉声轻笑一声，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怎么？装不下去了？”
　　不待巴布尔答话，千醉声又朗声道：“巴布尔可汗这是要食言吗？”
　　巴布尔抬眸迎上千醉声的目光：“陛下这是哪里话？大义灭亲，是臣下的本分。”
　　说完拔出腰刀，转身走向萨娅。
　　萨娅面露惊恐：“哥哥，残害族亲会被永远钉上耻辱的烙印，族人和长生天是不会饶了你的……”
　　巴布尔一言不发。
　　萨娅眼眶通红：“哥哥……”


第118章 真相
　　巴布尔眼底血红一片，目光紧紧盯着萨娅的脸，自虐般的不肯眨眼，脚步沉重却毫不妥协。
　　萨娅终于绝望地哀求：“哥哥……求您……让我自己了断吧？”
　　在场人无不为之动容。
　　骨肉血亲……
　　萨娅临死前宁愿自戕也不愿意巴布尔手上沾染族亲的鲜血。
　　可巴布尔像是疯魔了一般，一点点将弯刀送进了萨娅炙热的胸膛。
　　热血喷洒了巴布尔满身满脸。
　　他却如同行尸走肉般恍若未觉。
　　“哥哥……饶了你自己……妹妹不怪你……”这是萨娅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话虽如此，可萨娅的死亡并不安详。
　　她蓬头垢面倒在满是血污的黄沙里，死不瞑目的双眼紧紧盯着千醉声的方向。
　　千醉声全部的心思却都在身后的马车上。
　　军医正在为江弦惊止血。
　　千醉声的心空荡荡地漂浮着。
　　巴布尔再次用里衣擦干净族徽，膝行上前，在高昌民众的唾弃和鄙夷声中双手呈给千醉声。
　　千醉声厌恶地后退半步，魏苍接了那族徽。
　　千醉声甚至都没有让巴布尔起身，马车的车轮压在黄沙上沙沙作响。
　　巴布尔不敢抬头，马车走远了，他才小跑着跟了上去。
　　千醉声一路旁若无人，大剌剌抱着江弦惊往清河可汗宫而去。
　　巴布尔亲自端茶递水，殷勤周到地伺候在宫外。
　　千醉声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军医跪倒一片，千醉声连摔了好几个盘子：“孤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都说无碍无碍，王爷怎么就不见醒呢？”
　　军医不停磕头：“陛下，陛下容禀，王爷气血亏损，一时半刻难以清醒，确无性命之忧啊。”
　　千醉声仍恼怒不已。
　　蹲在屋外的驽一犹豫了好几次终于猫腰钻了进去。
　　千醉声气性大，上次被罚以后，驽一的日子一直不太好过。
　　他跟着魏苍，虽吃喝不曾短缺，但哪里有在江弦惊和千醉声身边滋润？
　　而江弦惊却对他很好，只要有好吃的东西，总会给他留一份。
　　千醉声虽依旧不待见他，但态度明显好了很多。
　　连蹭吃蹭喝这种事情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
　　驽一性子孤僻，因为先天的残缺，他有些自卑敏感。
　　除了千醉声和魏素向来不太与人亲近，可江弦惊却一直润物细无声一般的照顾驽一的情绪。
　　驽一亲眼看到那弯刀插入江弦惊的小腹，驽一说不出话来，视线却一片模糊。
　　此刻，他着急得团团转，听到军医说江弦惊气血两亏，忙撸起袖子：“换血！”
　　啥玩意？
　　满屋子军医都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驽一这小东西莫不是疯了吧？
　　只有千醉声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你说什么？”
　　驽一鼓起圆滚滚的肚皮，又说了一次：“换血！”
　　军医们这次都听清楚了，他们面面相觑，虽无法置信，但也不敢言语。
　　千醉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驽一吐了吐舌头，灰溜溜往外走，却被千醉声叫住：“你等一等。”
　　驽一大喜，忙不迭点头。
　　屋子里只剩下主仆二人。
　　千醉声语气重新变得冷肃：“好驽一，你过来！”
　　驽一乐颠颠走过去。
　　千醉声皮笑肉不笑：“这办法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驽一立即摇头，用腹语一字一顿道：“王爷、亏血、驽一、有！”
　　千醉声似乎笑了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糕饼递过去：“乖……过来……”
　　驽一咽了咽口水，犹豫片刻到底没有经住糕饼的诱惑。
　　他打定主意，大不了再被吊起来打三天。
　　反正阿乡师父说了，那换血的事情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只要闭嘴不说，天王老子都不会知道，何况是陛下。
　　驽一大口吃着糕饼，千醉声满意点头：“好驽一，王爷上次给孤换血，你看到了？”
　　“啪嗒！”
　　驽一手中的糕饼散落一地。
　　驽一到底没逃过这一劫。
　　他不会写字，被倒吊在房梁上，双手握笔，将阿乡给江弦惊换血的一幕画了出来。
　　千醉声只看了一眼便浑身战栗。
　　偏巧驽一还不知死活歪歪扭扭在纸上写了两横。
　　千醉声自然能看懂那两横代表两次。
　　千醉声热血倒灌，像是突然被抽干浑身力气，跌坐在床上。
　　他一直奇怪，自己身上连阿乡都回天乏术的剧毒怎么突然就解了？
　　不但毒解了，自己还功力大增加？
　　难怪千雨国那些庸医诊不出个所以然，难怪，难怪江弦惊会不辞而别。
　　难怪再见时他会如此虚弱不堪，惧怕寒冷……
　　桩桩件件，居然是替自己受过。
　　江弦惊拿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他一直觉得在两个人的感情中，他付出的更多一些。
　　他甚至为了江弦惊愿意放下仇恨，跟他去过种豆南山下的平常日子。
　　没想到江弦惊……
　　他连头发丝都舍不得动的人，他放在心尖上疼着的人……
　　千醉声一直坐在江弦惊的床前，彻夜未眠的回忆两人相识的种种。
　　望着江弦惊苍白的脸，千醉声害怕到浑身战栗，害怕再也见不到这人。
　　害怕江弦惊再也醒不过来。
　　黎明破晓之时，江弦惊依旧熟睡。
　　千醉声小心地揭开被子，自己钻了进去，和衣蜷缩进江弦惊怀里，隔着薄薄的里衣，将耳朵贴在江弦惊的胸膛。
　　听着他胸腔里起伏绵延的心跳。
　　那心脏每跳动一次，千醉声的心才跟着起微弱地伏一下。
　　军医进来换药，千醉声就一直那样趴着，静静感受江弦惊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几天，江弦惊的指尖才微微动了一下。
　　千醉声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他不敢睁眼，只将头往江弦惊胸膛埋得更深了些。
　　江弦惊胸腔震动，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陛下这是要趁人之危吗？”
　　千醉声一把掀开被子，对上千醉声慵懒的目光，喜极而泣。
　　江弦惊吓了一跳：“宝贝儿，你这是怎么了？”
　　千醉声只哭并不说话。
　　江弦惊只当他是被自己的伤吓坏了，忙不迭说好听的安慰与他。
　　谁知，越是安慰，千醉声反而越哭越厉害。
　　江弦惊深知千醉声的性子。
　　这小子，流血不流泪，想让他说一句软话比杀了他还难。
　　能让他哭成这副熊样，难道自己命不久矣？
　　“那个……”江弦惊试探开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宝贝儿……”
　　千醉声不言不语，悉悉索索开始解江弦惊的腰带。
　　江弦惊简直要疯了。
　　这小子，难道要欺负伤患不成？自己都要死了，他还想那事？


第119章 义子
　　大江皇帝收到大胜的消息后欢喜非常，亲笔写国书给千醉声，愿意将高昌国土一分为二，由江陵千雨两国共同统辖。
　　巴布尔主动归降，沸腾的民怨被压制下去。
　　珍珠和萨娅不得好死，所有自裁的氏族纷纷获罪过。
　　千醉声尊重当地的风土民情，减了赋税，善待高昌国民。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塞外风光与中原不同。
　　江弦惊养病期间，千醉声常常带着他在清河周边看风景。
　　这天回来后，突然就看到李乔如丧考妣，直挺挺跪在魏苍的帐外。
　　帐子里传来击打的闷响。
　　李乔忙不迭朝江弦惊和千醉声扑过去：“求陛下，王爷，救救魏将军吧！”
　　江弦惊和千醉声对视一眼。
　　军将沉着声音禀报：“陛下驾到！”
　　屋内的动静立即停了，魏苍大步出来行礼，后背血肉模糊的魏素也被两个军士架了出来。
　　众人忙行叩拜大礼。
　　千醉声懒洋洋挥了挥手，将江弦惊往怀里一搂，转身往主殿走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半晌，只好也跟了过去。
　　雷毵看热闹不嫌事大，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刚转过角门，便冷不丁与给江弦惊送药的良子撞个正着，热腾腾的汤药顺子良子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路往下，被烫后不正常的绯红立即从脖颈一路往下延伸。
　　雷毵也吓了一跳，丢下琉璃镜，忙不迭去扒良子的衣服。
　　良子吃痛，却一声不吭，死死摁住衣襟。
　　但他哪里是雷毵的对手。
　　雷毵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人衣服扒开，雷毵亲手替良子抹烫伤药。
　　一边抹还一边感叹：“你这小子的皮肤咋那么白呢？像娘们一样。”
　　良子又羞又气，一双眼睛差点瞪出血来。
　　雷毵抹完药，这才发现不对劲。
　　看着良子憋屈的眼神，汗都下来了：“良子兄弟，你别这么看我啊……这里又没什么人……我……”
　　“啪！”
　　雷毵话没说完，脸上已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望着良子远去的背影，雷毵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王爷被陛下宠成了尖尖，奴才也跟着硬气起来了？以前咋没发现，这小良子还挺好看。”
　　千醉声亲手给江弦惊腰间点上软枕，扶着他坐好才转身看向魏苍：“老师何事动怒啊？”
　　话虽然温和，千醉声却明显蹙了眉。
　　军法大于天，私刑乱用是大忌。
　　魏苍看了看李乔，又看看自己那不争气的东西，气得双手直哆嗦，半晌才不情不愿说道：“陛下，犬子无状冲撞了李将军。”
　　李乔忙上前一步跪下：“陛下王爷明鉴，是末将，是末将的错，末将仰慕魏将军已久，末将……”
　　“住嘴！”魏苍简直怒不可遏。
　　老脸气得涨红。
　　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我行我素习惯了的千醉声？
　　他没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轻轻咳嗽一声，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江弦惊轻轻拽了拽千醉声的袖子：“魏老莫怪，李乔仰慕魏小将军，本王看来确实是魏老您的不是。”
　　闻言，一屋子人纷纷瞪大了眼睛。
　　江弦惊一本正经：“您想啊，你把小魏将军教育的多好？连我这木头似地李将军都动了心。”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李乔还是木头？
　　魏苍被江弦惊的话气得直翻白眼。
　　魏素的伤本来已经大好了，可李乔担心得很，大门不让出二门不让迈。
　　每天好吃好喝流水一样送过来。
　　魏苍一开始还挺美，觉得李乔从小无父无母，难为他长得这般端方持正，一看就是个实诚孩子。
　　魏素能有这样的好兄弟，那也是他的福气和造化。
　　所以每次李乔去，魏苍都高高兴兴热情款待。
　　时不时还与李乔切磋武艺，畅谈兵法，时间一长对李乔越发喜欢，甚至动了将李乔收为义子的冲动。
　　李乔会错了意，有些飘飘然起来。
　　说来也巧，这天魏苍正好被墨庄约了出去。
　　家里没了外人，李乔和魏素大眼瞪小眼片刻，干柴烈火，一点火星子就燃了起来。
　　魏苍正和墨庄夸李乔呢，听下人禀报说李乔去了，高兴得什么似的，拽着墨庄就要回去探李乔的口风。
　　谁知义子没门儿，女婿和儿媳他倒是可以选一选。
　　墨庄脖子一缩，自顾自尿遁了。
　　魏素衣衫不整，直接被魏苍上了家法，李乔在屋外磕破了脑袋也无济于事。
　　“可不嘛……”江弦惊微微一笑，“魏小将军赤胆忠心，有胆气有谋略，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别说李乔了，就是本王……咳……”
　　江弦惊突然收住话头，心虚地朝千醉声那边看了看。
　　他这一眼非同小可，魏苍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大江皇室一窝子上梁不正下梁歪。
　　传闻大江皇帝男宠无数，若真是被这祖宗看上了给做了妾室，那可就……
　　虽说有陛下压着江弦惊明面上不敢怎么着，可这病秧子诡计多端保不齐以后歹心不死……
　　若真是那样自己怎么对得起魏家的列祖列宗？
　　魏苍看看端坐在上一脸坏笑的江弦惊，又看看像木头一样杵在一边的李乔，实在开不了求亲的口。
　　七尺汉子娶回家给他叫公公，他怎么好意思答应哦。
　　魏苍老脸憋得通红，突然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哎呀，魏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江弦惊夸张惊呼，“军医呢？快请军医，李乔还不将你岳父搀回去。”
　　听到「岳父」两字，魏苍的脖子又是一歪。
　　李乔感激地看了江弦惊一眼，背起魏苍往出了大殿。
　　魏素一瘸一拐跟在后头，雷毵冲江弦惊竖起了大拇指。
　　众人鱼贯而出，千醉声一言不发转过脸来。
　　江弦惊心尖一颤：“我这是迂回之策，目的就是激一下魏大人，你也看到效果还不错，嘿嘿……”
　　千醉声哪管那些，抄手将人打横抱起：“孤看你这得意劲头，想必伤是养好了。”
　　江弦惊老脸通黄，干脆收紧了环在千醉声脖颈的手，呼吸不知死活喷在千醉声耳廓：“那陛下可要好好疼疼我……”


第120章 太子
　　陛下确实会疼人。
　　大白天一直疼到傍晚，千醉声水米未进，江弦惊被迫喝了半碗药汤。
　　第二日一早，江弦惊还懒洋洋在千醉声怀里睡着。
　　千醉声不舍得将人叫醒。
　　良子隔着屏风小声禀报说李乔过来谢恩。
　　千醉声摆了摆手说知道了。
　　江弦惊却睁开了眼睛：“成了？”
　　良子这才将事情的经过说了，昨天李乔将不要脸的作风坚持到底。
　　在魏苍床前守了一天一夜。
　　魏素刚挨了打，也在旁边陪跪着。
　　魏苍也稳得住，七八个时辰连翻身都不曾有过。
　　两人跪在床前也不老实，时不时有些小动作，主要是李乔担心魏素的伤让魏素去休息。
　　魏素不愿意，二人卿卿我我。
　　魏苍昏了醒，醒了昏。
　　就在魏素不知道第几次偷亲李乔的时候，魏苍实在忍不了了，一耳光将魏素呼出去老远。
　　李乔「咚」一声磕倒在地，“岳父，您要怪就怪我的，远之身上有伤，您……”
　　岳父两字叫得魏苍脑瓜子轰隆作响，他果断一指门口：“滚……你也滚……”
　　李乔端端正正行完礼，往门口滚去。
　　突然，魏苍吐出一口浊气叫住他，“站住！”
　　李乔心中一喜：“岳父还有何吩咐？”
　　魏苍一拍脑门：“叫公公……”
　　李乔微微一愣，几乎是五体投地：“儿媳谢公公成全。”
　　魏苍看着眼前被自己儿子整整壮了一圈的「媳妇」觉得脑袋又晕了起来。
　　良子声情并茂将经过描述给江千二人听，江弦惊胸腔震动，笑得开怀。
　　千醉声一下下给他顺气：“这馊主意，还好意思笑。”
　　“主意虽然馊，但架不住效果好啊……”江弦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不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嘛？哈哈……”
　　江弦惊有些奇怪，按理说自己伤也好了，高昌国的归属也已议好了。
　　巴布尔的军队将领也全部解散。
　　国不可一日无主，千醉声还不开拔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可没过几天。
　　让人大跌眼镜的消息便从江陵国传了回来。
　　大江皇帝同意了千醉声的建议，整个高昌国归江陵国统辖，条件只有一个，只要江弦惊愿意，可常住千雨国。
　　天下哗然……
　　千醉声用高昌的半壁江山，换得江弦惊常住千雨国。
　　这个常住就很值得玩味。
　　用一月来说，十天半月也算常住。
　　用一年来说，两三月也算常住。
　　前提还要江弦惊愿意，这就等同于千醉声拱手将万里河山相赠于江陵国。
　　千雨国空跑一趟。
　　可千醉声不在乎，对他来说，只要江弦惊在身边，他一切都可以不在乎。
　　可他现在是一国之君。
　　一国之君不将国家的利益放在最前面，而醉心于儿女之情，势必会引起动荡。
　　首当其冲便是魏苍。
　　他顾不得理会李乔这个人高马大的媳妇，怒气冲冲冲进千醉声殿内。
　　就差指着江弦惊的脸骂他祸国殃民了，狐媚惑主了。
　　江弦惊并不狡辩，脖子一缩，悄悄往内院去了。
　　千醉声端坐上首，等魏苍骂累了，才淡淡说了一句：“君无戏言，是事已至此，老师是要让孤食言吗？”
　　魏苍苦口婆心：“北征艰难，陛下愿意心甘情愿为他人做嫁衣裳，却要寒了我千雨万千将士的心吗？”
　　千醉声亲手将魏苍搀扶起来：“老师莫怪，孤自有主张，弦惊是父王唯一的皇子，这万里江山将来落入谁人之手不言而喻，孤有了他何愁不能安将士之心？”
　　“话虽如此，谁不知大江皇帝多疑，王爷上次被褫夺爵位，现在还只是个郡王，您这又是何必呢？”
　　魏苍满面愁容，“爹不疼娘不爱，又远在天边，将来的王位恐怕也……”
　　千醉声却摇了摇头：“老师不必多虑，且等着吧，弦惊的太子之位三日之内必到。”
　　闻言，魏苍微微一愣。
　　千醉声不动声色端起了茶盏。
　　魏苍知道那是送客的意思。
　　千醉声此言一出，就连屏风后面的江弦惊也诧异无比。
　　千醉声从来不是醉心于权力之人。
　　对于江弦惊更是如此，王爷也好，太子也罢，他在意的从头到尾都是江弦惊这个人罢了。
　　千醉声往后看了一眼：“快出来，屏风后逼仄，也不嫌闷。”
　　江弦惊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陛下耳聪目明，果然什么也瞒不住你。”
　　千醉声笑着朝江弦惊伸出手，江弦惊走过去在挨着千醉声坐下：“还难受吗？”
　　千醉声一下下揉着江弦惊的后腰。
　　江弦惊仰面倒入千醉声怀中：“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陛下如今也学坏了，懂得糊弄人了。”
　　千醉声指尖在江弦惊额头弹了一下：“你怎知我是胡诌？”
　　江弦惊受用地闭上了眼睛：“你不必为我忧心，那劳什子太子之位有甚稀奇？能和你好好过上几年安生日子，比什么不强？”
　　江弦惊说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消薄，眼窝深邃。
　　说话的时候，嫣红的唇舌和洁白的贝齿若隐若现。
　　千醉声忍不住又心猿意马起来，俯下身好一番亲吻，直到江弦惊喘不上气才将人松开。
　　千醉声抚着江弦惊修长的脖颈：“弦惊……”
　　江弦惊仍旧没睁眼，只囫囵应了一声。
　　千醉声虎口张开，似是在丈量江弦惊脖颈的宽度：
　　“最后一次，若再有下次，你受什么样的伤，我必加倍在我身上奉还，到时候看你疼不疼！”
　　千醉声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
　　江弦惊却知道，千醉声定能说到做到。
　　他倒吸一口凉气，实在不知道该拿千醉声这偏执的性子如何是好。
　　千醉声的话，果然没错。
　　第二日，大江皇帝封江弦惊为江陵太子的旨意便送到了清河。
　　大军浩浩荡荡开拔。
　　巴布尔百拜相送。
　　望着浩荡的烟尘，巴布尔身后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巴布尔可汗，在下所料如何？”
　　巴布尔脸上谄媚的神情一扫而空：“阁下慎言，如今我已不是可汗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是换了个称谓而已，高昌不还在你手中吗？”
　　闻言，巴布尔垂在身侧的手狠狠蜷缩：“只可惜，便宜了江弦惊，不仅没弄死他，还让他登上了太子宝座。”


第121章 殴打
　　那人轻笑一声：
　　“高昌王何必拘泥，江弦惊为太子，也只是个虚职而已，他远在千雨国，大江皇帝若是一口气上不来，他连奔丧都来不及，何惧之有？”
　　狂风裹挟着黄沙，跟随大军而去。
　　那人沉吟片刻，接着道：“在下有言在先，江弦惊是千醉声的软肋，只有他活着你这高昌才能是完整的，他若死，高昌国必灭，还会有屠城之忧。”
　　巴布尔冷笑一声：“我如今已是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若不是这臭皮囊下还有一腔子热血，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阁下也不必相劝，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你且放心，给你的承诺我一定做到。”
　　“那就好！”那人点了点头。
　　阿乡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
　　那该死的千醉声简直是他的灾星。
　　前几天驽一突然冒出来，在佛堂角门骑上了他的脖子。
　　阿乡吓得直哆嗦。
　　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阿乡全明白了，必然是穿帮了。
　　他垂头丧气问驽一千醉声的条件，驽一摇头晃脑半晌，用腹语简单明了道：“弦惊、太子、否则、揍你！”
　　阿乡气得差点当场去世。
　　就江弦惊那样子，哪里愿意做太子了？
　　必然是千醉声在强扭瓜，可好汉不吃眼前亏，面对凶神恶煞的驽一他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一通引经据典，天花乱坠，直说得大江皇帝云里雾里一口答应了册封江弦惊为太子。
　　不过令阿乡奇怪是，温公子竟然也顺水推舟，帮他说了话。
　　想起江弦惊那副惊为天人的皮囊，以及千醉声睚眦必报的性子，阿乡只能从心底对温公子报以深切的同情。
　　过了怀古城，天气便逐渐热了起来，千醉声着单衣，江弦惊却依旧穿着长袍。
　　江弦惊脑袋歪在千醉声肩头：“驽一怎么还不回来？”
　　千醉声手里拿着话本子，慢慢读着。
　　听见江弦惊的话，微微顿了顿：“驽一贪玩，晚些时候，也是有的。”
　　江弦惊「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想起阿乡撺掇江弦惊换血受的那些个罪，千醉声只恨不得将那秃驴千刀万剐。
　　让他斡旋给江弦惊封个太子，简直是便宜他了。
　　江弦惊现如今有太子身份傍身，千醉声御下又极其严苛，千雨国众将士虽心中不悦，但到底不敢表现出来。
　　魏素和李乔分别的时候千万分不舍。
　　再三保证自己会尽快去提亲。
　　只是江弦惊跟随千醉声来了千雨国，墨庄年迈，李乔不能不先回去复命。
　　反而是雷毵我行我素没脸没皮惯了。
　　提笔给雷肖栋写了封信，大剌剌跟着江弦惊的马车，一路往南去千雨国做客了。
　　良子伺候江弦惊很是尽心，很得千醉声欢心。
　　行军途中诸多不便，千醉声心疼江弦惊，专门派了一队精骑，专门负责搜罗沿途的特色小吃。
　　山珍海味流水一般送过来。
　　这些个吃喝，都是良子在安排。
　　雷毵贪嘴，一来二去和良子倒是熟稔起来。
　　只是良子对他总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让雷毵大感不适。
　　良子亲自捧着药碗进去，千醉声点了点头接了下来。
　　江弦惊闻着那味直打哆嗦：“拿走、拿走……”
　　“殿下，良药苦口，您多少用些，奴才给您准备了上好的蜜饯。”良子轻声安慰。
　　江弦惊并不领情，脑袋摇晃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千醉声无奈叹了口气，示意良子下去。
　　刚一转身，江弦惊已经飞快地盖上了被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醉声，我头晕的厉害，你让我先睡会儿。”
　　他这一招屡试不爽。
　　刚出来那会儿，千醉声以为他身体弱，禁不住六匹马天子座驾的颠簸。
　　特意命人打造了更平稳的八匹大车。
　　车厢宽敞华丽，可站可卧，起居饮食讲究非常。
　　江弦惊耍赖，不知是想骑马看风景还是为着旁的原因，一进车厢就推说头晕。
　　千醉声无法，遍寻名医，都说江弦惊身体康健无虞。
　　千醉声一气之下，一天一夜没让他下车。
　　江弦惊顿时乖觉了，头倒是不晕了，一天到晚却吵着腰酸。
　　千醉声轻车熟路，伸手在薄被里探了探：“先吃药好不好？”
　　江弦惊蒙头盖被，往床角缩去。
　　千醉声无法，只好低头含了口药凑上前去。
　　江弦惊没想到千醉声会如此这般，冷不防惊天动地一阵呛咳：“你干什么？是药三分毒。”
　　千醉声有点无赖地扬了扬嘴角。
　　江弦惊气急，端起药碗一仰脖子全喝了下去。
　　喝完以后气呼呼面朝里躺了下去。
　　千醉声慢条斯理放下药碗，从旁边拿了颗蜜饯含进嘴里：“这药很苦吗？”
　　江弦惊不理会。
　　千醉声扳着江弦惊的肩膀，居高临下看着他：“让孤尝一尝？”
　　“陛下，殿下，出事了……”良子小心地瞧了瞧车窗。
　　江弦惊抵了抵舌尖的蜜饯，在千醉声四处煽风点火的爪子上一拍：“出什么事了？”
　　良子不敢抬头：“雷将军和人打起来了。”
　　闻言，江弦惊和千醉声皆是一惊，雷毵就是个炮仗嘴，其实心地善良，也很好说话。
　　能跟他打起来，事情绝对小不了。
　　千醉声和江弦惊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江弦惊嘴里的蜜饯还没有完全化开，说话有些含糊：“你这脸怎么回事？”
　　良子右边脸颊高高肿起，一看就是挨了打。
　　良子低下头去：“奴才，奴才……”
　　“将军，别打了，再打他就没命了……”远处的将士的惊呼声不断传来。
　　江弦惊紧走几步，便看到雷毵的琉璃镜已经四分五裂在一旁躺尸了。
　　他正将一个灰头土脸的流浪汉按在地上狂殴。
　　将士们见江弦惊和千醉声到了，纷纷跪地行礼。
　　雷毵视物不清，摸不准方向，良子忙上前搀扶他跪下。
　　雷毵是江弦惊的人，千醉声不愿太过苛责，只冷冷问道：“怎么回事？”
　　雷毵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子，恶狠狠踢了流浪汉一脚：
　　“狗日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抢吃食便罢了，竟然还敢打人。”


第122章 齐鲁
　　江弦惊重新将目光落在良子身上。
　　良子忙上前跪地：“禀陛下，太子殿下，刚才奴才给王爷送完药，想着昨儿的藕合脆爽，像是还顺太子殿的口。
　　便想着再去做一些，哪里晓得这流浪汉突然就冒了出来，奴才给了他些吃食，他却还不愿离去。挣扎间便伤了奴才，雷将军也是为奴才抱不平……殿下……”
　　良子和雷毵身上的都是小伤，并不严重。
　　江弦惊便将目光投向那流浪汉。
　　那流浪汉瘦得形销骨立，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着身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发黑的馒头。
　　头发脏乱，紧紧贴在脸上。
　　似乎是注意到江弦惊的目光，那人将身体往黄沙里缩了缩。
　　江弦惊和千醉声对视一眼。
　　原来是故人。
　　齐鲁洗刷干净，再次被带上来的时候，雷毵和良子都傻了。
　　也不怪雷毵和良子认不出来，齐鲁脸上好大一片烫伤，一直从侧脸蔓延至脖颈，看起来触目惊心。
　　众人一时无言，当年齐鲁何等风光？
　　短短几年不见，却落魄至此，为了一口吃食，连命都能豁出去。
　　小几上放着小菜，齐鲁不停吞着口水。
　　当年齐家获罪后，只有齐鲁不知所踪，想也知道他这几年的时间并不好过。
　　江弦惊将桌上食物往齐鲁面前推了推。
　　齐鲁直接用手抓起来，囫囵往嘴里塞。
　　齐鲁吃饱喝足，这才磕头谢恩，一开口嗓子像是被钝刀剐过一般尖利：“多谢王……太子殿下，谢太子妃。”
　　江弦惊和千醉声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齐鲁竟成了阉人。
　　太监只能在宫里活。
　　宫外只有那些烟花柳巷，有客人癖好奇怪，喜欢找净了身的小官儿取乐。
　　齐鲁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齐鲁一边吃一边说，当日他逃出生天以后，身上带的盘缠很快被诓骗一空。
　　他自小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什么也做不了。
　　不但找不到活计还给人牙子骗去，卖到了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本来靠着雌伏也能混口饭吃，可好景不长，有一次见客的时候，不小心烫伤了脸。
　　没了生存的本钱，便被老板赶了出来。
　　如今连路边的流浪汉都敢欺辱他。
　　天长日久，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齐鲁说这些话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脸上的伤疤分外骇人。
　　江弦惊自认并非良善之人，此刻也难免动容。
　　就连冷情冷性的千醉声也频频侧头看向江弦惊。
　　江弦惊给良子使了个眼色，良子抹了一把眼泪，转身捧了赏钱和换洗的衣物放在齐鲁面前。
　　齐鲁不停磕头，泪如雨下：“求太子殿下和陛下给小人一条活路吧，小人戴罪之身能去到哪里呢？求陛下赏小人一口饭吃，让小人跟着去千雨国吧，哪怕当个洒扫宫人，也比在外面流落街头强啊！”
　　一长串话说下来，齐鲁便有了几分往日的样子。
　　江弦惊想起当年那些纨绔日子，心中感慨，不自觉看了千醉声好几眼。
　　千醉声不知为何，微微蹙了蹙眉，淡淡点了点头。
　　江弦惊并不是第一次来千雨国。
　　上次战火煎心，这次完全放松下来，但此次心情完全不一样。
　　战后千雨国元气已恢复，富庶辽阔更是无处可比。
　　千醉声何江弦惊终于实现了互市的心愿，商贸往来不觉，过往商人穿行如织。
　　一派繁荣昌盛。
　　入了宫江弦惊才觉出来不对，阖宫上下竟然没有一个宫女。
　　宫人清一色全是男人，乍一看无比诡异。
　　“这是怎么回事？”江弦惊诧异无比。
　　千醉声不自在轻咳一声，魏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禀太子殿下，这不是您的意思吗？”
　　江弦惊自从上次发落了他，魏素对江弦惊便恭敬得很。
　　“我的意思？”江弦惊诧异无比。
　　他与魏素大眼瞪小眼片刻，突然灵台清明，自己当时病的快死了，好像是稀里糊涂说过这样一句蠢话。
　　没想到千醉声竟然真的就听了。
　　堂堂千雨王宫，竟然连个宫女也没有怎么着也说不过去。
　　他也旁敲侧击提醒了千醉声几次，没想到千醉声却会错了意，以为他用惯了侍女，现在不太习惯。
　　于是别别扭扭从千叶尘宫里调过来几个颜色还不错的宫女，整天严防死守，连上朝都要带着江弦惊。
　　江弦惊向来只谈风月，并不过问千醉声朝堂上的事情。
　　也是那时候江弦惊才震惊地发现，千醉声上朝竟然带着月牙。
　　朝臣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千醉声一言堂，说什么下面的朝臣都不敢反驳。
　　魏苍年迈，千醉声特意赏赐了魏苍一把椅子，允许他坐着上朝。
　　尽管这样，魏苍也几乎不曾反驳千醉声的政见。
　　幸而千醉声确实有治国理事之才能，明察秋毫，事无巨细。
　　江弦惊坐如针毡，看着都替他累得慌，只听了一天，便沉着脸将那几个宫女打发走。
　　倾城宫被修缮一新，江弦惊喜滋滋住了下来。
　　江弦惊故意避嫌，千醉声心里也明白，只是他总想腻着江弦惊，每日下了朝便急匆匆赶回倾城宫。
　　千醉声后宫没有女眷，时间一长大臣们也没有特意避嫌。
　　千醉声干脆在倾城宫办公。
　　江弦惊时不时扫一眼折子，对千雨国的民生经济也多少有些了解。
　　无花嘴巧讨喜，整日都捡江弦惊爱听的说。
　　哄得江弦惊心花怒放，良子倒是清闲下来。
　　只是雷毵也百无聊奈，来千雨国时间不长，世家子弟倒是结识了不少。
　　这天，无花绘声绘色在殿内给江弦惊何千醉声讲话本子。
　　讲了一会儿便躬身出来屏退左右了。
　　良子知道，没两个时辰里面的人是出不来的。
　　无花轻车熟路吩咐人烧水，准备牛乳茶，良子撑着下巴坐在宫外的凉亭里瞧那一对聒噪的画眉玩儿。
　　雷毵一篮子活蹦乱跳的大螃蟹进来，他亲自下河抓的，满头满脸都是水渍。
　　良子正看画眉出神，冷不丁眼前窜出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他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雷毵哈哈大笑，一把将人拽起来，他随口吐槽：“你这猫儿似的胆子也真不知道像谁……”


第123章 螃蟹
　　好巧不巧正殿的门突然打开，江弦惊打着哈欠探出头来。
　　好死不死雷毵湿哒哒的爪子，正放在良子紧致的腰身上。
　　江弦惊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我什么也没看见。”
　　千醉声怕江弦惊刚出了热汗伤风，抱着袍子和他撞了个满怀。
　　主子不正经，可苦了奴才。
　　良子觉得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脸胀得通红，苦着脸嘴巴张了又合，硬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雷毵干笑着一动不动，良子在雷毵脚背上狠狠踩了一脚，溜之大吉了。
　　相比于江弦惊的不做人。
　　千醉声就要冷静许多。
　　他浅浅一笑：“雷将军，拿了什么好东西啊？”
　　刚才的诧异一扫而空，无花弓着身子，恭恭敬敬接了螃蟹。
　　“雷将军真是及时雨啊……”江弦惊皮笑肉不笑，“可巧临儿说想吃螃蟹，陛下请公主和临儿一起用晚膳吧。”
　　江弦惊的到来，让硕大的皇宫突然就有了生气。
　　千叶尘巾帼不让须眉，一身正气。
　　临儿四岁多了，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却知书达理，和窝窝囊囊的李勇站在一起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千醉声登基后，对千叶尘已经是封无可封，对驸马李勇却是淡淡的，只给了他一个虚职。
　　对于千醉声的做法，江弦惊是非常赞同的，李勇懦弱，难堪大用。
　　就像这天，临儿刚到倾城宫，便扑到江弦惊怀里。
　　皇家的称呼都喜欢加一个皇字，因此临儿称呼千醉声为「皇帝舅舅」，称呼江弦惊则直接叫「舅舅」。
　　倒显得比对千醉声还要亲密几分。
　　千醉声对江弦惊的情谊哪怕是长个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因此，皇宫内外对于临儿都非常看重。
　　江弦惊双臂将临儿搞搞举起。
　　千醉声微微蹙眉：“临儿有些分量，你仔细伤着自己。”
　　江弦惊给千醉声换血的事情，一直是千醉声的心病。
　　他对于江弦惊的照顾就格外小心，衣食住行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就连江弦惊想出去走走，也是天子仪仗。
　　他这句话本来没什么意思，只是单纯关心江弦惊。
　　没想到李勇却听岔了，脸色一白，汗水都下来了，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磕头请罪。
　　江弦惊直接就懵了，千醉声和千叶尘倒是见怪不怪。
　　还好江弦惊反应快，转手将临儿塞进千醉声怀里，伸手去扶吓破了胆的驸马爷。
　　千醉声冷不防被塞了这么一个小肉球，抱紧了怕勒着他，抱松了又怕摔着他。
　　人前波澜不惊的承欢帝，难得露出几分无措来。
　　千叶尘一时竟有些恍惚。
　　时光像是与多年前重叠。
　　也是这样一个清凉的午后。
　　千醉声刚没了娘，孤零零站在倾城宫的院子里。
　　千叶尘跟宫女玩捉迷藏，慌慌张张往千醉声手里塞了一颗红艳艳的果子。
　　那时候的千醉声就带着这样无措的神情对千叶尘身后的宫女说没看到公主殿下。
　　宫女深信不疑。
　　想想也是，身骄肉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公主，怎么会来这个活死人墓呢？
　　从此以后，千叶尘便成了倾城宫的常客。
　　经常会以藏猫猫的名义，来陪着千醉声呆个一时半刻，有时候会带一颗果子，有时候会带一盒糕饼。
　　千醉声将蟹黄拆下来，用银勺拨弄在白玉碗中递到江弦惊面前。
　　千叶尘轻轻开了口：“陛下，今年是太子殿下在我们千雨过的第一个正经年，依臣妹看来，该好好热闹热闹。”
　　李勇手一滑，半斤重的螃蟹直接跌落在餐桌上。
　　过年要祭天。
　　千醉声自从登基以来连太庙都不曾去过，谁知道是不是心中有愧？
　　千叶尘本是好意，可千醉声性格乖张，李勇生怕惹恼了他。
　　忙又跪拜下去：“臣圣前失仪，请陛下和殿下恕罪。”
　　千醉声淡淡一笑：“无妨，公主费心了。”
　　李勇这才讪讪起身。
　　千叶尘心中一喜：“果然，不管什么事情，只要牵扯到江弦惊，千醉声便特别好说话。”
　　江弦惊三两口吃完了螃蟹，又伸手去拿。
　　千醉声旁若无人拍在江弦惊手背上：“螃蟹性寒，吃两个就罢了，你若爱吃明天我带你捉去。”
　　“真的？”江弦惊眼睛突然亮起来。
　　他很久没有出门了，闷得慌。
　　千醉声看了眼前人，脸色明显红润了些，也不似刚回来的时候那样消瘦单薄，越发的芝兰玉树。
　　为了让江弦惊长点肉，说千醉声倾国之力也不为过。
　　山珍海味自不用提起，光御厨都添了上百位。
　　每天变着花样给江弦惊弄吃的，哪样吃食被江弦惊动了筷子，御厨便会得到打赏。
　　若江弦惊合了口味，又夹第二筷子，那这御厨便捡了运，不仅得赏赐，品级也会跟着升。
　　就连江弦惊最喜欢喝的牛乳茶，也让宫里的御厨们研究出了数十种做法。
　　一个月都能不重样。
　　又哄着江弦惊喝下半碗海鲜粥后，千醉声才冲临儿招了招手：“临儿如今也大了，公主可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孤王想给他寻个老师。”
　　千叶尘微微一愣：“陛下，临儿还小……”
　　“不小，孤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跟魏大人学了好些个拳脚功夫了。”
　　江弦惊喝粥的时候，上嘴唇带了点潮气，千醉声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千叶尘没有接话，千醉声似乎也并不介意，他扫了空荡荡的桌案一眼：“雷将军去哪里了？”
　　江弦惊对良子极好。
　　赐了良子院子，还指了两个宫人给他。
　　尽管不受待见，雷毵还是这里的常客。
　　此时这常怀里，一左一右揣着两只大螃蟹正垂手等在屋檐下。
　　宫人小跑着上前：“雷将军，我家主子歇下来，您若有事明儿再来吧。”
　　雷毵目光落在刚灭下去的窗户上，有些失落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像是又想起什么似地，从怀里掏出螃蟹塞进宫人手中：“你们分了吧，这是陛下和殿下赏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宫人忙点头谢赏。
　　雷毵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桌上放着团纸包，螃蟹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良子几次伸手，指尖终究怯懦地不敢触上去。


第124章 求亲
　　千叶城和李勇并肩而行，临儿睡着了，乖巧地趴在乳母的肩头。
　　“公主，刚才多好的机会，陛下的意思……”李勇左右看了看，“你何不顺水推舟？”
　　千叶尘一言不发，疾步上了马车。
　　李勇焦急万分，也跟了进去，他通常都是骑马的，千叶尘皱了皱眉。
　　车厢晃动，李勇忍不住又开了口：“公主，咱们临儿真是好命，你看陛下和太子殿下那如胶似漆的模样……”
　　“住嘴……”千叶尘像是再也听不下去了，“你懂什么？陛下正值壮年，且雷厉风行，多少人盯着临儿？你上杆子往上凑，是想找死吗？”
　　李勇嘿嘿一笑，伸手抓住了千叶尘的手：“公主不必如此疾言厉色，你这也太小心了，放眼朝堂谁敢质疑陛下的决断？”
　　千叶尘斜睨了丈夫一眼：“驸马这记性可真是好啊，你忘了陛下这江山是怎么得来的？他能压制住那些人的嘴，临儿也能？”
　　李勇瞬间脸色煞白。
　　千叶尘叹了口气：“其实相比于王权富贵，我更希望临儿平安喜乐。李勇眼珠一转，手往下滑了滑：“公主不必忧心，我看陛下早给临儿安排好了路，咱们顺其自然就成。”
　　千叶尘不说话，李勇又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公主，临儿本性纯良，成不了陛下那样冷酷无情的疯子。”
　　“住嘴……”千叶尘脸上露出了愠怒：“你当陛下想变成疯子？当年的事情你都忘光了，父王母后卖国求荣，他不出手，难道等着当亡国奴吗？”
　　李勇哑然……
　　千叶尘继续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当年你受母后安排去江陵毒杀与他，他看在临儿和我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
　　太子殿下率性豁达，也不是那秋后算账的人。你不用过意不去，只管好好当差。切不可自作聪明去招惹太子殿下，否则，连我也救不了你。”
　　“知道，知道了，公主殿下说的都对……”李勇讪笑着在千叶尘耳边小声嘟哝了一句。
　　千叶尘没好气一笑：“滚！”
　　千叶尘确实很会安排，年关将至，阖宫上下早早便张灯结彩，开始庆贺新年了。
　　只是在宫宴座次的安排上，千叶尘有些犯难。
　　江弦惊身份太特殊。
　　千叶尘去请示的时候，千醉声正手把手教江弦惊写字。
　　谁能想到，堂堂太子殿下，写字竟然比狗爬的你还要难看？
　　偏生江弦惊人菜瘾还大，整日里没事就喜欢练字，文房四宝摆一桌子，他则坐在一旁，磕着瓜子看千醉声写。
　　千醉声终于忍无可忍，将人一把抓过来箍在怀里，不写不行。
　　千叶尘早习惯了狗粮，微笑着欠了身：“陛下，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若是坐皇后的凤位，朝臣女眷颇多，恐怠慢了王爷。若是按朝礼坐邻国贵宾，又离陛下太远……臣妹思来想去，还是要请陛下拿个主意。”
　　“这有何难？”千醉声放下朱笔，江弦惊指尖沾了一滴墨，他亲手从无花手中接过帕子，拉着江弦惊的手旁若无人擦了起来，“在孤身边加一把椅子就好，龙案那么长，坐两人绰绰有余。至于诰命女眷们，就劳烦皇妹代为照顾。”
　　千叶尘并不意外，只恭恭敬敬点头告退。
　　临出门千醉声又叫住她，吩咐当晚江弦惊的菜色，要先拿给他看过才行。
　　事无巨细，连杯盏的材质都一一交待清楚。
　　江弦惊厚着脸皮在一旁听着，脸上一点不自在没有。
　　千雨国四季如春，江弦惊的手却凉得惊心。
　　千醉声只轻轻一擦，修长白皙的指尖便泛出红来。
　　千醉声轻轻攥在手心里，一颗心又暖又酸。
　　宫筵奢华讲究，江弦惊和千醉声并肩而坐，朝臣们先是一愣，接下来便眼瞎耳朵聋。
　　该行礼行礼，该敬酒敬酒，有眼力的朝臣对江弦惊甚至比对千醉声还要恭敬有礼。
　　江弦惊自从来到千雨国，千醉声担心他的身体，他就没有开怀畅饮过。
　　宫筵人多，千醉声舍不得下江弦惊的面子。
　　只是有些人得寸进尺，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直喝得红霞满天飞。
　　魏素也喝得有些多，大着舌头举起酒杯：“陛……陛下，这一杯，末将要单独敬太子殿……殿下……”
　　千醉声一直紧紧盯着江弦惊的酒杯，正愁没机会给薅下来，魏素就上杆子往枪口上撞去。
　　千醉声龙案下的手，攥紧了江弦惊的。
　　江弦惊故意读不懂千醉声的意思，仍旧笑意盈盈举起酒杯：“魏将军咱们都出生入死多少回了，千万别客气有话就说。”
　　魏素踉踉跄跄走到玉殿中央：“末将想求太子殿下一个恩典。”
　　千醉声收回了手。
　　江弦惊故作诧异：“魏将军请说。”
　　魏苍端端正正坐下：“将军李乔，足智多谋，勇冠三军，末将仰慕已久，恳请太子殿下同意我二人的婚事。”
　　他此言一出，犹如往热油中泼了一瓢凉水。
　　殿内的朝臣们表面不动声色，的心顿时沸腾起来。
　　就连一帘之隔的诰命们都安静了下来。
　　魏苍向来家教严谨，魏素这毛病肯定是跟千醉声学的。
　　江弦惊似乎有些为难：“我江陵民风辽阔，婚嫁之事向来遵从本心，孤也不好替他拿主意。”
　　魏素深深颔首：“太子殿下说得极是。可在我千雨国婚姻乃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太子殿下在此，末将不敢擅专，况且李将军有言，他从小孤苦无依，太子殿下对他恩同再造，末将斗胆请太子殿下成全。若太子殿不弃，末将明日便亲自去江陵国提亲。”
　　江弦惊将目光投向魏苍。
　　魏苍立即上前：“李将军才华斐然，功勋卓著，若他能进魏府，是犬子的荣幸。”
　　江弦惊这才点了点头：“入乡随俗，魏将军行事周全，孤准了。”
　　魏素大喜，忙不迭叩头。
　　江弦惊很高兴：“陛下，这样的喜事情，你何不赏个恩典？”
　　魏素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千醉声轻轻咳嗽一声：“太子殿下都点头了，孤自然没有意见，李将军是难得的将帅之才，能与魏将军结秦晋之好，也是我千雨国的福分。明日，你带着孤的国书去江陵提亲吧！”


第125章 匹夫
　　魏素忙不迭谢恩，隔间的诰命们顿时心碎了一地。
　　魏苍贵为帝师，家风清廉正派，魏素长相标志，如今又风头正盛。
　　整个千雨城的姑娘们都翘首以盼，希望能嫁给魏家当少夫人，没想到魏素竟然要娶个男人。
　　江弦惊仿佛听到隔壁那些小姐妹芳心碎裂的声响。
　　吏部洪大人也是三朝元老，赤胆忠心，千醉声登基以来，对他颇为仰仗。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江弦惊随口一句「入乡随俗」便入了他的耳朵。
　　他举起酒杯：“太子殿下知情识礼，老朽佩服，老朽倚老卖老也敬您一杯。”
　　江弦惊这会子正心有不甘呢。
　　刚才魏素敬的那一杯，江弦惊只沾了一下唇，便被千醉声敲了麻经，静悄悄将酒杯夺了过去。
　　江弦惊眼眸顿时一亮：“洪大人客气……”
　　“哎，太子殿下严重了……”洪大人捋了捋胡须，“自古阴阳调和，男欢女爱方能绵延子嗣，陛下与王爷情投意合，定然也不希望陛下子嗣凋零，大统无继吧？”
　　江弦惊神情未变，酒杯却轻轻放回了龙案：“哦，洪大人此言何意？”
　　洪大人真是喝多了，又老眼昏花，魏苍接连给他使了好几个眼色，他也没有主意。
　　洪大人伏地跪拜：“韶华易逝，太子殿下您身负国祚，早晚是要回江陵的。到时候陛下仍孑然一身，将心比心，恕老朽妄言，请太子殿下劝劝陛下，早日纳娶侧妃，诞下皇嗣，让我千雨江山后继有人呐！”
　　当初江弦惊离开时千醉声突然遣散了宫中所有宫女嬷嬷，将后宫女眷们迁往别处居住。
　　礼部的官员就曾上书反对过。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江弦惊善妒，是个难相与的，没想到他在千雨国的这些日子，分寸拿捏得当，丝毫不恃宠而骄。
　　或许真是酒壮怂人胆，又或许江弦惊脾气太好，见谁都一脸笑。
　　洪大人这才敢情真意切地大放厥词。
　　满朝文武只有魏家父子见识过江弦惊的厉害。
　　洪大人此言一出，魏素脑袋「轰隆」一响，酒意瞬间全醒了，手中的酒盏直接跌落在地。
　　江弦惊微笑着扫视众人：“洪大人所言有理，诸公也是这样认为的？”
　　洪大人心下一松，这江弦惊还是个识时务的。
　　有几个礼部老臣颤颤巍巍起身：“老朽附议。”
　　雷毵慢腾腾放下筷子，非常同情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几位老臣。
　　驽一呆呆地从红烧狮子头中抬起头，一溜油顺着嘴角流淌下来，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地上这几个老家伙完蛋了。
　　“咣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魏苍面前热气滚滚的汤锅直接翻倒在地。
　　“哎呀，父亲您这是怎么了？”
　　魏苍夸张地喊叫。
　　魏苍忙伏地请罪，江弦惊却看也不看他，自顾自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隔壁那些个诰命夫人和矜贵小姐妹看不见这边的情景。
　　家中有待嫁女儿的诰命们，眼中刚灭下去的火苗又重新燃烧起来。
　　只有千叶尘不动声色扫了洪夫人一眼：“本宫若是没记错，洪夫人家的嫡孙女今年十八了？”
　　听到丈夫的提议并没有被江弦惊反驳，又有亲近的老臣附议，洪夫人心中早乐开了花。
　　此刻被千叶尘点破，只当是千叶尘要想做这个大媒，忙将身后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姑娘推出来：“雪儿，快快见过长公主殿下。”
　　雪儿人如其名，美艳动人，施施然上前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千叶尘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洪夫人正纳闷，外间江弦惊似乎轻笑了一声：“哦？既然这样，礼部的诸位大人，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洪大人没吭声。
　　他身边一个老臣斜觑了洪大人一眼，将目光转向江弦惊，朗声道：
　　“回太子殿下，洪大人的嫡孙女年方十八，秀雅端庄，知书识礼，臣以为是贵妃的最佳人选。”
　　“既然这样好的人儿，当贵妃是不是太委屈了？”江弦惊皮笑肉不笑，转头看了一眼千醉声。
　　千醉声正要开口，洪大人却抢了先：“太子殿下谬赞了，能与太子殿下一同伺候陛下，那是雪儿的福分，贵妃已是无上荣宠，怎敢再肖想其它？”
　　江弦惊从头到尾语气中没有半分不快，洪大人心中更是笃定。
　　男人之间怎么会长久？
　　况且江弦惊贵为太子，将来也是要娶妻纳妃绵延子嗣的，今日自己毛遂自荐，说不定正中江弦惊下怀。
　　江弦惊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洪大人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说起来，也真是有缘，我家雪儿陛下还见过呢！”
　　江弦惊放下茶盏笑眯眯望了一眼千醉声，千醉声被江弦惊笑得毛骨悚然。
　　他嘴唇抽搐，正要开口。
　　江弦惊手中的茶盏便朝洪大人的脑袋飞了过去。
　　不偏不倚，正好迎头泼在洪大人的官帽上，琉璃茶碗四分五裂，翠绿的茶叶混合着茶汤在洪大人头顶冒着热气。
　　大殿内顿时落针可闻。
　　只有洪大人脑袋上茶水滴在玉殿上响起沉闷的水声。
　　千醉声没憋住，差点笑出声，江弦惊狠狠剜了他一眼，千醉声脖子一收，缩在龙椅里不敢动弹。
　　“哎呀……”江弦惊满脸无辜，“洪大人说了这一会子话，怕是渴了，孤本想赏你一盏茶，没想到竟然失手洒了，实在对不住，诸位大人，你们谁还要喝茶啊？”
　　“不不不……臣等不敢……”
　　礼部的那些官员们又惊又急，悔不当初，只恨自己一时不察，被洪大人当了枪使。
　　洪大人老脸上挂不住，硬着头皮给自己找台阶：“无妨，太子殿下若是嫌弃雪儿愚钝，诸公家中待嫁的闺女多的是，太子殿下可以慢慢挑选，只是老朽以为此事宜早不宜迟，知道的以为太子殿下为国祚考虑谨慎周全，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殿下善妒，没有容忍的雅量……”
　　“匹夫敢尔！”
　　洪大人话音未落，江弦惊便抓起千醉声面前的茶盏劈头盖脸朝洪大人砸了过去。
　　洪大人躲避不及，额头顿时肿了一个茶盏大的红包。


第126章 要脸
　　江弦惊猝然起身，眸光冷冷扫视众人：
　　“看来诸位对孤多有误解，孤从来就没什么容忍的雅量，孤认定的人那就是生死不离性命相托的一辈子。
　　孤不管什么江山国祚，也不管什么皇嗣未来，孤只要他，谁敢撺掇诋毁，那就是要孤的命。孤必以性命相博。”
　　“太子殿下息怒。”
　　江弦惊一席话，在场人无不汗颜，纷纷跪地请罪。
　　洪大人此刻也愣住了，接连被泼了两盏茶，酒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此刻胆战心惊伏倒在地。
　　魏苍忙拱手打圆场：“太子殿下严重了，洪大人吃罪了酒说浑话呢，太子殿下切莫在意？”
　　“哦？”
　　江弦惊吃了酒，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他身高腿长，广袖长袍松松罩在身上，配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说不出的潇洒倜傥，富贵风流。
　　让人不敢正眼与之对视。
　　江弦惊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众人，最后微微偏头，落在千醉声脸上。
　　千醉声喉结上下滑动，笼在龙袍下的五指不自觉蜷了蜷。
　　“是是是……老朽糊涂了……”洪大人不停擦着额头的冷汗。
　　“是吗？”江弦惊嗤笑一声。
　　洪大人脊背发凉：“正是，正是……老朽醉酒昏聩，雪儿已经许配了人家，原本是想请陛下和太子殿下赐婚的……老朽……”
　　洪大人顶着个大大包，不住磕头。
　　江弦惊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诸位大臣，谁家有待嫁姑娘，做贵妃梦呢？”
　　“不敢、不敢……”「没有、没有……」”小女已然婚配……““回禀太子殿下，小女虽待字闺中，但早已许配了人家……”
　　朝臣们早吓破了胆子，江弦惊目光落在哪里，哪里的朝臣便磕头求饶。
　　像打地鼠一样刺激。
　　不同的是这些地鼠们打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江弦惊这才慢吞吞坐在千醉声身边：“既然如此，诸位大人请起吧！”
　　大臣们抹着冷汗，纷纷起身。
　　洪大人也跟着站起身来，江弦惊往下压了压手：“洪大人……”
　　洪大人脸色煞白，忙不迭又跪下去。
　　江弦惊淡淡一笑：“洪大人年事已高，往后不可贪杯呀。”
　　“是是是……谨遵太子殿下懿旨。”
　　江弦惊一席话，让洪大人太过惊骇，他知道自己失了言，又悔又愧，手脚都没有地方放了。
　　江弦惊望着局促不安的洪大人，突然就有些心软。
　　洪大人虽有私心，但三朝元老，江弦惊本只想杀鸡给猴看，不愿意与之太过为难。
　　当即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
　　谁知一直不言语的千醉声突然开了腔：“洪大人，贪杯误国，御前失仪，冒犯太子殿下。今念及三朝元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拉下去，重责五十，贬为庶人，以儆效尤。”
　　朝野哗然……
　　刚起身的一干朝臣，复又跪了下去，黑压压满殿脑袋。
　　千醉声趁机冲江弦惊讨好地眨了眨眼睛。
　　江弦惊并不领情，冷哼一声坐了下去。
　　魏苍惊怒交加：“陛下……洪大人年事已高，恐撑不住杖责啊！”
　　“是呀，陛下新年大节，不宜见血光，还请陛下三思啊……”
　　“陛下，臣一时糊涂……”洪大人脸涨的通红，差点老泪纵横。
　　千醉声不为所动：“拉下去……”
　　侍卫鱼贯而入，像拎鸡仔一样将洪大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往外拖去。
　　磕头声响成一片。
　　“太子殿下饶命啊！”情急之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洪大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地，跟着呼喊。
　　江弦惊撑着下巴看了看千醉声，千醉声薄唇轻抿，回望着他。
　　江弦惊无奈地叹了口气：“且慢……”
　　侍卫松开手，洪大人连滚带爬回到玉殿中央，五体投地。
　　江弦惊淡淡开口：“陛下，孤认为，诸位大臣所言极是，洪大人年事已高，不如就让他告老还乡吧！”
　　千醉声忙起身，双手抱拳给江弦惊行了个九十度大礼：“谨遵太子殿下懿旨。”
　　江弦惊一口气差点没有倒过来。
　　隔壁一直安静如鸡的女眷们突然响起杯盏跌落的声响。
　　千叶尘不说话，雪儿就一直拘着礼，隔壁的动静一字不落落在众人耳朵里。
　　雪儿的面色越来越白。
　　江弦惊发落了洪大人，雪儿倒还没怎么，洪夫人却失手打翻了茶盏。
　　众女眷大气也不敢出。
　　千叶尘久久凝视雪儿，突然冷冷盯着洪夫人：“夫人请回吧！”
　　众诰命如遭大赦，鱼贯而出。
　　千醉声洗漱完毕，江弦惊提着酒壶坐在塌边。
　　不知怎么的，千醉声望着那抹酒红的背影，突然就有些发怵。
　　其实洪大人的说得没错。
　　那雪儿，他确实见过，江弦惊走后有一阵他整天魂不守舍。
　　只要和江弦惊沾一点边的东西，都让他心如刀割。
　　恰逢洪夫人带着雪儿进宫给千叶尘请安，那天艳阳高照，千醉声远远便看到一抹火红的身影。
　　千醉声顿时就失了神。
　　当时礼部的几位官员正站在千醉声身后，跟他议事。
　　今日洪大人刚一提起，千醉声就知道要坏菜。
　　江弦惊听见脚步声并没有回头，千醉声有些露怯，责备语气也不那么理直气壮：
　　“怎么还在喝？听话，你今天破了例，这几年就别喝了啊……”
　　千醉声伸出手，江弦惊乖乖交了酒壶。
　　“你今天那些话……”千醉声摸了摸鼻尖，试探开口。
　　“骗他们的，陛下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江弦惊自己爬上了榻，面朝里躺了下去，千醉声讪讪的：“可是孤已经听进心里去了。”
　　江弦惊像是没有听到。
　　“其实你不必如此，洪大人倚老卖老，我自有法子料理他。”
　　千醉声抓住江弦惊的手，从宽大的袖摆里探进去。
　　江弦惊没有拒绝。
　　千醉声的胆子顿时大了几分，下巴在江弦惊颈窝难耐地蹭了蹭：“弦惊……”
　　江弦惊依旧不说话，下颌线条明显绷紧了，喉结也忍不住上下滑动了一下。
　　纸老虎……
　　千醉声失笑，不自觉又放肆起来。
　　江弦惊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在千醉声肩膀上：“陛下，你要脸不要？”
　　“不要脸，孤要你！”千醉声一本正经。


第127章 劝和
　　江弦惊没好气：“陛下不如去照照镜子，哪里有半分一国之君的模样？”
　　千醉声探了几次手，都没能得逞，他有些焦躁：“其实那雪儿吧……”
　　“你不用解释……我不听……我不听……”江弦惊捂住了耳朵。
　　千醉声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在江弦惊身边躺下，试探了半晌，最终还是乖乖闭了嘴。
　　江弦惊竖起耳朵等了半天也没有下文，我不听这小子还真不说了？
　　江弦惊鼓了一肚子气。
　　半夜里干脆连铺盖带人，将千醉声从龙榻上赶了下去。
　　那几天江弦惊见千醉声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千醉声心里着急。
　　江弦惊不给甜头，他倒是还可以忍耐，可祭天这样的大事，江弦惊不乐意，他也不敢勉强。
　　因为江弦惊耍小性子，祭天大典一直拖着。
　　皇家不祭天，千雨百姓也是不敢祭祖的，他们甚至连一束烟花也不敢放。
　　再过两天就是元宵，若再不祭天，这个年就只能这样冷冷清清过了。
　　江弦惊其实并不知道其中缘由。
　　千醉声多说多错，自然也不敢再提起。
　　只要一提，江弦惊就会用不喝汤药来威胁。
　　千醉声一点办法也没有。
　　更过分的是，千醉声每天睡到半夜，都会被江弦惊赶下床。
　　千醉声实在无法，只好每天顶着俩黑眼圈。
　　幸好元宵前不用上朝。
　　大臣也着急，但江弦惊在宫筵上闹的那一出，还记忆犹新，实在没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这天，千叶尘带着临儿过来过来请安，远远便瞧见千醉声捧着汤碗，孤单单坐在廊下。
　　江弦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让打扰。
　　见到临儿，千醉声也是只是淡淡的撩了一下眼皮，便又垂眸看着紧闭的大门。
　　千叶尘哑然：“陛下，太子殿下还生气呢？”
　　千醉声含含混混「嗯」了一声。
　　“这臣妹倒是要说一句了，陛下怎的不解释一下，那雪儿您也只是远远瞧了一眼，何不给太子殿下说清楚？”
　　千醉声既尴尬又委屈：“孤是想说来着，可弦惊……他……他不听啊……”
　　“哦？”
　　千叶尘有些奇怪，“太子殿下不像那无理取闹的人呐，您是怎么给他说的？”
　　千醉声别别扭扭简单说了一下。
　　千叶尘直接给听乐了：“我的陛下啊，太子殿下说不让您解释您就真的不解释了？你不知道什么叫「口是心非」吗？”
　　“可是……”千醉声还是一脸懵。
　　千叶尘接过汤碗：“这样，陛下要是放心，臣妹替您走一趟好不好？”
　　“好好好……”千醉声忙站起身，双手不自觉在袍子上捏了捏，“那个，这是药膳，弦惊……他……已经两顿没有喝药了，你记得给让他含一颗蜜饯……”
　　千醉声哆哩罗嗦，好一番交代才让千叶尘进去。
　　此刻驽一正趴在门缝往外看。
　　江弦惊捧着个酒壶，桌上放的全是千雨城的各色美食。
　　驽一突然从桌子上跳下去。
　　“谁？”江弦惊小声问道。
　　驽一圆鼓鼓的肚皮动了一下：“公主……”
　　江弦惊点了点头。
　　「哗啦」一声，将桌上的东西扫下去，塞到床底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弦惊蒙头躺在床上，驽一踮着脚尖去开门。
　　门刚打开，千叶尘的脚步顿了顿，朗声道：“太子殿下今儿可大好了？”
　　千醉声的脚步不自觉往这边挪了挪。
　　江弦惊撑着下巴，躺在床上隔着屏风跟千叶尘闲聊。
　　也不知说了什么，千叶尘走后，江弦惊破天荒没有关门。
　　千叶尘在屋外如此这般对千醉声交代一通。
　　千醉声心中忐忑，壮着胆子坐上江弦惊的床边，江弦惊也并不抗拒。
　　千醉声大喜，忙不迭抓住江弦惊的手：“我不是不让你喝酒，只是你身子并未恢复，若真要喝，咱们也要喝好的，这倾城宫还有祭坛桂花酿，我让人启开，明儿一早祭了天，咱们给魏将军践个行好不好？”
　　“真的？”江弦惊将信将疑。
　　千醉声忙点头。
　　江弦惊仰躺下去，脑袋枕在胳膊上：“行吧……”
　　千醉声脸笑稀烂，本想直奔主题好好亲热一番，又想起千叶尘的交代，不得不轻咳一声开口：“那个雪儿……”
　　“我不听……我不听……”
　　江弦惊刚好一点的心情似乎又糟糕了，捂着耳朵转过身去。
　　千醉声厚着脸皮继续解释：“那年你不辞而别，我心痛如绞，正巧洪夫人带着小姐进宫给公主请安，她穿了一件红衣服，我远远瞧着像你……我……”
　　千醉声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简直细若游丝，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江弦惊哪里受得了他这样，当即转过身来：“哎呀……我也没说你什么……你……”
　　他猝然住嘴，正好撞上千醉声没有来得及收敛的笑意。
　　完，陛下学坏了！
　　更坏的还在后头，千醉声一把捏住江弦惊的下巴，鼻尖在江弦惊唇沿上嗅了嗅：“太子殿下，这是什么味儿？”
　　江弦惊不要脸的扬起嘴角：“男人味儿！”
　　珠帘晃动，挡住了一室旖旎。
　　自从那天得了千醉声的旨意，魏素便忙碌着准备提亲的彩礼。
　　这样的大事，魏府的大门都差点给踏破，全都是前来道贺的大臣。
　　魏苍迎来送往，狠狠忙碌了几天。
　　他有些郁闷。
　　那晚江弦惊发落洪大人说的那一席话铿锵有力，如雷贯耳，什么一生只一人，什么性命相托。
　　魏苍当时还有些欣慰，觉得陛下的委身与此人也算是福气。
　　可回来以后，越咂就越觉得不对劲。
　　当初在清河的时候。
　　魏素挨了家法，江弦惊看魏素和当时眼神就很是不对。
　　自己当时如临大敌，生怕魏素给江弦惊做小，不得不答应魏素和李乔的婚事。
　　现在想来，难道是太子殿下诓骗与他？
　　可又不对……
　　当日魏素自戕，江弦惊为了袒护魏素，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发落了魏素……
　　自戕？
　　魏苍心神一凌，魏素当时分明和李乔在一起的，他在什么情况下会自戕？
　　魏苍深知自己儿子的本性。
　　重情重义，不愿亏欠别人……难道那时候他和李乔就许了生死？
　　想到这里，魏苍的心中那点郁闷一扫而空。
　　忍不住对江弦惊和千醉声升起感激来。


第128章 祭天
　　祭天大殿隆重奢华，文武百官屏气凝神分立两侧，千雨城的百姓盛装前来观礼。
　　天朗气清，晴空万里无云，祭天高台直入云霄。千醉声和江弦惊携手并肩而行。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祭天临儿也参加了。
　　小小的身影走在江弦惊和千醉声身后，却并不胆怯。
　　结合江弦惊宫筵上的那一系列表现，文武百官们对临儿也大致有了数。
　　千雨国的百姓见到江弦惊很是很激动。
　　千雨国礼法森严，百姓淳朴感恩，当年江弦惊率军驰援在前。
　　巴布尔退军后，江弦惊不乘人之危，毅然北退还历历在目。
　　百姓们感恩戴德。
　　见到江弦惊本人更是惊为天人。
　　江弦惊的好看与千醉声不同。
　　相比于千醉声硬朗的五官和阴郁的气质，江弦惊则更柔和阳光一些。
　　加上他伤后极少动武，肌肉线条没有往日那般明显，在烈日下皮肤白皙，竟是吹弹可破。
　　他爱笑，就算在这样严肃的气氛下也给人一种晴光映雪，岁月静好的感觉。
　　百姓们都争先恐后，想要一睹江弦惊容貌。
　　江弦惊并不拘泥，大大方方任他们看。
　　反而是千醉声，刚登上高台还挺正常。
　　就在百姓们开始议论江弦惊的时候，他就一脸黑线。
　　若不是江弦惊撑着，冗长的祭天环节，礼官怕是要直接跪下去了。
　　从换血以来，江弦惊顺利接下了病美人的接力棒。
　　没有人能比千醉声更能感同身受的。
　　两人心意相通，江弦惊一举手一投足，千醉声就知道他要什么。
　　祭天高台百步高阶，对于身强力壮的千醉声来说算不了什么，可对于江弦惊来说就有些艰难。
　　尽管江弦惊竭力掩饰自己呼吸的频率，可千醉声依旧能感受到他的不适。
　　即使不伸手，千醉声依然知道，此刻江弦惊的里衣已经全被冷汗打湿了。
　　很多次情动时，明知自己体力不支，江弦惊依旧强撑着和千醉声周旋。
　　每次千醉声都心酸的想要告诉他。
　　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换血的事情了，告诉他不必强撑着。
　　告诉他难受其实可以告诉自己。
　　就像现在这样，江弦惊分明已经累得指尖颤抖，却还小心地抹去额角的冷汗，告诉千醉声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礼官宣布完祭天结束。
　　按照惯例，此刻的千醉声应该对百姓说一些祈祷来年丰收的吉祥话。
　　可千醉声没有，他瞄了一眼礼官，极其不耐烦地问道：“结束了？”
　　礼官差点过去：“回陛下，是今年的祭天仪式结束了。”
　　千醉声点点头，大手一挥：“那都回吧！”
　　朝臣百姓们面面相觑。
　　江弦惊虽不熟悉千雨国的祭天流程，但江陵国他是门清，直觉这时候千醉声也应该说点什么。
　　他轻咳一声：“那个……陛下不说点什么吗？”
　　千醉声是典型的实干家，一向说得少，做得多。
　　况且他此刻一颗心都在江弦惊身上，哪里顾得上别的，黑沉着脸一把将江弦惊拦腰抱起，长长的云阶，千醉声如履平地。
　　“陛下……”
　　朝臣和百姓们冷不防吃了狗粮，纷纷低头不敢多看。
　　幸好江弦惊脸皮厚，否则这时候已经羞死了。
　　偏偏千醉声还一脸无所谓，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鸾驾。
　　江弦惊背对着百姓和朝臣，可他依旧能够感受那些明显诧异和隐约的愤怒。
　　看来「狐媚惑主」顶帽子他是取不下来了。
　　车帘刚拉下来，千醉声就开始解江弦惊的衣服，江弦惊失笑：“陛下，你也太心急了吧？”
　　这次千醉声没有接话，眼眶却罕见地红了。
　　江弦惊无意识一抬眼，正对上驽一猫儿似地大眼睛，只一瞬，那眼睛便心虚地别了过去。
　　车帘一闪，驽一遁逃了。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布料摩梭的悉索之声。
　　衣衫尽数褪下，千醉声却并没有起腻，而是亲手拿出干净的里衣服给千醉声换上。
　　千醉声嫌少做这样的事情，未免手忙脚乱。
　　况且回皇宫的道路两旁挤满了百姓。
　　百姓们争先恐后，想一睹圣颜。
　　于是，车帘第二次拉开的时候，陛下和太子殿下端端正正坐在车厢内。
　　乍一看正经无比。
　　可稍微懂一点皇室服饰的人就能看出来，太子殿下的腰带系反了。
　　回去后，江弦惊用了药，千醉声便拉着他换了常服，二人骑马出了宫。
　　千雨城郊外有一条绿水环绕的小溪。
　　小溪周围有一大片抽出新芽的梨花树，洁白的花骨朵争先恐后探出脑袋。
　　千醉声牵着江弦惊的手，往梨花深处走去。
　　梨花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无字墓碑。
　　不用看也知道那里面埋的是谁。
　　千醉声和江弦惊并肩跪下，点香祭拜，千醉声始终一言不发。
　　空气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林过梢发出细碎的声响。
　　千醉声并没有让江弦惊久跪，两人并肩坐在墓碑旁的大石头上。
　　“母亲去世后，尸骨无存，我用她生前的衣服和钗环首饰做了这么一个衣冠冢。”
　　或许是不想让气氛太过压抑，千醉声说完轻轻笑了笑，但那笑却并没有映到眼睛里，而是显得有些惨淡。
　　当年千醉声并未及冠，没有封地产业，他又那般倔强不肯求人，做这件事并不容易。
　　江弦惊心口一疼正要开口，千醉声又道：“当年这是千叶染的产业，我用十个美姬，换得这一片梨花林，他知道我要做什么，却一直没有说出去。”
　　江弦惊点了点头，难怪千醉声登基后，一直对千叶染优待有加。
　　不仅没圈禁，反而给了爵位让他衣食无忧。
　　世人都说千醉声冷酷无情，如果这也叫无情，那这底下恐怕再也没有有情之人了。
　　江弦惊有些感慨，伸手将千醉声揽进怀里：“陛下做得很对，好人有好报。”
　　千醉声被他这话逗乐了。
　　抬起头看他，江弦惊也笑：“母妃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定然会欣慰的。”
　　千醉声被这句「母妃」又叫红了眼眶。
　　他声音闷闷的：“弦惊！”
　　“嗯？”
　　“我们一人坦白一件事吧？”


第129章 见你
　　江弦惊想起驽一心虚的眼神，又结合千醉声最近粘人的种种表现，大致也有了猜测。
　　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你先说……”
　　千醉声轻笑一声：“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嗯？”
　　“你穿了一件火红的袍子。”
　　江弦惊直觉他要说什么，又不愿意让他提起伤心事，于是嘿嘿一笑：“陛下莫不是那时候就喜欢上我了吧？”
　　千醉声却不上当：“母妃身前也最爱穿红色。”
　　江弦惊倒吸一口凉气。
　　千醉声接着道：“不过殿下的戏是真的好，我差点就信了。”
　　想起当日的窘态，江弦惊嗤笑一声，捏了捏千醉声的鼻尖：“你呀，让我说什么好？”
　　千醉声也笑。
　　两人肩并肩靠在一起，清风拂过，一瓣梨花落上千醉声的手背。
　　江弦惊拾起那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将那梨花含进嘴里嚼吃了。
　　千醉声被他的骚操作惊得目瞪口呆。
　　江弦惊仰起头：“你没吃过吗？”
　　千醉声乖乖摇头，江弦惊莞尔一笑，侧头过头去。
　　千醉声唇齿间皆是梨花沁人心脾的甜香，他微微一愣：“后悔么？”
　　江弦惊胸膛起伏，还没从余韵中回过神来：“什么？”
　　“认识我。”
　　如果没有认识千醉声，江济泯就不会死，江弦惊就会一直是无忧无虑的纨绔王爷。
　　以前江弦惊说他志不在江山社稷，千醉声还不相信，后来一点一滴的相处下来，千醉声才终于信了。
　　后来江弦惊又因为他，数次在生死线上徘徊。
　　当年的少不更事，终于在时间的洗礼中，变成他情动后的枷锁。
　　让他懊悔得喘不上气来。
　　江弦惊何尝不明白千醉声的心思。
　　他揪心不已：“傻子，这哪能怪你……”
　　千醉声目光盈盈扬起脸来：“我不是故意的。”
　　这也太他娘的扎心了！
　　江弦惊在心里咬碎了后槽牙，恨不得问候这该死的扑街作者八辈儿祖宗。
　　干什么要给千醉声安排这样一个凄凉惨淡的人生？
　　江弦惊不知道怎么给千醉声解释这一切，正想调动情商说点好听的，千醉声却又开了口：
　　“弦惊，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我绝不勉强，只求你安然无恙，好好呆在我身边……”
　　江弦惊实在摸不准千醉声的脑回路，正踟蹰间，千醉声却已侧头吻了上来。
　　呼吸间隙，千醉声小声呢喃：“弦惊，对不起……”
　　江弦惊心如刀割，只好又问候了一遍作者。
　　或许是着了风，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江弦惊从梨花林出来就一直咳嗽不止。
　　回到皇宫用了药，千醉声让江弦惊歇息一会儿。
　　自己又换了一套衣服，江弦惊知道他要去哪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跟你一起去吧？”
　　千醉声顿住脚步：“那里湿冷，你身子不好……”
　　江弦惊坚持：“无妨，披件大氅就好。”
　　幽禁千雨帝的地方并不远，太监们衣着整洁，垂手而立。
　　殿内碗筷噼里啪啦碎了满地，千雨帝谩骂声不绝于耳。
　　“有眼无珠的混账东西，竟然拿这些东西糊弄老子，老子是谁你们知道吗？老子是太上皇。这天下都是老子的，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人也是老子的种……滚……换参汤来……”
　　小太监满身菜汤，不停地磕头：“太上皇息怒……太医前儿来诊了，大补伤肝，对您身体无益啊……”
　　千雨帝一脚将小太监踹翻在地：“你懂什么，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这见人下菜的心思，等着吧……就算承欢帝现在在这里……也得跪下来，规规矩矩给老子磕三个响头……”
　　千醉声静静站在院子里。
　　江弦惊轻轻拍了拍他背：“进去吗？”
　　千醉声脚步难得踟蹰。
　　掌事太监忙不迭跪下：“陛下，不是我们有意怠慢太上皇，实在是……实在是……太医说他老人家肝火太旺，不宜进补……所以才……”
　　江弦惊：“不怪你们，衣食住行不可怠慢，听太医的。”
　　掌事太监如遭大赦。
　　江弦惊又道：“这几日，就由着他，弄点他爱吃的过来。”
　　“是……”
　　掌事太监答完，并没有走开，而是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千醉声淡淡说道。
　　掌事太监重重磕了个头才开口。
　　原来，千雨帝风流成性，以前有千雨后压制着后宫之事还颇有节制。
　　现在千醉声下旨只要他的要求不过分就一概满足。
　　千雨帝就开始放飞自我，下面人搜罗了好几茬妙龄女子献给千雨帝。
　　可伺候千雨帝不足半年，死的死，残的残，最后竟都夭亡了。
　　好容易一个叫杏儿的女孩活到最后，可就在新年的前一夜，竟然悬梁自尽了。
　　千醉声皱了眉，静默半晌，突然大步往里走去，江弦惊一把拉住千醉声的手腕：“醉声，我去。”
　　千醉声对上江弦惊的目光，犹豫不决。
　　江弦惊自己紧了紧袍子：“我很快的，你放心。”
　　千醉声抓住江弦惊的手搓了搓，然后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江弦惊披好。
　　江弦惊看了看披风上的烫金龙纹，简直哭笑不得。
　　掌事太监替江弦惊推开门，屋子里一应摆件都是簇新的。
　　千雨帝披头散发站在中间，大门豁然打开，他扑过去抓住江弦惊的胳膊：
　　“是醉声吗？醉声来了，父王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你从小那么听话，一定是受人蛊惑，雨后……哦不对……李氏已然伏诛，你母妃……朕即刻追封她为太后……好不好……好不好……”
　　千雨帝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你是谁？”
　　江弦惊后退半步：“太上皇，别来无恙？”
　　千雨帝微微眯起眼睛，片刻后才看清江弦惊的样貌：“是你？”
　　江弦惊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满地的狼藉：“怎么？饭食不合口味？”
　　千雨帝眼珠乱转，突然一把抓住江弦惊的手腕：“我儿醉声呢？他为何不来看我？”
　　手腕传来刺痛，江弦惊没有动，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你这副样子，见他做什么？有话对我说也是一样的。”


第130章 哀叹
　　千雨帝摇摇头：“不，醉声定时受奸人所惑，我是他老子，醉声从小最乖顺，定然是被人挑唆的，是不是你？你说，是不是你不让他来见我？”
　　面对神经质的千雨帝，江弦惊觉得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的，但他还是微微侧头：“你怎么还有脸见他？”
　　闻言，千雨帝骤然松开手。
　　江弦惊语气冰冷：“你数次想要置他于死地，现在怎么会有脸见他？”
　　“我没有……不是我……是李氏……李氏要他死……”
　　江弦惊冷笑一声：“有区别吗？他能留你一口气，你应该感恩，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给他添堵。”
　　“不……”千雨帝不停摇头，“不会的，醉声不会那么绝情的，他是愿意见我的，我是他的父王啊！”
　　“父王？你何曾把他当过皇子？你自私怯懦，嫉贤妒能，陷害忠良，无情无义，你做下的罪孽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你怎么不去死？”
　　千雨帝骤然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看着江弦惊。
　　江弦惊一把抓住千雨帝的领口：“你听着，你若不是他老子，就凭你害死兄长，我早就一掌劈死你了！”
　　说完江弦惊头也不回往外走去，边走边吩咐一旁的小太监：
　　“太上皇不饿，从今往后，他不想吃东西就不用浪费，拿出去喂猪或是倒掉就成，陛下政务繁忙，就不必禀报了。”
　　望着江弦惊长身玉立的背影，千雨帝突然尖声叫喊：“不！”
　　鸾驾静悄悄的，江弦惊刚一走进，千醉声就掀开车帘，朝江弦惊伸出手。
　　江弦惊在千醉声地搀扶下刚坐定，掌事太监便小跑过来禀报，千雨帝愿意吃东西了。
　　江弦惊和千醉声对视一眼：“想吃就给吧，按照太医的交代，务必仔细着。”
　　太监恭恭敬敬退了下去。
　　千醉声有些诧异：“你给他说什么了？”
　　江弦惊笑而不语。
　　千醉声目光不经意瞟过江弦惊泛红的手腕，脸色一变，当即就要下车。
　　江弦惊一把将他拉住：“看在你身上流着他血的份上，让他颐养天年吧。”
　　江弦惊说这话的时候极认真，皎洁的月华洒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白的越发触目惊心。
　　千醉声鼻子一酸：“可是，我身上已经没有他的血了。”
　　江弦惊微微一怔，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好在千醉声并不纠缠，哑着嗓子吩咐起驾。
　　江弦惊有些奇怪。
　　此刻夜并不算深，年关宫里到处张灯结彩，亮如白昼，今天怎么黑黢黢的？
　　千醉声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而是一直牵着他的手。
　　鸾驾走得很慢。
　　千醉声有些不耐烦，突然将江弦惊揽进怀里，脚尖在鸾驾上一点朝屋顶掠了过去。
　　千雨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千醉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酒壶，江弦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风林过梢，远处灯火阑珊，江弦惊和千醉声一起享受难得的安逸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灯火骤然明亮。
　　无数的天灯争先恐后升向高空。
　　江弦惊曾无数次在电影电视中看到放天灯。
　　就连自己来了这里也搞过不止一次，可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样震撼。
　　千雨国的建筑风格与高昌国完全不同。
　　高昌建筑硬朗巍峨。
　　千雨国更精致婉约。
　　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一盏盏明黄色的天灯将这一切照亮。
　　不知道是不是心境的原因。
　　江弦惊感觉此刻的景色简直美到了极致。
　　千醉声却对一切景色都无动于衷。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江弦惊脸上，仔细地捕捉着江弦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千醉声曾听江弦惊说自己的眼眸像星辰大海。
　　此刻江弦惊的样子，对千醉声来说可不就是星辰大海一般的存在吗？
　　江弦惊诧异的当口，千醉声的身后也悄悄亮起了一盏天灯。
　　江弦惊回过神来的时候，千醉声已经握住他的手在天灯上写字。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千醉声苍劲有力的字迹晕染开来。
　　这要搁以前，江弦惊一准会觉得自己傻逼透了，可今天他只想让千醉声写慢一点，再慢一点。
　　千醉声写完，江弦惊还意犹未尽不肯撒手。
　　“怎么了？”千醉声不解。
　　“为什么天灯都是民间百姓在放，宫内怎么没有？”
　　“可不嘛？”千醉声轻轻摩梭着江弦惊的手腕，“孤就是担心别人说孤’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借太子殿下的面子给赏百姓们一个面子啊。”
　　这哪跟哪？
　　江弦惊乐了。
　　和千醉声相处以来，千醉声总是一板一眼，鲜少说些无厘头的笑话。
　　就算偶尔俏皮一下，江弦惊准会跟着倒霉。
　　时间一长，千醉声每次这样，江弦惊都下意识脊背发凉。
　　只是这次不一样。
　　江弦惊周身熨帖，一颗心又软又麻。
　　成年人谁愿意受这样的委屈，他当机立断转头，吻住了千醉声。
　　魏素和李乔肩并肩跪在大殿上，大江皇帝表情凝重。
　　千醉声欺人太甚，不仅拐走了自己唯一的皇子，现在连将军也不放过。
　　墨庄摇摆着空荡荡的袖管：“孩子，你若是受人所迫就眨眨眼，老夫擒了这小白脸。即刻向千雨国用兵，老夫倒要问问那承欢帝，他到底还是不是我江陵国的媳妇？怎么长相稍微周正些，他都要拐走？”
　　不等魏素开口，李乔就抱拳朗声道：“上将军误会了，我与远之情投意合，今生是无法分离的，还请陛下成全。”
　　李乔说完，魏素掏出一封信来，是江弦惊写给大江皇帝的。
　　江弦惊言辞恳切。
　　先问候了大江皇帝的身体。
　　又表明自己在千雨国一切都好，李乔魏素情投意合，并没有受人胁迫，请大江皇帝斟酌赐婚。
　　大江皇帝看完信，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他既没有答应婚事，也没有表示拒绝。
　　魏素和李乔刚出大殿，就看到雷肖栋背着手，来回踱步。
　　魏素忙紧走几步上前见礼，雷肖栋欲言又止。
　　“雷相放心，雷将军一切安好。”魏素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雷肖栋。
　　雷肖栋接了信，连声哀叹。


第131章 不见
　　沿着巍峨的宫墙往里走，便是阿乡的佛堂。
　　佛堂外静悄悄的，一个小太监垂手候在佛堂门口：“李将军，魏将军，阿乡师傅最近正修炼到紧要关头，不见客。”
　　李乔微微一愣，随即淡淡一笑：“有劳了，那我们改日再来，还请公公代为转达，魏将军奉太子殿下之命给他带信来了。”
　　“是。”小太监躬身退了下去。
　　魏素侧头看李乔，李乔轻轻摇头。
　　出了宫门魏素才开口：“阿乡师傅向来不拘小节，最喜热闹，何时修炼要闭着人了？”
　　李乔摇了摇头：“我也不十分清楚，太子殿下走后，阿乡师父露面的时间越发少了，平常陪伴陛下的都是温公子。”
　　“不应该啊，陛下对阿乡师傅多有器重，阿乡师傅又是那淡泊名利的性子，怎么会突然冷落阿乡？”
　　魏素心里七上八下的，李乔看出了他的担忧：“你放心，我们的事陛下会答应的。”
　　“真的？”
　　魏素心中一喜，瞬间将刚才的疑问抛诸脑后。
　　李乔左右看了看，在魏素脸上捏了一把：“你不信我？”
　　魏素涨红了脸，正想以牙还牙，马车已转进闹市。
　　魏素原来住着的宅子久无人打理。
　　李乔窃笑：“魏大人是让我送你去驿站还是住我府上？”
　　魏素心中窃喜，但又不得不装出正人君子的做派：“咳……陛下同意后，我就要赶回去，还是……还是……呃……”
　　魏素的话不自觉咽回去，李乔的手顺着宽大的袖摆，捏住了魏素的手。
　　果然如李乔所料。
　　大江皇帝没有立即答应魏素的求亲，只是一种姿态。
　　李乔无父无母孤家寡人一个，同时又身居高位，他要卸任牵扯甚广。
　　权力的平衡更迭，大江皇帝考量颇多。
　　几日后，大江皇帝便宣召魏素和李乔进宫。
　　不但当朝同意了二人的婚事，还当场定下了婚期。
　　这原本也情有可原，李乔身居高位，空出时间正好让他和下一任官员交接。
　　按理说，李乔隶属于墨庄，他手中的军将应该由墨庄统辖。可没想到，大江皇帝大手一挥。
　　将李乔手中的人马收归己用了。
　　这并不是大江皇帝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朝臣们也都见怪不怪。
　　魏素千恩万谢给千醉声和江弦惊复命。
　　他心急，也顾不上午膳时间，知道不合规矩还是着急忙慌进了宫。
　　千醉声赏了他午膳。
　　魏素谢恩坐下。
　　将江陵国的所见所闻细细禀报给江弦惊和千醉声。
　　看他高兴的样子，江弦惊和千醉声心情也很好。
　　千醉声脸上带着笑意：“彩礼那些，你捎个信回来就成，有魏大人和孤在，还能委屈李乔不成？你巴巴跑这一趟也不嫌累？”
　　江弦惊给千醉声夹了一筷子青菜。
　　千醉声皱了皱眉，嚼也没嚼囫囵咽了下去。
　　“不累不累……”魏素心花怒放，“乔哥说了，让我回来后，替他给太子殿下和陛下磕个头。”
　　江弦惊伸手去拿牛乳茶碗，被千醉声拍了一下手背，亲手舀了碗鸡汤递到江弦惊面前。
　　江弦惊捏着鼻子饮了下去，放下碗才随意问魏素：“日子可是阿乡师傅算的？”
　　魏素这才想起来没见着阿乡的事，忙说欠了身：“没见着，阿乡在修炼，日子是大江皇帝定的。太子殿下不觉得奇怪吗？大江陛下怎么会突然不喜欢阿乡师傅呢？”
　　闻言，江弦惊也没有多问，只略点了点头，恶狠狠瞪了千醉声一眼。
　　魏素告退后，江弦惊看千醉声的眼神一直没有缓和。
　　千醉声心里着急。
　　抓着江弦惊的手腕就往寝殿内拖，江弦惊抓住桌脚一动不动。
　　被千醉声整天娇养着，江弦惊的身体底子好了很多。
　　千醉声怕伤着他，只得柔声哄劝。
　　僵持间千醉声自己先笑了：“你少拿这事拿捏我，那秃驴虽可恨，你好端端在我身边，我也没那么空去惩治他。”
　　江弦惊满脸怀疑上下打量千醉声。
　　千醉声一脸认真，不像作假。
　　他心中还将信将疑，千醉声却已低下头来。
　　很快江弦惊便无暇他顾了。
　　尽管心中别捏，魏苍却将一切礼数做得周全，魏苍高头大马，志得意满去江陵国迎亲。
　　拜别大江皇帝后，经过一系列繁复冗长的礼节，李乔便被大红盖头一遮，装进了密不透风的喜轿里。
　　魏素怕他闷着，总是讲好听的话给他。
　　喜娘千叮咛万嘱咐，说魏素千万不能在路途中揭开盖头，否则不吉利。
　　魏素从来没想到俩人的婚事会这般顺利，心里早乐开了花，哪里敢不听从。
　　迎亲那几天他都晕乎乎的，见谁都乐呵呵的傻笑。
　　搞得李乔哭笑不得。
　　没想到，蜿蜒的迎亲队伍出江陵国都的第一天夜里，李乔便轻轻叩击车厢：“远之，这车里闷得很，你进来陪我说说话。”
　　在魏素的印象中，李乔始终是刚强的。
　　刚才那软绵绵的话对于魏素来说，简直差点要了亲命。
　　魏素提着马鞭慢悠悠踱步：“乔哥，你别为难我，喜娘说不合适。”
　　“出息，喜娘自然是想要讨彩头，你听喜娘的还是听我的？”
　　车厢里一阵悉悉索索，李乔的声音模糊且遥远。
　　魏素紧靠车厢，车厢里的动静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此刻他脑仁发胀，不自觉竖起了耳朵。
　　觉察到车窗外的魏素没有动静。
　　李乔轻轻掀开车帘，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大红的车帘上抓出一串褶皱。
　　魏素微微一愣，瞬间把喜娘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山路崎岖，马车有些颠簸，魏素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李乔一脸严肃给魏素约法三章。
　　剩下的日子，没有李乔的吩咐魏素不能擅自掀开车帘。
　　李乔不主动开口，魏素不能说话，一应吃食放在车门口就行。
　　最重要的一点是，车驾不得在闹市停留，直接驶入魏府，不能让旁人瞧见他。
　　魏素早已魂飞天外，虽然心中奇怪，但也不想惹李乔不高兴，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应承下来。


第132章 难过
　　魏素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在马背上颠来倒去，心里一边甜出蜜糖，一边怪李乔狠心。
　　喜车一路吹吹打打进了魏府后院。
　　魏素屏退左右，高高兴兴掀开车帘，车厢内顿时滚出来血肉模糊的一团。
　　那人奄奄一息，魏素双手发抖，掀开满是血污的袍子，凑近了一瞧，肝胆欲裂。
　　阿乡四肢无力低垂着，很明显被折断了四肢。
　　双眼和嘴唇被针线缝着，嘴唇上的麻线被挣断开来，应该是阿乡为了进食，强行扯开的。
　　“阿乡？”
　　魏素见惯了各种血腥场面，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多年，也被阿乡的惨状惊得手脚冰凉。
　　阿乡听出了魏素的声音，他张开嘴，血水顺着唇角流下，发出的音节却咿咿呀呀。
　　魏素只觉得五雷轰顶，阿乡被拔去了舌头。
　　当天魏家张灯结彩，宴请八方亲友，魏素却只在宴席上点了个铆。
　　负责采买瓜果的小车频频出入。
　　一辆堆满麻袋的推车，转过几个街角，消失在一个不起眼的宫墙下。
　　太医紧紧皱着眉头，江弦惊和千醉声脸色都不太好。
　　“是谁这样丧心病狂？”
　　魏素心急如焚伏倒在地，他满脑子都是李乔的安危，根本就顾不得旁的。
　　魏素并不笨，就在刚看到阿乡的那个瞬间，他心中就有了隐约地猜测。
　　必定是上次阿乡避着不见，让李乔留了心发现了什么端倪。
　　李乔只能借成亲掩人耳目，将重伤的阿乡偷梁换柱出来。
　　到底是什么人让李乔要如此费尽心机？
　　看阿乡的样子必然是长久被囚禁在那里？
　　阿乡丢了是谁替他被囚禁起来的？
　　自己这一路顺风顺水，没遇到丝毫阻拦，是否意味着现在被囚禁的「阿乡」还没有暴露？
　　魏素心中惊涛骇浪。
　　只是顾及江弦惊的脸面，不敢说出来而已。
　　而现在，几个时辰过去了。
　　阿乡嘴角和眼皮上的麻线已经被剪开了。
　　只是他还开不了口，他便顾不得许多，主动递了话头出来。
　　江弦惊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在刻着什么，他头也没有抬，只留给魏素一个英气的眉眼：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别着急先起来吧，等阿乡醒了一切就会有结果的。”
　　“可是……阿乡师父已经……”
　　魏素想说阿乡已经说不出话了，可千醉声冷冷的目光制止了他。
　　江弦惊体恤下臣，性子好，不计较，千醉声可是睚眦必报，容不得半点僭越。
　　江弦惊轻轻一吹，木板上的木屑随风而去，九个看不懂的字符呈现出来。
　　里面响起一声微弱的呻吟。
　　太医出来行礼，说阿乡不让包扎眼睛。
　　阿乡的伤势比想象中要稍好些，施刑人只是缝了他的眼皮，并没有伤害眼球。
　　舌头确实是被拔除了，手脚筋骨并不是被挑断的，而是天长日久与铁链摩擦生生扭断的。
　　眼皮刚被抽了线，阿乡的眼角蜿着两条触目惊心的血泪。
　　阿乡朝江弦惊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是谁？”魏素忍不住先开了口。
　　千醉声狠狠瞪了魏素一眼，魏素脸色白了白，很自觉地退了回去。
　　江弦惊看了看阿乡被包成粽子的手腕，将那木板拿到阿乡面前：“还认识吗？”
　　阿乡瞧着木制的九宫格，胸腔剧烈震颤几下，江弦惊也跟着笑了起来。
　　千醉声虽不知道他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他仍旧转头吩咐无花去找纸笔来。
　　以为木板为媒介，江弦惊的阿乡的沟通还算比较顺畅。
　　阿乡简单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江弦惊封太子后，阿乡所有的预知几乎都与江弦惊有关。
　　大江皇帝对自己的不死之身已然深信不疑，阿乡每日酒肉作伴，简直不要太舒服。
　　可好景不长，有一天温公子居然主动请他喝酒。
　　阿乡一个花和尚，浑身硬邦邦，没什么好怕的，便欣然赴约。
　　如果那天阿乡不那么好奇江弦惊和千醉声在天灯上写了啥，或者不那么计较两人谁的吻技更胜一筹。
　　只稍稍分一点注意力给一向温顺的温公子，他或许就不会那么惨。
　　阿乡毫无征兆醉死过去。
　　醒来后就被五花大绑在一间囚室里。
　　人被蒙住双眼，耳朵就会变得异常灵敏。
　　依稀的脚步声让阿乡乱了方寸，他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然后他就被缝上眼皮，拔了舌头，用铁链锁住四肢，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是温公子吗？”
　　尽管竭力控制自己，魏素还是忍不住开口，然而阿乡摇头拒绝了。
　　他指尖使不上力，只得手肘用力，用下垂的指尖在木板上滑动。
　　江弦惊按照他滑动的方向翻译出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名字：“齐阳？”
　　千醉声将目光投过来。
　　江弦惊轻轻地摇头，他竭力在脑子里搜索，对这个名字也只有模糊的映像。
　　他依稀记得这个名字，但又不能十分确定。
　　阿乡侧头吐出一口黑血，江弦惊脑袋昏沉，忙不迭拿帕子垫在他颈间。
　　阿乡闭上眼睛缓慢了好一会儿，才用染了血的手：“李将军死不了。”
　　魏素差点喜极而泣。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阿乡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江弦惊长长吐出一口灼气：“别，我还等着你给我开路呢！”
　　阿乡惨淡一笑，血泪顺着脸颊流下，江弦惊手里的帕子很快染红了。
　　江弦惊焦灼地用手去抹。
　　正在这时，满是血污的帕子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取走，千醉声又往江弦惊手里塞了张干净的。
　　阿乡惨淡一笑：“多谢陛下。”
　　千醉声点点头：“可还有什么心愿？”
　　阿乡却摇了摇头，艰难地在木板上敲击：“凉夕，我要回去了。”
　　江弦惊垂着头，没有翻译。
　　阿乡知道他能看懂：“别难过……”
　　这次江弦惊终于抬头，却沉默得发不出音节。
　　阿乡继续滑动：“没什么话要我捎回去吗？”
　　江弦惊点点头：“枫叶弄堂有一间小院子，院子里住着一个孤身老婆婆，你若是见着她……”
　　阿乡没等他说下去：“少废话，我给她养老送终。”
　　江弦惊感激得点了点头。
　　阿乡又划拉：“没了？”
　　没了，那是凉夕唯一的亲人。
　　江弦惊还没有来得及点头，那已经朝江弦惊伸出手，带了血的指尖在江弦惊额头轻轻一点。
　　阿乡嘴唇开合：“弦惊，我送你个礼物……”
　　江弦惊来不及回应，那只手已经重重滑落下去了。


第133章 捉弄
　　太医过来把脉，阿乡七窍流血，死的并不安详。
　　无花小声说要不要请大师来做一场法事，千醉声看了看江弦惊又看看阿乡。
　　突然就信了江弦惊那句玩笑，他和阿乡真是老乡。
　　千醉声沉默地将手放在江弦惊肩膀上。
　　江弦惊反手抓了他的手，突然大步往外走去。
　　雷毵今天心情很好。
　　他带着齐鲁外出打猎，正好逮了两只肥美的大雁，一黑一白好看极了。
　　他兴冲冲走在前头，齐鲁抱着大雁满脸堆笑跟在后头。
　　刚转到廊下就见良子亲自守在院子里。
　　良子神情严肃，双唇紧抿，宫殿周围站满了近卫。
　　“这是怎么了？”雷毵身后的齐鲁一脸茫然。
　　“有什么稀奇，陛下和太子殿下谈正事呢！”雷毵眼睛全在良子身上，无所谓答应了齐鲁一句。
　　雷毵根本没当回事，以前江弦惊和千醉声谈「正事」的时候也是这样，总会将太监侍卫们赶出去老远。
　　像今天这样严阵以待的还是第一次。
　　齐鲁长了心眼，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在千雨皇城，江弦惊对他客气有余，却总不过分亲近。
　　他尝够了人情冷暖，也下意识避着嫌。
　　谁知雷毵却突然起了促狭之心，转头对齐鲁勾了勾手指头，齐鲁会意，立即将两只大雁交给雷毵。
　　雷毵冲一旁的亲卫摇了摇头，一左一右抓着两只大雁，轻车熟路放在良子的脑袋上。
　　良子这一惊非同小可。
　　脸都吓白了：“混账！”
　　等看清来人是雷毵的时候，良子竭力深呼吸，几乎用尽了全部的涵养才忍住没有问候雷毵的祖宗八辈。
　　雷毵哈哈大笑，他就爱看良子被捉弄的窘迫样儿。
　　两只大雁满院子乱飞，亲卫忙着抓捕，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谁也没有注意齐鲁静悄悄摸到紧闭的殿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飞快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殿门豁然开启，江弦惊一把拉住大笑的雷毵：“齐鲁呢？”
　　雷毵一脸茫然：“刚才还在这儿呢。”
　　几人同时转身，哪里还有齐鲁的影子？
　　江弦惊呆呆地站在院子中间，就在阿乡咽气的那个瞬间，记忆像潮水一般地向他袭来。
　　凉夕和江弦惊记忆相融。
　　凉夕变成了真正的江弦惊。
　　江弦惊全想起来了：“齐阳是齐鲁的哥哥。”
　　“阳哥？”雷毵满脸诧异，“他不是死了吗？”
　　“是呀。”
　　江弦惊也很奇怪，人怎么能死而复生呢？
　　就在江弦惊和雷毵诧异的当口，千醉声已然沉声吩咐人追齐鲁去了。
　　魏素领了命，拔腿便往外走。
　　“慢着……”江弦惊却将他叫住，“注意体貌特征，雷将军你熟悉齐鲁的长相，你跟魏将军一起去。”
　　晚膳时，江弦惊没什么胃口。
　　千醉声柔声哄劝着，江弦惊才勉强喝了一碗稀粥。
　　魏素灰头土脸地回来。
　　他带人沿着去江陵的方向狂奔，却一无所获。
　　反而是跟他兵分两路的雷毵，在千雨国城门前守株待兔，顺顺当当将齐鲁抓获。“千醉声第一时间下令关闭了城门。
　　齐鲁为了给江陵那边放消息，耽搁了一些时间。
　　等见到齐鲁的时候，魏素才忍不住心服口服。
　　齐鲁气宇轩昂，分明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哪有半分流浪汉的落魄样？
　　不仅脸上的伤疤不翼而飞，就连说话的嗓音也与正常男子无异。
　　魏素被这骤然的变故惊呆了。
　　齐鲁被五花大绑架进来，江弦惊居高临下看着他：“几年不见，你的戏是越发好了。”
　　齐鲁挨了打，几缕散乱的头发落在他鼻尖上，他飞快吹了一下。
　　江弦惊知道。
　　这是齐鲁紧张心虚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江弦惊并不拆穿，只是淡声问道：“为什么？”
　　齐鲁冷笑一声：“别把我想的那样污秽，今日之事并非我嫉恨与你，也绝非私怨，而是家仇，我齐家上下几百口人，就那么没了，弦惊呐，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江弦惊沉默着。
　　他知道齐鲁说的是实话，一时竟也无言以对，点了点头：“该……”
　　齐鲁轻轻牵动嘴角笑了起来：“那就好，你也不用想什么对策，过了今晚，江陵国就不再姓江，我劝你还是安安稳稳当个皇后吧！我看你一天也乐在其中。”
　　齐鲁把皇后两个字咬的极重。
　　江弦惊还没说什么，千醉声豁然起身。
　　被江弦惊一把拉住：“哦？姓什么？齐吗？”
　　齐鲁摇了摇头：“对不住，我说错了，明面上还是姓江的，至于暗地里嘛，谁又说得清呢？”
　　“你们要让君轻当皇帝？”
　　“有何不可？”齐鲁仰起头，“今夜过后，大江皇帝便会下旨，太子江弦惊，强掳国师并杀之，叛国求荣，废除太子之位。然，国本不可动，不可一日无储，皇长孙江君轻聪慧过人，特封为皇太子。”
　　“真是周全啊……”江弦惊冷笑一声，“然后呢？”
　　“然后你不是都猜到了吗？大江皇帝年迈，下罪己诏，宣布退位，新皇登基，第一件事就是为我齐家平反。”
　　齐鲁说完，深吸一口气：“弦惊，认输吧，鞭长莫及，你没有时间了。”
　　江弦惊点点头：“我只想知道你们打算如何安置那些反抗你们的声音？”
　　“上将军？雷大人？”齐鲁嗤笑一声，“雷肖栋是个识时务的软蛋，不足为惧，至于墨庄嘛，他满脑子都是你，肯定咽不下那口气，死定了。”
　　江弦惊正要开口，齐鲁又道：“你不用担心他们，要担心还是担心担心李乔吧，说起来我还真是敬他是条汉子，为了将阿乡换出来，连婚都不结了，只身入虎口啊，真是让人佩服。
　　可他若是知道他救出阿乡正是哥哥放出来的药引子，弄巧成拙，害你丢了太子之位，落了个杀害国师的罪名，忠勇了一辈子的人，他该如何自处？”
　　“住嘴！”千醉声似是再也忍受不了，一脚将齐鲁踹飞出去。
　　齐鲁侧倒在地，试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他目光在江弦惊和魏素之间来回梭巡：
　　“放心吧，李乔作为奸细不会被即刻处死的，他会被钉在耻辱架上，在以你的帮凶为由，闹市问斩。”


第134章 回来
　　江弦惊此刻脑中飞快运转起来。
　　他不知齐鲁是出于什么目的，非要激怒自己。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不能心急，千醉声显然没有江弦惊那样的耐心。
　　他挥手示意人将齐鲁拉下去。
　　江弦惊却对千醉声轻轻摇了摇头，转头问齐鲁：“你是怎么跟齐阳联系的？”
　　齐鲁懵了……
　　千醉声皱起了眉头：“弦惊……”
　　江弦惊抓过千醉声手轻轻握着：“告诉齐阳，我愿意写认罪书，也愿意永不回江陵，前提不能流血。”
　　他此言一出，屋子里的人全都睁大了眼睛。
　　有了江弦惊的认罪书，齐家独揽江陵国大权名正言顺，自然就不必流血牺牲。
　　可这封认罪书会将江弦惊永远钉在耻辱架上，士可杀不可辱，没有人能够容忍一个卖国求荣的人。
　　江弦惊会人人喊打，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到时候，别说当千雨国的皇后，就算是留在千醉声身边，也会遭人唾弃和不耻。
　　他甚至会成为千醉声政治生涯的污点。
　　“太子殿下此言当真？”
　　江弦惊点头：“自然，如果齐阳能做到，你也能活。”
　　「弦惊」千醉声再也忍不住，直接打断了江弦惊的话。
　　江弦惊目光灼灼看着千醉声：“醉声，我心意已决，你不必相劝，届时还望陛下莫要嫌弃，赏我一口饭吃。”
　　千醉声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心如刀割。
　　温泉宫水声旖旎，暖黄宫灯照耀在两个互相纠缠的身影之上。
　　温公子仰头靠在温泉池壁，指尖抓破了后背，那人却不管不顾。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呜咽。
　　水波渐渐平息。
　　温公子无法动弹，那人却率先出了水池。
　　温公子缓了很久，才艰难起身，他赤着脚，扶着墙壁慢慢走进屋内，他冷地厉害，牙齿咯咯打颤。
　　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身体，丝丝缕缕垂落下来：“阳哥，我冷得厉害，你能不能过来抱抱我？”
　　齐阳换上了干净的袍子，头发已经烘干，半垂着眼帘，正漫不经心打开一封信。
　　闻言头也没抬：“你这人真是好笑，多少岁的人了，还不知道爱惜自己，宫人都死绝了吗，快去收拾好，齐鲁来信了。”
　　温公子嗫嚅半晌，终究没再说什么。
　　宫女们鱼贯而入，很快将他打理干净。
　　他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袍子，头发还带了点潮，依旧赤脚踩在松软干燥的羊绒地毯上。
　　齐阳这才抬了抬嘴角：“这样多好，过来……”
　　温公子乖乖巧巧走过去，趴在齐阳膝头。
　　齐阳将信纸递给温公子，另外一只手顺着他的后颈探了进去，温公子被冰得一阵激灵，他一目十行，看着信纸，越看越是心惊。
　　突然，温公子瞥见桌上的信封微微鼓起，他拿过来抖了抖，一节干枯没有血色的指骨咕噜噜滚落在地。
　　齐阳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想到，这江弦惊还是个狠角儿。”
　　“你不用担心……”温公子抚摸着齐阳的眉眼，“江弦惊或许在虚张声势，江陵国这么多人都在我们手里，他不会动二少爷的。”
　　齐阳没有说话。
　　半晌，他突然将手抽出来，五指张开递到温公子面前。
　　温公子惊恐地睁大了眼眸。
　　齐阳小拇指的指骨不自然地向上弯曲，角度竟然与信封里的那一截断指一模一样。
　　齐阳勾起温公子的下巴：“别怕，兵贵神速，你那边快一点就行。”
　　温公子乖巧点头。
　　齐阳指着另外一边的贵妃榻，继续在温公子耳边蛊惑：“别让他死了……去趴着……”
　　车厢晃动，江弦惊被点了穴道，四肢无法动弹。
　　千醉声倚在榻边，拿了热毛巾一点点擦拭江弦惊的额头。
　　“醉声，你先放开我。”
　　千醉声摇摇头：“弦惊，你别恨我，我不能让你身上沾染污点……”
　　“糊涂……”江弦惊双目赤红。
　　千醉声沉吟片刻，将手掌覆在江弦惊的眼眸上：“你睡会儿，醒来我们就到怀古城了。”
　　昨日，江弦惊本来已经和齐鲁达成协议。
　　江弦惊用认罪书和齐鲁换取江陵国权力不流血的更迭。
　　可就在江弦惊转身的一刹那，千醉声毅然将人敲晕，月牙寒光闪过，齐鲁的半截手指便跟着书信去到了齐阳面前。
　　江弦惊曾当着满朝文武说过，不在乎江山社稷，不在乎国祚未来，只愿与千醉声生死相依。
　　在千醉声这里又何尝不是。
　　只是不同于江弦惊，千醉声更加贪心，他要的更多。
　　要江弦惊的人，更要他的清誉，他不能让江弦惊再受一丁点委屈。
　　千醉声带兵日夜兼程，往怀古城而去。
　　江弦惊还想说话，千醉声轻吻他的额头：“你放心，巴布尔那边我防着呢……”
　　江弦惊这才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千醉声轻声安慰江弦惊：“明日，明日齐阳那边就会有消息的。”
　　可千醉声却料错了。
　　消息直到三日后才来，那时候的江弦惊和千醉声已屯兵在怀古城。
　　这三日，大江皇帝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酷刑。
　　温公子亲手用烧红的铁链洞穿了他的琵琶骨。
　　大江皇帝在皮肉烧焦的香味中，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他实在难以相信，平常温柔恭顺的，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碾死的温公子竟然会对他痛下杀手。
　　温公子厌恶地擦干手上的血迹。
　　他的手一如既往的白皙好看，沾了盐水鞭子像雨点一样抽打在大江皇帝身上，比他弹琴的动作还要优美。
　　大江皇帝的牙齿被一颗颗拔掉，用他最喜爱的琉璃盏盛着。
　　双脚被按进油锅生煎。
　　大江皇帝口不能言，指尖颤抖，双腿已无法直立，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尽，也没在废太子的诏书上签字。
　　刚受刑的时候，大江皇帝还强撑着，仗着自己有不死之身，还能出去。
　　可后来，他却巴不得自己快点死去。
　　他刚强多疑了一辈子，最后却被鹰啄了眼。
　　江弦惊成亲后，他终于竭尽全力地维护了儿子一次，却是以性命为代价。
　　周身的疼痛骤然减轻，大江皇帝只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密室的门豁然开启。
　　大江皇帝侧头，躲了亮光：“是弦惊回来了吗？”


第135章 惹祸
　　使臣居高临下看着巴布尔，巴布尔面前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毒酒、白绫和匕首。
　　齐阳的来信非常直白。
　　巴布尔死，世子阿狸活。
　　巴布尔静静坐着，周身弥漫着恐怖的死气。
　　大仇未报，他无颜见长生天，心有不甘呐！
　　可他没有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巴布尔终于长叹一声，颤抖地直起身，往屋外疯狂的滚动的流沙河慢慢走去。
　　信使静静站在一边，流沙重新归于平静的时候，魏素揭开了面具。
　　——
　　千醉声独自站在怀古城巍峨耸立的城楼上。
　　雷肖栋哆哆嗦嗦被押解过来。
　　千醉声眉头也没皱一下，毅然决然斩下了齐鲁的手掌，又换来了被五花大绑的墨庄。
　　墨庄嘴里被塞了块破布，一路梗着脖子，青筋暴突。
　　破布刚揭开墨庄就破口大骂，说齐阳是祸害，当年就不该心软留下他。
　　搞得千醉声想问一下那边的情景都没有办法。
　　墨庄骂累了，才一脸疑惑地看向千醉声：“弦惊呢？”
　　千醉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弦惊……他不太舒服……这事暂时由我处理……”
　　千醉声还想着怎么搪塞墨庄，没想到墨庄先竖起手掌：
　　“这样的事情我们都不愿意发生，怪只怪齐阳这小子实在恶毒了……你给弦惊说让他千万节哀……”
　　节哀？
　　节什么哀？
　　千醉声的脑子轰隆作响。
　　墨庄还在絮絮叨叨：“太惨了，太惨了……老夫从军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见这样的酷刑……那个挨千刀的齐阳就不得好死……还有那温公子，真是没看出来啊……”
　　墨庄一边骂一边往前走，千醉声呆呆的并没有跟上来，他回头轻轻拽了千醉声一把，竟将人生生拽了一个趔趄。
　　墨庄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谁？”
　　“什么谁？”
　　“谁被害了？”
　　“陛下没了，你不知道啊？”
　　墨庄根本真不知道这段时间和他联系的是千醉声，还以为江弦惊不想让千醉声难过，故意瞒着。
　　他说完有些懊恼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那个……弦惊那边……哎呀，陛下你这是怎么了？”
　　千醉声浑浑噩噩，他一门心思想着江弦惊的清誉。
　　想着不让他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齐淮是齐阳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想用它来掣肘齐阳，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间接害死大江皇帝。
　　千醉声给江弦惊用了药，让他暂时动不了。
　　此刻，江弦惊就在屏风后面，千醉声几乎能听到他平稳安静地呼吸声。
　　兵临城下，齐鲁在手，千醉声原本该胜券在握，可他却步履蹒跚，竟连迈腿的力气也没有。
　　墨庄知道以为自己惹了祸，远远躲着，找魏苍叙旧去了。
　　——
　　小案上茶香袅袅，齐阳眼前的托盘里放着一只血淋淋的手掌和半截指骨。
　　温公子小心翼翼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额头轻轻放在他的膝头。
　　齐阳捏了捏温公子的下巴，随手翻阅大江皇帝的禅位诏书。
　　越看齐阳的眉头便蹙得越深，他终于不耐烦将纸张往桌上一扔：“这不是大江皇帝的笔迹？”
　　温公子没料到他这么快知道，语气有些闷：“没想到这老东西还是个硬骨头，他不肯配合，只得我代劳了，我模仿他的笔记好些年了，你怎么还能认出来？”
　　闻言，齐阳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温公子埋着头，并没有觉察，动作间隙他断断续续撒娇：“你放心，这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认出他的笔迹……”
　　温公子话没说完，肩头已经挨了重重一脚，他满脸通红滚出去老远才停下来，满脸不可思议望着齐阳。
　　齐阳语气冷冷的：“这天底下，像你这样愚蠢的人还真没有第二个。你拿这么个东西就想糊弄满朝文武？”
　　“可是……现在朝中已经没有大江皇帝的人了……”温公子双眼含泪，还在为自己辩解。
　　齐阳骤然抬头，对上他水汽氤氲的眼眸，怔愣片刻，像是如梦初醒，忙走过去将他搀扶起来：“我太着急了，下手没个轻重，你没事吧？”
　　两滴热泪顺着温公子的眼尾流下，眨眼便没入白皙的领口。
　　齐阳叹了口气：“算了，你菩萨心肠，我就不该指望你，人在哪里？我亲自去。”
　　温公子却没有动。
　　齐阳终于笑了：“我给你赔罪成不？别耍小性儿了，他在哪里你带我去一趟，我还有话跟他说。”
　　温公子手背在脸颊上用力一抹：“死了！”
　　屋子里静极了，齐阳脸色铁青：“你在跟我开玩笑？”
　　温公子仰起头：“不是，我恨他，他活着我不得安生。”
　　“他死了你就能安生了？他死了齐鲁怎么办？你告诉我齐鲁怎么办？”
　　温公子身体被剧烈摇晃：“我们不是还有李乔吗？只要有李乔在就不怕江弦惊不放人……”
　　“李乔在哪里？”
　　齐阳恨的牙关颤抖。
　　——
　　江弦惊胃口不好，晚膳吃得很少。
　　千醉声几乎一口没动，自从知道大江皇帝的死讯后，他就一直这样，寸步不离守在江弦惊身边。
　　江弦惊知道管不了千醉声，反而温顺起来，不言不语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千醉声摆布。
　　“再喝一小口好不好？”
　　千醉声举着汤勺，江弦惊只喝了半碗药，便不肯再张嘴，静悄悄倚回榻，闭上了眼睛。
　　千醉声想了想，还是含了颗蜜饯凑了过去。
　　江弦惊没什么精神，不太想亲他，微微蹙了眉头。
　　谁知这个小小的动作却惹恼了千醉声，他扳着着江弦惊的脸，不管不顾劈头盖脸亲下来。
　　江弦惊这一路窝了一肚子气，此刻也不愿意再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是不肯张嘴。
　　两人僵持着，江弦惊衣衫退了大半，俩人唇齿间全是血腥味。
　　正在这时，大门被轻轻叩了三声，魏素红着眼眶：“陛下，江陵那边来信了。”
　　千醉声的疯狂彻底吓蒙了齐阳，他来信克制，只字不提大江皇帝的死。
　　只说只要齐鲁能平安回到江陵国，一切好说。
　　千醉声静静看完信，顺手扔在烛火上烧毁了。
　　魏素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没敢多说。


第136章 逃离
　　江弦惊躺在榻上，清风吹过窗幔，似喉间发出的轻微呜咽。
　　驽一「扑通」一声从窗户外跳进来，江弦惊拼命眨眼。
　　驽一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酒壶递到江弦惊面前。
　　江弦惊紧紧闭着嘴，眼睫毛像扇子一样上下扑闪。
　　驽一手心冒汗，犹豫很久终于伸手在江弦惊喉间一点。
　　江弦惊剧烈咳嗽一阵，终于能说话了。
　　驽一撅着嘴，机警地往门外看了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可千万别得寸进尺，陛下要是知道我就死定了。
　　江弦惊生怕他反悔，忙不迭陪笑：“不敢、不敢、驽一小大人，你可行行好吧，可馋死我了。”
　　驽一定定看了江弦惊半晌，两滴泪水突然夺眶而出：“不要、难过……”
　　“什么？”
　　驽一给江弦惊掖了掖被角：“不要、难过……”
　　难过什么？
　　千醉声最近粘人的举动瞬间有了解释，江弦惊怔愣半晌：“好驽一，我为什么要难过？”
　　驽一一声不吭只是摇头。
　　“那你给我说说，陛下都换回了哪些人？”
　　驽一一只手背在身后，江弦惊叹了口气：“上将军过来了？”驽一又在自己下巴上抓了一下；
　　“雷相？”驽一点头。
　　江弦惊又问：“用什么换的？”
　　驽一晃了晃手掌。
　　江弦惊全明白了。
　　江弦惊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人真正面对悲伤的时候通常都很沉默。
　　他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沉默，而是空茫，不知道做什么的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江弦惊才哑着嗓子开口：“好驽一，谢谢你。”
　　江弦惊说完，又是一阵惊天动的咳嗽，“我现在已经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了，大家都只听陛下的，也没有人理睬我……”
　　驽一面色淡淡的，眼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江弦惊忙扯出一个安慰的笑脸。
　　只是他的笑太勉强，简直比哭还难看，驽一的指尖用力抠着自己的手心，小肚子一鼓一鼓的：“驽一、听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江弦惊胸腔起伏，像是又要咳嗽，驽一忙倒了一杯水，踮起脚尖递了过去。
　　江弦惊无法动弹，像是渴极了喝得到处都是。
　　驽一心疼不已，放下茶碗又手忙脚乱找帕子。
　　“好驽一，你不用管我……”江弦惊虚弱至极，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驽一看看床榻上的江弦惊，又看看门口，犹豫了一下终于伸手在江弦惊胸口轻轻一点。
　　江弦惊被解了穴道。
　　驽一并没有跟江弦惊走，江弦惊不放心他，随手将千醉声送的玉佩取给了驽一。
　　意思简单粗暴：要是敢伤驽一，就别想再见到他。
　　——
　　李乔被五花大绑安置在水牢中，他恍恍惚惚，脑袋里全是魏素那天在马车里的样子。
　　像喝醉了酒一样，瘫软在李乔怀里。
　　李乔本来不想动他，可他实在等不及，万一自己一命呜呼了，魏素那呆子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总要有个盼头才行。
　　水波荡漾，耳边似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李乔以为又是自己的幻想，下意识没有回应。
　　那声音却越发大了起来：“李乔，李乔能听到吗？”
　　李乔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便呆住了：“太子殿下。”
　　江弦惊自小在深宫长大，对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回宫后便轻车熟路第一时间找到了李乔。
　　李乔在污水里泡的时间太长，已经无法行走。
　　江弦惊将他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外走去。
　　李乔感动不已：“太子殿下使不得。”
　　“闭嘴，有你报答的时候，御林军你还能调动吗？”
　　李乔毫不犹豫：“能，只是不知道现在的御林军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些人，成婚当日陛下就收了我的军权。”
　　“你不用担心，能指挥就成。”
　　——
　　千醉声寻营回来，发现江弦惊不在，驽一端端正正跪在屋子里，手中高高举起江弦惊的玉佩。
　　打也打不得，骂不得，千醉声咬碎了后槽牙。
　　掌风几次擦着驽一的耳际擦过，硬是没落下。
　　墨庄、雷肖栋、魏苍齐刷刷站成一排，可谁也不敢先开口。
　　魏素愁眉苦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李乔驾鹤西去了。
　　千醉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几天他打着江弦惊的幌子兵不血刃拿下了怀古城，几个老家伙的意思是最好还是和解，两国不起刀兵。
　　对此千醉声也是同意的，可现在江弦惊不声不响走了，千醉声心急如焚。
　　墨庄生怕他一气之下对江陵国用兵。
　　怕什么来什么，千醉声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冷冷道：“魏苍魏素听令。”
　　“末将在！”
　　千醉声定定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进军……”
　　——
　　齐阳亲手点燃熏香，齐鲁的手掌和那半截指骨已然变得焦黑，被一方白色的丝帕罩着。
　　温公子垂着头站在齐阳身后。
　　内侍躬身进来禀报：“禀公子，大事不好了……”
　　齐阳面不改色：“慌什么，这天难道会塌了不成？”
　　“是是……”内侍伏倒在地，不敢抬头，“承欢帝御驾亲征，已经……已经兵临国都了……”
　　宫女递来干净的帕子给齐阳擦手，齐阳愣了半晌，硬是没敢去接。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轻笑：“哥哥何必忧心，我江陵国都几十万还怕他不成，国不可一日无主，让君轻早早登基才是正理。”
　　齐阳没理会齐莺的话，目光从君轻脸上扫过。
　　半晌又轻轻捏住君轻的下巴，上下打量，那目光坚硬如铁，竟然没有半分怜爱。
　　齐莺心惊不已，一时之间竟连大气也不敢喘。
　　唯恐说错了什么，齐阳会扭断君轻的脖子。
　　君轻胆子小，又怕疼，被齐阳一捏竟然哇哇大哭起来。
　　齐阳这才如梦初醒，松开了手。
　　齐莺给乳母使眼色，君轻哭哭啼啼被带走了。
　　齐莺陪着笑：“哥哥，自从我知道你没有死，就欢喜的什么似的，你让我韬光养晦不要招惹江弦惊我也听了，就连齐家败落，我也……”


第137章 死人
　　她似是不忍说下去，下意识抹泪。
　　齐阳却恍然未觉，目光痴痴看着君轻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登基有什么好？”
　　“登基不好吗？”齐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君轻登基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舅啊，我们齐家也能……”
　　“可我已经是个死人了？”齐阳扬起了眉毛。
　　齐莺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妥。
　　当年齐阳的死讯可是传遍江陵的。
　　再说，齐家犯的可是抄家灭祖的大罪，一时半刻，就连齐鲁也不能得见天日。
　　好在齐阳并不纠缠，淡淡一笑：“妹妹放心，等击溃千醉声，我会让你如愿的。”
　　“那就好、那就好……「齐莺讪讪的，不敢多言便告辞出来。」阳哥，你打算怎么办？”温公子满脸担忧。
　　齐阳揉了揉眉心：“给巴布尔放消息，报答我的机会来了。”温公子精神一振。”
　　还是阳哥英明，老早就想到了今天，巴布尔只要一发兵，千醉声腹背受敌，就是不亡国，咱们也得让他扒层皮。
　　江弦惊不仁，哪有脸怪我不义？王国倒是不至于，我就是好奇，对千醉声来说，江山社稷重要，还是江弦惊比较重要？“温公子难得没有附和。
　　齐阳侧头看他，温公子摇了摇头，像是在仔细回忆：“阳哥，这个还真不好说。”
　　俩人说了会笑话，温公子便掩着嘴出去了。没想到只一会儿就白着脸进来。”怎么了？
　　“齐阳嗤笑一声……”你鬼打墙了？“温公子没理会他的玩笑。”阳哥，你要冷静点……嗯，「齐阳吹了吹茶杯里的茶沫……」你说，我听着呢。”
　　温公子跪在齐阳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膝头，仰起脸看他：“巴布尔死了……”
　　“死了？”齐阳手里的茶盏「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热茶泼了温公子满头。温公子一动不动。”
　　现在可以肯定，是千醉声派魏素冒充你的信使，逼死巴布尔，就地解散了高昌军。
　　不可能……阳哥，千真万确，千醉声丧心病狂，连夜控制了高昌军将领的妻儿，群龙无首，高昌军没有别的路可走……
　　“齐阳还是一脸不敢相信。”不可能……冰冻三日非一日之寒……几十万大军怎么能说解散就解散？
　　这就是江弦惊狡诈的地方，当初您在高昌国留下的眼线，不但被他发现，有很多甚至被策反了，这段日子您给巴布尔可汗的信件也一直被江弦惊知晓，阳哥，高昌国我们弄丢了……“齐阳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冷笑一声。”丢了？丢了好，丢了就再也不会惦记了……
　　温公子生怕他急怒攻心，出什么事情，忙不迭出言安慰。齐阳摆了摆手。”大丈夫，何惧死之？
　　迎战！“江弦惊并没有给齐阳迎战的机会，当晚御林军便将温泉宫团团围住。
　　江弦惊根本没有叫门，直接一脚将宫门踹倒。
　　温公子和齐阳措手不及，被堵了个正着。
　　温公子见大势已去，一屁股跌坐在地，江弦惊长身玉立走进去，温公子不停磕头。”
　　弦惊，都是我的错，是我蛊惑了阳哥。看在往日你我多少有点交情的份上，你要杀就杀我吧，他是已死之人，何苦再去为难他？
　　已死之人？“江弦惊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他可不是什么已死之人，当年他诈死离都，并不是以你为的心灰意冷，而是罪孽满身无颜再立于朝堂之上。
　　你碰巧救了他，也不是什么偶遇，而是他蓄意为之，接近你，培养你再将你送给父王，都是他的谋划……”
　　温公子一脸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与他同床共枕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温公子抹了抹眼角……」大江皇帝是我杀的，与他并无干系，你放了他，我给你陛下的传位诏书……好不好？”
　　后半截话，温公子几乎是在哀求。
　　“冥顽不灵……”江弦惊淡淡瞟了温公子一眼，“你的罪过，我一会儿再说。”
　　齐阳有些无赖地摊开手在自己腰间，不屑地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两下：“哦？你都知道了？我记得你那时候刚不尿裤子没几天，你老实交代谁给你说的？”
　　御林军森然立于两侧。
　　火把照在江弦惊和齐阳脸上，显得诡异莫测。
　　江弦惊脸色有些难看：“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凡是你知道的，我都知道……”「是吗？」齐阳冷笑一声，根本不信。”你去过太庙吗？
　　“闻言，不知怎的，齐阳突然面色一顿。江弦惊冷冷道。”
　　他光风霁月了一辈子，你原本是他人生唯一的亏欠。你说，天地都不能容你，他却能容你，可你不听他的话好好活着，偏要逆天而行，他怎能不失望？
　　“齐阳话音未落，一柄短剑破空而来，李乔眼疾手快一把打飞出去老远。”……你胡说……“齐阳气极了，牙关不停颤抖。
　　李乔担忧地挡在江弦惊身前。江弦惊却推开李乔，朝身后的御林军摆了摆手。”这……
　　“李乔有些犹豫，江弦惊拍了拍他的背。”无妨，你让他们出去吧，我给他说几句。“众人鱼贯而出，李乔搬了一把椅子让江弦惊坐下。
　　温公子有些疑惑。
　　江弦惊这才娓娓道来。
　　阿乡临死前送给江弦惊的礼物便是洞穿前程预知未来的金手指。
　　当年江弦惊还很小，齐阳和江济泯经常带着江弦惊和齐鲁一起出去玩儿。
　　那时候的齐阳和江济泯风华正茂，玉树临风，两个人好的什么似地。
　　江弦惊和齐鲁抹着鼻涕追着捏糖人的师父，齐阳和江济泯已经会在袍子下悄悄牵手。
　　可好景不长。
　　很快齐莺被大江皇帝册立为太子妃。
　　朝中文武见到俩人交好都以为是因着这层姻亲关系，无不称赞奉承。
　　江济泯和齐阳有苦说不出。
　　江济泯眼见着一天天憔悴下去，齐阳向来有主见，天不怕地不怕，哪里忍心看爱人受苦？
　　为了瓦解这门婚事，竟然将手伸向了大江皇帝的饭食。


第138章 往事
　　大江皇帝生性多疑，齐阳一招暴露，江济泯以死相求。
　　大江皇帝盛怒难平之际，可他是精通水路法事之人，哪里会看不懂江济泯的心意？
　　惊怒交加间就要罢黜江济泯的太子之位。
　　没想到，齐淮先下手为强，为了保全家族荣耀一碗药毒死了齐阳。
　　对外宣称齐阳暴毙。
　　江济泯知道后已是无力回天，只得无可奈何娶了齐莺。
　　当年负责验尸的正是墨庄。
　　墨庄本性耿直，又心地善良，便放过了齐阳。
　　齐阳远走高飞后原本以为没有了自己，江济泯也会同他一样心如槁木。
　　没想到江济泯迎娶齐莺后却过得很安稳。
　　不仅恩爱有加，最可恶的是齐莺还有了孩子。
　　齐阳生不如死，这才设计将温公子送给大江皇帝，妄图将江济泯推上帝位。
　　没想到江济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战死。
　　他又恨又怒，可他也知道，打蛇要打七寸，只有夺了大江皇帝的江山，才能将他彻底击垮。
　　他一边吊着温公子，一边利用幻彩跟巴雅尔串通，巴雅尔死后他又搭上了巴布尔。
　　江弦惊跟千醉声去了千雨过，他怕事态有变，又让齐鲁乔装打扮跟了过去。
　　温公子知道阿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将阿乡迫害至死。
　　没想到被李乔勘破，去而复返连婚都不结了也要救下阿乡。
　　江弦惊说完，齐阳不可置信地看着江弦惊：“这些你怎么会知道？是阿乡那个妖僧告诉你的……不……不对，他口不能言，手脚筋骨尽断，怎么还能跟你说这些？”
　　江弦惊没有回答，他同情地看了看齐阳：“你为情所困，既然走了就不该回来……既然回来就不应该用私怨残害忠良。”
　　“闭嘴，你有什么理由说我？江弦惊，我最恨你这一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模样，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同样的为情所困，为什么你就能修成正果，而我只能黯然神伤？”
　　齐阳几乎被愤怒的火苗吞噬。
　　双方僵持着，后院突然传来咯咯地笑声，君轻欢欢喜喜跑来，伸手要江弦惊抱。
　　江弦慈爱地弯下腰将君轻抱了起来。
　　君轻在江弦惊脸颊上轻轻一啄，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点心：“皇叔，你吃……”
　　江弦惊微微一愣。
　　说时迟那时快，君轻飞快地将点心送至嘴边，狠狠咬了一口又递到江弦惊面前。
　　江弦惊目光迟疑，但还是张口吞了。
　　君轻开心不已。
　　挣扎着从江弦惊怀中逃脱，没想到江弦惊刚将他放在地上，君轻便脖子一歪，倒在江弦惊怀里。
　　同一时间，一股黑血从他的嘴角流出。
　　江弦惊沉默地看着他：“君轻怎么着也是兄长的骨血，你怎么忍心？”
　　“我有什么不忍心的？”齐阳仰起脸，他本来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他有今日，也算是物尽其用。这世上，恐怕只有千醉声和济泯的这点骨血能让你欣然赴死了。”
　　“你还有什么花样，一并说出来吧！”
　　齐阳侧了侧头：“以前我以为，只要大江皇帝死了，江家这江山倾覆，我大仇得报就能畅快，可现在才发现，我怎么都痛快不了，每天一睁眼就要面对没有他的世界，我度日如年呐……”
　　“你不该牵连无辜的。”
　　“无辜？”齐阳突然哈哈大笑，“你知道当年大江皇帝是如何逼迫济泯的吗？”
　　“要么我死，要么娶齐莺。可怜我的妹妹，满心欢喜在家里做太子妃的美梦。每天在我眼前来回晃悠，我真后悔没能杀了她！”
　　齐阳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和煦的笑意，可那笑却比丧钟还要可怖。
　　“你到底想要什么？”江弦惊将君轻紧紧搂在怀里。
　　齐阳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我想让你们江家断子绝孙。”
　　齐莺突然从后院冲出来：“住嘴，你这个畜生！”
　　齐阳这才察觉到不对，那糕饼江弦惊也吃了，虽然他是大人忍耐力稍微强一些，可也不至于现在还不发作。
　　“你？”
　　齐阳不可置信。
　　阿狸突然拍着胖乎乎的小手冲进来：“君轻，你耍赖，说好了一炷香不吭声，你偷偷眨眼了。”
　　君轻一咕噜从江弦惊怀里站起身：“我没有……”
　　他张开嘴，黑红的糖浆便顺着唇角流下，君轻忙伸出舌头舔了。
　　齐阳看了看江弦惊，又看看齐莺顿时全明白了。
　　江弦惊早知道君轻会故技重施，用糕点毒杀自己，提前将有毒的糕点换了，又提前教阿狸跟君轻玩游戏。
　　齐阳满腹委屈和不甘，一时竟也着了江弦惊的道。
　　江弦惊满眼怜悯：“齐阳，让前方的将士撤下来，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我放你和温公子离开。”
　　温公子大喜，忙不迭磕头。
　　齐莺却不干了：“太子殿下，齐阳居心叵测断不能留啊……”
　　“贱人！”
　　齐阳目眦欲裂：“都怪你，若不是你我与济泯不知道会有多好，都是你害得我不得超生，你以为我会让你活到看这个孽障登基吗？别做梦了，不可能！”
　　齐莺嘴唇抖动：“济泯是真心爱我的，你一厢情愿，不知廉耻……呃……”
　　齐莺话没说完，已经被齐阳掐住了喉咙。
　　齐阳的动作太快，简直如同鬼魅，江弦惊体力不支，到底慢了一步。
　　“不要……”
　　江弦惊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齐莺软绵绵躺倒在地。
　　远处的君轻正咯咯笑着，和阿狸一起抢糖吃。
　　阿狸下手重将君轻推了一个趔趄，君轻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哭唧唧地回头望向母亲的方向。
　　温公子不动声色往右一步，挡住了君轻的目光。
　　李乔听见响动，一个箭步上前想要将齐阳擒住，却被温公子挡住了去路。
　　寒光闪过，温公子从腰间拔出佩剑。
　　李乔冷不防受到偷袭，自己倒是愣住了。
　　没想到温公子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一个人，居然会有如此凌厉的剑术。
　　他一时招架不住。
　　好在江弦惊带了佩剑，他虽内力不济，剑术却是天下无双，一时之间竟与齐阳难分伯仲。
　　外间的御林军鱼贯而入。
　　见形势斗转直下，温公子剑锋一转，直接扑江弦惊而去。


第139章 新皇
　　李乔哪里会不清楚他的意图。
　　温公子将后背留给李乔与齐阳一起对付江弦惊，妄图将江弦惊拿下，从而给齐阳争取一线生机。
　　李乔哪里肯如他愿望，当即追了上去。
　　四人剑锋铿锵，火星四射。
　　小院施展不开，御林军不敢轻易放箭，只得手持长枪将小院团团围住。
　　眼见包围圈越来越小，温公子剑锋入雨，死死将齐阳护在身后：“阳哥你先走。”
　　齐阳犹豫不决。
　　李乔剑锋朝齐阳的后心袭来，温公子一把将齐阳推开。
　　利刃瞬间洞穿温公子的胸膛，他毫不犹豫，挥剑折断对身后的齐阳放声大喊：“快走！”
　　李乔本不欲伤他，当即一愣。
　　断剑破风而去，直冲江弦惊的咽喉而去。
　　李乔大惊，齐阳得了喘息的机会，长剑横扫，一脚踩在一个御林军的肩头，头也不回消失在屋顶。
　　江弦惊躺倒在地，李乔肩头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温公子被几十把长枪贯穿后心，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他久久保持着向上看的姿势，那是齐阳头也没回弃他而去的方向……
　　——
　　瓢泼大雨中军将们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千醉声发了疯，亲率前锋攻城。
　　甲胄被鲜血染透，混合着雨水倾泻而下，他依旧不知疲惫挥刀冲杀。
　　“陛下，今天好几个时辰了，你休息一下，让末将去吧……”魏素浑身狼狈，比千醉声还要狼狈。
　　千醉声一口吐掉嘴里的血水：“滚！”
　　齐阳伪造了大江皇帝的圣旨，千醉声俨然被杜撰成了窃国奸人。
　　江陵军并不知道皇宫内的变故，齐阳以国舅之尊亲自来到前线，让江陵军队士气大增。
　　黑云压城，护城河的河水已经涨过了河堤。
　　这是百年难遇的奇景，百姓们甚至传言说这是要改天换日的征兆。
　　千醉声带领将士浴血奋战。
　　江弦惊亲率御林军从皇宫突围。
　　分明没有任何沟通往来，却默契得如同一个人。
　　齐阳手中的将士不足百骑，可他依旧不要命的突围，最后他跃下高高的城楼与万军之中找准确找到千醉声并与之决战。
　　齐阳是强弩之末，千醉声也好不了多少。
　　俩人先是拿着佩剑乱砍，后来就是近身肉搏，再后来就变成了你扯我耳朵，我踢你裤裆。
　　齐阳又一次将千醉声按倒在地，千醉声目光一瞥。
　　高高的城楼上，站着一个火红的身影。
　　千醉声一阵欣喜，可欣喜过后又苦涩难言。
　　他既想快些赢了齐阳拥抱江弦惊，又想死在齐阳的铁拳之下，给九泉下的大江皇帝陪葬。
　　江弦惊波澜不惊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怔愣间，千醉声脸上已经生生挨了好几拳。
　　他意识模糊，仿佛又回到那个和江弦惊初见时候。
　　人的记忆真是奇怪，一生的事情，却能在弥留之际尽数在脑中闪过。
　　千醉声的弥留之际，没有泼天的仇恨，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尘世的眷恋，和对那一抹红色的不舍。
　　千醉声突然爆发出置死地而后生的蛮力，手掌生生托住泰山压顶的铁拳。
　　另一只手从头顶取下簪子，一点点洞穿齐阳的头颅。
　　终于，黄昏时分，雨停城破，江弦惊亲手为千醉声拉开了尘封百年的国都门。
　　千醉声率领前雨国数十万虎狼之师占领了江陵国都。
　　远山如黛，一贯长虹直挂云霄。
　　前雨将士奔走狂欢。
　　不管是自愿还是机缘，千醉声终于一统三国，完成了数代帝王几百年难以企及的大业。
　　千醉声狂奔至城门前，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千醉声一次次被将士们高高抛起，他心却空茫一片：“这不是他想要的。”
　　一切尘埃落定，千醉声终于明白。
　　江弦惊真正恼恨的并不是大江皇帝的死，而是千醉声的态度。
　　千醉声面对江弦惊的时候太过小心翼翼，太过如履薄冰。
　　总怕行差走错半步，惹恼了江弦惊。
　　千醉声不知道，江弦惊哪里舍得迁怒千醉声。
　　大江皇帝的死是必然的，即使没有千醉声，也有万醉声。
　　以齐阳和温公子对大江皇帝的恨意，就算将齐鲁的手脚砍尽，也未必能换回大江皇帝的性命。
　　对于江弦惊来说，最重要的根本不是这万里河山，也绝不是那一把龙椅。
　　只要百姓安乐，他死不足惜。
　　——
　　不远处的李乔和魏素相拥而泣。
　　雷毵在良子湿乎乎的脑袋上不停揉搓。
　　良子被他弄得晕头转向，扔下长剑转身便走。
　　雷毵的琉璃镜又摔碎了，视物不清，战场乱乱不堪，他心中焦急，只追了两步便被尸体绊倒。
　　然而并没有跌进血水中，而是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雷毵紧紧搂着良子。
　　用力之大，以至于良子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像木头一样，任由雷毵抱着，几次抬手，终究没有没有抚上雷毵宽阔的脊背、良子喉头沙哑：“你到底要做什么？”
　　雷毵死死将良子抱进怀里：“你别走……好良子……你要走了我也活不了……”
　　雷毵语无伦次。
　　良子整个人云里雾里：“雷将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太子殿下面前发过誓，不为左大人平反，誓不娶你！”
　　“你说什么？”良子声音颤抖。
　　“我说，我要为大人平反，然后娶你……”
　　雷毵只觉得怀里人挣扎着离开了自己的怀抱，他虽看不清眼前人，依旧能感受到他的震惊和错愕。
　　——
　　千醉声占领江陵国后，第一件事不是安抚黎民百姓，也不是整肃朝纲。
　　而是亲手发布通缉令。
　　通缉前朝太子江弦惊。
　　整个天下，上至耄耋老人，下至黄口小儿无一不能背诵千醉声的通缉令：
　　“吾夫弦惊，自你离去，思念入骨，寝室难安，相思成疾，万望垂怜，续妻薄命……”
　　通缉令上白纸黑字，大红的朱印清晰可见。
　　若有人能提供线索，赏万户侯，世袭罔替。
　　百姓们无不对承欢帝的痴情感动。
　　于是，第二天一早，江弦惊便五花大绑，被送到承欢帝面前。
　　千醉声一统天下后，改国号为承欢，定都江陵，至此天下归一。


第140章 长生
　　一切安顿下来后，为了改变千醉声带月牙上朝的局面。
　　更为了把一切权力关在制度的笼子里，开创一个真真正正以人民当家做主的太平盛世。
　　江弦惊带头进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
　　首当其冲就是消减氏族的势力。
　　但江弦惊步子迈得太大，朝臣们一时难以接受。
　　不满的声音虽此起彼伏，但尚且可控。
　　千醉声和江弦惊都清楚，君轻不是当储君的料。
　　他的性子本就随了江济泯，太过心软。
　　又被齐莺带偏了些，就显得怯懦胆小，有时候还不如阿狸有决断。
　　反观知临……
　　一身正气，遇事果决。
　　最重要的是，他从来不以自己身上那点子皇家血脉为荣耀。
　　反而如履薄冰，时常自省，以天下百姓为己任。
　　千醉声自登基以来，诸事贤明，可只要遇到江弦惊总是小心翼翼。
　　因此储君之位，一直悬而未决。
　　承欢三年，江弦惊亲自拟写圣旨，册封知临为皇太子。
　　原江陵老臣强烈反对。
　　宫墙森森，暴雨如注，丹书铁券束之高阁，宫门口黑压压跪倒一片，满朝文武泣血死谏。
　　“亡国奴江弦惊，叛国求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陛下一统中原，开国即位，此乃千古伟业，不能在此等卑劣小人手中毁于一旦……”
　　氤氲的雨帘中，缓慢驶来一辆马车，侍者环佩叮当，灿然夺目。
　　马车直至廊下，一只苍白精瘦的手扶帘而出。
　　来人消瘦挺拔，锦缎白袍，火红的大氅纤尘不染。
　　礼官昭和目眦欲裂，恨不得扑上去啖其肉食其骨：“妖孽，你还敢来？”
　　江弦惊微微一笑，居高临下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诸公何必动怒？有陛下庇护，我这天，一时半会儿还塌不下来。”
　　“你！”
　　“不知廉耻。”“怎么？”江弦惊弯下腰。
　　“我与你这等妖孽无话可说……”
　　昭和话音未落，却被江弦惊打断了，“怎么办，我却有话要对昭大人说。”
　　齐相厌恶地侧头，江弦惊已经俯下身来：“黄泉路，昭大人可千万要好走啊！”
　　“你？！”
　　下一刻，江弦惊猝然后退半步，小腹扎着一支断箭，汩汩往外冒着鲜血，他有气无力的伸出手指，直指昭和：“昭大人，你……”
　　雨越下越大，滚滚惊雷如金戈铁马踏心而过，年富力强的承欢帝千醉声独自枯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内。
　　锦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比西风还要萧瑟。
　　不知过了多久，千醉声环视空荡荡的宫殿，掷地有声地吐出一个字：
　　“杀！”
　　“陛下，臣死不足惜，但那江陵国余孽，祸国殃民的江弦惊若是不除，则天下永无宁日啊，陛下，陛下啊……臣冤枉啊……臣……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喊声戛然而止，礼官昭和，身首异处。
　　千醉声扫视众人：“诸公可有异议？”
　　文武百官匍匐在地，噤若寒蝉。
　　千醉声仰头靠在龙椅上，手中反复摩挲着那根淬了毒的箭头，大内总管高宏屏息凝神，生怕箭头扎破承欢帝苍白的手指。
　　“陛下……”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匍匐在地，“醒了，醒了……”
　　他话音未落，一道白影闪过，千醉声已经大步往内殿走去。
　　高宏走到小徒弟面前，不满地踢了他一脚：“还不快滚起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脚步声近，榻上的人突然将咳嗽压进了胸腔。
　　“弦惊……”千醉声疾步上前，握住帐子里那双苍白消瘦的手，“怎么样？”
　　“无妨。”江弦惊轻轻答道，“朝臣退了？”
　　千醉声点了点头：“是……”
　　江弦惊长长舒出一口气，倒回被褥间。
　　千醉声回头狠狠剜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
　　太医冷汗涔涔而下，身体像筛糠似地抖个不停：“陛……陛下……佯醉乃天下奇毒，恐怕，恐怕……”
　　“拉出去！”
　　“醉声……”江弦惊握住江弦惊的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可为了我枉生杀戮。”
　　千醉声眼睛都烧红了，直愣愣地盯着江弦惊，江弦惊对高宏使了个眼色，近侍瞬间退了个干净。
　　江弦惊胸腔震动，咳嗽却并没有溢出来。
　　千醉声想将人揽入怀中，却不知该从何下手，最后只得将他冰凉的手紧紧捂入怀中。
　　“昭和死不足惜……”江弦惊好容易止住咳嗽，“但昭家不能灭，昭清虽平庸无能，但昭铅是可塑之才。”
　　江弦惊不住颤抖：“我千雨四海宾服，正是用人之际……咳咳……”
　　千醉声紧紧盯着面前形容枯槁的人，三魂丢了七魄：“我知道，我知道的，弦惊……弦惊……”
　　他喉咙沙哑，如烈火焚身。
　　“名不正，则言不顺，醉声，我……咳咳……”
　　江弦惊额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半晌他长叹一声，“别为我难过……”
　　“啪……”
　　一只开败的花枝临窗落地，惊起一洼清浅的水泊。
　　“驽一。”千醉声沉声吩咐驽一，轻轻挽起了袖子。
　　“阿乡、不在、我怕……”
　　“无妨，你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弦惊若是不在了，我要这不死之身何用？”
　　第三日清晨，江弦惊睁开眼。
　　千醉声与他并排躺在龙榻上，两人手腕上带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伤口。
　　伤口愈合迅速，血痂脱落，只留下两条清浅的红痕，不久之后，这红痕也会消失。
　　但那一双相互扶持的手，却永远不会分离。
　　承欢帝十三年，千醉声退位。
　　千知临登基，改国号为思狸。
　　思狸三十年，坊间传言。
　　有一艘海船在东海触礁，船长和海员被一对眷侣所救。
　　那二人黑发如瀑，白衣胜雪，红衣潋滟，竟像极了当年承欢帝和前朝太子江弦惊。
　　若不是年岁对不上，海员和船长真要以为自己遇到了神仙。
　　——正文完——
　　2021.9.1


第141章 番外一
　　宫殿巍峨，檀香袅袅。
　　太子江济泯端坐上首，江弦惊与之对弈。
　　江弦惊坐没坐像，左手扶额，右手执子，长腿交叠，斜倚在榻上，正剑眉紧蹙，举棋不定，这一局他已经悔棋三次了。
　　江济泯已经喝了一盏茶了，他忍不住轻叩桌面：“弦惊，落子无悔哦。”
　　“兄长，别催，您让我再想会儿。”江弦惊嘟囔着。
　　内侍悄无声息碎步上前。
　　江弦惊刚落子，江济泯便将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江弦惊「哎呀」一声就要拾起，江济泯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掴。
　　江弦惊吃痛，极不情愿收回爪子。
　　“何事？”江济泯看了一眼冥思苦想的江弦惊，哑然失笑。
　　内侍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参见渡亲王。”
　　江济泯点了点头，江弦惊恍若未闻。
　　内侍颔首：“圣雨国那边回信了。”
　　江弦惊「咣当」一声将手里的棋子胡乱扔在茶盘上：“快说快说，是不是反悔和亲了？”
　　内侍点了点头，江弦惊一拍手，忽地坐直了身体：“我就说嘛，千雨后那个老妖婆，怎么舍得将嫡出女儿远嫁他国。她这次食言而肥，兄长您快给父王说说，让我带兵灭了那娘们兮兮的千雨国……”
　　江济泯神情肃然地看了一眼江弦惊。
　　江弦惊立即坐直了身体，声音渐渐低下去：“兄长，嘿嘿，您别这么看着我，我就随便说说。只是，我当真还小，不着急议亲。”
　　江济泯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想在下人面前给他立威风，当即放柔缓了声音：“你还小？都及冠了，我像你这般年纪……”
　　“知道，您像我这般年纪早入朝议政了，耳朵都起茧子了。”江弦惊显然不上道的，他不耐烦的揉了揉耳廓，打断兄长的话。
　　“你！”江济泯伸手作势要打。
　　江弦惊利索地翻身而起，还在江济泯面前的盘子里抓了一块点心扔进嘴里：“好吃！一会儿我就去找大嫂给我装一盒。”
　　“你就知道吃！”江济泯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回来，又将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
　　江弦惊嘿嘿笑着蹭回来：“哪里是我要吃，父王昨夜看折子到子时，嬷嬷送去了一盒糕点，他老人家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剩下的你全吃了吧？”江济泯哭笑不得。
　　“我这是替父王分忧。”江弦惊又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你呀！”江济泯指尖点了点江弦惊，回头看向侍者，“怎么说的？”
　　渡亲王活泼顽劣，侍者想笑但又不敢出声，只一味地低头。
　　这会子见主子问自己话，才稍稍抬起头来，恭恭敬敬的回答：“千雨后说，公主身患顽疾，暂不宜成婚，但为表诚意，愿将小王爷送来给渡亲王作个伴，还请渡亲王不要嫌弃他粗陋才好。”
　　“男人？”江弦惊诧异。
　　江济泯微微摇头示意江弦惊稍安勿躁：“哪个小王爷？”
　　“里小王爷！”
　　兄弟俩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江弦惊顿觉口中索然无味，拿着糕点的手也不自觉的垂了下去。
　　半晌，他才意兴阑珊地拍了拍手，重新躺在靠枕上：“我不要！”
　　“陛下怎么说？”江济泯问。
　　“陛下说太子殿下拿主意就好，莫要……”
　　见内侍犹豫，江弦惊直觉不是什么好话：“莫要什么？”
　　果然，内侍清了清嗓子：“陛下圣谕，太子殿下莫要理会渡亲王胡诌，他要是质疑您的决定，就禁足三天。”
　　“你！”
　　江弦惊脸都气红了，“禁足……兄长……”
　　江济泯扑哧一乐，挥手示意内侍退下，内侍如获大赦，忙行礼躬身退去。
　　“谣传那里小王爷十二岁彪了一箭，将生母射杀于城墙之下……”江弦惊嗤之以鼻，夸张地一挥手，“这等不孝之徒，肯定是个面目可憎的丑鬼罗刹，我才不要！”
　　“两箭。”江济泯呷了口茶，伸出两根手指。
　　“两箭？不是谣传？”江弦惊不明所以，撑着下巴看着兄长。
　　“惊鸿两箭！”江济泯似笑非笑地看着胞弟。
　　江弦惊：“……”
　　桌上的水壶滚滚冒着热气，江弦惊抢先提起茶壶，手伸得太急，热气喷得他一个哆嗦。
　　四体不勤的渡亲王，平常倒盏茶都要喊侍女，今天居然愿意亲手泡茶，当真是稀罕至极。
　　江济泯看在眼里，哑然失笑。
　　江弦惊对社稷全无兴趣，整日里在军营瞎晃，舞刀弄枪，对军事倒是颇有建树。
　　不怪他好奇，这世上能称之为惊鸿箭的屈指可数。
　　惊鸿箭，定国安邦谓之惊鸿。
　　整个江陵国也只有一人配称惊鸿箭，江弦惊的老师——上将军墨庄。
　　十二岁的黄口小儿，何德何能，怎配称之为惊鸿箭？
　　江弦惊手忙脚乱地摆弄茶台，茶香绕梁，江弦惊一脸期待地望着兄长。
　　江济泯品了口茶：“茶叶太多。”
　　江弦惊焦急：“兄长！”
　　“你急什么？”江济泯将茶盏放下，娓娓道来。
　　“当年千雨国大将军通敌高昌国，千雨国一朝国破，兵临城下，不得已向江陵国求援，父王下令我亲征，那时候你也不过才十三岁。”
　　江济泯戏谑地看了眼胞弟，“父王不让你与我同去，你还差点烧了渡王殿。”
　　江弦惊点头如捣蒜，破天荒没有争辩。
　　江济泯接着道：“世人只知道那里小王爷一箭射死了自己的生母。当时我带领前锋最先赶到，在城门口却看得真切，他其实是射了两箭。一箭射杀了生母，另一箭则是扯下城楼的国旗，裹住他母亲的遗体。”
　　“国旗？”江弦惊愣住了。
　　国旗是一个国家的象征，自古以来只有为国捐躯的武将才有此殊荣，就连文臣也望尘莫及，更何况她一个深宫妇人？
　　江济泯点了点头：“我带领援军的消息传过去，高军见大势已去，便提出两国地结秦晋之好，要一位王孙贵女前去和亲。可不知怎的，送去和亲的居然是被毒哑了的恬妃，也就是里小王爷的生母。”
　　“歹毒不过妇人心。”江弦惊叹了口气。
　　“高军立即就发现了恬妃并非完璧，我猜他们应该不知道恬妃的身份，误以为千雨国此举是为了羞辱高昌，否则不会那么残忍。”江济泯神情严肃。
　　江弦惊在那目光下坐直了身体：“怎么个残忍法？”
　　“千羽城门之前，千军万马之中，众目睽睽之下，让最低贱的步兵与之媾和，再一步一鞭像牲口一样赶至千雨国城墙下。”
　　江济泯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江弦惊却倒吸一口凉气。
　　“那箭实在太快，众人不及反应，里小王爷已经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如鬼魅一般将欺辱他生母的士兵斩于马前。”
　　江济泯将点心盘推至江弦惊面前，江弦惊却摇了摇头。
　　“我想，他跳下去的时候是存了死志的吧！”江弦惊喃喃自语。
　　气氛太沉闷，江济泯敲了敲江弦惊的额头：“谁说不是呢！那么小的孩子，不要命似的搏杀，好容易找到生母的遗体，却于万军中慨然跪下，掷地有声磕了三个响头，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千雨国幅员辽阔，但民风腐朽僵化，男权思想根深蒂固，平民百姓家的妇人尚且不能抛头露面。”
　　江弦叹了口气，“即使她能平安归来，也是莫大的耻辱，怎么还活得下去。”
　　江济泯没有说话。
　　江弦惊又道：“真是个可怜人！”
　　“所以，你要对他好一点。”江济泯食指轻叩茶盏旁的桌面。
　　江弦惊视而不见，托着下巴半晌才反应过来，兄长就是厉害，三言两语间就将他绕了进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西风怒吼，练兵场黄沙漫天，糊得人睁不开眼，“没啦？”雷毵将口罩撤下来一点，满眼期待的望着江弦惊。
　　“没了！”江弦惊套上臂缚，拉弓上弦，百米之外正中靶心。
　　“好箭！”
　　雷毵适时拍了个马屁。
　　显然，他这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江弦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么远你那睁眼瞎，能看得见红心吗？”
　　“怎么看不见？”雷毵手一指，“不就在那嘛！”
　　江弦惊「啪」的一箭，将他手臂打下五寸：“那儿呢！”
　　雷毵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发：“风沙太大了，眯眼睛。”
　　江弦惊继续练箭，马屁精跟在后面絮叨：“我说王爷，您怎么不问问太子殿下，那个里小王爷到底丑不丑？”
　　江弦惊瞄准：“当时太震惊忘记问了，不过听说他的生母是千雨国的花魁，应该不会太难看。”
　　“可是，听说千雨帝身量矮小，面容粗陋，你说他要是随了那遭瘟的千雨帝……”
　　“没有那种可能，他要是相貌粗陋，我就……”江弦惊眯起左眼。
　　“就怎样？”
　　利箭携起黄沙，呼啸而去，江弦惊朗声道：“就赏他一记惊鸿箭，送他回千雨国！”
　　箭筒空了，参将恭敬奉上，江弦惊一扬手自己接过来背在肩上。
　　“哎呀，王爷，这不对啊！”雷毵朝参将挥了挥手。“怎么不对？““既然他有那样的魄力的身手，又能射出惊鸿之箭，千雨国没道理藏着掖着啊。”
　　江弦惊被他蠢得彻底没了脾气：“怎么说？千羽宣告自己后宫干政霍乱朝纲，将妃嫔送往敌国和亲？高昌国当着天下人承认自己不讲武德，凌辱妇人？至于我大江就更不好说了，太子亲征，不如他国黄口小儿神勇？”
　　“这于三国而言都是不甚不光彩的事，自然无人肯说。「雷毵恍然大悟，简直被自己的机智感动得热泪盈眶……」我就说嘛，那南蛮子千雨国怎么会那么大方，退敌后又是城池又是缔结连理的，敢情是心里有鬼啊。”
　　“可是，「雷毵踢脚下无意识地碾着沙砾……」既然不能昭告天下，那雨帝老儿皇子生得这样出类拔萃，还不爱得死去活来，怎么舍得送到我们这里来吃糙米啊。”
　　“又相府上养驴了？”江弦惊眯着眼睛瞄准。
　　“没有啊！”雷毵一脸茫然。
　　“那你脑子怎么坏的？给你说了那是他生母，生母懂吗？”江弦惊手里的弓弦就差抽人脸上了，“他是庶出，庶出的凤凰不如鸡，懂吗你？”
　　“庶出那也是皇子啊，再不济当个将军使使也成啊！”雷毵还在挣扎。
　　“你懂个屁！”江弦惊一掌将人掀翻在地，抽身就走。
　　“哎呀……”雷毵拍拍屁股爬起来，呸呸两口吐掉嘴里的黄沙，狂奔着跟上去：“王爷，您老实说，您是不是恼羞成怒了？里小王爷功夫卓绝，您肯定不是他对手，哈哈哈！
　　王爷您就认怂吧，咱大江男儿能屈能伸，承认自己差劲不丢人……哎呀……瞧您那脸拉的，比驴脸还……”
　　睁眼瞎「长」字还未出口，先摔了一个屁蹲。
　　江弦惊突然回头：“他不日就要进都，今天的话，外面要是有一丁点谣传，小心你肩上的西瓜。”
　　雷毵立即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江弦惊抬起头，漫天霞光，泫然似血，他一扬手里的马鞭：“未必！”


第142章 番外二
　　薄雾弥漫，细雨绵延，公主千叶尘临窗而卧。
　　侍从朗声通报：“雨后驾到！”
　　“母后……”千叶尘低低叫了一声，就要起身，被雨后制止了。
　　“母后，我这孩儿……”千叶尘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
　　“慎言……”雨后悍然打断女儿，“我千羽公主待字闺中，哪里来的孩儿？”
　　千雨后云鬓高耸，珠翠满身，雍容华贵，半晌后终于妥协似地叹了口气：“今日如何？”
　　千叶尘扶额躺身：“还是恶心得厉害。”
　　千雨后俯身，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熬过头三个月就好了，当年我怀你哥哥的时候，也如你这般，百般不适。”
　　千叶尘点点头，随后又坐直身体：“江陵国那边怎么说？”
　　“无妨，已经安排妥当，你好好养着。”千雨后替女儿掖了掖被角。
　　她久居上位，日理万机，眉宇间自是不怒自威，难得有这样温情脉脉的眼神。
　　千叶尘心里暖洋洋的，胆子突然大了起来，她心一横：“母后，是真的吗？”
　　“什么？”雨后在千叶尘床榻边坐了下来。
　　“醉生哥哥要替我去和亲？”千叶尘语气里带着怯。
　　“胡说……”雨后神情严肃，“什么和亲，他那是伴读。”
　　“可是谁都知道，江陵国人喜好男风，连大江皇帝也……”千叶尘焦急，脸都白了。
　　“那也是他的造化。”千雨后面无表情，“什么哥哥？太子千叶染，那才是你的哥哥。”
　　“可是，醉生哥哥他是皇子啊！他身上流淌的可是我千氏血脉，堂堂七尺男儿，不能建功立业，却要委身于一个男人，这……这……与杀了他有何区别？”
　　千叶尘越说越激动，低头呕吐起来，侍女应声而来，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雨后站在一边，神情阴郁，千叶尘知道大局已定。
　　“母后……孩儿但求母后开恩，赐……赐……醉生哥哥亲王封号，江陵那骁勇蛮夷自然多了份……咳咳……忌惮，不敢轻慢与他。”千叶尘的额头在床榻上磕得咚咚响。
　　“妇人之仁。”千雨后深深蹙眉，拂袖而去。
　　身后传来千叶尘凄厉的呼号：“母后……母后您可要三思啊……母后……”
　　珠帘叮当，很快，一切归于寂静，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是我的罪孽啊……是我的罪孽啊……”千叶尘紧紧攥住胸前的衣襟，潸然泪下。
　　千雨帝斜斜倚靠在龙椅上，汉白玉宫墙光可鉴人，他微微张嘴，接过宫女递来的葡萄。
　　御史大夫魏苍，伏地叩首：“陛下，陛下啊，此举不妥啊，请您三思啊……”
　　内侍悄然而入：“陛下，李相求见。”
　　“魏卿呀，快起来，地上凉你要是冻坏了，孤这心里可怎么过得去啊，没眼里的东西，还不快将魏大人搀起来。”内侍忙不迭的上去搀扶。
　　千雨帝不耐烦地挥手屏退宫女：“走走走，快，快给魏钦赐座。”
　　魏苍久跪，双腿麻痹，半晌才在侍者的搀扶下勉强坐下。
　　千雨帝袍袖一扬，端坐龙椅：“宣……”
　　丞相李怀满面春风，掀袍欲行礼。
　　千雨帝往下压了压手：“爱卿不必多礼，快赐座。”
　　李怀撩起眼皮夹了一眼起身行礼的魏苍，便当真免礼了，直到坐下才微微还礼：“魏大人也在啊！”
　　魏苍：“见过丞相。”
　　“嗯，陛下面前，你我皆是朝臣，不可多礼。”话虽然这样说，李怀却看也不看魏苍。
　　他整了整衣袖对千雨帝颔首：“禀报陛下，江陵国那边已经传回消息，愿意咱们里小王爷给渡亲王做伴读。”
　　“既然如此，就这么办吧，爱卿受累了。”千雨帝只端坐了不到一刻，就呵欠连天。
　　见无力回天，魏苍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孤也乏了，两位爱卿请回吧！”千雨帝伸出手，内侍忙上前搀扶。
　　李怀起身行礼：“恭送陛下。”
　　千雨帝从鼻孔里「嗯」了一声，抬腿欲走，身后却传来「扑通」一声，魏苍以额抢地：“陛下，里王爷此去凶险，于国于民乃大义尔，恳求陛下，赐里小王爷亲王封号。”
　　“爱卿慎言，里儿此去哪里就凶险了？”千雨帝顿住脚步，“伴读嘛，等尘儿养好了身子嫁过去，他也就回来了。”
　　“陛下所言极是……”一道威严的女声施施然而来，“臣妾刚去看了尘儿，她气色不错，至多一年，定能痊愈。”
　　“好好好。”千雨帝连连点头。
　　“陛下……”魏苍膝行向前再次叩首。
　　“陛下，臣以为魏大人言之有理。”李怀突然行礼。
　　“哦？”帝后同时露出惊诧。
　　“里王爷出身微贱，又身无寸功，按祖制确不能晋封。然我朝以为仁义治天下，“千雨后的脸上的笑意瞬间退了个干净，李怀却不看她……”微臣以为，里小王爷以亲王身份客居江陵国，更能显示陛下缔结两国盟约的诚意。”
　　听到「身无寸功」这几个字的时候，李怀内心一阵抽搐。
　　千雨帝看了看身旁的千雨后，后者勉强笑了一笑。
　　千雨帝搓了搓手，突然问千雨后：“里儿的生辰快到了吧！”
　　“陛下好记性，后日就是十五了。”千雨后陪笑。
　　“告诉江陵国使臣，里儿过完生辰成再启程，两位爱卿快快免礼，回去准备贺礼吧！”千雨帝笑着，拍了拍千雨后搀着自己的手：“咱们也回吧，你也用心预备着。”“是。“千雨后恭敬应道。
　　魏苍长子魏素垂手等在宫门口，从天明到日落，还不见父亲踪影，他内心焦急，神色却不见慌张。
　　直到夜幕时分，魏苍才在宫人的搀扶下走出来，魏素上前行礼，打点宫人。
　　马车帷幔低垂，车轮驶过凹凸不平的石桥，魏素才开口：“父亲，如何？”
　　李怀闭目养神，许久后才长长舒了口气：“亲王身份算是稳当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王爷要是知道也会略感欣慰吧！”
　　魏苍摇了摇头：“未必啊，他心如槁木，哪来的欣慰，想来也是我无能！”
　　“父亲万不可如此自轻，这些年您殚精竭虑，能护住里小王爷的性命，已属不易。”
　　魏苍闭目养神。
　　魏素沉吟片刻，突然道：“对了，父亲，今儿晨起，里小王爷打发人送了一盒点心到府上，小厮追至宫门口我才知晓，您已然进宫了。”
　　“哦？”魏苍有些意外，他虽多年前与里小王爷有师徒之虚名，但除了年头岁节，极少走动，“说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些寻常问候的话。对了，里小王爷还说「天雨路滑，请父亲忧心脚下」。”
　　“天雨路滑，忧心脚下！”魏苍咂摸片刻，忽然坐直身体，“坏了，掉头，掉头，我要去宫里。”
　　魏苍向来沉静自持，骤然惊慌失措，魏素吓了一跳，慌忙安慰：“父亲，父亲，不妥啊，此刻宫门已然落锁。”
　　“那，快，快去里王府。”魏苍亲手掀开帘子朝车夫吼道。
　　“父亲，您要以大局为重，避嫌才是上策啊！”
　　“避嫌？我都避嫌六年了，还要怎么避？”魏苍坐卧难安，不住催促车夫。
　　“父亲何故惊慌？”魏素问。
　　“你可知今日陛下为何松口赐里小王爷亲王封号？”魏苍问。
　　魏素摇了摇头。
　　“李怀那个老匹夫，不知打的什么主意，突然和我站一边，同向陛下请旨册封里小王爷。”
　　魏苍掀开车帘，细雨洒在湿润的街道上，在昏黄的街灯下，迷离又梦幻。
　　“那不是挺好嘛，除了小王爷这个眼中钉，他们就也就安心了。”
　　“安心？”魏苍哼笑一声，“只要这江山还姓千，他们的心就安不了……”
　　“父亲！”魏苍今日太过反常，魏素只得打断他的话。
　　良久，魏苍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还记得六年前吗？”
　　魏素猝然如坠冰窖：“他们敢？！”
　　“他们还有什么不敢？“魏素双目圆睁，跌坐回车厢里。小贩们陆续关门，长街很快恢复寂静，只留下哒哒的马蹄声音……
　　“禀大人，我家王爷今日偶感风寒，已经歇下了。”小厮恭恭敬敬地行礼。
　　“这位小兄弟，劳烦你代为通报一声，就说御史大人来探病的，只看他里小王爷一眼就好。”魏素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这，“小厮有些为难，他看了看马车，又看看天色，一咬牙，折返回去。不一会儿小厮便出来了，他对着马车躬身行大礼，朗声道：“我家王爷已经歇下了，今日确实不方便见客。公子请回吧，我们王爷说，改日一定登门向御史大人和公子谢罪。”
　　“不是，这……”魏素还欲再说，马车内却传来一声咳嗽。
　　天光初显，魏苍便穿戴整齐要进宫面圣。
　　“父亲，今日休沐，您这是要去哪里？”魏素武将出身，早晚勤加练习，见魏苍出来，忙收了剑锋，归回剑鞘。
　　“我要面见陛下，请他收回成命，让里小王爷早早出城才好。”魏苍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父亲，小王爷昨夜避着不见您，这是还在记恨您当年……”魏素跟在身后劝解。
　　“蠢货，恰恰相反，他这是在护着我啊！”魏苍多年不曾这般疾言厉色，话一出口，父子俩皆是一愣。
　　正在这时，小厮来报，说宫里来人了。
　　一家人忙扶老携幼接旨，内侍尖着嗓子传旨口谕。
　　千雨帝隆恩浩荡，念里小王爷与御史大夫魏苍有前师徒之谊，特命小公子魏素护送里小王爷赴入江陵国。
　　打点走内侍，魏苍还站在风口上，魏素忙亲手奉上热茶：“父亲放宽心，看来里小王爷这是能平安出城了。”
　　“但愿吧！”魏苍看了眼天色，“这是又要下雨了。”
　　宫宴极尽奢华，鼓乐袅袅，舞姿曼妙，王室公卿，文武大臣，到了个齐整。
　　千雨帝亲自宣布册封千里王为亲王。
　　百官弹冠相贺。
　　千醉声木讷的端坐着，对面前铜盘里的螃蟹发呆，在礼官的提醒下才起身谢恩。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千醉声叩首，接过金印宝册，“儿臣昨日偶感风寒，御前失仪，还请父王赐罪。”
　　他未及弱冠，长发堪堪披散一半，泼墨流泻而下，玉带蟒袍，清俊飘逸，说不出的风流儒雅。
　　有武将窃窃私语：“这等样貌，若去了那如狼似虎，民风彪悍的江陵国，只怕是有得好戏看了。”
　　旁边的文官立即制止：“将军莫不是饮多了吧，里亲王殿下只是客居伴读，来年也就回来了。”
　　“是是是，是我喝多了，不胜酒力，不胜酒力啊！”武将忙就坡下驴。
　　也有胆子大的小声嘟囔：“回个求，谁不知道那江陵国从上往下刮歪风，他这样去几年，怕是那玩意儿咋用都不晓得喽，就算是王爷又怎样？该议不到亲，还是议不到。”
　　“我儿不必多礼……”千雨帝温声宽慰：“江陵贫瘠，委屈我儿了，你此去万要珍重，来年开了春，你妹妹身体好点，我就派人接你。”
　　“多谢父王，能为父王分忧，是儿臣的福气。”千醉声再次叩首。
　　“我儿快快请起……”千雨帝满脸关切，“快，内侍，快给孤搀起来。”
　　尽管内侍万分小心，里亲王还是差点一个趔趄。
　　大臣们看在眼里，皆是一惊。
　　都知道六年前那场变故，千醉声惊吓过度，深居简出，年头岁节也鲜少出来见人。
　　没成想竟然孱弱到如此地步，真是让人唏嘘。
　　千雨后亲手剥好蟹肉放在千雨帝面前，千雨帝微微眯起微醺的眼扫过满朝文武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他从千醉声的清瘦的面颊上，竟然窥见另外一个能够称勉强称之为爱情影子。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不敢去细想，最后一刻那晶亮如湖泊的双眸，那洁白如珍珠的灵魂，会不会生出蚀骨的怨怼？
　　他痴痴地看着千醉声，眼睛里是无限的温情，内侍恰好给寿星奉长寿面。
　　千雨帝向内侍招了招手：“孤记得，醉声小时候最爱吃蟹黄拌面。”
　　内侍高高举起长寿面，跪在千雨帝身前。
　　千雨帝亲手将盘子里的蟹肉尽数拨在长寿面碗里，还小心的搅拌均匀，这才对内侍挥了挥手：“快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千醉声受宠若惊，忙起身谢恩，却被千雨帝制止了：“好孩子，快、快、快趁热吃！”
　　不是没有受宠过，年幼的千醉声爱吃螃蟹，千雨帝便命人在御花园的莲塘里放满了小螃蟹。
　　一日，千醉声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螃蟹的烹饪方法，便吊着千雨帝的脖子，脆生生地问道：“父皇，螃蟹真的是活活被蒸死的吗？”千雨帝正在批阅折子，随口答了个「是」字。
　　这可惹恼了千醉声：“那螃蟹真可怜，它该有多疼啊！”
　　千雨帝爱怜的揉了揉千醉声的头：“那我们醉生吃它的时候轻轻咬就行了。”
　　千醉声撅起小嘴：“我不管，反正我……我再也不要吃螃蟹了，我不吃……就谁也不许吃！”
　　千雨帝刮了刮他的鼻尖：“好好，传孤旨意，今年的螃蟹谁也不许吃！”因为一句孩童的顽话，那一年宫里的螃蟹泛滥成灾，竟然无人敢食。
　　螃蟹满园子乱爬，宫人内侍不小心踩着了，都得遭一顿责罚。
　　千醉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口一口慢慢吃掉了他这六年来第一碗也是最后一碗长寿面。
　　长不长寿还未可知，眼眶却实打实地吃红了。
　　千雨帝对千醉声的表现似乎很满意，竟然也掩袖抹泪。
　　那晚百官相贺，千醉声出尽了风头，临走时几乎烂醉如泥，被几个内侍搀扶上车，送回王府。
　　直至上塌，屏退左右，千醉声忽而双目清明，翻身坐起。
　　驽一拿拿来夜行衣和斗篷。
　　千醉声刚刚起身，胸腔便传出剧痛，像是被人当胸插了一支利箭。
　　他脚步一阵虚浮，抓住桌角，才勉强稳住心神。
　　久病成医，这些年千醉声虽不通药理，却也知道，一碗蟹黄面暂时要不了他的命，只是少不了吃些苦头罢了。
　　驽一轻功极好，带着他不费吹灰之力跃上城墙。
　　打更的宫人依稀看到一道黑影闪过，揉了揉眼睛再看，雾蒙蒙的夜黑得像是要溺死人，哪有半点人影？
　　他敲着更继续往前走，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倾城宫六年前就荒废了。
　　宫门口有颗雪梨树，恬妃刚进宫的那年，千雨帝觉得不祥想要拔掉，恬妃喜欢梨花，便留了下来。
　　后来的好几个春秋，千醉声就陪伴着恬妃春赏梨花，秋品雪梨。
　　如今小梨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茂密的枝桠随风而晃，晶莹剔透的雪梨挂满枝头。
　　千醉声颤抖着手从梨树下挖出一个黑陶罐子，异常小心地将泥土刨去。
　　千醉声紧紧搂着怀里的黑陶罐，在院子里乱转，突然兴起伸手摘下一颗雪梨，咬一口甘冽沁人心脾。
　　他终于弯下腰痛哭失声：“忘了，母亲，忘了好难啊！就像我的生辰，他们都忘了，可是我却偏生记得清楚，分明是下个月的今天啊……”月上枝头。
　　丞相李怀府上的角门从内打开，一顶二人抬的软轿疾步入内，李怀独自等在偏厅。
　　深色的大氅将来人罩了个严实，李怀忙迎上前去行大礼，来人掀开斗篷，正是千雨后：“兄长快快免礼。”
　　她虽这样说，李怀还是拜了下去。
　　“臣不是打发人去说了嘛，皇后娘娘此时实在不宜出门，只要娘娘按我说的做，那千里必定有去无回……”
　　丞相夫人亲自奉茶，李怀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用绝后患，自然可以高枕无忧。”
　　千雨后落座：“我就是不太放心，陛下今日的态度兄长也看到了，必然是还念着那狐狸精的旧情。”
　　“当年我就劝过娘娘，那件事做得太草率。”李怀叹了口气。
　　“兄长，我怎么可能忍得了，一个贱如草芥的烟花女子，也配受那样的专宠？还有那孽障，被魏苍那个老匹夫教导的能文能武又聪慧剔透，我也是剑走偏锋。”
　　“是是是，娘娘高瞻远瞩，臣望尘莫及。”李怀忙躬身行礼。
　　“兄长不必自谦，幸尔兄长运筹帷幄替我挡了那雷霆之怒。我与染儿，都感念您的恩情。”千雨后难得谦和。
　　“娘娘英明，穷寇莫追，留下千里一条残命是高明之举，娘娘且放宽心，这些年他明里暗里灌下的汤药，不会是个有寿数的人。”李怀落座。
　　“我此行正是为了此时，那孽障孱弱无能，我听他府上的眼线说，他回去就大汗淋漓，夜不能寐。
　　折腾了好久才勉强歇下，若是明日那碗酒下去，他当场毙命，或是半路就一命呜呼了，可怎生是好。”千雨后一脸担忧地看着李怀。
　　“哦，有此事？「李怀手指轻扣桌面……」我竟是高看他了，宴席上臣观他面相，不像是内里空虚，病入膏肓的模样。
　　““千真万确，那可是我打小就安插在他身边的人，绝不会错。“千雨后言辞恳切。
　　李怀却沉思起来，半晌他才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站起身来，走到千雨后身前：“绝不能死在南都或是途中，他只有死在江陵尘儿才不用去和亲，最好是明年再死。”
　　“正是。”千雨后也站起身，满眼焦急。
　　“太医怎么说？”李怀回头。
　　“一年半载无碍……”李怀来回踱步，千雨后目光跟随着他的身影。
　　半晌，李怀像是下定了决心，猛的一拍手，回头附在千雨后耳旁如此这般一番。
　　千雨后点了点头：“万一？”“听天由命吧！陛下已经颁旨魏素护送，如若千里再路上出了差池那魏家也就到头了。”李怀咬了咬牙。
　　“那尘儿？”千雨后问。
　　“走一步看一步吧！”
　　翌日清晨，素衣若雪的千醉声在大殿外拜别千雨帝。
　　因千醉声去往江陵国只为客居，并无名分，所以官员无旨意是不能相送的。
　　千雨帝容光焕发，千雨后慈眉善目依偎在侧，二人皆是满眼慈爱。
　　偌大的宫殿已没了昨日的热闹，白玉宫殿空旷寂寥。
　　千醉声叩首：“不孝子千里拜别父皇母后，愿父皇母后身体康健，福寿绵长！。内侍立即上前将千醉声搀扶起来。
　　“江陵国苦寒，儿此去千万保重身子，不必挂念孤和你母后，也不许离乡悲切，只需消遣度日，来年春暖花开，定是重逢之时。”千雨帝笑着嘱咐千醉声。
　　千醉声再拜，礼官员提醒时辰到了，千雨后向内侍使了个眼色，千叶尘忙将酒壶奉上。
　　千雨后面露悲色，道：“陛下，请容臣妾多嘴一句，声儿，你此去天高路远，父皇母后皆记挂于心，昨日你父王夜不能寐。”“哎呀，你说这些做什么？“千雨帝也面露不舍。
　　千雨后笑了笑：“晨起，本宫亲启了一坛梨花酒，还是你父王和……”说到这里，千雨后故意顿了顿，千醉声神色皆如常，千雨帝却面沉似水。
　　千雨后才接着道：“你父王当年亲手酿制的，你若是愿意，且饮上一杯，剩下的带在身边，想家的时候，也好有个慰藉。”
　　“他风寒未愈，你给他喝酒什么？”千雨帝不满的看了一眼千雨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千醉声一眼，“去取一碗姜茶来当饯行酒。”
　　“无妨……”千醉声双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朗声道，“多谢父王，多谢母后。”
　　千雨帝拢在龙袍里的手微微战栗，阳光晃得他一阵眼花，千醉声逆光而行，一点点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见过里亲王。”魏素亲手为千醉声撩开车帘，千醉声并不多言只是微微点头。
　　他腹内翻江倒海，全身如坠冰窖，又如烈火焚身。
　　千醉声牙关紧锁，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死在南都或是途中，但一见送他的使臣是苍素，便心下一凉，知道这一关怕是没那么好过。
　　他这些年的明枪暗箭，幸而有驽一替他护住心脉。要不然，别说功夫这条命怕是都早废了。
　　千醉声大汗淋漓，驽一运气回丹田，比划着道：“王爷，这毒实在厉害，好在量小，我也只能暂时替您压制，咱们出了都城还是要尽快着大夫瞧瞧。”
　　千醉声微微点头，片刻后又倒下了下去。
　　双目紧闭，与其说是在闭目养神，倒不如是昏睡过去，驽一知道此刻他心里不好过，赶紧替他掖好了被角。
　　马车缓缓驶过宫门，一顶软轿却等在城楼下。
　　苍素对着马车轻唤：“王爷……”
　　虽说按例在宫内不予相送，但在宫外却是没有明令禁止的。
　　这一路走来人情冷暖，文武大臣在宫宴上众星拱月，私下里却唯恐避之不及，怎的不叫人心寒。
　　魏素见好容易有人来送，唯恐是千醉声的什么至交好友，因此特意放缓了速度，最好是千醉声下车好生拜别一番，才不枉一番送别之情。
　　“拜帖？”驽一伸出手。
　　魏素忙将拜帖送上，车厢里静默良久。
　　魏素的惊骇之感却越发强烈，他很清楚车厢内至少有主仆二人，然而他屏气凝神，使出浑身解数却也只探查到一人的气息。
　　半晌千醉声的声音才悠悠传来：“走吧！”
　　车轮转动，宫门缓缓开启。
　　软轿的窗帘被忽而拉开，丫鬟立即上前抓住那白皙的手腕，将窗帘遮住：“公主殿下不妥啊。”
　　千醉声将咳嗽压下回到胸腔内，小案上檀香袅袅，放着那张拜帖。
　　“有话就说！”
　　驽一比划着：“王爷不必伤怀，李大人虽出身寒微，但敢作敢当，必不会委屈公主的。”


第143章 番外三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
　　知临一直都知道自己肩负的使命与责任。
　　当他被册封皇太子，第一次远离江南去江陵国都，见到那个笑容明媚策马扬鞭的异族世子。
　　他就知道，这一辈子，自己都不能活得像他那样畅快。
　　很长一段时间，知临都不知道那个明明肩负着血海深仇的人，为什么会笑得那样简单。
　　满朝文武，就连陛下都隐隐约约提防着阿狸。
　　直到他亲眼看到，江弦惊带着阿狸在池塘里挖莲藕，手把手教他写字、放风筝、给他讲国策，教他舞剑……
　　同样是亡国奴，江弦惊还是亲手为敌军打开了城门，他的处境可想而知。
　　可他依旧坦然自若。
　　原来爱是真的能消弭仇恨。
　　长公主一直告诫知临，不能与阿狸走得太近。
　　君轻没有母后，所以不用忌讳。
　　所以他每日和阿狸在皇宫乱窜，摔得满身是泥。
　　陛下见到总会罚他二人抄书，知临便是那个「掌刑」者。
　　可江弦惊一来，总会撺掇他们一起溜出宫门去玩儿。
　　知临总说功课未完，不能出去。
　　每当这时，江弦惊都会一脸复杂地摸一摸知临的头：“小孩子不顽皮，再长大就没机会啦……”
　　说完，背着手，后面跟着俩跟屁虫，乔装打扮往宫外走去。
　　不过区区一两个时辰而已，陛下下了朝，第一时间就要见太子殿下。
　　江弦惊不在，陛下便亲自去捉，捉回来关在屋子里一通「教训」，连着两三日，江弦惊必然是下不了床的。
　　不过，江弦惊记吃不记打，过几天又如法炮制。
　　知临每次看着三人的背影，只能艳羡地叹气。
　　好在他心静，单模仿阿狸的笔迹就能模仿一整天。
　　后来，他自娱自乐。
　　用自己的笔迹给阿狸写信，然后又用阿狸的笔迹给自己回信。
　　乐此不疲……
　　可他没想到，在他拒绝选太子妃的那日，那些信被长公主沉默地摆放在桌案上。
　　知临孤单单跪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
　　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做才不能连累阿狸。
　　没想到，来人会是君轻。
　　君轻儒雅端方，是翩翩君子。
　　他笑着将知临从地上搀起来，面对面拥抱了他：“太子殿下，我是来跟你辞行的，阿狸想家了，我想带他回突兀草原看一看。”
　　泪水夺眶而出，知临不敢抬头。
　　君轻体贴他的难堪：“我们三人一起长大，你可要想我们啊，来日若有了子嗣就叫思君？”
　　君轻摇了摇头，“有点太女气……不如就叫思狸吧……”
　　君轻走后，知临亲手将信一封封收起来，用木箱装好。
　　知临知道，君轻和阿狸的的身份敏感，离开皇城是早晚的事。
　　他向来隐忍，可那天夜里他破例出了宫门。
　　那天是元宵节。
　　人潮涌动，川流不息。
　　他远远跟在那两个熟悉的身影背后，看着他们十指紧扣放烟火、猜花灯、捏糖人……
　　直到繁华落尽，喧嚣停止。
　　君轻温柔地抚着阿狸的后脑，在空旷的街口深情拥吻。
　　知临才终于崩溃大哭。
　　良子和雷毵一左一右将知临架了回去。
　　那时候的良子已经不在江弦惊身边当差了。
　　左大人平反后，他便世袭了爵位。
　　后来与雷毵吵闹着要娶他，可左大人是三朝元老，论身份比雷肖栋还要尊贵。
　　良子本来也不在意这些。
　　只是他刚入朝为官，那时候江弦惊的改革又势在必行，多方考量，良子打算将婚期延后。
　　可雷毵实在太着急。
　　脖子一耿就要入赘。
　　气得雷肖栋白眼一翻，就要过去。
　　好在江弦惊会开导，雷肖栋终于还是点了头。
　　雷毵连琉璃镜也没拿，大红盖头往头上一蒙，自己钻进了喜娇。
　　看得魏素和李乔瞠目结舌。
　　——全文完——
　　202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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